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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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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眯起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沉默著好一陣子,他喃喃說了一句話。

「詛咒也是個辦法……」

他的聲音低沉、可怕,天一顫動著眼皮說:

「成親大人,您是不是在打甚麼主意?」

天一詢問的語調有些僵硬,安倍家的長子對她搖搖頭說:

「對我來說是好主意,對你們來說可能是壞主意。」

「成親大人。」

「不要跟我父親或昌親說。」

被這麼叮嚀的天一皺起了眉頭,成親苦笑著說:

「害你露出這種表情,會被朱雀罵,很可怕。」

天一默默眨著眼睛,那眼神像是在問成親到底想做甚麼。

比天空顏色還要淡的眼眸,乍看之下很夢幻,但成親知道她其實很堅強。被她的外表迷惑,就會誤判她的內在。

她是把身上流著異形之血的父親和伯父撫養長大的神將。柔和的外表下,有著類似人類女性特有的柔和與強韌的母性。

在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下,成親嘆口氣說:

「我最怕天一的眼眸……」

他苦笑著垂下視線。

「既然對方是術士,我們就該禮尚往來,不是嗎?」

天一的眼睛浮現厲色,但成親還是老神在在。

「疫鬼是敵人的式。既然這樣,反彈回去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成親大人。」

天一正要逼向前時,成親攔住她,低聲說:

「我知道。」

對方不是半吊子的術士。可以鑽到體內那麼深的地方,甚至跟身體完全融合的疫鬼,不但是式,還是會削弱成親生命的東西。

不要把他當成疫鬼,而是當成詛咒,就會有其他因應的對策。

問題是要做到這件事,成親恐怕力有未逮。

「老實說,能不能反彈回去是個賭注。力量不夠的話,會加重身體的負擔,使狀況更加惡化。」

不過,成親也確定了一件事。

被疫鬼迫害的他,曾經徘徊在生死邊緣。沒有渡過三途川,掙扎著回到現世後,別看他現在這麼虛弱,靈力可是有飛躍性的成長。

人類是很不可思議的生物,跨越死亡就會更加茁壯。

「以前不能使用的法術,今後或許可以使用了,這都要歸功於災難。」

天一沉下臉,盯著一派輕鬆的成親。那股視線比千言萬語更沉重,也更具有說服力。

「我說過我都知道,不會輕舉妄動。」

篤子和孩子們都等著他,為了他們,他非活著回去不可。

把手按在額頭上的成親,呼地吁了一口氣。這口氣遠比他想像中沉重、深刻。

「靈力成長也不值得高興。」

因為那是用生命換來的。跨越死線回來,壽命會縮短許多。靈力的成長是用生換來的危險的對價報酬。

這股力量比平時修行所得到的更強勁。也有不少人為了得到這股力量,不惜殘酷地對待自己。但很少人知道,這股力量是雙面刃。

即便是這樣,得到了,還是應該使用。畢竟在身、心上,成親都受到了言語無法形容的痛楚。

他雙眼綻放亮光。

「不回禮怎麼行呢……」

這是陰陽師的言靈。

神將們是聽命於陰陽師的式神,對於同樣是主人的陰陽師說的話,他們不能反駁,天一隻能露出苛責的眼神,表達最起碼的抗議,成親以沉默回應她。

十二神將朱雀在天一背後現身。

可能是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與成親的決定,朱雀滿臉不悅地瞪著成親,但也沒說甚麼。

