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三章(2/2)
[博士……?]
矮桌和堆在矮桌旁的書籍都被推到,吉平倒在地上。矮桌發出的轟然巨響,在空氣突然凍結的陰陽部繚繞。
所有人都啞然失言,呆若木雞。吉平猛抓地板,呻吟半響就不動了。
[博士……]
有人喃喃叫喚。
藤原敏次最快回過神來,跑向吐血倒地的吉平。
[博士!吉平大人!快派人去典藥寮,快!]
到陰陽寮後,一直窩在書庫里整理歷表的昌浩,發現陰陽部好像特別嘈雜。
[嗯?咦,好像很吵,是陰陽部嗎?]
他滿腦子想著哥哥的事,心不在焉,所以知道引發大騷動才發現出事了,平時不常見的官員們來來去去。
他拍拍灰塵走出書庫,一個陰陽生認出是他,跑過來說:
[昌浩,你在這裡啊?]
[呃,有事嗎……]
[陰陽博士吐血昏倒了,你快去典藥寮!]
他一時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不能理解,猛眨眼睛的他,感覺有人在他耳邊倒抽了一口氣。
他移動視線,看到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天一,雙手捂住嘴巴,臉色發白,好像就快昏過去了。
朱雀在他身旁現身,攙住了她。天一抓著朱雀的手,眼睛睜得斗大,呼吸困難的喘著氣。
[昌、昌浩大人,快去……]
被聲音都變得慘白的天一催促,昌浩才想到發生了大事。
[陰陽博士……是……]
[是吉平大人,昌浩的伯父……]
啊,沒錯,是爺爺的兒子、是我的伯父。
眼前的世界搖晃起來。
陰陽生抓住站都站不穩的昌浩的肩膀。
[昌浩,你還好吧?!]
昌浩勉強點點頭說:
[我、我沒事。典藥寮嗎?對不起,請告訴其他人……]
[會的,我會通報其他人,你快去。]
那個陰陽生設想周到,說會幫他處理剩下的事,他行禮致謝後,抓著欄杆支撐身體,腳步踉蹌的趕去了典藥寮。
當今皇上發現進宮謁見的藤原行成面色沉重,訝異地偏著頭。
他合起扇子,指示行成先不要上奏。
[你怎麼了?行成,好像很沒精神……]
攤開奏摺的行成,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這件事會玷污皇上的耳朵,怎能說給皇上聽呢。都是行成不好,讓皇上擔心了,還請皇上饒恕。]
今天早上行成接到通報,與他交情頗深、無話不談的少數知己之一,遭遇不幸,正徘徊在生死邊緣。但這是私事,不該說出來讓皇上煩惱。事情的詳細內容沒有被公開,是從小認識的知己的妻子,悄悄派使者來告訴了行成一人。這位知己是陰陽寮的歷博士,所以這件事不可能隱瞞太久,但聽說詳情後,他判斷在查明原因之前,最好還是保守秘密。如果沒查清楚就傳出去,恐怕會把事情鬧大。
[是嗎?]
皇上這麼回應行成,沉下臉說:
[最近,我聽到奇怪的流言。]
[流言?什麼樣的流言?]
皇上命令行成抬起頭來,行成趕緊端正坐姿。比行成年輕近十歲的皇上,表情陰鬱地說:
[聽說……有人下詛咒。]
行成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皇上緊握著合起的扇子,對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的藏人頭說:
[有些人議論紛紛,說皇后的病一直沒有起色,是被什麼人下了詛咒。]
[這……不可能吧……]
皇上搖搖頭說: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是再怎麼全力醫治,皇后的病都越來越嚴重。我真的是……]
不敢再往下說的皇上,沉默下來。
行成啞然失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不能說絕對沒有,這也是事實。可能還是有企圖排除皇后定子的人,只是行成不知道而已。
[皇后懷孕了,說不定有人不希望這個孩子生下來……]
聽到皇上這麼說,行成驚恐不已。
[皇上不會是懷疑左大臣吧?!]
皇上看行成一眼,就撇開了視線,神情有些不自然。
行成揚起眉,差點逼上前去。
[怎麼會……!道長大人是皇后殿下的親叔叔啊!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皇上像被斥責般,垂下了頭。行成越說越激動。
[到底是什麼人對皇上這樣胡說八道!]
