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卷 虛假之門 第八章(2/2)
白色火焰龍被烏雲吸進去了。從紅蓮全身迸出來的鬥氣成為閃光,更劇烈地往上噴射。
昌浩結起刀印,用刀尖在天空畫出秘符。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結塞縛!」
畫完的秘符瞬間放大,抓住了被風吹過來後凝結的陰氣。
「不通不起、縛縛縛律令!」
被抓住的粘稠陰氣纏住黑蟲,封住了黑蟲的翅膀。
昌浩拍手擊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白熱的鬥氣道路膨脹起來,幾乎包住了整座京城。
充斥的陰氣被紅蓮的神氣拖走,如雪崩般滾入屍櫻的世界。
昌浩單膝跪下,雙手著地大叫:
「布留部、由良由良止布留部!」
沉澱在地底深處的陰氣,呼應神咒抖動起來。厚重凝結到攪亂龍脈的沉滯,蠕動般劇烈地扭擺起來。
響起陰森的聲音,是龍脈發出來的怒吼聲。
昌浩的心跳加速。
放出來的靈氣漩渦被拖進了地底深處。
那也就算了,連靈氣和生氣都被看不見的觸手抓住,墜入了地底最深處。
「怎麼會這樣……」
瞠目而視的昌浩,看見了人的手絕對構不到的,位於深處的深淵底部。
有東西盤據在那裡。
在比陰氣凝結的沉滯更冰冷、更昏暗的盡頭的盡頭。
心臟狂跳。轉眼間,全身發冷,吐出來的氣也變白了。
連周圍溫度都急劇下降,刺骨的冰凍寒氣慢慢逼向了昌浩與紅蓮。
再也撐不住的昌浩,雙手、雙膝都著地了。
他奮力抬起頭一看,紅蓮也單膝著地,呼吸急促。
快到極限了。再不做最後的處置,斬斷道路,紅蓮會有生命危險。
然而,盤據在地底最深處,濃烈得可怕的沉滯,正逐漸剝奪昌浩的力氣和所有一切,他一步也動不了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連被靈縛困住的陰氣和黑蟲,都快要被拖進地底了。
昌浩的胸口狂跳起來,突然全身發冷。
榎隱藏了什麼東西——被隱藏的是門。
心臟怦怦狂跳。
藏在屍櫻樹根底下的是門。從那裡溢出來的是死亡的污穢。
活著的人碰觸到會被奪走體溫、生氣。包括力氣在內的所以一切都會被削弱,然後斷氣死亡。
「門……」昌浩茫然低喃。
從沉滯逃脫出來的黑蟲們發出陰森拍翅聲,扎刺著昌浩的耳朵。
昌浩奮力抬起頭。
數量龐大的黑蟲凝視著他和紅蓮。
從盤據在地底深處的污穢,傳來蠢蠢蠕動的感覺。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從未體驗過的恐怖污穢爬上來,抓住了昌浩。
心臟狂跳。呼吸急促。戰慄從背脊直驅而下,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他感覺纏繞著污穢的某種東西,就要從地底深處爬出來了。
不知道是什麼。很像以前曾經體驗過的黃泉瘴氣。
黑蟲的拍翅聲越來越響亮。傀儡們震響牙齒,吃吃獰笑著。
因為找到了。
所以開心到發抖,吃笑起來。
「不行……」
昌浩按著膝蓋,努力想站起來。
那是眾榊里的榎藏起來的門,不能讓智鋪打開。
這時,嘲弄昌浩般飛來飛去的黑蟲,大舉飛撲過來。
放出神氣的紅蓮也瞬間就被淹沒,看不見了。
「紅蓮!」
傀儡抓住昌浩伸出來的手,狠狠地把他拽倒在地。
像是要報剛才的仇,它們撲到昌浩身上,反擰他的胳膊,施加壓力,企圖壓碎他的手肘。
昌浩硬是把衝到喉嚨的呻吟聲吞下去,咬緊了牙關。
必須想辦法解決。
可是,該怎麼做呢?
