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證 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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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漫漫長夜開始了。
* * * *
躺在床上睡的昏昏沉沉的安倍成親,覺得有個冰冷的東西從腳底窸窸窣窣往上爬,打了個寒顫。
他猛然張開眼睛。
坐在旁邊的十二神將天一,看到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驚惶失措地盯著他。
「成親大人,你怎麼樣了?」
天一急躁地詢問,幫成親從床上坐起來。
「天一,我想出去。」
「不行,對你的身體不好。」
「別說那麼多,快點!」
成親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急迫,不像是在耍性子,天一猶豫了一下。
這時候,發現有狀況的十二神將朱雀現身了。
「怎麼了?天貴。成親,你說了什麼,為難我的天貴?」
「朱雀也行,我要出去看天空。」
「天空?」
朱雀的眼睛泛起憂慮的神色。
陰陽寮的天文博士吉昌、天文生昌親,都發現今天清晨有步障雲橫越天空,臉色發白,訝然失言。
但是他們都沒有告訴被疫鬼入侵,體力、靈力因此逐漸衰弱的成親。
焦急的成親,察覺緊繃著臉看著自己的神將們都沒有意思幫他,便靠著自己的力量爬出床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只穿著薄薄的單衣走向外廊。
他光著腳,踉踉蹌蹌地走到冰冷的外廊,憑靠著高欄,抬起頭。
夕陽照滿天。
安倍家的庭院只見褪色的枯草,與樹枝凋落的樹木林立,已經換上了冬裝。吹起幾乎讓人凍結的冷風,瞬間掃過震顫的枯草。成親在刺骨的寒氣中發抖,低聲沉吟。
「風……」
有問題。
這道風會煽動不安和恐懼,攪亂人心。
成親不寒而慄,感覺沉睡在喉嚨深處的疫鬼,又蠢蠢欲動了起來。
他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呼吸困難,身體失衡,膝蓋無力地彎下來。
天一倒抽一口氣,大驚失色,跑向癱坐在地上的成親。
「成親大人,進去吧……」
這時候,嘎啦嘎啦的車輪聲音逐漸靠近。從車輪的動靜,可以知道車子就停在成親正對面的牆外。
神將們疑惑地往那邊看,跳出了幾個小小的身影。
「餵——」
「餵——」
住在京城的小妖們,蹦蹦跳起來又掉下去,還拼命揮著手。
看見它們就一肚子氣的朱雀,發出威嚇的咆哮聲說:「現在沒空理你們,快滾。」
降落在牆上的小妖們非常不滿,對語氣嚴厲的朱雀大發牢騷。
「幹嘛這樣啦。」
「是車子委託我們來報訊的啊。」
「對、對,因為安倍家的人,現在就像被困在陸上的孤島。」
這種說法,不止朱雀,連天一都被惹毛了。
被神將們犀利的眼神一瞪,態度強硬的小妖們也退縮了。
「干、幹嘛啊,你們很奇怪耶。」
「這點小事就生氣,可見你們的心情很不好哦。」
「連那位神將的表情都那麼可怕,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小怪們的反應,讓天一大吃一驚,雙手托著臉,疑惑地嘟噥:「咦……是說我嗎?」
她抬起頭,想問朱雀,沒想到朱雀的表情也很訝異。
「嗯……?」
吹起了風。
朱雀察覺有異,成親突然抓住他的手,喃喃說著:「結界……」
「成親?」
「加強天空的結界。」成親喘得肩膀顫動,橫眉豎目地說:「快,快去加強,這道風有問題。」
朱雀與天一面面相覷。天一被成親的氣勢壓倒,趕緊轉身去辦。
靠朱雀攙扶才勉強站起來的成親,問小妖們:「有什麼事?」
