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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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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還附上一篇不同筆跡的文章。

昌浩緩緩轉向祖父。

鏡中的祖父面對孫子的視線,沉重的開口說:

[這是我父親……也就是你曾爺爺的筆跡。]

對昌浩來說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的文字,清楚敘述著孩子出生後,就讓孩子出嫁或迎娶神拔眾直系家的人。

信從昌浩手中滑落。

他的思緒一片混亂。

[等等……呃……]

十三年前在安倍家誕生的孩子,就是今年虛歲十四歲的自己把?

而那個在自己出生時,母親發現懷孕,後來不足月生下的女孩、全身包覆著螢光般的磷光呱呱落地的女孩,就是——

[……螢光……?]

所以取名叫螢。

這個女孩天生擁有在神拔眾直系中最強的靈力。

把思緒匯整到這裡,昌浩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跟自己同年嗎?若是同年,手和手指未免都太纖細了。難道是不足月的小孩,身體都比較嬌小?

可是……

昌浩茫然俯視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她居然擊退了被稱為夕霧的白髮男人,還一眼就看出小怪不能發生,兩三下就幫它治好了。

自己全都做不到。

這是無以復加的打擊。

在陰陽師的力量方面,他輸給了同年紀的女孩。

他並不是因為對方是女生就小看她……應該不是。不過,與其說不是,不如說他還沒碰到過女性陰陽師,所以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可是螢真的存在,而他的確輸給了螢,這是不爭的事實。

昌浩大受打擊,啞然無言。小怪戳他的膝蓋叫喚他:

[昌浩。]

夕陽色的眼睛關心地看著默默轉向它的昌浩。

[你要怎麼做?]

一時之間,昌浩聽不懂它在問什麼。

[什麼要怎麼做……?]

[至今以來沒人知道這個約定,連晴明都不知道,它卻是陰陽師的言靈,很難違背。]

神拔眾與安倍氏族,都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陰陽師,彼此都會被言靈束縛。

十二神將知道益材,但接觸不多,真的只是認識而已。

他在婚前許下這樣的約定,神將們也是剛才看到信才知道。

螢說[我必須跟他在一起],可見這件事已經成了既定事實。這是陰陽師的言靈,不是掰出來的,所以神將們才這麼錯愕。

[小怪……什麼要怎麼做……]

[這是約定啊。]

昌浩睜大了眼睛。

[……啊?!]

激動地思緒湧上混亂、空白的大腦。

[什麼跟什麼嘛!突然告訴我這種事,我哪裡知道該怎麼做!在我不知道的狀態下許下承諾、又突然跑來說要跟我結婚,我……]

昌浩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父親和哥哥都轉頭看著他。

可是兩人嚴肅的表情中都帶著困惑,視線也在半空中徘徊。

昌浩的背脊一陣冰涼。跟面對妖魔和敵人時的感覺不一樣,這是在心理上被逼到了絕境。

透過水鏡求救的他,看到晴明的表情也跟父親他們一樣。

昌浩茫然的低喃著:

[……不會吧……?]

等等、等等。

我才十四歲呢,根本還沒想過這種事,再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成為超越爺爺的陰陽師。我還不成氣候,很多事都做不到,遇到突發事件就慌張得心志動搖,完全派不上用場,還是個半吊子。而且、而且……

剎那間,腦中閃過思念的身影。這是他才想到,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久到可以用思念這兩個字來形容了。

結婚這種事,他從來沒想過。

身旁的人會半開玩笑、半捉弄的提起這件事,但只是說說沒當真,所以才能隨口當成話題來談。

只有不知道真相的人,會真的相信她是未來的妻子、是未婚妻,事實上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她是——

[……]

昌浩猛地張大了眼睛。

他想起有件事一直埋藏在心底,還鎖上了好幾道鎖。

曾經,他作好了心理準備,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所以希望她能幸福,一直由衷地為她祈禱著。

但是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機緣,於是他在機緣深處蓋上了蓋子。

他不再去想這件事。因為沒必要去想,只要她在身旁就夠了。

[我說昌浩……]

小怪從昌浩的臉色看出他在想什麼,沉著的切入主題。

[有件事,你跟我們都假裝沒看見,可是……]

小怪抓抓頭,臉色沉重。

[好像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不過,小怪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它一直以為,如果有什麼變動,絕對是她那邊。實際上,左大臣也開始策劃她的將來了。成親再怎麼耍花招,也很快就會被破解。藤原氏族首領的存在就是這麼龐大,擁有絕對的權利。

所以神將們都暗自思量,該怎麼做才好?怎麼樣才能讓昌浩不傷心?怎麼樣才能讓昌浩幸福?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沒想到居然是昌浩這邊發生了這種事。不知小怪,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想過。

昌浩看著小怪,眼神像幼年的孩子般無助。

[小怪……?]

