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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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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那個女人是誰?一定會殺了那個女人?難道風音真的出事了?

「不過,沒關係了,姐姐回到我的身邊,所以我原諒姐姐了。」

菖蒲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黑蟲像是在應和她,響起了更大的拍翅聲。這時候,柊子開口了。

『妹妹……』

◇  ◇  ◇

好像作了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自己總是昏昏沉沉地躺著打盹。躺在那座山上的寬闊草原,吹著涼爽的風,曬著煦煦的陽光。

這樣睡著覺時,背後總是會有帶點硬度的毛皮觸感,還有柔和的體溫。

一直都是這樣。不管是這麼舒服的大晴天、或是嘩啦嘩啦下著大雨的寂寞日子、或是白雪不停堆積的冬日,身旁一定有灰黑色的毛與灰白色的毛陪伴,還有兩對完全相同的赤銅色眼眸對著自己笑。

「……」

比古聽著草被風吹動的微弱聲響,恍惚地張開了眼睛。

遼闊的視野比想像中灰暗,抵在背部的也是冰冷、僵硬的樹木觸感。

疑惑的比古轉過脖子,緩緩地移動了視線。

響起火焰嘩嘩剝剝爆開的微弱聲音。

比古往那裡望去,看到地爐旁邊有個人,把細細的樹枝放進可能是剛點燃的小火堆里。

那是令人懷念的背影;那是應該再也見不到的背影。

想必是他把因為傷口疼痛和體力消耗而倒下的比古,抬到了有那棵腐朽的巨大柊木的建築物里。

昏迷期間,比古作了夢。雖然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但夜幕既然還覆蓋著世界,表示時間並不長。

可能是察覺比古的視線,那個人影緩緩轉頭往後看。

火焰的橙色光芒照出了他一半的臉,靠近這邊的一半形成了陰影。

「你醒了啊?珂神。不對,是……比古?你不該用那個名字。」

帶著苦笑的笑容,與記憶里的模樣分毫不差。

令人懷念的聲音對無言地注視著自己的比古說:

「對不起,比古。你們能夠逃出來,太好了。」

那人又說能再見到活著的比古,自己總算鬆了一口氣。

比古的喉嚨僵硬,沒辦法順暢地發聲,只能用力地擠出話來。

「……為……什麼……」

既然活著,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回來?

那人聳聳肩,以為難的語氣回應。

「我沒辦法馬上回去……因為我犯了很多罪。在贖罪前,我沒臉見你。」

他說在那次的崩塌中,把一度被土石流沖走的自己救出來的是智鋪眾。

他們照顧重傷瀕死的他,直到他可以像原來那樣行動自如。

在那裡療傷的期間,他才知道有很多人來向智鋪尋求協助。

「我心想,那些來尋求協助的人,如果都能成為你的子民該有多好。我想復興失去的九流之國,把原本你該繼承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你。」

所以,他加入智鋪眾,取得了地位。

「我一直在關注你們,看你們在做什麼。只有兩個人一起生活一定很寂寞,為什麼不去道反尋求庇護呢?」

雖然曾是刀劍相向的關係,但是,道反女巫不是那麼殘忍的人,應該不會拋下只剩兩人的你們不管吧?

比古點點頭。

但是,比古和多由良都沒有投靠那裡,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因為那個人說不定會回來。

多由良一定知道比古在心底深處這麼想,說不定多由良也是。

兩個人相依為命很寂寞,但並不痛苦。因為不管走到哪,都有滿滿的重要回憶。有時會寂寞、悲傷到不知如何是好,但從來不曾覺得痛苦。

火焰嘩剝爆開來。

地爐旁邊堆著很多細樹枝。

樹枝頂端分岔的部分還掛著枯萎的柊葉。

「柊枝……」

比古低聲嘟囔,那人回他說:

「已經腐朽、乾枯,正好拿來當柴燒。」

聽到那人穩重溫柔的嗓音,比古忽然好想放聲大哭。可是,現在的年紀已經不容許他這樣哭泣,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

淚水模糊了視野。火焰嘩嘩剝剝爆響。

仿佛聽見火焰前有微微的拍翅聲。

比古抖抖眼皮,緩緩望向再次背對自己把樹枝丟進地爐里的男人。

越過他肩膀的前方,也就是火焰的前方、橙色光線到達不了的地方,潛藏著很小、很小的點點般的黑色東西。

「……」

不只火焰的前方。

還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以及四周。

黑色東西密密麻麻地爬滿這些地方,不時拍振翅膀,包圍了比古。

「多由良也還活著。」

比古平靜地說,男人依然背對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叫人懷念,比古眨了眨眼睛。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沾濕了太陽穴。

