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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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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子的手指畫過的地方,出現了柊葉形狀的黑洞。

從那裡飄出來的風,正是夢殿的風。

同時,沉沉的拍翅聲逐漸增強,越來越靠近。

柊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著什麼,白色蝴蝶就被連接夢殿的那個洞,咻地吸進去了。

柊子呼地喘口氣的同時,洞也關閉了。

突然,她的臉扭曲起來。黑蟲撬開她沾著血的嘴唇,爬出來了。柊子強撐著用沾滿鮮血的手抓住黑蟲,一把捏碎。

就在這一瞬間,數不清的黑蟲不知道從哪入侵,圍向了柊子。

侍女們看不見的黑蟲,沒有咬碎她的身體,而是從沾著血的嘴唇侵入了她的體內。

蟲在體內大鬧,柊子痛苦掙扎,身體扭來扭曲,滿地翻滾。勉強發出來的微弱氣息,被沉沉的翅膀聲掩蓋了。

最後。

柊子在侍女們面前,掙扎再掙扎,痛苦地死去了。

當時,岦齋被冥官罵得狗血淋頭,責怪他為什麼看著柊子死去,卻沒把魂蟲抓回來。

柊眾的後裔臨終時做的事,一定有某種意義。

白色蝴蝶是魂蟲,是柊子的魂的一部分。被放入夢殿的魂蟲,除非有什麼意外,否則絕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她會這麼做,表示魂蟲裡面有什麼。

被冥官指責,岦齋才想到這個可能性。

那之後,他一直在尋找魂蟲,但魂蟲不知道躲哪去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魂蟲究竟還在不在夢殿呢?會不會飛到夢殿之外的地方了?

這裡是夢殿。夢是現實,現實是夢。想像會成為力量,想像會塑造出形體。

一般人或許做不到,但柊眾有可能把什麼注入魂蟲,或是把自己心的一部分託付給魂蟲。

會這麼想,是因為岦齋也有這樣的技術。

唯一知道門在哪裡的女人,在臨死前放走了魂蟲。

雖然被黑蟲逼迫吐出了魂蟲,但她用盡了她所有的力量,沒有讓魂蟲落入任何人手中。

岦齋可以理解。

她是為了保護門。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放棄榊眾的使命、責任。

「魂蟲在哪裡?」

在黑暗中奔馳的岦齋,耳朵掠過沉沉的拍翅聲。

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

到處都是矮塔般的岩石。不覺中,水聲消失了,放眼望去都是乾燥的沙子。

不知從哪吹來與夢殿不一樣的風,鑽入體內,讓他冷得快凍僵了。

夢殿的盡頭,是與黃泉之間的狹縫。

定睛凝視的岦齋,看到散布各處的岩石之中,有一個上面趴著白色片狀物般的東西。

「是那個……?!」

正要向前跑時,有笨重的聲音敲響了岦齋的耳朵。

他飛也似的向後退,那是無意識的動作,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像是蟲的黑色東西,嘩地飛過來,淹沒了岦齋剛才所在的地方。

「黑蟲……」

安倍昌浩似乎把人界的黑蟲看成了馬蜂。其實,黑蟲並沒有固定形狀。

只是非常小的蟲聚集在一起,做出類似那樣的形狀。

夢殿的黑蟲是很小、很小的黑色橢圓形,身上有四片翅膀。這應該就是黑蟲真正的模樣。

介入魂蟲與岦齋之間的黑蟲,像黑色旋渦般蠕動著拍打翅膀。聲音層層交疊,嗡嗡嗡地歪斜龜裂。

「不會輕易放我過去嗎……」

低嚷的岦齋,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起來,冷靜地吸口氣。

水滴淌落的聲音,在沒有水的盡頭微微地迴響。

呸鏘……

◇  ◇  ◇

聽見一疊紙掉落的聲音,十二神將勾陣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

身體不自覺地動了一下,趴在她盤坐的大腿上的白色怪物的頭就滑下去了。

是什麼時候睡著了呢?