面容憔悴,臉頰消瘦的成親,看起來比平常梗兇悍。小妖們被他炯炯發亮的眼神嚇得直發抖,看到從裡面走出來的救世主,發出了歡呼聲。
「啊,昌親!」
聽到吵鬧跑過來的昌親,看到哥哥只穿著一件單衣,扶著朱雀的肩膀,站在外廊上,大驚失色。
「哥哥!你在幹什麼?」
成親吃力的回過頭,他的眼神把弟弟也懾服了。
「唔……」
昌親說不出話來,成親翹起下巴,無言地指示他看天空。昌親依照指示,疑惑地走到外廊,抬頭看天空。
吹起了風。昌親全身起雞皮疙瘩,仿佛有數千、數萬隻冰蟲,在皮膚下面爬來爬去,整個人顫抖起來。
「這是……」
他知道這道風,他經歷過。
這道風以前也吹過京城。在京城狂風大作,然後——。
朱雀的心狂跳起來。
看到火將的臉色驟變,成親和昌親的表情都更緊張了。
朱雀捂住了嘴巴。
「難道是……」
他的低喃聲,與遠處某人的嗤笑聲交疊,鑽進了成親他們的耳里。
那聲音不是靠聽覺傳遞。那好似沒有聲音的聲音,有靈力的人才聽得見。那是沒有實體的聲音,有靈視的人才能感覺得到。
小妖們看他們的樣子不尋常,靠在一起吱吱喳喳交頭接耳,結論是最好不要再這裡待太久。
「餵。」
「幹嘛?」
成親對畏畏縮縮的小妖們低吼,小妖們不高興地垮著臉說:「住在竹三條宮的皇后要分娩了。」
這可把成親和昌親都嚇壞了。
「什麼?」
小妖對瞪大眼睛的兩個人猛點頭,指著竹三條宮的方向說:「傍晚開始陣痛,很多僧都和陰陽師都被叫去了。」
「一開始祈禱,我們就逃跑了。」
即便是無害的小妖,呆在舉辦驅邪淨化儀式的地方,還是會被收復。
安置好的產房,裡面都是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房間四周坐著一排排的僧都、陰陽師,有人誦經、有人祈禱、有人焚燒護符木、有人點香,皇后躺在白色屏風前的白色床鋪上。
「我們帶到僧都喀什誦經之前,看到皇后好像很痛苦。」
有隻小妖這麼說,其他小妖都點著頭嗯嗯應和。
跟生產前的陣痛的痛苦不太一樣,好像是忍受著其他的折磨。
吹起了風。
吹向了小妖們所指的竹三條宮。
「還有,聽說皇宮也不太對勁。」
小妖仰起頭,在記憶裡面搜尋這這件事,朱雀訝異地偏著頭問:「怎麼樣不對勁?」
「聽說人麼都特別心浮氣躁,到處發生爭吵,還有……」
「呃,聽說誰在東三條殿的府邸,出了事情,好像是當今皇上的母親住的地方吧。」
當今皇上的母親,就是皇太后詮子。
「大概就是這些事了。再見啦,有什麼消息再告訴你麼。」
小妖們揮揮手,骨碌轉過身去。
「喂,車子,送我們回去吧。」
「我們可不想走在這樣的風裡。」
「像上次那樣,讓我們進去吧。」
朱雀看著它們蹦蹦往下跳,消失不見。他覺得心臟跳得不太尋常。
就在小妖們消失的同時,十二神將天空增加了布設在安倍家周圍的結界強度。
小妖們說的「像上次那樣」,毋庸置疑,就是至春天發生的黃泉風穴事件。
「我想起來了……」
呼吸困難的成親喃喃說道:「這道風……跟當時我和昌浩不得不去出雲時的風一樣。」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昌浩在出雲時都告訴他了,包括黃泉瘴穴的事、是誰招來了吹向京城的風、還有那時候發生的事。
鑿穿(這個詞我不清楚含義,所以照繁體字來打的)瘴穴的是內親王修子。她是皇上的女兒、天照的後裔。棲宿在根之國地下的黃泉之鬼,最畏懼的應該就是照耀人間的天照大神血脈。
敵人反過來利用孩子思慕母親的純真感情,是成親最厭惡的惡劣手段。
修子目前在伊勢的齋宮寮,代替齋王執行任務。祖父陪伴同行,也在伊勢住了很長的時間。聽昌浩說,年幼的內親王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
成親不禁讚嘆,難怪她有鑿穿瘴穴的能力。
天照大御神是太陽神。當太陽神的加護從人間消失時,風就會增強,這是很合理的事。
風越來越強。成親聽見風中還隱約夾雜著鬨笑聲,嘖了嘖舌。
那是嘻嘻嗤笑的聲音。一
般人不會察覺。然而,那個聽不見的聲音,會嚴重侵蝕人心,形成負面感情。