剛才他作了夢,是令人非常懷念的夢。

在夢裡,比古昏昏沉沉地打著盹,聽到草被風吹動的聲響,恍惚地張開眼睛,就看到被灰白毛圍繞的赤銅色眼眸近在眼前。視線與比古一交接,眼眸的主人就嘻嘻笑了起來,笑得好開心。

——你真的睡得很熟呢,我們又不是枕頭。

儘管灰白狼這麼說,但是,其實比古以前就知道了,其實它經常跟灰黑狼爭奪由誰來當比古的枕頭。也知道它們決定每天都來個小小的競爭,由勝的一方當枕頭。也知道灰白狼每次都以毫釐之差敗給灰黑狼,因此咳聲嘆氣。

也知道因為灰白狼都這樣咳聲嘆氣,所以最後灰黑狼都會把當枕頭的權利讓給它。

比古聽著自己內心的聲音,忽地屏住了氣息。

自己以前都知道。對,是以前,不是現在。

『……比……古……』

就在這一瞬間,好像聽見叫喚自己的微弱聲音。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但帶有堅定意志的聲音,像是要把他拉回去。

「……」

每眨一下眼睛,淚水就湧出來,流到太陽穴。分不清是悲哀還是難過,淚水卻自己涌了出來。

比古用力扯開了喉嚨。

「真鐵……」

火焰嘩剝爆響。

「茂由良怎麼了?」

背對著他的男人緩緩回過頭,沉穩地笑著。

「多由良跟你一起逃走了吧?」

「是、是啊……」

沒錯,多由良是這樣,可是——

「當然是這樣。」

閉上眼睛,湧出來的淚水就冷冷地濡濕了太陽穴,比古吐出了氣息。

其實他都知道。

「茂由良不在呢……」

「多由良不在這裡,事後要向它道歉,害它受了傷。」

比古把力氣注入手肘,用全力撐起身體。

自己作了夢,作了虛幻的夢。

「不對……」

可能是察覺語氣變了,男人沉默不語。橙色火光照亮了他半邊的臉,靠近比古這邊的臉形成陰影,看不清楚。

「是茂由良,不是多由良。」

「茂由良?……啊。」

他想起來似的動了動嘴唇。

「那個沒用的傢伙嗎?」

用手掌的大拇指根部擦拭眼睛好幾次的比古,顫動著肩膀。

他還記得,那時狠狠地說「我殺了紅毛狼」的聲音。若是沒有理由,不可能那麼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

紅毛狼對親生兒子茂由良非常冷漠。

剛才那句話的語氣,與紅毛狼的語氣十分相似——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起來。為什麼會改變呢?非殺死不可的理由是什麼呢?

那是因為——其實比古應該已經猜到理由了。

「……你是誰?」

比古抬起頭低聲叫嚷,男人回看他的眼睛閃過昏暗的光芒,嗤笑起來。

瞬間,地爐里的火熊熊燃燒起來,又忽地熄滅了。然後,躲在四周的黑蟲發出巨大的聲響飛了起來。

環繞比古他們的景色突然改變了。

他們身在那座腐朽的森林裡,剛才比古是被拉進了幻想里。

黑蟲在四周飛來飛去,數量不是普通地多。飄蕩的甜膩屍臭味也更濃了。

很快環視周遭一圈的比古,發現黑蟲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團塊。特別濃的陰氣,凝結在團塊的四周。