小怪還想繼續說什麼,被勾陣一把抓了起來。

[夠了吧?騰蛇]

夕陽色的眼睛望向勾陣。她看著小怪的眼神,似乎在說放過昌浩吧。小怪閉上眼睛,默默點了點頭。

[昌浩。]

沉默許久的晴明終於開口了。

他的表情像隱忍著心痛,笑著對緩緩轉向他的小孫子說:

[事情來得太突然,你一定很震驚,今天就到此為止,去休息吧。]

昌浩執拗地盯著晴明,那雙眼睛好像就快哭出來了。

[好了,快去睡覺,這是爺爺的命令,聽話。]

[……]

昌浩沉默下來,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低下頭,握著拳頭快步走開了。

所有望著他背影的人,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小怪低聲嘟囔著:

[……倘若對方不是陰陽師……]

第一次,它打從心底,很想詛咒沒考慮將來就許下承諾的主人的父親。

[螢小姐,你不冷嗎?]

蹲著的螢,毫不在乎地對擔心她的天一搖搖頭說:

[不,我不冷,比起播磨,這點冷不算什麼。]

在她前面的輪子中央的鬼臉,驚訝的長大了眼睛。

《螢小姐是從播磨來得嗎?》

女孩點點頭說:

[嗯,是啊,那裡環山環海,長年吹著風。冬天的海風很冷,在那裡休禊淨身真的很幸苦呢。]

螢嘴巴說幸苦,看起來卻樂在其中。

車之輔眉開眼笑地說:

《在下的主人也會做嚴格的修行呢。我曾經在年初時,送他去深山裡的瀑布。》

大概是想起那時候的事,車之輔臉上參雜著些許苦笑。

《他說瀑布打在身上時,其實沒那麼難受。最難受的是,從水裡走出來後吹倒山風,吹得他臉色發白,身體噶答噶答發抖。在下真的好擔心、好擔心他會不會感冒,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喲,冬天的瀑布修行啊?真有骨氣呢。]

螢也有過那種經驗,真的很幸苦。老實說,她覺得在海里做休禊淨身,比瀑布修行暖和多了。

車之輔開心地回應抱膝蹲著的女孩,輕快地上下搖晃車轅,像在說自己的事般,興奮得把車廉撐開攤平。

《就是啊,在下的主人真的很溫柔又堅強。而且,是個很誠實的人,約定的事一定會做到。》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這樣。不過,最近他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在下有點擔心……》

螢訝異地眨眨眼睛。車之輔的臉上蒙上了陰霾。

《他應該是很寂寞吧,因為爺爺晴明和藤小姐都不在。他自己可能沒發現,可是在下是這麼覺得。》

[藤小姐?]

螢訝異地張大眼睛,車之輔的臉卻頓時亮了起來。

《嗯,是啊,藤小姐好溫柔,是主人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到主人跟小姐在一起時,比任何時候都開心,在下也會喜不自勝。主人真的選了一位性情非常好的女孩。》

鬼臉堆滿了笑容。

螢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

[這樣啊……]

是怎麼樣的女孩,可以讓妖怪露出這麼幸福的表情呢?

[這……該怎麼辦呢?我還以為我們彼此都是十四歲,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呢,嗯……]

在稍微後方守護著螢的天一,看到螢真的很煩惱的樣子,不禁偏著頭,露出深思的眼神。

這時候,十二神將朱雀飄然降落。

[天貴,我到處找你呢!]

[啊,對不起,朱雀,發生很多事……]

對著天一露出爽朗笑容的朱雀,一下子變成提防的表情。

[那女孩是誰?]

天一把視線拉回到螢身上,煩惱著該怎麼回答。

[她是從播磨來的客人,叫小野螢。]

朱雀似乎光聽這樣,就大概知道她是誰了。

[啊,以前聽吉昌說過。怎麼這麼晚才來呢?總算來了。]

[就是啊,不過……]

看天一支支吾吾的樣子,朱雀疑惑的看著她的眼睛。

[怎麼了?]

天一不想讓朱雀太吃驚、太擔心,於是儘可能注意措詞,淡淡的告訴他分開後發生的事。

[什麼……?!]

朱雀大驚失色,望向正與車之輔聊得很開心的螢,眼神仿佛要殺了她。

螢有注意到朱雀的出現,猜想是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所以還是專心跟親切的妖車繼續聊天。

《在下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一直在等待呢,在下想主人一定也跟在下一樣。》

聽完車之輔眺望著遠方的伊勢天空所說的話,螢露出深思的眼神。

[這樣啊……那麼,我最好還是不要帶他走……]

《啊?》

[沒什麼,我在想自己的事。嗯,沒想到會這樣呢。唉,也好。]這麼自言自語後,她垂下眼睛,無力地低聲說著:

[只要……生下孩子就行了……]

這句話隨風傳到朱雀和天一耳里,兩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朱雀差點沖向螢,被天一拉住了。

[等等。]

天一歪著脖子,對轉向自己的朱雀說:

[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

天一注視著螢的側面,迷惘地眯起眼睛說:

[我總覺得她看起來很難過……]

不管吉昌他們和神將們對她說什麼,她都表現得從容自若,意志堅決。

遞出信件,跟天一離開房間,與露樹交談兩三句話後走出安倍家時,她也還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可能是第一次造訪的京城風景。

趕來救陷入險境的昌浩時,也是散發出劍拔弩張的高昂鬥志。

每個時候的共同點,就是擁有像緊繃的線般的堅強意志。

然而,現在的她卻閃過與那種意志相反的懦弱。

螢看到白色的東西飄過視野一角,抬起了頭。

雪花從濃雲密布的黑暗夜空紛紛飄落。

她雙眼迷濛地看著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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