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微光潛行 第九章(2/2)
昌浩猛眨眼睛,小怪口若懸河地說:「她是繼承冥官血脈的神拔眾首領的直系,必須在她這一代實現注入天狐之血的約定。她背負這樣的期待於一身,該怎麼說呢……不厲害也不行吧?」
而且她還是個女生。
小怪沒有瞧不起女生的意思,畢竟十二神將斗將中的一點紅就是第二強者。不過神將的根本體質與構造層次不同,不能作為比較對象。
「人類再怎麼努力,男生的體力或其他條件還是比女生好。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可是螢怎麼看,體格都比同齡的你嬌小,也就是說天生的基本體力應該比你差。」
她卻可以在同樣時間內,走完跟昌浩同樣的路,大氣不喘一下,還誇下海口說一兩天不吃都沒關係,看來經過相當的鍛鍊。
小怪的表情忽然正經起來。「逞強也要有個限度,她那樣就像……」
閃過小怪腦海的畫面,是昌浩控制不了天狐的力量,在太過強勁的力量中痛苦掙扎的模樣。
「小怪?」
昌浩的叫喚帶著好奇,小怪甩甩頭說:「沒……沒什麼。」
從昌浩膝上爬到肩上後,小怪用白色尾巴拍拍他的背說:
「差不多該往回走了,你目前的狀況很難恢復體力,要儘可能休息。」
昌浩乖乖聽它的話站起來。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想起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晴明幾經波折才跟若菜結了婚。
原本晴明並不想跟若菜結婚,一點都不想,可是又不想把她交給其他人。
晴明知道,自己是變形怪的孩子,娶了她一定會使她不幸,可是已經插手管她的事,有放不了手,煩惱了很久。
就這方面來看,昌浩也重蹈了覆轍。再怎麼微不足道的東西,他都會在無意識中選定其中一個,其他全部捨棄,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昌浩本身還沒有這樣的自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小怪也無法斷定。不論如何,在無法去除左大臣家第一千金的身分與家世的現況下,小怪還是希望他最好沒有自覺。
它知道晴明當時的心情,所以不希望昌浩也嘗到同樣的痛苦。
這種想法很自私,小怪不是不知道,可是它想所有了解這件事的同胞,應該都是這樣的心情吧。
昌浩瞥一眼沉默、臉色嚴肅的小怪,緊緊閉起了嘴巴。
他好不甘心、好嫉妒、好羨慕。
這是誰都不想察覺、不想面對的情感。然而,不得不承認時,只能忍受痛苦,沒有任何辦法。正好有小怪陪在身邊,所以他就說出來了。假如沒有任何人在身邊,他會非常痛苦。
昌浩撫摸著白色的背部,小怪閉著一隻眼隨他摸。大概看出了什麼,它沉默不語。
不甘心、嫉妒、羨慕,全要歸咎於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該怎麼做呢?
昌浩早已知道這種時候該選擇什麼路。
負責看著柴火的勾陣,察覺昌浩他們回來的動靜,默默把視線投向他們。
縮著身體躺在柴火旁的螢閉著眼睛。應該已經入睡的她,一察覺人氣,立刻張開眼睛爬起來。
「是昌浩啊……」
被她的犀利視線射穿的昌浩,苦笑著聳聳肩說:「你很厲害呢,螢。」
「啊?」
螢疑惑地回應,昌浩在柴火前坐下來對她說:「呃,螢,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剛才躺著睡覺的關係,前面的劉海都亂了。正在播劉海的螢,聽到他說的那麼認真,把手停了下來。
「你可以教我把夕霧拋出去的那種武術嗎?」
等著他要說什麼的小怪和勾陣,都訝異得目瞪口呆。
在元服之禮前,昌浩挑戰過種種技能,武術和劍術都被斷定沒有才能,從此失去了興趣。真沒想到現在他回說這種話。
原來他這麼不甘心啊?小怪有了更深的感嘆。
不知道昌浩與小怪之間談了什麼的勾陣,臉上露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訝異表情。