比古甩甩頭,以堅定的意志扯掉扭曲記憶的薄布幕般的東西。

他是跟昌浩、十二神將一起來到這裡。為了追查樹木枯萎的原因、為了尋找冰知的下落。

昌浩、太陰跟那個叫菖蒲的女人,一起消失在通往其他地方的門後面了。

六合應該是在自己身邊,放眼望去卻看不到他的身影。

但是,比古一直聽到六合叫喚他的聲音,所以才能回來。

「六合呢……」

尋找六合身影的比古,忽然覺得有冰冷的東西拂過脖子。

響起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不會吧……」

比古大吃一驚,把靈力擊向黑蟲的團塊。無數張翅膀嘩地散開,出現層層重疊的白骨,神將就倒在那下面。

「六合!」

比古推開白骨,把六合拉出來。

動也不動的六合,絲毫感覺不到神氣。面如土灰,仿佛失去了生氣。但還活著,也有氣息。

但是,只有氣息,神氣完全枯竭了,看來是被污穢和陰氣吸光了。

在幻想里,比古的確聽見了六合的聲音。

可見六合雖然處於這種狀態,還是使出所有的力氣,保住了快要被迷惑的比古的理智。

六合倒下的地方附近,地面都在震動,發出噠噗的聲響。

仔細一看,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如小指頭尖端大小的臉,

凝視著比古。

「嚇!」

反射性地結起手印的比古,還來不及施放法術,數不清的臉就化為黑色小點,長出黑色小翅膀,同時飛了起來。

怒吼般的拍翅聲刺穿耳朵,震動了耳膜,在頭腦里繚繞迴響。強烈的耳鳴只貫腦際,形成劇烈的疼痛襲向了比古。

智鋪祭司對忍不住蹲下來的比古說:

「比古,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

「住口!」

昌浩說過:「你是誰?」、「你是不是把骸骨當成了外殼?」

比古不願相信。不願相信真鐵已經不在了。不願相信這是真鐵的骸骨,裡面裝的是其他的東西。

明知必須面對,比古卻撇開了視線。

他以為不去面對,就可以回到從前。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時間不能倒轉。自己沒有將時間倒轉的能力和技術。而且,比古所認識的真鐵,恐怕也不希望他這麼做。

謊話連篇的智鋪祭司,也說了幾句真話。

他說犯了很多罪是真的。他說珂神的名字不再是自己的也是真的。

他還說一直關注著自己和多由良。

比古聽昌浩說過,道路從很久以前就被鋪設了。

那麼,表示在那件事發生的很久以前,他們就被監視了。

紅毛狼真赭為什麼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茂由良那麼冷酷呢?

真赭把九流族的最後兩個後裔撫養長大,並把身為祭祀王的責任、規矩、技法統統傳授給了比古。真鐵為什麼非殺死這樣的真赭不可呢?

道路從很久以前就被鋪設了。

如果是把骸骨當成外殼,扭曲了無數的命運,那麼——

「你是真赭……?!」

對於比古的嘶吼,真鐵笑而不答。

比古恍然大悟,這就是答案了。

真赭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或是被殺了,就被這東西當成了外殼。然後,被真鐵看穿了,真鐵就替真赭報仇了?

但是,這東西沒死。可見,真鐵沒能殺死這東西。

然後,這東西又把被土石流淹沒的真鐵,當成了下一個外殼。

原來是這樣?

智鋪祭司歪嘴奸笑,把手放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比古清楚看見,出竅的劍尖因為黑蟲的陰氣而變得晦暗。

◇  ◇  ◇

在床帳里縮成一團、閉著眼睛的脩子,一夜沒睡等著天亮。

希望直到天亮都沒事發生。

希望皇宮不會派使者來。

然後,希望這樣的早晨不斷重複,哪天迎接沒有任何不安的日子。

「喀……」

喉嚨響起咻咻聲,脩子趕緊鑽進被子裡,屏住了呼吸。

因為太過操心勞累,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到了夜晚就很冷。有時喉嚨會嗆到不停地咳嗽。

但是,她不想讓藤花和風音擔心,所以都沒說。

現在不是感冒的季節,但是,她可能是累到體力不支,引發了感冒。

命婦和菖蒲都還躺在床上,父親的狀況也不好,自己要健健康康才行。

每晚帶著嵬上床,是因為那個毛色潤澤的身體非常溫暖。

想取暖而伸出手的脩子,發現烏鴉不在附近。

她訝異地想怎麼會這樣?但沒有走出床帳去找。

鑽進被子裡,就不會那麼冷了。

她閉上眼睛,數著呼吸。

快點睡著吧。睡著了,一定可以作幸福的夢。雖然幾乎都不記得,但可以確定是很開心、很幸福的夢,這樣就夠了。

脩子的幸福,就是再見到母親。跟父親一樣,在夢裡重逢。

可能是感冒的關係,覺得體內特別熱,漸漸地昏沉起來。

忽然,稍微咳了起來,呼吸有點困難。她想應該是沒好好睡的關係。

好像聽見從某處遠遠傳來了微弱的拍翅聲,但脩子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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