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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那天,剪髮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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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的都是充滿溫馨的情景,給人那之外的事仿佛都不存在的錯覺。

她的身份將會被隱藏一輩子。

萬一在什麼時候被揭穿,父親就會失勢,整個家族都會受到譴責,恐怕連安倍家的人都無法倖免。

代替她嫁入宮中的同父異母姐妹,也會被冠上欺君之罪。

她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在安倍家安頓下來後,她把頭髮剪短了一些。

把很多事隨著剪掉的頭髮一起拋開了。

現在,被溫柔的人們圍繞,她非常幸福。

真的很幸福,但她知道,這同時也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但是,她不會告訴安倍家的人。

小怪甩了一下白色的尾巴。

它邊配合彰子的步伐,以比平時緩慢的腳步前進,邊悄然嘆息。

晴明當然早就看透了彰子這種複雜的心境。明明看透了,卻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不愧是只狐狸。

吉昌一定也看出來了。他的四十年歲月,可不是白白度過的。

至於昌浩——

「要他看得那麼明白,恐怕還有難度……」

小怪在嘴裡唧咕。

他才出生十二年,正在成長中,要他理解這種事,似乎有點殘酷。

能理解到目前的程度,對他來說已經不容易了。或許有一天,他也能看得那麼明白,但恐怕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而彰子也竭盡所能不讓他看出來。

所以,小怪也會在回家的路上,把剛才聽到的話統統忘記。

小怪抖動了一下耳朵,彰子不安地叫了它一聲。

「小怪……?」

彰子有點後悔,覺得還是不該說剛才那些話。

即使是小怪先提起,自己也應該笑著說沒那種事,搪塞過去。

小怪瞥一眼愁眉苦臉的彰子,故意裝出心不在焉的語調說:

「嗯——我在聽、我在聽。」

「其實,也不是那樣啦,所以,呃……」

「嗯、嗯,老實說,我最近很健忘。」

「咦……?」

彰子眨了眨眼睛,小怪猛然轉向她說:

「你說要買什麼?」

「呃、呃……」

彰子一時語塞。小怪沒頭沒腦地改變話題,害她不知道怎麼接話。

後來才想到,小怪是假裝沒聽見。

連眨好幾下眼睛的彰子,擠出無法形容的笑容。

因為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試著露出笑容。

「小怪,你好狡猾……」

小怪只是搖著尾巴。

彰子嘆口氣,加快了腳步。快到昌浩出門工作的時間了,要快點買才行。

默默走了好一會兒的彰子,轉彎後不經意地看看周遭。

忽然發現前方有輛牛車往這裡駛過來。

「唔……」

她不由得屏住氣息,停下腳步。

小怪察覺不對,疑惑地扭頭看著她。

「怎麼了?」

「那輛車……」

小怪望向彰子指的車,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急忙環視周遭,說:

「這邊。」

彰子跟著倏然轉過身去的小怪,躲到陰暗處。

看到彰子悄悄窺視車子的模樣,小怪的表情苦到不能再苦了。

「怎麼偏偏走這條路嘛。」

「應該是湊巧吧……」

「就是這種湊巧很討厭啊,我要說的是幹嘛偏偏選這個時間……」

小怪雙眼發直,瞪著牛車。

才剛說完,車裡的人就像聽見了它說的話似地,打開了車窗。

彰子瞠目結舌。小怪在視野角落,看到了彰子那樣的表情。

抓著窗框往外看的人,是個小孩子。孩童裝扮,看起來很倔強。

那是彰子真的好久不見的弟弟。

他的名字是鶴。那是乳名,所以將來應該會再取別的名字,但對彰子來說,他的名字就是鶴。

看著牛車經過的小怪,突然被一把拉過去,嚇得張大了眼睛。

彰子抱起小怪,用雙手摟住了它。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

小怪刻意不去看彰子的表情。

牛車的車輪嘎啦嘎啦作響。

從車窗可以看到鶴正在跟誰說話。看不到那個人,但是可以確定車上還有其他人。

彰子摟住小怪的手無意識地加強了力量。

坐在車子裡面的人會是誰呢?

鶴在笑。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邊指著什麼邊不停地動著嘴巴。

跟他說話的人,是母親還是父親呢?不,也可能是侍女。或者、或者是……

「——」

牛車駛過去了。

彰子一直躲在陰暗處,直到再也看不見車體。

被緊緊摟在懷裡的小怪這時才開口說:

「應該沒事了……」

彰子鬆開手,小怪就直接噗通掉到了地上。

悄悄抬頭一看,彰子還注視著車子離去的方向。

也未免太巧了,而且是巧得不太好。

現在該說什麼呢?

想半天也想不出要說什麼的小怪,正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時,聽見了平靜的聲音。

「太好了……」

小怪訝異地偏著頭。

「……?」

這是什麼意思呢?

彰子期期艾艾地接著說:

「其實……我一直在想,哪天像這樣外出時,說不定會遇見。」

小怪靜靜地聽她說。

她看起來並不是非常慌亂,眼眸清澈而平靜。

「也曾思考過……如果遇見該怎麼做……」

會不會不顧後果就衝出去呢?

會不會哭到不能自已呢?

會不會大叫、會不會呆住不能動呢?

會不會、會不會……

——結果……

彰子微微一笑,安心地鬆口氣說:

「結果是我有好好躲起來……送走了他們。」

絕不能讓他們發現自己。

因為應該待在宮裡的「彰子」,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她低頭看自己的模樣。身上穿的是淡色衣服。因為怕絆到腳,那是把前後布料塞一點進帶子裡的窄袖便服。

鶴的姐姐不會一個人走在路上。

鶴的姐姐必須留著比身高還要長的頭髮。

現在她的頭髮只長到腳踝,用細繩綁起來,收到衣服裡面,這樣比較好走路。

只是在貴族行列中吊車尾,身份地位較低的家族,就是這樣的裝扮。

從她身上看不出她是一族首領的大千金。

坐在車窗裡面的人,都跟她不一樣。

彰子又深深嘆口氣,露出拋開一切的表情,對小怪說:

「快去採買吧,小怪。」

跨出步伐的彰子的側臉,沒有一絲的彷徨。

小怪閉一下眼睛,回她說:

「喔。」

那天,她稍微剪短了頭髮。

感覺把至今所受的教育也都一起剪掉了。

心情很悲哀,也很難受。

一個人獨處時,那樣的情緒經常會湧上心頭,化為無法言喻的悲戚,一點一點地堆積在心底深處。

每次看到剪短的頭髮,就會想起失去的東西。

然而,當那些東西浮現眼前,心情卻又平靜到不可思議。

因為剪掉的東西,換來了更多的東西。

「小怪……」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大家。」

「嗯——」

依然假裝心不在焉的小怪的體貼,給了彰子言語無法形容的溫暖。

就是一件件這樣的事,使堆積在心頭的東西,如淺雪般逐漸融化了。

剪掉的頭髮,換來了其他的東西。

那是因為失去才得到的東西。

今後,她的頭髮絕對不可能再長過腳踝了。

那天剪髮時,她決定把那裡當成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活到現在,她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作了決定。

隱藏在這個決定里的決心,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怕會妨礙做家事,所以她稍微剪短了頭髮。

僅僅就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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