小妖們說到處發生爭吵,原因就是這個嗤笑聲,煽動了不安和焦躁。
不安會招來恐懼,恐懼會招來黑暗。存在於黑暗中的魔性,會讓人心瘋狂、墮落。
皇上是天照的後裔,他的心被不安困住了、迷惑了。要不是皇上的心產生動搖,吹起這種風,也還不至於發生什麼事。
倘若天照的分身靈修子在京城,即便皇上萎靡成這樣,應該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
「…………!」
斜睨著結界外的成親,赫然倒抽了一口氣。
「詛咒……」
「哥哥?」
成親沒有回應訝異的昌親,瞪大眼睛望著皇宮的方向。
藤原敏次寫下來的式盤卦象,顯示有詛咒。
皇后定子要分娩了。依小妖們的判斷,定子的痛苦非比尋常,好像是忍受著其他折磨。皇后的病是來自詛咒。所以,她的痛苦十之八九是詛咒造成的。
那麼,為什麼要詛咒皇后?因為皇后集皇上的寵愛於一身嗎?可是,誰能保證皇后死後,寵愛就會轉向中宮呢?中宮會不會反而被當成下詛咒的人,與皇上越來越疏遠呢?
那麼,為什麼要詛咒皇后?因為只有她剩下了皇上的孩子嗎?她已經有了公主、皇子,還有即將誕生的孩子。是為了讓她不能再生嗎?
成親的心臟碰碰狂跳著。
皇上的心動搖、迷惑,讓不安有機可乘,招來了風,吹進京城。
修子還在伊勢,不在京城。有天照在,黃泉之鬼就不可能混進人間。
天照大御神是女神。繼承皇上血脈的女性,體內棲宿著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而當今皇上只有一個女兒。
到目前為止。
以後是不是只有一個,就要看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公主。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胸口逐漸冰冷。
詛咒皇后的真正原因是——。
「假如……肚子裡的孩子的生命,跟皇后一起消失了……」
成親失去血色的肌膚,更蒼白的像張紙了。
皇后懷孕後,身體狀況不太好,生病後就很少起床了。隨著時間流逝,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最後從皇宮搬到了竹三條宮。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定子的生命不長。種種的不幸削去了她的精力與壽命,虛弱到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這次的生產。
沒錯,大可不必下詛咒,只要在一旁等待,她的生命自然會走到盡頭。
然而,現在皇后卻被下了詛咒。
「我們會不會搞錯了方向……」
葛根的茫然低喃,讓昌親倒抽了一口氣。
他把哥哥交給神將們,跑到昌浩的房間,轉起了式盤。敏次和吉昌都是占卜「有沒有詛咒」,以及誰下的詛咒。
有詛咒。皇后的病是因詛咒而起。但怎麼樣都占卜不出術士的真面目。
他們的占卜到此為止。然而,成親找出了這之外的疑問。
詛咒究竟是針對誰?
昌親依據哥哥的意思,開始了占卜。
式盤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音,停下來。
昌親仔細解毒式盤。顯現的卦象逐漸明朗化,昌親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身體哆嗦的顫抖起來。
詛咒的對象不是定子。
而是即將出生的肚子裡的孩子。
同時,昌親也看出了一件事。
他知道為什麼無論如何都卜不出下詛咒的術士在哪、是誰?
因為術士不在這世上,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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