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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陰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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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山際出現了黎明的跡象。

剛整理完竹三條宮主屋的藤花,整個人都清醒了,完全沒有睡意。

儘管如此,還是要儘量休息,要不然會影響白天的工作。

為了小睡片刻,準備回房間的藤花,從命婦的房間前面經過。

「誰在那裡?」

從房內傳出來的聲音叫住了她。

「我是藤花,命婦大人。」

「哦,是藤花啊。」

藤花猶豫了一下,取得許可進入房間。

「天亮前好像很吵,發生了什麼事?」

藤花邊攙扶試著爬起來的命婦,邊把旁邊的外褂拉過來。

「皇宮突然派了使者來……」

光說這樣,命婦似乎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咦……」

啞然失言的命婦,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藤花急忙讓搖晃傾斜的命婦躺下來。

「請稍等,我去拿湯藥……」

「藤花,等一下。」

命婦叫住欠身而起的藤花,顫抖著喘了一口氣。

「為了接待使者,大家都累壞了吧?湯藥在固定時間送來就行了。」

「是……」

忽然,命婦背向藤花,捂住了嘴巴。

「喀……喀……吁……」

開始悶咳的命婦,把身體彎成了く字形。

咳嗽持續了好一會。藤花想起她不久前說過,喉嚨深處有被什麼東西卡住的感覺,怎麼樣都沒辦法消除。

好不容停下來時,命婦顯得呼吸困難,皮膚也蒼白得毫無血色。

「可以了……謝謝。」命婦背對著藤花說。

在她咳個不停時,藤花一直替她搓揉背部。

忘了在哪聽說過,身體發冷,咳嗽就會加劇。所以,藤花的手很自然地動了起來,希望可以讓命婦舒服一點。

面向前方陽著眼睛的命婦,用疲憊的聲音問:

「菖蒲也還躺著吧?她怎麼樣了?」

「跟命婦大人一樣,一直咳嗽,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是嗎……皇宮太冰涼了……」

自言自語般低喃的命婦,吃力地改變姿勢,讓身體仰躺。

「妳是……安倍晴明大人的遠親吧?」

突然冒出這個話題,藤花一時答不上來。

「是、是的……不過,說是安倍家的遠親,還不如說是……」

「是晴明大人的夫人的遠親吧?我知道。」

「是、是的。」

藤花壓抑狂跳的心臟,點點頭。

說是晴明已故夫人的親戚,不是謊言,是事實。

晴明的妻子是橘家千金,藤花身上的確流著橘家的血。

所以說是安倍晴明的遠親,其實是很含糊的說法。不完全是謊言,但也不能說是事實。

不過,老人曾經笑著說放心吧,沒人會注意那種小事。

「公主殿下看起來怎麼樣?」

注視著藤花的命婦,露出打從心底擔心公主的表情。

小時候,公主失去了最愛的母親,現在又可能失去唯一的父親。弟妹年紀還小。有什麼萬一時,未滿十二歲的公主,必須背負起所有的責任。

「藤壺的中宮殿下還沒有懷孕的跡象。」

聽到命婦這句話,藤花心頭一驚。

「倘若皇上現在有什麼萬一,那麼,定子留下來的唯一皇子,不久以後會被立為皇上。」

下任皇上將由現任東宮繼位。敦康是當今皇上的唯一皇子,應該會被冊封為下任東宮。

「但是……」命婦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那個左大臣……會默認這件事嗎?我覺得……不可能。」

椎心泣血般低吟的命婦,掩面哭泣。

藤花啞言無言。

因為她知道,命婦的想法沒有錯。

父親雖是藤花和中宮的父親,卻想得到更大的權勢。

把大女兒嫁入宮中,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等親生女兒生下皇子,就把那個孩子推上皇位,再以外戚身分執政,這就是父親的願望。

但不只父親,所有把女兒嫁入宮中的貴族,都是同樣的想法。

只不過,目前最接近這個野心的人,正好是道長。

但萬一皇上現在駕崩,狀況就不一樣了。

定子的遺孤敦康,會被冊封為東宮。將來他即位時,定子的哥哥伊周就會以外戚身分掌握權力。這麼一來,道長與伊周的立場等所有一切,將與之前完全相反。

藤花這時才想到,最希望皇上康復的人,應該是父親吧?

但是,她不能把這種事告訴討厭父親的命婦。

命婦認定她跟左大臣有往來,對她已經夠冷漠了,她不能再說任何包庇左大臣的話。

「每天晚上,我都會做奇怪的夢。」

掩著臉的命婦,又改變了話題。

藤花鬆了一氣。

「做夢?」

「對,做夢……」

在黑暗中,滴落的水聲一次又一次響起。

聽著聽著,便覺得胸口深處,開始咳嗽。

有團冰泠的東西卡在胸口深處,為了把那東西吐出來,咳嗽不止。

沒多久,那個東西湧上來,終于越過喉嚨,跟悶重的咳嗽一起被吐了出來。

沾滿鐵鏽味的那個東西,是在黑暗中綻放著淡淡光芒的白色蝴蝶。

蝴蝶從命婦的掌心茫然地飛起來,沉入黑暗中,不見了。

再度降臨的黑暗,響起好幾次水聲。

「我在哪聽說過,蝴蝶是重生的象徵。」這時候命婦才放下掩住臉的手,看著藤花說:「可以的話,我想請陰陽師幫我占卜,看看這個夢意味著什麼。」

「可是,」命婦皺起了眉頭,「安倍大人有點靠不住。請他幫我占卜,我也會懷疑結果對不對。」

藤花知道她說的是昌浩,苦笑起來。

昌浩的確不擅長占卜術,但那是他在播磨修行之前的事了。

「我聽說,昌浩……大人……在播磨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我想占卜的技術應該進步了……」