皇上搖搖頭說:
[對不起,忘了這件事吧。]
[可是……]
皇上揮動扇子,皺起眉頭說: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知道嗎?]
話題被片面中斷了,但對方是皇上,行成只能配合。
他默默行個禮,繼續念起鋼材的奏摺。
皇上聽著行成帶著不悅的聲音,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不可能有詛咒這種事。行成說的沒錯,不該發生這種事。
然而,腦中卻有個聲音,否定了他這樣的想法。
真的嗎?真的沒有詛咒嗎?那麼,定子為什麼一天比一天衰弱?
去了伊勢的晴明,私下通報說,修子已經完成任務。雖然要等神諭降臨,取得神的允許才能回來,但已經不用擔心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定子的病還是不見好轉。
既然沒有詛咒,他希望可以看到沒有的證據。但他最信任的陰陽師遠在伊勢,還沒回來。那麼,還可以找誰呢?
他瞥了行成一眼。那是左大臣最信任的男人,與安倍晴明關係匪淺,與安倍家的交情也很好。
唯獨這件事,他無法相信與左大臣家、行成都有深交的安倍家族。
皇上握緊了扇子。
有沒有其他跟安倍家族一樣值得依靠的陰陽師呢?
幸虧處理得快,吉平勉強保住了性命。
據說是中毒。但要等典藥寮的官員調查後,才能確定是什麼毒。
吉平不可能自己吃下毒藥,所以是有人在水裡加了毒。究竟是誰、為了什麼要殺死陰陽博士?
準備水的雜役首先被懷疑,但陰陽生和其他雜役都替他作證,說大家都是喝同樣的水,他也沒有機會在杯子裡下毒,洗清了他的嫌疑。
吉平被送回了自己家,要等完全復原才能再入宮。昌浩目送載著藥師與吉平的牛車,還有跟著回去的堂哥們遠去後,嘆了一口氣,回到辦公室。
[伯父不會有事吧?]
《我們儘可能做了處理,再來就要看他本人的體力了。》
隱身回答他的是朱雀。為了謹慎起見,天一跟隨吉平回家了,要確定他平安無事。
[嗯……]
昌浩垂下頭,握起拳頭。他什麼也不能做。
陰陽寮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閉起了嘴巴。明明大家的心情都激盪不已,現場的氣氛卻十分沉悶。
吉平倒下的地方,已經擦得乾乾淨淨。弄髒的紙被丟棄,可能被下了毒的杯子也被送去了典藥寮,調查毒藥的種類。
昌浩一出現,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是沒有人跟他說話。值得慶幸的是,投向他的並不是好奇的眼光。
月份就快更迭了,他必須抄寫下個月的歷表,分送到各個寮省。
[昌浩大人。]
聽見有人叫喚,
昌浩回頭看,是藤原敏次。第一個回過神來,派人去典藥寮,救回了伯父的人,就是陰陽生中最優秀的藤原敏次。
昌浩向他深深低頭致謝。
[謝謝你,敏次大人。]
[啊,沒什麼……博士一定不會有事。]
[是,我想應該不會有事。]
敏次似乎很想對表情憂鬱的昌浩說些什麼,但找不到合宜的話,只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勵,就回去自己的職場了。
那種不做作的溫柔,讓昌浩很開心。
昌浩做個深呼吸,轉換心情。
[該工作了……]
昨晚哥哥才出事,現在又輪到伯父。
他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到底是什麼事呢?
莫名的恐懼使他全身顫抖。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女孩的眼淚在螢光中浮現。
這時候,大腿附近的疼痛像在責備他遺忘這件事似的,又痛了起來,痛得他皺眉蹩鼻,臉都扭曲了。
對了,自己做過一個夢。因為成長痛,差點忘了。
他用力掐住大腿,想用這樣的疼痛蓋過抽筋般的悶痛,心想這時候能不能使用止痛的符咒呢?
[這又不是傷口,而且,我自己做的符咒恐怕沒那麼有效……]
再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做符咒,沒有庫存了。
各種事堆疊在一起,所什麼都不順遂。
昌浩滿心焦慮,悄然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