成親有他冷酷的一面,這超過兩個弟弟。那是身為陰陽師的另一張臉,只會成現在式神與敵人眼前。

晴明和吉昌當然也有這一面。成親雖然沒見過,但他知道絕對有。神將們都見過,但成親問起的話,他們也不會回答,因為沒必要回答,說了也沒甚麼意義。

成親認為昌浩還不能對人類下詛咒,只是因為還沒有徹底的覺悟。

這樣的判斷是事實,也是他個人的期盼。

昌浩對異形下過詛咒。既然這樣,應該很快就能徹底覺悟。不管他願不願意,光就做不做得到來說,昌浩確實擁有那樣的實力。

沉浸在沉思中許久的成親,察覺神將們的眼神愈來愈可怕,才趕快躺下來。

他把外掛拉到脖子,悄悄嘆了一口氣。

快一個月了,不知道昌浩在哪裡做甚麼,他深信昌浩不會有生命危險,有騰蛇和勾陣在,絕不可能有事。

那麼,是不是還被困在不安里呢?不,昌浩不會原地踏步。

昌浩是跟著安倍晴明學習陰陽道的孩子,也是最後出生的接班人。他不是靠言語學習,而是把那些重要的知識直接烙印在軀體上,烙印在心底深處。

成親這麼深信,所以才能不擔心他,把思緒轉移到如何對敵人展開反擊這件事上。

閉上眼睛的成親,很快發出了不太舒服的鼾聲。

疫鬼還躲在他的喉頭。神拔眾的女孩瑩,用她的力量封住了疫鬼,但成親還是很痛苦,只是靠驚人的意志力強撐著。

神將們都知道,成親是個為弟弟著想的哥哥,從小他的耐力就是常人的一倍。然而,他們也知道,他只是在強忍。

天一和朱雀默默看著昏睡的成親,有滿肚子的話想對他說。

第二天敏次把安倍晴明的書和歷博士寫的信交給了陰陽頭。

傍晚時,他又帶著「確實收到」的信函去了安倍家。監視的衛兵的眼神比昨天更嚴厲,嚇得他不敢再進入屋內,只是把信函交給了來應門的昌親。

那之後的幾天,表面上都很平靜,甚麼事也沒發生。

昌浩依然杳無音訊,罷免三名博士的事也毫無動靜。

敏次多麼希望,事情可以就這樣平息,但他知道絕對不可能。

宮內盛傳,搬到竹三條宮的皇后,病情愈來愈嚴重了。

因為是詛咒,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說不定活不久了。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從「說不定活不久」,變成「肯定活不久」。

倘若皇后的病情能稍微有點起色,說不定就能平息皇上的怒氣。

再加上,倘若可

以從公任口中,得到昌浩沒有傷害他的證詞,事情就一定會好轉。

等待三十日到來的敏次,每天都悄悄進行病癒祈禱,祈求皇后平安無事。

好不容易到了陰曆十一月的三十日,藤原行成與敏次在傍晚拜訪了藤原公任的府邸。

公任的臉色比他們想像中好多了,躺在床上,倚靠著憑几迎接他們。

說完公式化的探病問候語後,行成直接切入了話題核心。

「公任大人,殺傷你的人,真的是安倍直丁嗎?」

公任眨眨眼睛看著行成。

「啊,我知道了……」過了好一陣子,公任頗能理解似的喃喃說道:「行成大人是那位直丁的受冠人吧?原來如此……」

公任想到身為殿上人的右大臣,這麼關心被通緝的陰陽寮直丁的理由,不由得面露愁色,垂下了頭。

看到他那樣子,行成和站在後面的敏次,都有不好的預感。

心臟怦怦狂跳起來,無法言喻的不安在胸口蔓延擴散。

緊張地吞下口水的敏次,聽到公任虛弱地說:

「對不起,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行成瞠目而視,逼問垂頭喪氣的公任。

「你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公任大人。」

「傍晚的陽光照進來,看不清楚書庫里的狀況。你也知道吧?黃昏時,東西怎麼樣都看不清楚。」

在橙色光線的照射下,人會被不同於的某種氛圍困住,感覺錯亂,原本輪廓清晰的東西也變得模糊了。

他說的這些話都可以理解。黃昏時,視線的確會變得不清楚。

「可是,應該知道直丁昌浩有沒有襲擊公任大人吧?」

「不知道。」公任無力地搖著頭,臉部表情糾結。

「可能是失血過多……我想不起來當時的事了。」

他們的確待在書庫里。他記得他有話要跟昌浩說,但不記得那之後的事了。

意識茫然,模糊不清。

就像是被黃昏魅惑了般,應該看的見的東西也看不見了。記憶蒙上一層霧氣,偏偏就只有那一塊朦朧不清。

「有東西……撞擊我這邊……」

公任按著受傷的地方,試著喚醒自己的記憶。

「從下面……咚地撞過來,起初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

說到一半,面無血色的公任抱住頭,低聲嘟嚷起來,額頭直冒冷汗。看起來不像是痛,而是用腦過度。

「對不起,我再也想不起來了……」

哀痛的話語,證明他絕對不是在說謊。

敏次在膝上緊緊握住雙拳,茫然若失。

怎麼會這樣呢?他一直以為,等公任醒來,真相就會大白。只要公任說明當時發生了甚麼事,就能證明昌浩沒有殺人。

他這麼深信不疑。

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們胸有成竹的公任的證言上,現在全都破滅了。

沒有取得證言,萬一皇后出甚麼狀況,就不能證明昌浩的清白了。

行成扭頭往後看一眼面如白紙的敏次,他自己也被無計可施的絕望擊垮了。

「真的……很抱歉……」

公任的道歉聽起來很有誠意。

敏次茫然想著,公任不記得當時的事,卻可以用這樣的語氣談論昌浩,可見昌浩應該沒有加害於他吧?

但這只是敏次的期望,不能成為鐵證。

這件事該怎麼告訴安倍家的人呢?敏次的心情十分低落,只能行禮致意,完全說不出任何慰問公任的話。

行成確定再也問不出甚麼,便起身告辭。

公認謝謝他來探病,也為自己不能送行道歉。

臨走時,敏次突然問公任一件事。

「公任大人,請問您怎麼會想找昌浩談事情呢?」

公任似乎被問得啞口無言。

稍微思考一下後,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地歪著頭說:

「是啊,為什麼呢……」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想起來後可以告訴我嗎?」

公任欣然答應了敏次的要求。

在牛車搖晃前進中,行成疑惑地問:

「敏次,你為什麼問公任那種事?」

眉頭深鎖的敏次,喃喃說道:

「沒甚麼特別的理由……」

真的只是突然想到,沒有任何用意。

敏次搖搖頭,嘆口氣說:

「我就是想知道,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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