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尋找迷途的彼端 第三章(2/2)
為什麼會流淚?昌浩想用被鮮血染紅的手指拭去眼淚,卻又在將要觸碰到臉龐時停了下來。不能用如此骯髒的手來擦眼淚。
這雙鮮血浸濕的手,不能握住那個孩子的手。也不能讓他看到。
昌浩閉上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著。
「……好痛……」
「嗯,是啊。」
「又痛苦,又難受……」
「嗯,確實沒錯。」
「為什麼這麼痛……」
面對想到什麼說什麼的昌浩,青年以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道。
「那是因為你忽略了重要的東西啊。」
「……誒……?」
昌浩緩緩抬起頭,注視著青年。
青年把手背在身後。
「因為人類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只有在他痛苦難耐的時候,才不會忘記造成他痛苦的原因。不過……」
他停頓一下,輕嘆一聲。
「那並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過是忘記了而已。」
即使是忘記了,或者是將其隱藏在記憶的最深處暫時看不見,它仍然存在。
「在你的心中,那道傷口早已形成。從你假裝自己看不到,想轉移視線開始,它就變成了真正的傷口,並且伴隨著疼痛,以眼睛能夠看見的形式出現了。」
昌浩猛地一震。
這道位於胸部的傷口,正是他到目前為止都不想看到的東西。
「這種被稱為心之傷的東西,處理起來非常棘手。我也常常被師父訓斥,說如果想要提高咒術的精準度,就得好好學習了解人的內心活動……算了,那件事暫且不提。」
青年咳嗽一聲,將談話轉回正題。
「你之前忽視了自己的疼痛吧?那一來,就會神奇地感覺不到疼痛。但疼痛並不會消失,只是感覺不到了而已。這是一種被稱之為麻痹的現象。即使如此,傷口也仍然存在,這個事實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如果不進行治療,傷勢就會擴大。或者說,只會強迫自己陷入不斷墮落的迷途。現在的你就是如此。」
青年指著昌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遇到痛苦就選擇逃避的人中,還有另一種類型。他們覺得沒有必要跨過這道難關,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確的,強迫自己信服自己的說法。不願承認自己心中有傷,如果被人指出來了,還會大發雷霆的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因為你不是這類人,所以我才幫助你。不過,在心裡默默承受的這種類型更是讓人難以處理的呢。」
青年皺起眉頭,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一點真的很像呢。」
昌浩眨了眨眼睛。
這個男人多半是在把誰和自己做比較,自己似乎跟他的某位熟人有幾分相似。也就是說,果然他認識自己嗎?
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還不能記事的幼年時期見過面的嗎?還是他單方面的認識自己呢?
昌浩晃了晃有些眩暈的腦袋,提出了這個疑問。
青年眨了眨眼,再次狡黠地一笑。
「你只猜對了一半。」
「……」
昌浩皺起了眉頭。聽到這個怎麼看都像是糊弄人的回答,他感到越來越焦躁不安。
「好了,再不動就真的動不了啦。快站起來,用你全身的力量,拚死也要站起來!」
忍住自己想要表示不屑的衝動,昌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能總是在這裡聊些牛頭不對馬嘴的事情。對昌浩而言,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想到這裡,昌浩猛地發現,非做不可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就算是身負重傷,心灰意冷也必須站起來,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記憶一片混亂,思緒也無法集中。
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是疼痛,無休止地折磨著自己的疼痛。任憑如何抵抗,也沒法擺脫。
「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為你沒有正面面對它。當你面臨巨大得難以忍受的痛苦時,說出為什麼這種話,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的行為。」
昌浩把力量聚集在膝蓋上,拚命想要站起來,耳中突然傳來變得平和的聲音。
「沒辦法,人類就是這麼容易受到傷害,軟弱得讓人吃驚的生物。」
昌浩終於站了起來,注視著青年的臉龐。
溫和的雙眸深處,似乎能看見些許憂傷。
「……」
看到昌浩一臉詫異的表情,青年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你背負的東西有所不同。不過,對現在的你來說,只有我能教給你所需要的東西。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昌浩眨了眨眼,忽然覺得一陣眩暈。他一個踉蹌向前倒下。
男子抓住他的手支撐住他,然後轉過身去。
「好,我們走吧。」
青年用對昌浩來說並不吃力的速度慢慢向前走去。昌浩用懷疑的表情看著他,問道:「你,到底是誰?」
男子惡作劇似地微微一笑。
「剛才不是說了麼?秘、密。」