勾陣把小怪的頭擺回大腿上,輕聲嘆息。

身體算是復元了,但一放鬆,就會昏睡。

幸好是在主人的結界內,即便意識不清也不會出事。如果是在那個屍櫻世界,勾陣和小怪恐怕沒命了。

橙色火焰在視野角落搖曳。

仔細一看,是偷偷爬起來把衣服披在肩上的安倍晴明,在燈台的火光下攤開了有摺痕的紙張。

剛才的聲音是晴明不小心掉落書籍的聲音。

勾陣皺起了眉頭。

「晴明,躺下來。」

依靠著憑几的晴明,把視線從紙張拉開,看著勾陣。

「一開口就說這種話,勾陣,你越來越像宵藍了。」

「別拿我跟他比,就算是玩笑,也太惡質了。」

語氣很認真,但她也不想說這種話。

晴明眨一下眼睛說:

「你竟然這樣說自己的同袍。」

「我怎麼可能像他呢。」

「不用這樣強烈地抗

議吧?」

晴明受不了似的歪著頭,勾陣撥起劉海對他說:

「不要轉移話題,快回墊褥躺著。」

主人不知何時爬起來了,勾陣卻完全沒有察覺。若不是晴明掉了書,即使他走出房間,勾陣一定也還在睡覺。

勾陣抓住躺在她大腿上動也不動的小怪的耳朵,蹙起了眉頭。

說起來,都要怪這小子。錯就錯在自己動了同情心,想說起碼分給它一點體溫。神氣完全枯竭的十二神將的最強斗將,在沒有意識時更不客氣、更不留情。害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倦怠感襲向全身,連思考都變得很費力,所以思緒經常中斷。

老是在昏昏沉沉中失去意識,過了一會又猛然張開眼睛。

這幾天都是這樣的重複。

而且,昏睡的時間有越來越長的趨勢。又長又深沉,所以才糟糕。

幸好是完全壓抑神氣的小怪模樣,才沒有把她的神氣吸得精光。

「——」

勾陣無言地盯著小怪,晴明警告她說:

「喂,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著紅蓮,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麼,你這樣子叫遷怒。」

被老人這麼一說,勾陣半眯起了眼睛,但沒有反駁或埋怨。

她自己也知道老人說得沒錯。

她深深嘆口氣,甩了甩頭。

「晴明,你在做什麼?」

老人稍微舉起手上的紙張,回神將說:

「我把信又重看了一次。」

那是白天送來的兩封信,寄信人分別是陰陽頭和內親王脩子。

遣詞用字各自不同,但是,要轉達給晴明的意圖是相同的。

都是希望晴明可以救活快病死的皇上,以維持國家的安寧。

陰陽頭在信上指示,要把徘徊在生死邊緣的陰陽寮寮官當成替身。

脩子在信上悲痛地泣訴,如果連父親都走了該怎麼辦。

晴明對照兩封信上各自陳述的文章,眉間蒙上了陰霾。

殿上人的判斷,向來冷靜、透徹且正確。

為了大義,必須犧牲某些東西。皇上的存在很重要,年輕寮官獲救的可能性卻一天比一天小。既然沒救了,就該多少為國家盡點力,這才是為朝廷工作的官吏應有的表現。

脩子傳達的心情也令人心痛。聰明、成熟的公主,終究還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繼最愛的母親之後,再失去父親這個心靈依靠,是她最恐懼的事情。

但是,這兩封信的內容,都有引人疑竇的地方。

目送昌浩去播磨國和阿波國,是在天亮前。

與十二神將六合、太陰一起出發的昌浩,先繞到菅生鄉,順利見到了九流族的比古。將近傍晚時,收到太陰送來的風,說比古和多由良遍體鱗傷,狀況非常不樂觀,但現在已經復元到沒有生命危險的程度了。

加入了比古的昌浩一行人,在傍晚到達四國。直到進入阿波國時,都有向晴明報告,但入夜後就杳無音信了。

再擔心也無濟於事,所以晴明天黑就上床了,但怎樣都睡不著。

他數著時間等待睡意到來,卻怎麼樣都沒有睡意。那也就算了,頭腦還很清醒,覺得周遭一帶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閉上眼睛大概快一個時辰的時候吧,眼底忽然浮現兩封信的內容。

這兩封信都有引人疑竇的地方。文章寫得有條有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字裡行間洋溢著寫信人的思緒。晴明覺得哪裡不對,並不是文章有問題,而是充塞信中的情緒。

夜幕低垂後已經過了很久,眼睛逐漸習慣沒有光線的室內,可以大約看出東西的輪廓了。

確定靠牆而坐的勾陣沒有任何動靜,還發出了規律的鼾聲,晴明便悄悄點亮燈台,攤開兩封信,一看再看。

看著看著,手肘撞到堆疊的書,掉了一本。

就是這個聲音吵醒了勾陣。

勾陣邊聽晴明說話,邊交互看著他手上的信和燈台,嘆口氣說:

「那麼,你發現哪裡不對了嗎?」

晴明沉下臉,把兩封信放到桌上。

橙色火焰裊裊搖曳,晴明的影子也隨之起舞。注意力被那光景吸引的勾陣的耳里,鑽入了老人低沉的聲音。

「我在意的是……為什麼會想到要使用替身。」

勾陣明了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晴明看著陰陽頭寫來的信,深思地說:

「以前我的確救過某間佛寺垂死的上人,但我懷疑的是,為什麼有人會正好想起這件事,又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反對用陰陽寮的寮官來當替身的決議。」

據陰陽頭的來信說,與政治關係密切的殿上人都參加了今天的朝議,一個也不缺,全場一致通過了這個決定。

勾陣不解地歪著頭說:

「既然攸關皇上性命,對貴族們來說這不是極為正確的選擇嗎?」

位居政治中樞的人都知道,皇上是國家安定的鎖鑰,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然而,勾陣一說完,老人的表情就更為嚴峻了。

「信上說一個也不缺,那麼,身為參議的行成大人應該也在場。」

「那……」

原本想說「那又怎麼樣」的勾陣,忽地張大了眼睛。

藤原行成與敏次是親戚,在敏次懵懂無知時便認識他了。建議敏次進陰陽寮的人,就是行成。

在朝廷上,就屬行成最相信他的才能,對他特別關照,期待他的成長。

敏次吐血,心臟一時停止跳動,雖然做了緊急措施,但這樣下去,遲早會撒手塵寰。

行成也收到了這個通知。聽說是身為陰陽博士也是他好朋友的成親,派了使者去通知他。

最近都臥病在床的行成,今天早上想必也強撐著進宮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行成大人怎麼會贊成把敏次大人當成替身。」

沒有任何人反對決議。那麼,表示行成也同意了。

他也贊成為皇上獻出敏次的生命嗎?是為了大義,下了無情的決斷嗎?

然而,那麼做不像是晴明所認識的行成的為人。

「行成大人很聰明,即使不能完全推翻,也會暫緩決議,甚至可能會派人來問我有沒有其他辦法。」

或是殿上人都認為皇上性命危急,必須爭取時間,所以他連那樣的事都無法思考了?

脩子信上的內容,也在晴明心中烙下了陰影。

文中痛切的、一心一意地祈求父親的病癒,懇求晴明救救父親。從她凌亂的筆跡可以看出,若不能如願,心靈將會被壓垮的恐懼與不安。

太過激烈地情感波濤,反而讓晴明覺得哪裡不對。

太唐突了。

回京後,因為沒辦法自由行動,所以晴明會到處放式探查情況。

除了式的所見所聞外,也會從經常來玩的小妖們說的種種傳聞、京城的狀況,儘可能掌握哪裡是怎麼樣的狀況、發生了什麼事等等。

不久前昌浩才查出充斥寢宮裡的強烈陰氣就是皇上的病因。

有結界包圍、必須保持清淨的清涼殿,充斥著由樹木枯萎所引發的污穢轉化而成的陰氣。

連皇上的寢居都這樣了,可見黑蟲到處出沒的京城應該更污穢。

京城的居民在不覺中習慣了隨著時間逐漸擴大的污穢。

連對污穢十分敏感的神將也是這樣。

脩子居住的竹三條宮也出現了樹木枯萎的現象。聽說,某天命婦還差點殺了藤花。

就像是著了魔。

難道有風音在、有昌浩去拜訪關注,污穢還是悄悄潛入了竹三條宮?

「——」

勾陣對神色凝重、沉默不語、邊看信邊沉思的晴明說:

「要我去看看內親王怎麼樣了嗎?」

晴明吊起一邊眉毛說:

「嗯……去看看比較好吧?」

「你都寫在臉上啦。」

勾陣緩緩站起身來。

「這傢伙交給你了。」

把抓著脖子拎到半空中的小怪交給晴明後,勾陣就倏地隱形了。

晴明無奈地嘆口氣,把勾陣塞給他的小怪放到地上。

「自己不能動,實在很懊惱,對吧?紅蓮……」

老人帶著嘆息的話,落在動也不動的小怪背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①從神之子成為人之子:日本古時候認為七歲前的孩子,都是神之子,因為七歲前比較虛弱不好養,隨時可能被神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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