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牆 第八章(2/2)
看到整塊肉被咬掉,紅蓮皺起了眉頭。
紅蓮的金色雙眸燃燒著怒火,他一把抓住妖怪的脖子,勒緊捏碎,再把火蛇塞進怪物的嘴巴里。
咬破肚子衝出來的火蛇,噴著深紅色的火焰飛起來。
視線下意識地追著火蛇跑的紅蓮,看見一道銀色的閃光。
「破碎!」
妖怪被昌浩的神咒彈飛出去,巨大的身體翻個筋斗後摔落地面。在庭院一個翻轉跳起來的妖怪,看著昌浩笑起來。
『好像很好吃。』
就在昌浩毛骨悚然的瞬間,吹來一陣風,一舉貫穿了妖怪的頭頂。
在火光的照耀下,銀槍的槍尖閃閃發亮。
「六合!」
昌浩想要衝下庭院,被紅蓮的手攔住了。
六合把長槍從妖怪的頭頂拔出來,把槍尖轉個圈。
妖怪的頭被砍飛出去,邊轉動邊揮灑血沫。
轟隆一聲倒下來的身體,被紅蓮拖走,丟進了水池裡。六合看到他那麼做,大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也把槍尖刺進妖怪的頭舉起來,同樣扔進水池裡。
膠的邪念大概是經由通道逃走了,沒有半點蹤影。
昌浩搜索氣息,確認都不見了,才喘口大氣,把肺里的空氣全吐光。
「它們怎麼會」
額頭現在才冒出了冷汗。
紅蓮按著被咬掉一塊肉的右肩,臭著臉對六合說:
「你怎麼在這裡?」
「我察覺到氣息。」
原來如此。
光那麼說,紅蓮就理解了,變回小怪的模樣。
要使用前腳時,右邊使不上力,害它差點向前撲倒。六合及時伸出手,把它從脖子抓起來。
「不要逞強。」
「我才沒逞強呢。」半眯起眼睛叫囂的小怪,爬到六合肩上,憂慮地說:「那些妖怪的妖氣比以前更強了。」
「是啊。」
這麼回應的六合,眼神也帶著緊張。
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妖怪偶爾會出現在人界。每出現一次,他們就擊退一次,但今天出現的妖怪,身軀大小、臂力都遠遠超越了以前那些妖怪。
昌浩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邊。
枯萎到慘不忍睹的雜草,干扁得像剛度過冬天。剛才明明還有一半的生氣,儘管顏色斑駁,也還是綠色。
屍櫻的花瓣瞬間枯萎、幹掉的模樣,掠過心頭。
水池的底部整個脫落了。原本還有少量的水,現在都流光了。
昌浩蹙起了眉頭。
「是因為紅蓮的鬥氣嗎?
