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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是約定?抑或詭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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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有好幾張臉。

「那麼,父親要去工作了。」

穿著直衣的成親,交互看著兩個並排送他出門的兒子。

「要練習寫十張的字、背漢詩,知道嗎?」

跪坐的國成和忠基點頭回應。

「是,父親。」

「請慢走。」

「嗯、嗯。」成親滿意地點點頭,輪流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走出了對屋。

走到外廊目送父親背影離去的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面向彼此,當場癱坐下來,開始討論事情。

「哥哥,今天也失敗了。」

「是啊,事情嚴重了,要想想辦法才行……」

來查看狀況的侍女,看見兩個孩子愁眉苦臉低吟的樣子,張大了眼睛。

從伊勢回來的昌浩,忙著處理缺席時堆積起來的雜事。

陰陽生幫他分擔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沒辦法幫他做完全部。不趕的部分,就留著等他回來做了。

「是不是還做不完啊?餵。」

眼睛半張的小怪,在昌浩旁邊用後腳搔著脖子一帶。

坐在位子上振筆疾書的昌浩,發出不成回應的呻吟聲。

「唔……」

「到底是還是不是,你說清楚嘛。」

「嗯……」

「是還是不是?」

小怪垂肩嘆息,哎哎叫著坐下來。

昌浩擺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嘟嘟囔囔地回應。

「我很想做完,可是做不完。只有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可以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原來如此。」

小怪也只能這麼回應,昌浩默默對著它嘆氣。

他缺席的時間並不長,但正好快月底了,所以工作又比平時更多。

留下來的工作,並不是全部都只有昌浩能做,但可以說除了急件外,全都留下來了。

他也不是沒想過,全部幫他做完該有多好啊。可是,官吏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他們在完成工作之餘,還幫他把事情處理到某種程度,已經值得感謝了。

實際上,昌浩是很感謝。但人就是這樣,無論如何還是會有些不滿。

「喲,弟弟,你很勤勞呢,好感動、好感動。」

來自頭頂的聲音的主人是誰,昌浩不用看到臉也知道。

「當然很勤勞啦。」

昌浩不慌不忙地回應,抬起頭就看到靠牆站立的大哥。

「你又從歷部溜出來了?」

成親裝出無辜的表情,故意張大眼睛,對半張著眼睛的小怪說:

「我是正好有一點空閒,所以來看看缺席很久的可愛的弟弟啊,竟然被你說成那樣,我實在太可憐了。」

就在他誇張地嘆著氣時,有人以不到狂奔的速度,轉過走廊拐角往這裡衝過來。

「博士,原來你在這裡!」

「……」

看到成親難堪地轉向其他方向,昌浩和小怪差點噴笑,但忍住了。

「說吧,哥哥,找我什麼事?」

歷生以無言威逼,成親邊以動作向他示意會馬上回去,邊回答昌浩。

「啊,我的兒子們說想見你,托我轉告你,請你快點來我家。」

「國成和忠基嗎?為什麼?」

成親偏頭說:

「不知道,總之,他們就是這麼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今天去一趟嗎?」

「知道了。」

昌浩答應後,成親就揮揮手,轉身走了。

目送他離去的小怪,喃喃說道:

「那小子今天恐怕很晚才能回家吧?」

笑著揮手道別的昌浩,眼神迷茫地遙望前方,打從心底贊同小怪的話。

工作結束後,昌浩去了成親家。到的時候,兩個侄子幾乎撲上來,讓他大吃一驚。

「啊,昌浩叔叔!」

「等你好久了。」

「好久不見,你們好嗎?」

昌浩笑著回應抱住他的腳的兩人,六歲和五歲的侄子就用力點著頭說:

「叔叔,請往這邊走。」

國成和忠基把昌浩帶到了東北對屋。這間用帷幔屏風隔成三部分的對屋,是成親所有孩子的起居室。

「咦,妹妹不在呢。」

「對啊,她跟奶媽一起待在母親的房間。」

國成回答時,忠基把坐墊拉過來,請昌浩坐下。

昌浩邊道謝邊坐下,心想等一下去看看她。國成和忠基在他前面坐下來,神情凝重地開口說:

「父親和母親在吵架。」

「他們很久沒說話了。」

「啊……?」

透過動靜,昌浩知道隱形站在後面的勾陣大感意外,猛眨著眼睛。

成親的孩子們都沒有靈視能力,看不見神將,也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國成哭喪著臉對驚訝的昌浩說:

「母親跟父親說話,父親也不回話。」

「咦?」

「父親每天都很晚回來,大家的表情好像都很奇怪。」

「咦?」

聽完兩人輪流說的話,昌浩滿腦子問號,不禁向後面求救。

勾陣把神氣加強到只有昌浩看得見的程度現身了。

「是成親惹夫人生氣了吧?」

為了謹慎起見,昌浩向兩個孩子確認。

「是你們的父親惹你們的母親生氣了嗎?」

兩個人同時搖頭。

「不對,是母親跟父親說話,父親不回答。」

「咦……」

昌浩啞然失言。

這就稀奇了。

很久以前,安倍成親被花容月貌的參議千金相中,成了她的丈夫。她是個美女,但好勝、自尊心強,如同「竹取公主」般,拒絕了很多的求婚者,這個趣聞至今仍成為話題。

跟這樣的公主結婚的安倍成親,在宮中是有名的「妻管嚴」。

對昌浩來說,大嫂非常溫柔,可是,成親動不動就會說挨妻子罵,所以昌浩覺得大嫂可能只對大哥一個人凶。

「吵架啊……」偏頭嘟囔的昌浩,半晌才開口問:「母親說了什麼讓父親生氣的話嗎?」

兩個侄子面面相覷。

「不知道……」

哥哥國成在沮喪的忠基旁邊,拼命搜索記憶。

「呃,他們不說話,好像是從四天前的早上開始的。」

表情陰鬱的國成吞吞吐吐地接著說。

這段時間,小怪是坐在門上,半張著眼睛。

它不進去裡面。有同袍一起進去,所以不用擔心,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出來,很難打發時間。

它甩甩尾巴,望向遙遠的伊勢。

「晴明正在做什麼呢?」

才剛這麼想,下面就傳來活力充沛的叫聲。

「啊,式神!」

往下一看,三隻小妖正對著它揮手。

眼睛半張的小怪對著它們嘶吼。

「太陽都還沒下山,你們怎麼就起床了……」

見到也不會開心的三隻熟悉的小妖,蹦地跳到門上。

「怎麼了、怎麼了,你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太稀奇了。」

「是昌浩來了嗎?」

「這裡是成親的家,昌浩偶爾也會來玩吧?」

小怪嘆著氣回應:

「昌浩不是來玩的。」

聽到這句話,三隻小妖都顯得有點苦惱。小怪覺得有問題,逼問小妖: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啦……就是聽到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這裡的侍女們說的悄悄話。」

「我們的同伴偷聽到,非常吃驚。」

小怪皺起了眉頭。

「什麼話?」

被小怪稍微一嚇唬,小妖們就為難地彼此相互對看。

昌浩走出參議的宅院,是在太陽下山之前。

他對送他到門口的侄子們揮揮手,等小怪從瓦頂板心泥牆上跳到他肩上才往外走。

過了一會,兩人同時發出嘆息聲。

「怎麼了?小怪,嘆這麼大口氣。」

「那你是怎麼了?」

昌浩與小怪四目交會,皺起了眉頭。勾陣在他們旁邊現身。

「你身上好像有小鬼的妖氣纏繞,還不到晚上,它們就四處活動了?」

小怪有點受不了似地點點頭。

「它們說最近在實踐早睡早起,黃昏前起床會覺得神清氣爽。」

對喔,晚上才是小鬼們的生活時段——悠哉地想著這種事的昌浩,忽然深深嘆口氣,把嘴撇成了ㄟ字形。

「你好像很煩惱呢。」

昌浩環抱雙臂,對甩動耳朵的小怪說:

「大哥跟大嫂好像在吵架。」

「哦……?」

小怪揚起一邊眉毛,露出臆測的神色。勾陣察覺有異,蹙起眉頭說:

「騰蛇,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咦?」

小怪擺出咬到苦蟲般的苦瓜臉,對驚訝的昌浩說:

「我從小鬼那裡聽說了奇怪的事,不知道跟昌浩說的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你從小鬼那裡聽說了什麼?」

表情有點複雜的小怪,喃喃沉吟了好一會。

「總之,昌浩……」

「嗯?」

「邊走邊說吧?」

「哦,知道了。」

昌浩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杵在原地,又跨出了步伐。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睛半張地沉吟半晌後,慢慢說起了那件事。

「小鬼是聽見侍女們之間的談話。」

「哦。」

「聽說成親好幾天都不跟大小姐說話,而且很晚才回家。」

參議宅院的資深侍女,把參議的千金篤子稱為大小姐,用來區分她與她的女兒。篤子是大小姐,女兒是小小姐。

昌浩知道國成、忠基的名字,但並不知道大嫂和侄女小小姐的名字。

千金小姐的稱呼大多是與什麼相關的通稱,只有家人與未來的丈夫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所以昌浩也不會很想知道。

「所以……侍女們懷疑女婿大人是不是有了外遇,都說大小姐太可憐了。」

小怪仰天長嘆。

「我認為不可能有那種事,但不知道真相是怎麼樣,即使反駁小鬼,也沒辦法對侍女們說什麼……昌浩?你的表情很奇怪耶。」

察覺昌浩視線的小怪一眯起眼睛,昌浩就氣沖沖地對它說:

「小怪,你沒有嚴正地告訴小鬼不是那樣嗎?」

「我有說應該不是那樣啊。」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眼前。

「我那個哥哥絕對不可能做出讓大嫂哭泣的事,你居然說『應該』,為什麼說得那麼含糊呢?」

昌浩怒目而視,小怪豎起眉毛反駁他說:

「就算不可能,我也不能把不知道的事說成絕對啊。小鬼畢竟是妖怪,說假話就會給它們可乘之機。」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對鼓著腮幫子的昌浩說:

「你說他們在吵架,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為什麼事吵了起來呢?

被這麼一問,昌浩把小怪放下來,環抱雙臂說:

「我就是不知道啊。」

一個翻轉著地的小怪,雙眼發直,跳到了勾陣肩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同袍嘆著氣說給它聽。

四天前的早上,篤子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夢見了神諭,那一定是神的旨意。

她說不久會再懷上孩子。那孩子是為履行約定而生的尊貴生命,總有一天要放手,但不用悲傷。

她說她不記得與神明有過什麼約定,但可能是前世許下了這樣的承諾。

那麼,就是會再有一個弟弟或妹妹囉?國成這麼想,非常興奮。忠基好像也知道怎麼回事,眼睛閃閃發亮。

但是,國成看到父親的樣子,有種被潑了冷水的感覺。

那張臉很嚴肅、很可怕。

篤子也被成親的表情嚇得啞然失言。

沒多久,成親板著臉站起來,去了皇宮。

那天他特別晚回家。臭著臉回到家,也不跟篤子說話,一直臉色陰沉地思考著什麼,也沒看篤子一眼。

起初,篤子很氣成親這種態度,但接連三、四天都是這樣,她就開始忐忑不安了,心想是不是自己說了什麼惹成親生氣的話?或是有其他理由?

