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證 第八章(2/2)
安倍末孫9
僧都的誦經、陰陽師的祝詞,不絕於耳,縈迴繚繞。
奄奄一息的皇后定子,不時發出微弱的慘叫聲,繼續奮戰著。
筆墨難以形容的痛苦,是生產之苦,她可以忍受。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母親可以忍受任何痛苦。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母親原意付出任何代價。
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定子知道自己生命的時限。
定子知道皇上是個多麼深情的人。
而定子也知道心愿又遠勝過皇上的深情。
不管多苦、多痛,她都一肩扛起,不會讓孩子承擔一絲一毫。
然而,定子知道,皇上想擁有她,勝過想擁有孩子。
這種想法,有悖於常理,有悖於天意。定子祈求神明。
啊,請保佑他的心、保佑他的思想、保佑他的心愿,神啊。
請不要讓他被困住,請不要讓他誤入歧途。
定子祈求神明,請保佑即將出生的孩子健康、幸福,活得長長久久。
請保佑年紀還小的皇子,可以登上至高地位,為國家帶來繁榮。
還有,公主,請不要忘記,我是多麼愛你。
我對你說過的話,絕對沒有絲毫的虛假。
「生了……!」
「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侍女們只興奮了一下,就安靜下來。
嬰兒沒有哭聲。
以足月生下來的嬰兒來說太過瘦小的公主,虛弱地閉著眼睛,全身軟綿綿。
「快哭啊,公主,快啊!」
侍女發出慘叫般的叫聲,往嬰兒膚色黯淡的屁股連拍了好幾下。
「快哭啊!請快點哭,公主……!」
聽到吵鬧聲,全身沒了血色的定子,緩緩轉過頭看。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公主。她勉強把侍女手中的孩子的臉龐烙印在腦海中,就再也撐不開眼睛了。修子的臉忽然閃過眼底。
——我會向神祈禱,讓媽媽的病好起來……
她知道她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後悔當時不該放開那雙手。
果然如當初所想,後悔在她心中奔騰翻滾。
「公主,請……」
公主、公主、請……請照顧你的弟弟、妹妹……——。
「……」
在侍女們此起彼落的啜泣聲中,定子的手伸向了虛空,宛如在追逐什麼。但是沒有人發現,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還沒發出哭聲的嬰兒身上。
一行淚水從定子眼角滑落。
「——……呱……」
動也不動的嬰兒,咕嘟吞下了一口氣,發出微弱的哭聲。
彷如替換般,定子的手啪嗒掉落下來。
* * * *
狂颳了一晚的冬天暴風雨,過了丑時,總算停止了。
擊落京城各個角落的雷電,把不知道是誰築起的牆壁敲得粉碎,清除了阻擋神將們去路的障壁。
昌親仰頭看著雨勢大大減弱的天空,眯起眼睛說:「有人恭請了鳴神……?」
是誰呢?據昌親所知,目前在京城裡的術士,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件事。
牆壁消失了,沉入哥哥體內的疫鬼卻依然存在。螢對疫鬼施行的法術,差點被破解,幸好哥哥應承下來了。
成親看起來更疲憊了,躺在床上休息。
天后好不容易見到了他,看到他兩頰凹陷、心痛得掩著臉,咬住嘴唇。成親強裝出沒事的樣子,對著她笑。
凍結人心的風,被雷聲的音靈與閃光消除代金了。
沒有了阻礙的神將們,分頭巡視京城,清查有沒有異狀。
心浮氣躁的氛圍被雨和雷電一掃而空,京城裡的人又恢復了平靜。在皇宮裡值班的官員們,看起來也很正常,一片祥和,很難相信曾經為了一點小摩擦引發過紛爭。
昌親不知道是誰做的,但他確定有人保護了京城。
不過,事情還沒解決。
他望向皇宮和三條的方向,用僵硬的聲音囁嚅著:「……皇后殿下……」
宣告寅時的鐘聲也傳到了寢殿。
整夜不曾可眼,倚靠著憑几的皇上,被格外洪亮的鐘聲嚇得 肩膀顫抖。
「啊……寅時了……」
喃喃自語的皇上,覺得背脊一陣寒意。
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他被莫名的焦躁困住,喘得很厲害。
這是怎麼回事?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是他慌忙甩甩頭,握緊了手中的扇子。
一定是想太多了。黑暗會使人心情沉重,對什麼事都感到不安。
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只要天照大御神為大地帶來光芒,這種莫名其妙的焦躁就會消失。
「皇上——」
聽見女官的叫喚,皇上的心臟彷如被冰冷的手握住,瞬間萎縮了。
心跳怦怦鼓動。
「………………………、………………………」
女官說著話,聲音顫抖。伏地叩拜的女官,搖晃著肩膀,從她披散的黑髮間,似乎可以看見淌下來的淚水。
皇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女官。
她確實稟奏了什麼,自己也確實聽見了。
卻什麼也沒聽進去。
他沒聽進去。
只聽見心臟異常地跳動,在耳邊撲通撲通鼓動地吵死人。
他遲緩地張開了嘴巴。
「你說……」
女官緩緩抬起了頭,她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都哭腫了。
「你說什麼……」
他的詢問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情感、女官愁雲滿面地重複她說過的話。
「皇后殿下在昨晚生下了公主……」
他的心臟怦怦鼓動。對,女官是這麼說的,然後呢?