是他把妖怪打回屍櫻世界時,用力過度,把底部撞破了吧?」
「不愧是最強的一個。」
喃喃說完後,忽然想到這是勾陣很可能會說的話。
昌浩眨眨眼睛,扭頭說:
「六合,你怎麼在這裡?」
又被問了同樣的話,六合輕輕嘆口氣回答:
「我察覺到它們的氣息,而且」
說到這裡,他稍作停頓,環視周遭。
庭院的樹木、雜草完全枯萎了。拂不去的陰氣凝聚還殘留在這裡,攀附各個角落。
「陰氣非常濃烈,明明沒有風,大氣卻陰森森地騷動著。」
昌浩的背脊一陣寒意。
不止邪念,黑蟲散發出來的妖氣也煽動了京城的陰氣。
坐在六合肩上的小怪,忽地眯起了眼睛。
它要求六合放它下來,六合就把他放到地上。
為了不讓體重壓在右前腳,上,它歪著身體向前走,把鼻子湊近掉在地上的東西,聞到淡淡的香甜味。
小怪動動耳朵,眨了眨眼睛。昌浩在它旁邊蹲下來,懊惱地垂下肩膀。
「啊——啊——本來想等一下再吃呢。」
已經沾上泥土,還碰過邪念的果乾,再怎麼樣也不敢吃了。
昌浩猶豫地伸出手,擺在果乾的上方偵測,發現沒有陰氣也沒有妖氣了
「也應該不會有啦。」
總不能讓這些果乾散落各處,所以他把扔出去的果乾全部撿起來,再以等間隔的距離圍住整座宅院,以防萬一。
屏住氣息看著這一切的文重,戰戰兢兢地問:
「那是?」
昌浩回頭對他說:
「這是桃子,桃子干。來這裡之前,剛好在市場看到,就買了。」
原本是買來等辦完事後要大快朵頤,卻意外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很久沒看到,覺得懷念就買了,沒想到會這樣幫上自己的忙。
用來包圍宅院,數量稍嫌不夠,所以昌浩把最後一顆桃子干壓碎,撒在地上,再從那裡走回起點,連成一條線,拍手擊掌,輕聲念誦祭文
「謹請神明速速殲滅邪惡之物。」
邪惡之物若意圖闖入桃子干圍城的壁壘內,就會觸犯桃子乾的神意,被速速殲滅。
桃子干可以除魔的說法,來自遙遠的神話時代。
因為有這些桃子干,充斥宅院的的陰氣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呼吸好久沒這麼順暢過了。
昌浩知道還有其他幾個地方也是現在這樣的空氣。
那就是靈峰貴船的神域、有祖父與天空翁的結界保護的安倍家、竹三條宮。
昌浩想起在竹三條當侍女的她。以前,她曾經在市場買杏子干、桃子干回來,開心的笑著說著要給昌浩吃好吃的東西,眼睛閃閃發亮。
每當往日情景掠過腦海,昌浩的臉頰都會不自覺地放鬆。
在旁邊看著昌浩的六合與小怪,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方面感到欣慰,一方面也替只能回想過去的兩人感到悲哀。
六合與小怪都認為,就算只會是一場夢,也可以幻想未來,他們兩個當事人卻從一開始就連幻想都放棄了。
所以,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為這是他們兩個當事人的決定。不管任何人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明天去陰陽寮前,先去一趟市場吧?」
邊輕聲嘆息邊喃喃自語的昌浩,察覺一股視線,扭過頭看。
是柊子直盯著他看。
對付突然出現的黑蟲、邪念、妖怪,已經把昌浩累壞了,但他來這裡的目的是找柊子。
在丈夫的攙扶下,柊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安倍大人」她用悲哀的眼神看著昌浩,終於下定決心說:「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文重哥,救救他的魂蟲」
看他的表情快哭出來了,卻決不讓淚水掉下來。剛才明明哭得稀里嘩啦、哭得涕淚縱橫。
「求求你,在完成這個心愿之前」,她仿佛要甩開什麼似的閉上眼睛,用力扯開喉嚨,堅定地說:「我不能死。」
吹起了一陣風,仿佛在呼應他的話。
烏雲低垂覆蓋著天空,依然沒有陽光照耀。
野生的生物卻還是能靠本能,知道太陽在哪裡。
昌浩的眼角餘光瞄到最後一隻烏鴉。它發出悲戚的叫聲,直接飛過黃昏結束後,逐漸披上夜色的天空。
被爆炸衝擊撞飛的木門和板窗已經嚴重損毀,不能修理了。
小怪繃著臉,看著文重和六合撿回來立在外廊上的木門和板窗
。
雖是偶發事件,但是第一次也就罷了,這是第二次破壞了人家的宅院。
看著板窗好一會的小怪,深深嘆了口氣。
「晴明在的話,會被臭罵一頓」
隱形待在一旁的六合,似乎無言地點著頭。
小怪的嘴角更加陰鬱了。這是自己的錯,被罵也沒辦法,但是追根究底,禍源應該是在室內攻擊他們的黑蟲、邪念和妖怪吧?