聽到男子的回答後,晶浩彷佛失去了意識。但,勉強忍耐著。他不由得感到,比起傷痛,這個男子的一舉一動更能把自己的體力和精神消耗得一點不剩。
黑暗漸漸加深。
如果沒有這個男子的攙扶,昌浩大概一步也走不動了吧。
視野變得一片朦朧。他有意識地不去觸動傷口,身體卻不聽使喚。
昌浩已經記不清,到底是第幾次問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男子說過,這是因為自己想要忽視受傷這件事。即使是忽視它,傷口也仍然存在,不管逃到哪裡也會追趕而來。只能面對它,意識到它,並且在此基礎上跨越這道難關。
昌浩並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是隨口附和那個男人滔滔不絕的談話。
每當他附和的時候,男子都嗯嗯地點著頭,非常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無論再怎麼追問他的來歷都被擺脫,昌浩終於死心。
相反,昌浩開始問他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一次他一反常態,立即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個地方大家都知道,只要想來就可以來。不過深不見底,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是黑暗的盡頭。這裡差不多是最深的地方了……。你還真是厲害呢,居然能掉得這麼深,也許應該就這一點稱讚你一下呢。」
我才不想因為這個緣故被你稱讚。
昌浩面露不快,男子卻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嗯嗯,這一點的確也很像呢。哦,原來童年時期是這樣的啊。啊,等一下,到目前為止,應該不那麼坦率才對,要更彆扭一點,脾氣再古怪一點……。啊,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青年咳嗽一聲,打住了話題。
每次被這樣敷衍了事時,昌浩都會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但他並沒有感覺到不愉快。
對方知道自己的事,或者可以說自己很像某個人。雖然自己並不了解這個男子,但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因為有這麼一個拉近距離的東西調和著,昌浩的戒備心在漸漸消失。
昌浩一邊在黑暗中前行,一邊開始講述自己腦海中浮現的點點滴滴。
他有一個早就約定好的誓言。他相信這絕不會有錯,但自己知道那是無法實現的。
男子贊同地點了點頭。
「正是因為相信,所以如果這是錯的就更令人受不了。」
昌浩也點點頭。
痛苦。無法守護的人很痛苦。
「有時候也會有那種無可奈何、只能違背誓言的狀況呢……那也是令人痛苦的啊。」
「……」
昌浩默默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自然而然地說出了自己也曾違背過誓言的事。
明明決定了要保護那個人,卻沒能守護好她,反而被她保護,自己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嗯,我知道了。看來這是最大的原因呢。」
男子點了點頭,露出一絲苦笑。
「真的和
我是正相反呢……玉依姬也真是的,做這麼殘忍的事情。」
昌浩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剛才,他說什麼?
「玉依……姬……?」
傳入耳中的詞語,震撼著昌浩的心。
……好可憐……
「……」
昌浩只覺得眼眶一熱。他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眼激己奪眶而出。
男子撫慰著突然就哭了起來的昌浩,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不用擔心,將之前一直壓抑的東西全部發泄出來吧。」
因為昌浩的衣服已經被血弄髒,男子用自己的衣服為他擦拭臉頰的淚水。
昌浩極力忍住抽泣,拚命地思考著。
那個人說過,自己的心已經元全毀壞了。沒錯,她就是那位少女——玉衣姬。
那個男人似乎知道玉依姬到底是誰。而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又到底是誰呢?
面對昌浩的追問,男子卻沉下臉說道。
「不要在意這些小事。你要是這麼在意的話,我可要丟下你不管羅。」
真過分。
對沒人攙扶隨時都可能倒下的昌浩說出這句冷酷無情的話後,男子終於停下了腳步。
「如果不到這裡來的話……」
男子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嚴峻的表情。
昌浩緩緩地望向四周,當他看見那個物體時,不禁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黑暗之中有一個蹲著的身影。那是……
昌浩放開男子的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前行了幾止之後,昌浩感到彷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阻擋了前面的道路。
那裡佇立著一道透明的牆壁。昌浩一邊用手觸摸來確認牆壁的存在,一邊凝視著那個人影。
他回頭望向青年。
「那個是……」
男子點了點頭。
「沒錯,那就是你。」
那裡有一個胸口被一道深深的傷口穿過的小孩子。他蹲下身,放聲大哭。
那正是昌浩一直假裝看不到的、受了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