這時候,看著昌浩好一會兒的螢,終於開口回應了:「可以啊……」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可是螢又說:「靈術和武術應該同時學啊,安倍晴明怎麼沒教你?」
被質疑的昌浩,現在才知道這個震撼的事實,啞然無言。
藤原敏次今天到陰陽寮工作,才聽說皇后定子在昨天傍晚搬出了寢宮。其實這個話題從昨天就傳遍了皇宮,敏次為了處理前幾天打雷和兇殺事件,花了不少時間,後來又因為昌浩跳下山谷自殺的事,思緒一片混亂,所以沒有心情聽任何流言蜚語。
說是回宮外老家調養,但定子並沒有那樣的老家。竹三條宮只是一般貴族的宅院,由皇室提供的臨時住所。
不過,敏次覺得搬到那裡,應該比住在紛亂的後宮輕鬆多了,還比較可以休養。
為了皇上,但願她可以早日戰勝病魔,生下健康的皇子,回到宮內。
這麼真心祈禱的敏次,心頭又泛起難以形容的寒意。
「……」
敏次知道自己臉色發白,這種血液倒流的感覺非常熟悉。心跳聲震耳、心臟狂跳。或許是驚恐程度遠超自己的想像,手腳的指尖都又冰又冷。
現在是冬天,當然會冷,尤其是四肢末梢。但是這種冷,性質又跟那種冷不一樣。
敏次儘可能放慢呼吸,甩甩頭。他還有很多事要做,現在少了直丁,有空的人就要分分擔。
「……」
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加重了敏次的腳步。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找出真相呢?聽說公任還沒醒過來。時間經過太久,人們就會徹底忘了這件事。雖然皇宮裡很少發生殺人事件,但時間久了,記憶還是會逐漸談去。能不能在大家對這件事的熱度退去之前,想辦法做點什麼呢?
有種說不上來也不想去弄清楚的感覺,在心中捲起驚濤駭浪。
「這、這是什麼……」
他心浮氣躁地低嚷,用拳頭輕敲牆壁。其實是很想用力捶下去,只是看到其他寮的官吏從渡殿往這裡走過來,所以在快捶到牆之前及時剎住了。
走過來的官吏,看到退到外廊邊緣行禮致意的敏次,露出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壓低嗓門說:「你是陰陽寮的……」
「是,我是陰陽生藤原敏次。」
官吏點點頭,環顧周遭。
「你聽說了嗎?」
「啊?聽說什麼?」
「關於那個殺害公任大人的直丁的事。」
敏次垂下了視線。皇宮裡的官吏,大多喜歡聽些蜚短流長。應該還有其他更多的事要做吧?敏次邊在心中這麼咒罵,邊默默低下了頭。
官吏合抱雙臂,不勝感嘆地說:「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他居然會詐死甩開追兵。」
敏次瞪目結舌。
「聽說昨天確定他還活著,我想知道他後來是不是被抓到了,你有聽說什麼嗎?」
他這么小心翼翼觀察四周,是因為大家都知道皇上接到通報時有多麼激動。隨便提起這個話題,萬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恐怕會影響仕途。可見皇上的憤怒有多強烈。
「
沒聽說嗎?到底怎麼樣?」
被官吏再三催促的敏次,猛眨著眼睛說:「對……對不起,昨天我忙工作就忙不完了,沒空聽工作外的事。」
官吏立刻顯露失望的神色,掃興地揮揮手,要敏次趕快走。
敏次很不高興,但沒有表現在臉上,掩飾的非常好。
敏次默默一鞠躬後,就離開現場。他覺得心跳開始加速,這不是剛才的冰冷引起的,而是壓抑不住興奮時,身體的自然反應。
安倍昌浩還活著;他還活著。起碼到昨天為止都還活著。不知道為什麼,總之他還活著,一度逃過了檢非違使的追捕。
敏次不由得握起拳頭,心想既然還活著,就逃得遠遠的吧,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行成大人知不知道呢……」
敏次壓抑感情,喃喃低語,偏起頭思考。
聽說檢非違使把昌浩跳下山谷的證據都帶回來了,為什麼生死的判斷又被推翻了?