有東西在腦里爆開。布滿皺紋,令人懷念的臉閃過腦海。
他回來了。可是,現在不能動。幫不上忙。
「……!」
但他還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叫出了
名字。
瞬間。
靈壓在污穢底下的更深處爆裂了。
群聚在昌浩和紅蓮身上的黑蟲,瞬間消失了。
沉滯的污穢也不知道為什麼轉成了陽氣。
被昌浩的靈縛困住的污穢,全部被移送到屍櫻的世界了。
紅蓮的鬥氣噗地消散了。
搖晃倒下的神將忽然消失了蹤影,接著咚唦一聲,變成白色的小怪掉在路面上。
「小、小怪!」
昌浩爬向了小怪。
緊閉著眼睛的小怪還有一絲氣息,但全身冷得像冰一樣。
確定用神氣鋪設的道路已經消失,昌浩趕緊察看周遭狀況。
到處都感覺不到陰氣、污穢。
盤據在地底深處的東西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頭腦混亂的昌浩,茫然地環視周遭。
突然有個身影掠過視野。
昌浩猛然轉向那裡,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懷疑自己的眼睛。
站在那裡的是榎岦齋本人。
「啊……!」
昌浩大叫後才看出來。
那不是實體。
世界看起來變形重疊了。聲音聽起來支離破碎,仿佛身在水裡。
這是留在這個地方的記憶。
他的模樣非常年輕,比昌浩在夢殿見到他時還要年輕。
癱坐在地上的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榎岦齋。
◇◇ ◇
年輕人在朱雀大路來來回回地走動,踢踢地面,點點頭。
「嗯,就選這邊吧……」
為了慎重起見,他環視周遭,仔細確認四下無人。
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不可以讓任何人看見。
「要請妖怪、神明都暫時從這裡撤走。」
他單手結印,在嘴裡念咒文。
他才剛剛來到這個京城。
長途旅行令他疲憊不堪,很想快點找到床鋪躺下來。
「呼,只差一點了、只差一點了。」
他用一隻手結印,用另一隻手掐指計算。
「呃,攝津、山城、大和、還有淡路……很好,沒問題了。」
離開故鄉後,他繞巡好幾個藩國,確認偷偷設置的機關有沒有異狀。
他邊吐口氣,邊點著頭。
「就在這裡收尾了……」
挺直背脊調整呼吸的年輕人,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以我們榊之名,做成虛假之門『留』。」
所謂的「留」是眾榊使用的隱語,意指虛假之門。
那是模擬通往根之國的入口之門做成的替代之門。
是眾榊為了隱藏真正的門,在全國製造出來的精巧仿冒品。
並且在這個被深埋在地底下的門,留下了虛擬的污穢。
即使有人找到,也會被虛擬的污穢欺騙,不會發現這是替代的假門。
但是,凡事都沒有絕對。眾榊也知道,有人執拗地在搜尋這個門。
從忌部分出來的眾榊的使命,就是把真正的門從敵人眼前完全隱藏起來,偽造替代的假門,留住敵人的腳步。
所以,用來欺騙敵人眼睛的門,被眾榊稱為「留」。
因此,還要把幾可亂真的污穢,埋入「留」的底部。
是把在周邊飄蕩的陰氣拉過來,讓陰氣自然形成盤據的精製污穢。
要製造污穢,必須引發樹木枯萎,讓氣枯竭。
年輕人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上。
那是用枯萎乾燥的榎木做成的小人偶。
上面寫著一個死字。
這世上最可怕、最令人嫌惡的東西,就是死亡的污穢。
把這東西埋在虛假之門底下,被死亡引來的污穢就會盤據在這裡。
年輕人把人偶放在地上,後退幾步,拍手擊掌,閉上了眼睛。
「布留部布留布、由良由良止布留布。」
接下來念的是災禍之神、災禍之物的名字。
有好幾種災禍。
都是在大祓詞裡被記載為天津罪、國津罪、許許太久之罪的災禍。
他帶著陰氣之聲,把這些災禍都放入地底下。
言語只要唱誦就能成為現實。言靈會招來現實,尤其是陰陽師的言靈,更具有強大的威力。所以陰陽師絕不會以言靈唱誦罪惡。
唱誦大祓詞的時候,只會說出天津罪、國津罪、許許太久之罪。即使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即使記載在裡面,平時也絕不會動用言靈。
只要了解這世間的哲理,想也知道,把罪惡說出來會引發什麼事。
這些東西眾榊的年輕人都明白,卻還是動用了言靈。
「呼……」
年輕人深深吐出一口氣,把整個肺都清空了,再擦拭額頭冒出來的冷汗。
用盡力氣的年輕人,踉蹌了一下,當場癱坐下來。
他敲敲地面,把掌心貼在地面上。
確定在地下最深處的底部已經存在盤據的污穢,以及用來隱藏污穢的欺騙法術後,年輕人的眼神才緩和下來,鬆了一口氣。
「很好,結束了。」
仰頭一望,閃閃發亮的無數繁星,正俯瞰著年輕人。
他的視線掃過天空,一一數著那些光芒,喃喃說道:
「我才不會輸呢……」
抬頭看著天空的年輕人的眼睛,激動地蕩漾著。
他仰望著天空,顫抖著喉嚨說:
「我才不會被件的預言擊倒呢!」
張大的眼睛,泛著淚光。
在他出生時,就被件宣告了預言。這件事一直盤據在他心底,投下了灰暗的陰影。
鄉里的人都知道他背負著預言,總是以憐憫、同情來對待他。
看得出來,在那底下有著微微的恐懼。
年輕人都有感覺,但默默地活著。
不知道為什麼,鄉里的人的臉一一浮現腦海,年輕人咬住了嘴唇。
「你們可能不知道……」
低沉、錐心泣血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
「駭人的……絕望……」
指甲嵌入緊握的手心裡,滲出了血。
年輕人離鄉背井,就是為了找到戰勝預言的方法。
他邊在全國製造「留」,邊尋找戰勝過預言的人,但到處都找不到。走過好幾個藩國,來到了這個京城。
會來這裡,是因為聽說了某個傳聞。
據說,這裡有個人類與變形怪之間生下的男人。這個男人擁有強大的靈力,就像活在彼岸與彼岸之間,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命。
這樣的男人,一定有一般人無法想像的難以言喻的想法吧?
找遍全世界,也沒有人能理解這個男人的想法吧?
那麼,與出生時就被件的預言困住的自己,或許有相似的地方。
而且,這個男人說不定能改變束縛自己的預言,以及被鋪設的道路。
仰天而望的年輕人慾哭無淚地笑了起來。
「希望嘍……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自言自語的年輕人,吃力地站起來。
拖著宛如鉛般沉重的身體,消失在某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