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六章(2/2)
「嗯嗯。」
仔細看,會發現小怪抓著自己尾巴的前腳有些顫抖。可見,這個姿勢他撐得很辛苦。
昌浩把小怪從脖子抓下來,抱在胸前,把下巴撘在他的白色頭上。眼睛半張的小怪,看起來很不情願,卻還是任他擺布。
「我想去播磨鄉。」
小怪的長耳朵抖動了一下,夕陽色眼睛閃過厲光。
昌浩繼續對默默無言的小說:
「我要對神拔眾的大人物們,鄭重地道歉。」
小怪眨眨眼睛說:
「道歉?」
「嗯。」昌浩點點頭,伸直了背脊。
少了昌浩頭部重量的小怪,抬起頭看著昌浩。
昌浩望著隨風搖曳的樹枝。
「我要跟他們說,我不能實現曾祖父的約定,我不能跟螢結婚。」
小怪猛眨眼睛。
雖安倍益材與神拔眾之間的約定,並不是結婚。但不管昌浩下多大決心,小怪都不認為神拔眾的大人物們有可能接受。
「我對螢是有感情的,真的有。但是沒有到可以結婚的程度,只是覺得跟她很親近。這樣的關係,應該就可以說是有感情吧?」
「是嗎……?」
小怪懷疑地眯起了眼睛,但昌浩毫不在意。
「曾祖父擅自做了約定,我是曾孫,我想負起責任,鄭重道歉,請他們取消那個約定,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去播磨。」
呆若木雞的小怪注視著昌浩。
「你……還真是……」
「怎樣?」
小怪有點不相信地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看來你是想通了。」
陷入困境、絞盡腦汁苦思、東跑西竄的繞圈子,最後選擇了誰都沒想到的正面進攻法。
姑且不論神拔眾會不會接受,這種結論還真像昌浩的風格。
或許真是想通了,現在的昌浩看起來神清氣爽。而且讓人覺得,他雖是晴明的孫子,但也確實繼承了若菜的基因。
晴明沒這麼老實,比較會耍花樣,玩弄對方,爭取優勢。為了達成目的,他才不管對方會怎麼樣,絕對貫徹到底。
在晴明的孫子中,只有成親做得到。吉平還多少有點像晴明,吉昌就不太行了。在貴族社會求生存,要像晴明或成親那麼機靈,才能活得比較輕鬆,但是現在要求昌浩做到那樣,似乎有點殘酷。
昌浩站起來,背起木柴堆。
「心情放寬了,才能仔細思考,這都要感謝螢。」
偶爾也必須停下腳步仔細思考。要不然,更有走錯方向的危險。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歪著頭說:
「你不管夕霧說的話嗎?」
昌浩露出煩悶的複雜表情。
「先保留……」
那是追殺自己的男人說的話。
「不管他是基於甚麼理由,在沒搞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之前,我沒道理聽他的話,而且……」
穿過森林,就可以看到樹林前方的小屋的牆壁。
「回想起來,我們都知道螢認識夕霧,也知道夕霧認識螢,卻不知道夕霧是甚麼人,對吧?」
「對。」
「所以,我想等螢的狀況好一些後,再問他這件事。」
夕霧是甚麼人?他的目的是甚麼?為什麼要追殺昌浩?
「還有他攻擊哥哥們的理由……不過,要看螢知不知道那麼多。」
「沒錯。」小怪這麼回應,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種感覺沒辦法明確地說出來。
勾陣說螢隱瞞了甚麼事,小怪也這麼覺得。
邊低喃邊搔著耳朵下方的小怪,看到昌浩突然停下來,訝異地問:
「怎麼了?」
昌浩一手按住膝蓋,把身體靠在旁邊的樹上,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昌浩?」
小怪緊張地叫喚,昌浩對他搖搖頭說:
「有點……」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
「好痛……」
昌浩慘叫幾聲後,當場蹲了下來。
「發生太多事,都忘記了……好痛、好痛、好痛啊哇唔……!」
最後已經痛到受不了,不知道在喊甚麼了。
縱身跳下來的小怪,抬頭看著全身冒汗、表情痛苦的昌浩。
「啊,是不是又來一波了?」
恍然大悟的小怪,砰地拍擊前腳,直盯著昌浩瞧。
他覺得昌浩全身的視線都變粗了。從借住在這裡開始,個子也逐漸拉高了。
「你總不會一直忍著痛吧?」
「也不是一直……」
身體偶爾會像猛然想起來般,到處傾軋作響,把肌肉拉的陣陣悶痛。不過沒痛到昏過去的程度,所以他都還能忍,可是很久沒像這波這麼厲害了。
小怪甩甩尾巴說:
「因為你最近睡得不錯,也吃得不錯。」
可能是現在比四處逃亡時平靜,所以身體想在這段時間儘可能成長吧。
昌浩拉長臉,懊惱地嘀咕著:
「聲音從昨天也不太出得來,不知道是不是被螢傳染了感冒。」
「哦?」
我怎麼沒發現呢?
