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五章(2/2)
短短一句話,讓昌浩驚愕地四處觀望。
風向似乎變了,從河川往這邊吹來,風中夾雜著輕微的人聲
「騰蛇。」
「快走。」
在勾陣催促下,紅蓮拔腿奔馳。孩子們可能是被神將們的神氣包圍了,感覺不到風的冷。
逆流而上,就會離吉野愈來愈遠。
被紅蓮扛在肩上的昌浩,直盯著跟在後面的勾陣,和被她夾抱在腋下的螢的臉。
夕霧用手指按住他的喉嚨時,正確掌握了他的脈搏,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贏的了那個男人?
感覺完全沒有勝算。究竟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像夕霧那麼敏捷呢?
昌浩真的很後悔,老是藉口說沒那種才能,練都不想練。他有過太多次的後悔,這麼後悔還是第一次。
很不甘心,覺得自己很沒用的昌浩,咬緊嘴唇,用力閉著眼睛時,神降們已經甩開追兵,拉開了很長的距離。
再拉回思緒時,昌浩發現衣服乾的差不多了,只有點濕濕的感覺。是紅蓮的神氣把水氣吹乾了吧?他不禁感嘆,這種時候還真有用呢。
已經不知道吉野山莊在哪個方向了。這裡是哪裡呢?也不是沒可能又往回走向了京城。
躲在風吹不到的樹蔭下時,他們才發現螢不太對勁。
抖個不停的螢,身穿的水干也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微的濕氣。不過,他全身濕透吹著冷風的時間比昌浩長很多,可能是這個緣故,肌膚跟剛才截然不同,燙的好像快燒起來了。
「螢?」
叫她也沒有反應,呼吸異常急促。起初是小咳幾聲,後來愈咳愈大聲,次數也逐漸增加。
「糟糕,她感冒了。」
聽紅蓮這麼說,昌浩臉都嚇白了。
「要趕快幫她暖身、更換衣服……」
說到這裡,才想到這是不可能的事。
沒有衣服可以換,也沒有藥可以吃,頂多只能收集木柴生火取暖。
冷也有關係,但主要原因應該是她甚麼都沒吃,也沒有好好休息吧。
雖然昌浩也一樣,但這種時候男女就有性別上的差異了。
勾陣正要站起來,去找些食物的同時,神將們察覺到有人靠近。
不是追兵的腳步聲。只有兩個人。步伐緩慢,好像帶著甚麼重物。
紅蓮變成小怪的模樣,去打探狀況。沒多久就回來了,簡短地說:
「不知道是哪裡的老翁和老嫗,怎麼辦?」
如果是貴族,就有危險。老翁跟老嫗是遠離京城的村人,說不定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
但也有可能已經聽檢非違使和衛兵說過,有個逃亡中的犯人。
要躲開他們呢?還是出去向他們求救?
小怪不想冒這種危險。可是考慮到螢的狀況,又不敢太堅持。
有危險的是昌浩,所以小怪徵詢昌浩的意見。
「……」
昌浩看一眼呼吸困難的螢,下定了決心。
就在他點頭表示決心時,螢痛苦地咳了起來。
腳步聲停下來了。昌浩走到螢身旁。勾陣隱形,小怪跳到昌浩肩膀上。
有人撥開樹叢問誰在那裡?是個老人的聲音。
昌浩抱著咳嗽不止的螢開口說:
「對不起……」
每咳一聲,螢纖細的身體就跳動一下。
「我的朋友生病了……」
樹叢後面的人驚訝地跑出來。
是一對滿臉皺紋的老夫婦。
昌浩看到老翁,就想到祖父。
真的跟祖父有點像。
老夫婦在大和與紀伊的邊境山中燒炭維生。
老翁在昌浩他們前面出現時,背著裝滿樹枝的背架。他正要把用來燒炭的木柴,運到燒柴小屋。
老翁背起螢,把她送到他們平時生活的小屋。昌浩替他背裝滿樹枝的背架,但走得搖搖晃晃,必須老嫗從後面幫他扶著。
年紀比昌浩大很多的老翁,背起來輕鬆自如,昌浩卻背的狼狽不堪。因此深受打擊的他,走到小屋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沒有人類在的話,小怪和勾陣就可以幫他。可是現在他們不能現身,只能心疼地看著東倒西歪的昌浩,不能出手相助。他們看的很難過,但說出來也沒用,所以甚麼都沒說。
冬天前,老夫婦都在山上的小屋燒炭。用來睡覺、生活的地方,是在稍微往下走的另一間小屋。
昌浩他們就是被帶到那間小屋。那裡雖然簡陋,但有換洗的衣服和草蓆,老嫗在那裡幫螢換了衣服。
還有點濕的衣服掛在樹枝上,昌浩坐在外面吹著風等衣服晾乾。
發生太多事,他的大腦一團混亂。
攻擊自己的夕霧,為什麼會救螢呢?又為什麼臨走時交代自己不要跟螢提起他呢?