看到篤子心痛的樣子,侍女們開始心生懷疑,孩子們也開始焦慮,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向昌浩求救。

「事情就是這樣……侄子們求助於昌浩,拜託昌浩弄清楚成親為什麼不跟妻子說話,怎麼樣才可以讓他們和好。」

小怪回想只有遠遠見過的成親的兩個兒子,「嗯嗯」地點著頭說:

「唉,原來如此。」

昌浩正言厲色地說:

「大嫂作的夢很奇怪,好像暗示著什麼……」

有小孩是好事,通常會很開心才對。

成親很喜歡小孩,每次妻子懷孕,他都會樂不可支,笑到合不攏嘴,連妻子都會告誡他收斂一點。

這次的反應卻完全相反。

天空逐漸轉暗了。

昌浩緊緊抿著嘴唇,趕路回家。

在陰陽寮跟成親說話時,他並沒有感覺哪裡不一樣,就是平時的成親。

不過,那個哥哥即使心裡有什麼事,他也沒有自信可以看得出來。

「嗯——那麼晚回家,是去做什麼呢……」

昌浩低聲嘟囔,跟在他後面的小怪和勾陣彼此交換了視線。

看情形,昌浩一回到家,就會又馬上出門。

以眼神對話的兩人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回到家的昌浩,很快換好衣服,梳妝整理完畢,就匆匆出門前往皇宮。

成親是不是還在陰陽寮呢?

「說不定他已經做完工作離開陰陽寮了。」

小怪這麼猜測,昌浩仰望天空說:

「嗯,這樣的話,就抓個附近的小鬼來打聽他的行蹤。」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舉起一隻耳朵發言:

「還不如直接占卜他的行蹤比較快吧?」

昌浩雙眼呆滯。

「最好是占得准啦。想到占卜的對象是哥哥,就有種背叛的感覺……」

這麼做就像要揭穿兄弟隱瞞的事,令人卻步。

「占卜不可以,跟蹤就可以嗎?目的都一樣啊,說那什麼話嘛。」

「是國成他們拜託我,我才要跟蹤啊。而且,占卜也不一定準,最好是眼見為憑。」

陰陽師的占卜不一定準。用來找東西或猜東西,沒有問題。但是,攸關對方人生的大占卜,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對象與自己越親近,就越容易夾雜私情,所以卜出來的卦怎麼樣都會出錯。技術熟練的術士,或許可以控制到某種程度,但昌浩在這方面的修行還差得太遠。

關鍵在於鍛鍊心性,要做到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受影響,昌浩是不久前才開始重視這件事。

「雖然不一定準,但需要占卜時,最好還是能做到高準確率。」

現身的勾陣冷靜地分析,昌浩老實地點點頭。

「嗯,我會慢慢……啊!」

昌浩急忙躲進行道樹後面。

似乎剛結束工作的成親,從大門走出來了。昌浩來得正是時候,沒有錯過。

從遠處也看得出來,成親一臉嚴肅。在陰陽寮絕對看不到他這種表情,心情全都寫在臉上。

小怪眨了眨眼睛。

「那小子會露出那種表情,還真少見呢。」

「是啊,果然有什麼事?」

跟成親認識的時間比昌浩還長的勾陣都這麼說了,可見事情不簡單。

成親大步走向不是回家的路。

為了不被發現,與他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後面的昌浩,覺得他的背影飄蕩著明顯的怒氣。

國成兄弟說的話閃過腦海。昌浩心想不可能,卻還是不免懷疑哥哥對大嫂怨氣真的這麼深嗎?

「看他那樣子,不像是跟哪家的小姐搞外遇。」

小怪點頭贊成勾陣說的話。

「是啊,沒有人會那麼氣沖沖地去搞外遇。」

昌浩眨了眨眼睛,不太能理解是不是這樣。

看到昌浩似乎有疑問,小怪舉起前腳說:

「譬如……呃……」

小怪蹙起眉頭,沉吟了半天。不能用彰子來當例子。有沒有其他昌浩認識,又很喜歡的對象呢?

「譬如你要去見伊勢的公主、或海津島的齋時,臉會那麼臭嗎?」

昌浩凝視成親,沉吟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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