淚水從女官臉上滑落。
「產後……胎盤沒有脫落……方才辭世了……」
皇上像戴上了能劇的面具,只動了嘴唇。
像是在說不要騙我。
可是女官再也忍不住了,嗚咽抽泣起來,伏地叩頭。
「…………」
扇子從皇上手中滑落下來,發出噶當聲響,像是在斥責啜泣的女官。
十二月的滿月晚上,當今皇上的第二個公主誕生了。
在天將亮的寅時。
命運悲慘的皇后藤原定子,結束了她短暫的生命。
* * *
那個颱風夜已經過好幾天了。失去女主人的府邸,籠罩著悲傷。
生產時,藤原伊周接到通知,立刻趕去。在產房隔壁,聽著誦經、驅邪淨化的聲音,一心祈禱母子均安。誕生時沒有哭聲,把侍女們嚇得倉皇失措的公主,以及敦康,暫時交給定子和伊周的親妹妹照顧。
修子在賀茂的齋院。扶桑的皇上辦完喪事後,會把女兒叫回來吧。
伊周不知道修子失去伊勢,以為她在賀茂,所以這麼想。
聽說齋王恭子公主逐漸康復了,所以安倍晴明應該也快回京城了。
「…………」
伊周眼皮顫動著。
大陰陽師的祈禱也救不了定子。
最後,陰陽師還是救不了妹妹。
祈禱、占卜都沒有用。
自己到底想抓住什麼呢?伊周茫然思索著。
那麼殷切期盼、祈禱,都無法傳達給神。只有恐懼不斷膨脹擴大,其他什麼都沒留下。妹妹房間裡的生活用品,都還保持生前的樣子。是侍女們想這麼做嗎?或是悲傷過度,還沒辦法整理?
這些全都定子長年來愛用的生活用品,充滿了雅趣,到處都有她留下來的回憶。
啊,這個鏡盒是入宮時,父親送給她的賀禮。這個香爐是被冊封為中宮是的賀禮。這個櫥櫃是皇上的賞賜。這個硯盒,是內親王修子開始習字時,我這個舅舅送給他的。其他還有漆制的漂亮梳子盒、螺鈿的鏡台、用木片組合而成的唐櫃等等。
一如往昔的室內,少了主人的身影。
妹妹總是躺在這張懸掛帳子的床上,看到他來就露出微笑。
「……、……」
有張白紙綁在帳子上。她知道只有妹妹會把這種東西綁在這裡。
他攤開折成細長狀的紙,上面用含蓄婉約的筆記寫了三首歌。
「…………」
他讀著妹妹留下來的個,還有歌中的含義。
看得連眼睛都忘了眨,淚水不知不覺從臉頰滑落。
他抱著妹妹最後留下來的歌,放聲痛哭。
「…………嗚!」
定子、定子,你是多麼痛苦、多麼煎熬啊。
原諒我這個哥哥,原諒我這個救不了你的哥哥。
原諒我,定子……!
就在年關逼近的下雪之夜。
皇后定子的送葬隊伍,淒涼地走向了鳥邊野目的,送葬的人少的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