更奇怪的是,為什麼說不要去播磨之鄉?
夕霧說的話,在昌浩耳邊縈繞不去。
「……有感情的話……」
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聽到他喃喃自語,甩了甩耳朵。昌浩抱著膝蓋,滿臉困惑。
這樣待了好一會的昌浩,忽然發現老翁站在自己前面,趕緊抬起頭。
有點瘦、有點駝的老翁,滿頭白髮,下巴留著鬍子。連鬍子都是白的。昌浩覺得這些部分都跟爺爺很像,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老翁彎下腰,配合昌浩的視線高度說: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之前,老翁甚麼都沒問,先把感冒的螢背去了小屋。
昌浩的眼神飄來飄去。他不能說實話,又怕胡說八道會被識破。
小怪默默注視著昌浩。
雙手更用力握住膝蓋的昌浩,謹慎地選擇措辭。
「我們
……在旅行途中,不小心滑落河裡……好不容易才爬上來。可是,一路上都沒怎麼休息,所以疲勞過度……」
小怪嗯嗯點著頭,心想這樣的說法是有點含糊,但的確沒撒謊。
老翁看昌浩說的支支吾吾,似乎猜到了甚麼。
「這樣啊……」
昌浩默然點頭。
「原來你們是私奔?」
時間霎然靜止。
昌浩不由得張大嘴巴看著老翁。不斷自顧自點著頭的老翁,滿臉心疼的表情注視著昌浩。
「京城裡的貴族通常有種種問題,譬如身分不同等等。你們是被迫跟不喜歡的人結婚,所以逃出來了吧?真可憐,年紀還這么小。」
整個人呆住的昌浩,聽到老翁自編自導的故事愈來愈離譜,急得大叫:
「不、不是那樣!」
聲音激動的連昌浩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老翁拍拍昌浩的肩膀說:
「再怎麼走投無路,也不可以跳河啊,男孩,這樣沒辦法成佛喔,你們要好好活著追求幸福……」
「我就說不是那樣嘛!您怎麼會認為我們是私奔、跳河呢?」
昌浩拼命澄清,好不容易才一個字一個字把話說完。
剛開始老翁以為他只是害羞,看到他變臉全力否認,才相信他們之間不是那樣的關係。
「是我猜錯了嗎?對不起。」
老翁誠懇地道歉,抬頭看看天空。
昌浩看到老翁背起放在旁邊的背架,也趕快站起來說:
「請問您要去哪裡?」
「我要在太陽下山前,把這些木柴搬到燒炭小屋,太陽下山就太晚了。」
昌浩請老翁把木柴分一半給他唄。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裡,只會胡思亂想,而且站起來動一動也比靜靜待在這裡暖和。
小怪聽著他們一連串的對話,從頭笑到尾。沒想到會被誤以為是私奔。不過,也猜中了很多部分,實在不能小看他。
「被迫跟不喜歡的人結婚」與「逃出來」,實際上並沒有關聯,但是兩件事分開來想,老翁的確都沒說錯。
把木柴送到燒炭小屋,再折回生活起居的小屋時,已經快入夜了,雖然他們張大眼睛小心前進,還是差點迷了路。
小屋裡點著燈,從門口透出些微的亮光。看到亮光,他們就放心了。