沒錯,它們才是禍源。它們攻擊時不會考慮時間、地點,所以,為了防禦而迸發出來的神氣,難免會破壞宅院。就某方面來說,這是不可抗力,為了存活下來,沒有其他選擇。
所以,都該怪它們。
小怪作完這樣的結論,馬上轉換心情向前看。
隱形的六合聽完小怪滔滔不絕的意見,心想:
基本上沒有錯,但很難苟同。作這樣的結論,真的對嗎?
小怪從他的神情察覺他在想什麼,甩個尾巴說:
「不用想太多,我自己也知道是詭辯。」
《是嗎?》
「是、是。」
昌浩和柊子待在其他房間。
談眾榊和智輔眾。
希望能從她那裡聽到必須知道的事、應該知道的事、自己想知道的事等等。
小怪瞪視著損壞的木門,心裡想著其他事。
從柊子嘴裡出現了「榎」這個姓氏。長久以來,這個姓氏一直輕輕地勒住小怪和紅蓮心底最深處的弱點。
如同昌浩每天都會作惡夢那般,小怪察覺自己也會在無意間回溯過去的記憶,會察覺就代表心靈一直都面向著那裡。如同水向下流那樣,頭腦放空時,思緒就會自然沉入黑暗的深淵。
有些事會記得,有些事不會記得。不想記得的事,很多都不會記得,對紅蓮來說,這或許是一種救贖。
不記得不表示不願想起來,最貼切的說法,恐怕是記憶本身不在自己體內。
以前,紅蓮的手曾被人類鮮血染紅過兩次。
當時,控制身體的不再是自己的意志,自己就像站在遠處,迷濛地看著雙手沾染上鮮血。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身體卻記得所有的血腥味與濕黏的觸感,以及肉的溫度與彈性。
因為身體記得,而那些感覺在心裡塑造出了記憶。
所以紅蓮知道所有的事,卻有記得的部分和不記得的部分。
「」
小怪嘆口氣,轉過身去。
這時候,與靠著牆呆呆望著庭院的文重,視線交匯了。
雖然說是交匯了,但文重看不見人類之外的東西,所以那只是小怪的感覺。
小怪從他旁邊經過,正要走向昌浩那裡時,被文重的悶咳止住了腳步。
文重發出咻咻聲咳了起來。可能是光吐氣沒有吸氣的關係,臉逐漸發白。
小怪仔細觀察文重的狀況,心想如果咳得太嚴重,最好去通知柊子。
過了一會,好像緩和了,臉色蒼白的文重喘了一口氣,按著胸口,做個深呼吸,確認是不是停止了。
垂下頭,深深吐口氣後,文重站起身來。
看樣子,他是想修理損毀的木門和板窗。
無限的罪惡感湧上心頭的小怪,考慮要不要幫他。
正默默煩惱時,現身的六合抓住小怪的脖子,把他舉了起來。
「他應該是想一個人思考吧。」
文重也知道,破成這樣是修不好了,但就是非做點什麼事不可。
這種時候,最好一個人獨處。
小怪和六合也知道。
神將們離開後,他專注地做著修復的工作好一會,把彎掉的木框扳直、仔細地拔掉破損的板子上的木刺
工作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修理板窗鉸鏈時,他忽然露出想起什麼事的表情,停下了手,把滾落房內一角的燈台拿過來添上油,點燃了火。
火一點燃,便照亮了完全漆黑的外廊。
他跟沒有火光的時候一樣,又以沉穩的動作開始修理板窗。
燈台的火焰搖曳。
在搖曳的火光中,文重忽然把身體彎成く字形。
從他捂住嘴巴的手,溢出悶重的咳嗽。
咳個不停的他,把手從嘴巴移開,靠近燈光看。
乾燥蒼白的手掌上,沾著紅色的斑斑點點。
文重用力握起手掌,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