有個歷生去衛府(負責警備的單位)辦事,正好聽說了這件事。他假裝不經意地叫住敏次,把答案告訴了敏次。
歷生們經常到處尋找離開座位久久不回來的歷博士,他也是其中之一,好幾次都看到敏次在跟歷博士說話。歷生說他對博士的親弟弟昌浩,多少有些認識,所以無論如何都覺得這次的事件有問題。
「我們博士雖然有點不正經,但是動不動就會拿他弟弟出來炫耀,說他弟弟跟他不一樣,是非常完美的人。」
歷生帶著幾分無奈,淡淡說著,敏次不由的反問他:「動不動就會說嗎?」
「是啊。」歷生點點頭接著說:「我還可以告訴你,他每隔幾天就會拿自己的孩子出來炫耀,他就是那種孩子至上、弟弟至上的人。」
直言不諱地說完後,歷生喘了一口氣。
「他都這麼說了,即使撇去偏袒自己人的成分,我也相信他弟弟應該是個好人。我跟他弟弟不太熟,所以這是我的客觀判斷。」
敏次不知道為什麼,被理性分析的歷生的氣勢壓倒,回應得支支吾吾,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他。
「哦、哦……」
「先不說這個了,我要告訴你一件大事。」
歷生為了謹慎起見,環顧周遭,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壓低嗓門輕聲說:「有人通報皇上,安倍直丁還活著,正逃向南邊的吉野。皇上大怒,嚴格命令別當沒抓到犯人就不准回京城。」
默默聽著的敏次,皺起眉頭問:「到底是誰通報了皇上……?」
歷生搖搖頭說:「我問了告訴我這件事的衛兵,他也不知道詳細情形。只聽說藤原伊周晉見皇上後,別當就被皇上叫去了。」
說到這裡,歷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直丁會被處以什麼樣的刑罰,不是我這種低階官職的人可以干預的……不過,我覺得那個直丁不太可能做出詛咒皇后的事……」
「……」
敏次沒有回應。雖然他也是這麼想,但理性告訴他,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表態。
歷生看到他複雜的表情,又接著往下說:「啊,沒關係,請忘了我剛才說的話,說那些也於事無補。不過,我雖然隸屬於陰陽寮,對占卜術卻是完全外行,所以,覺得可以占卜出安倍直丁會殺人,日期時間還算得那麼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歷生面向他處,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除了我們博士向來引以為傲的那位大陰陽師外,居然還有其他術士可以占卜到這麼清楚,甚至分毫不差。我不禁要懷疑,占卜真的連那麼重大的事情都可以輕易占得出來嗎……?」
這時候響起了報時的鐘聲。
敏次與歷生視線交會,彼此行個禮,各自往相反方向交錯而去。
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敏次,回到陰陽部後,在腦中不斷反思歷生的話。
占卜連那麼重大的事都可以輕易占得出來嗎?
「……」
敏次的眼睛發直。
如果可以輕易占出來,就不用學得這麼辛苦了。
霎時,敏次怒火中燒,憤然走向外廊,去收藏占卜器具的書庫。這裡離發生事情的現場有點距離,在前幾天的騷動中,只有架上的道具掉下來,沒有其他損害。
敏次坐在從架上拿下來的式盤前,橫眉豎眼地轉動式盤,邊瞪著轉的比平時大聲的式盤,邊低聲喃喃自語。
「這樣不行、這樣不行,要保持平常心、要保持平常心。」
敏次用聽起來完全欠缺平常心的強烈語氣,再三重複這句話,然後盯著終於停止轉動的式盤。
真的有詛咒這件事嗎?有或沒有,全都要看那個來歷不明的術士說的是不是真的。
占卜顯示有詛咒,而且下詛咒的人會犯下兇殺案。結果果真如占卜所示,發生了兇殺案。所以犯下兇殺案的人,就被當成了下詛咒的人。
可能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所以覺得這是巧妙利用話術的詭計。
占卜沒有絕對,再熟練的術士都可能解讀錯誤。
「晴明大人也許沒有讀錯過,但我還沒聽說過有其他人像他那麼厲害。」
起碼京城裡沒有。
聽說是藤原伊周請來的播磨人。難道播磨有陰陽寮不知道的高人?就算有也不奇怪,可是有的話,為什麼名聲沒有傳到京城?連平時喜歡聽八卦的貴族們都不知道,可見沒有任何傳聞。
輸給這種連哪根蔥哪根蒜都不知道的人,豈不是有失陰陽寮的體面?
種種錯綜複雜的情感,盤踞在心中。敏次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嗯,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身為首席陰陽生,這模樣實在見不得人。敏次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閉上眼睛,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過了好一會,才覺得心跳慢慢緩和下來。
「……」
敏次張開眼睛,以極慢的速度吐出氣息,邊看著式盤。
對於自己解讀式盤的能力,敏次沒什麼自信,他比較擅長看面相。然而,即使是面相,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得准,所以他每天都很努力學習。
他邊在腦中想著式盤的教科書,邊解讀盤上顯示的卦象。
注視著式盤好一會兒後,他猛然張大了眼睛。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