小怪嗯嗯地點著頭,眯起了眼睛。
「這樣啊、這樣啊,很好、很好。」
「好甚麼?」
昌浩痛得要死,小怪卻好像很開心,那種悠哉的樣子把昌浩惹惱了。
我痛成這樣,你那是甚麼態度嘛!
昌浩狠狠瞪著小怪,小怪卻對他抿嘴一笑。
「看到你恢復你原來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昌浩滿臉疑惑,小怪跳到他背後的木柴堆上,搖晃著尾巴。
不管甚麼時候,昌浩都會在最後突破難關。
在看似走投無路時,也總會出現突破的徵兆。
這次的徵兆就是昌浩的成長痛。
情況絲毫沒有好轉,但壓在心頭的重擔消失了。
可能是昌浩的心穿越了漫長的黑暗,所以他的身體對此產生了反應。
既然這樣,跟隨在他身旁的自己,只要盡力協助他走向他想走的路。
昌
浩向來都是靠直覺來決定該怎麼做、該怎麼選擇。
可是當情緒不穩時,就很容易喪失直覺。這就是昌浩不成熟的地方。
這次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苦難,但說不定是昌浩成長的絕佳機會。
小怪這麼覺得,只是不敢告訴昌浩。
昌浩說要去播磨。這最終應該會是正確的道路吧?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做出這樣的判斷,但既然是他的選擇,就一定是正確的。
感慨的小怪,看到昌浩低著頭站在原地大半天動也不動,訝異地偏頭叫他。
「昌浩?」
昌浩低吟了好幾聲才回答:
「我有點撐不住了……」
這副模樣太丟臉,被小怪和勾陣看到也就算了,他絕對不想被螢撞見。
螢看到我這樣子,一定會笑我、嘲弄我、開我玩笑。
小怪聽到昌浩這樣嘀嘀咕咕個不停,不禁覺得好笑。
昌浩把甚麼結婚、約定,統統拋到了一旁,卻還是不想讓螢看到自己窩囊的樣子。
不過小怪也知道,他並不是對螢有特別的感情,而是自卑感在作祟。
平時他受傷再嚴重,也會靠意志力撐住,卻不太能忍這種說痛不痛的苦楚。小怪邊這麼想,邊對他說:
「太晚回去,老翁和老嫗會擔心。」
「唔……這……」
昌浩也不想讓親切的老夫婦擔心。
他連坐幾次深呼吸,挺直背脊,強忍住了疼痛。
靠近小屋,就聽見裡面的咳嗽聲。
勾陣拉開門走出來,看到昌浩和小怪,眨了眨眼睛。
「怎麼這麼晚?」
「對不起,螢呢?」
「好像傷到喉嚨了,一咳起來就咳不停。」
勾陣指指手上的水桶,說螢拜託她去提水。
「我去吧。」
水要從森林裡的泉水提過來。從這裡到那裡有段距離,老嫗曾笑著說,有昌浩在,她輕鬆多了。
昌浩放下木柴堆,接過水桶。勾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
昌浩好奇地歪著頭問。
「沒甚麼……只是覺得你好像豁然開朗了。」
「小怪也說了類似的話呢。」
昌浩摸著後腦勺,百思不解。小怪從木柴堆跳到他肩上,搖著尾巴說:
「不用太在意,不久你就會懂了。」
昌浩還是一副不能釋懷的樣子,被他們催說還不趕快去提水,才慌慌張張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