壓抑神氣站在門口的勾陣,看到昌浩回來,顯然大大鬆了一口氣。昌浩沒說話,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老翁先叫門,等裡面的老嫗說可以進來,才跟昌浩打開門進去。
勾陣和小怪留在外面。
「螢怎麼樣了?」小怪輕盈地跳到勾陣肩上。
勾陣合抱雙臂說:「不太好。」
老嫗幫螢擦拭汗流不止的身體,又幫她換上了舊單衣。然後幫她蓋上塞滿稻草的麻布,再生火將屋內暖和起來。可是小屋太過簡陋,風還是會從縫隙吹進來,沒辦法暖和多少。
有湯藥之類的東西最好,可是沒有,只能把浸過水的布扭干,放在她的額頭上幫她退燒。
「老嫗還餵意識模糊的螢喝湯汁,她好像也都沒喝下去。」
小怪搔搔耳朵後方,嘟嘟嚷嚷地說:
「嗯,有點麻煩。感冒沒有照顧好,也可能沒命。這幾天已經累過了頭,在這種沒體力的時候又感冒,真的很糟糕。」
「是阿。」
勾陣這麼回應,小怪發現她好像還有甚麼話要說,懷疑地問:
「你怎麼了?」
有些憂慮地看著屋內的勾陣,壓低嗓門說:
「老嫗幫螢換衣服時,我看到了…」
「看到甚麼?」
螢穿的衣服晾在小屋前,啪啦啪啦飄搖著。
有水干、褲子和單衣。只是有點濕,差不多快幹了。
「螢的背部有傷痕。」
小怪眨了眨眼睛。
「傷痕?」
小怪問甚麼傷痕?勾陣沉下臉說:
「是刀傷,從右肩斜斜往下延伸到腰部,是很新的傷痕。」
夕陽色的眼眸驚愕地閃爍發亮。
「刀……?」
離開京城那天晚上,牛妖車說到一半的話,忽然閃過小怪腦海。
——她的身體好像不太好……
那句話的意思,跟這個刀傷,有沒有甚麼關聯呢?
沉默下來的勾陣和小怪,都緊鎖雙眉。這時候,昌浩開門出來了。
神將們用眼神問他怎麼了?他邊關上門,邊壓低嗓門說:
「老婆婆叫我出來看看螢的水乾乾了沒。」
還有拜託他搬些木柴來。
昌浩邊從樹枝收回水干和單衣,邊回答。
小怪甩一下尾巴說:
「這樣喔。」
「嗯……老爺爺說我們可以住在這裡,直到螢的身體好起來。」
昌浩原本打算,等螢的狀況稍微穩定下來,就馬上離開這裡。但是老夫婦認為,這兩個孩子似乎有甚麼不可告人的苦衷,太快把他們趕出去,是很殘忍的事,他們不想這麼做。
「怎麼辦……」
昌浩抱著衣服,喃喃嘀咕著,勾陣對他說:
「事實上,你們也不可能馬上離開,感冒嚴重的話,也是會要人命的病。」
「說的也是……」昌浩嘆口氣說:「可是我怕連累他們……」
昌浩是被通緝的人。藏匿他,很可能被判有罪。他不想讓好意協助他們的人受到牽連。
小怪靈活地合抱兩隻前腳,坐在勾陣的肩上說:
「除了追兵外,我還擔心夕霧不知道會再採取甚麼行動。」
沒錯,還有夕霧。
昌浩的臉緊繃起來。不過,那個男人的目標是他,不會傷害螢。
剎那間,昌浩想乾脆把螢留下來,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螢只是陪他逃亡而已。被通緝的人是他,離開螢,螢會比較安全,也可以好好養病,讓身體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