「也就是說,,接受訓練前,技術沒那麼好嘍?」

「是啊……聽說以前以前沒那麼擅長。」

勉強擠出這句話的藤花,在心底偷偷向昌浩道歉。

命婦嘆了一口氣。

「還是要拜託晴明大人才行。」命婦閉上眼睛,用有點虛弱的聲音喃喃說道:「聽說……晴明大人從靜養處吉野回到京城了。只要晴明大人健在,皇上也一定可以好起來……」

這一定是命婦由衷的希望吧。

藤花什麼也沒說,默默地點著頭。

【插入圖片2】

◇◇◇

進入夜殿的脩子,看到躺在侍女拉開的床帳前的父親,表情僵住了。

看見躺著的父親的臉,脩子大吃一驚。

如果有所謂的「死相」,應該就是那樣吧?

脩子在袖子裡緊握拳頭,又慢慢鬆開。

「父皇……」

她極力假裝平靜地叫喚,父親閉著的眼睛緩緩張開了。

慢慢轉過頭來的皇上,視線飄忽了一會,焦點才聚集在脩子身上。

「是脩子啊……」

「是的,父皇。」

悄悄鬆口氣的脩子,走到父親枕邊坐下來。

皇上似乎封脩子的進宮感到很訝異,但也很擔心,眯起眼睛說:

「怎麼了?妳不是不久前才進宮,又回到了竹三條宮嗎?j

脩子儘可能擠出了笑容。

「我聽說父皇不太舒服,所以來探望。」

皇上笑著說這樣啊?從外褂底下把手伸向了脩子。

脩子用只手抓住那隻手,發覺瘦得可怕。

「您不吃點束西,侍女們會很擔心。有沒有想吃什麼?我吩咐她們做……對了,澆上甘葛③的碎冰,應該很清爽、可口吧?」

她馬上吩咐待命的侍女,把冰從冰室拿出來,侍女很快退出了夜殿。

「對了,在伊勢的時候,常常喝乾鮑魚和蝦子的湯。那個湯也很營養,又好喝,還有……」

皇上眯起眼睛聽脩子說,不時點著頭。

那張臉看起來像是不久於人世,脩子很快就說不下去了。

看到靜默下來的脩子表情痛苦,皇上驚訝地問:

「妳怎麼了?為什麼這麼悲傷……」

「因為……父皇……」

脩子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她一直不敢去想,

萬一父親的病治不好、萬一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每次有不祥的感覺閃過胸口,她就會搖搖頭,告訴自己沒那種事,拋開那種感覺。

然而,現在……

脩子清楚看見了纏繞著父親的死亡陰影。

皇上撫摸表情扭曲、肩膀顫抖的脩子的臉,微笑著說:

「不用哭了,妳認為父皇會做出讓妳悲傷的事嗎?」

脩子驚訝地張大眼睛,注視著父親。

撫摸著她的臉的手十分冰冷,且異常乾燥。

「父皇……」

父皇點點頭,接著說:

「父皇只是跟妳母后約好了……」

「咦……?」

聽到意外之外的話,脩子疑惑地皺起眉頭。

皇上費力地喘口氣,把手放下來,移到自己的胸口。

「每天晚上,妳母后都會來,對著我哭。」

這麼說的皇上,眼睛望著遙遠的某處,神情如痴如醉,蒼白的臉頰好像瞬間稍微泛起了紅暈。

「她哭著說想回來……我也叫她回來……」

皇上的聲音透著難以形容的興奮。

脩子聽出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裡有點發毛。

皇上顯得非常開心,眯起眼睛緩緩地舉起雙手,仿佛把手伸向了某人。

「……」

脩子覺得有微弱的鳴叫聲敲響耳朵,看一下床帳裡面。

三面都覆蓋著床帳,入口處的床帳左右掀開。侍女們不知何時都退到屏風和竹簾後面了,以免打攪父女的談話。

一個人也沒用。

她們都待在隨叫即到的距離,但這附近都沒有人,只有自己和父親。

為什麼抹不去這樣的感覺呢?

無比強烈的恐懼,突然包覆了脩子。

纏繞父親的死亡之氣,排成一列向脩子襲來。

響起了比剛才更大聲、類似鳴叫的聲音。

好像是快速拍打著小小、薄薄的東西。一聲接一聲,重重疊疊地鳴響聲。

原本在遠處鳴響的聲音,慢慢縮短距離,向這裡靠近了。

「風……」

想叫喚風音的脩子,咽下了叫聲。

風音不是能侍奉皇上的身分。

皇上陶然地眯起了眼睛。遠處響起的聲音更接近了。

「定子……妳要早點回來……」

看到父親用嘶啞的聲音對著虛空呼喚,脩子鼓起勇氣說:

「父……皇……母后已經……駕崩了……」

已經在四年前駕崩了。

那是脩子住在伊勢的時候。在冬天的尾聲,母親犧牲生命生下了妹妹,從此香消玉隕。

脩子是很久後才知道這件事。

她哀痛、悲傷、不能相信、不願相信。還責怪試圖激勵她的藤花,其實藤花一點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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