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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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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三條宮的客人,是在將近傍晚時分來訪。

客人是年幼的主人內親王修子的舅舅藤原伊周。

去年秋天,伊周被授予從二位的官職,但還不能升殿。雖不能成為後盾,但對修子來說,畢竟是同血脈的舅舅。

跟另一個舅舅隆家一樣,伊周有空就會來竹三條宮關心修子,是個非常疼愛妹妹遺孤的慈祥舅舅。

每次伊周來訪,修子都會叫雲居和藤花退下,現場只留下以前服侍定子的侍女們。

這個舅舅喜歡懷舊,動不動就說以前怎樣、怎樣,新來的侍女會讓他有壓力,不好意思提以前的事。

而且,修子也怕舅舅看到貌似已故定子的藤花,會打什麼主意。

一如往常,跟命婦、侍女們閒聊的伊周,眼睛直盯著竹簾後面的修子。

修子疑惑地偏起頭,伊周眯起眼睛對她說:

「公主越來越像母親了……」

修子眨眨眼睛,雙手托住自己的臉頰。

「像母親……?」

「是的,長得跟小時候的皇后一模一樣,以後一定會跟皇后一樣美麗。」

大概是想起了從前,伊周的眼睛泛著淚光。

他激動地垂下頭,可能是不想被看見自己落淚,他說:「天快黑了,該告辭了。」行個禮就走了。

目送舅舅離開的修子,想起自己剛回到京城時,舅舅來竹三條宮請安的事。

三年前,修子從伊勢回來,伊周神情憔悴地來見她。

那時候,修子原本想跟面對晴明一樣,不要隔著竹簾,直接面對舅舅,但是被命婦委婉地訓誡了一頓。

當時,伊周因為過去的罪行,還沒有復職也不能升殿。

命婦一臉嚴肅地告訴修子,那麼親切地接待他,皇上一定會不高興。

舅舅好像是哪裡惹到了父親,修子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舅舅以前犯過罪,母親因此悲嘆不已,但除了這件事外,好像還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

聽說,在她回京城前,發生過蒙冤事件,整個皇宮鬧得沸沸揚揚。父親會狠下心來,這件事好像也是原因之一,但沒有人肯告訴她詳情。

修子聽命婦的話,放下竹簾面對伊周。很久沒有見到修子的伊周,含著淚說起了母親臨終時的事。

修子默默聽著。

她在內心喃喃說道:我知道,因為我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了。

從那次以來,伊周有空就會來看修子。可能是認為修子雖然幫不上自己的忙,但還有其他用處吧。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讓侍女退下後,修子嘆了一口氣。

她比三年前成長了。那時不明白的事,現在都明白了,也會自己思考了。

隔著帷幔前,擺著一張家具類的梳妝檯。修子在台前坐下來,打開鏡盒,拿出鏡子,放在台子上。盯著磨亮的鏡面,看著自己的臉時,從肩膀冒出了一個東西。

「你在做什麼啊?公主。」

「龍鬼。」

修子沒被嚇到,叫喚映在鏡子裡的三隻眼蜥蜴。

接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猿鬼和獨角鬼,也在修子左右坐下來。

「伊周回去了,我幫你叫藤花他們來吧?」

「他動不動就來見公主,一定是很關心公主吧。」

小妖們開朗地說,修子的眉間卻蒙上了陰霾。

龍鬼察覺她這樣的表情,看著她說:

「嗯?你怎麼了,公主?」

「伊周大人其實是希望我是皇子」

「啊?」

三隻小妖張大了眼睛。修子嘆口氣說:

「如果我是皇子,不是公主,一定有很多事都會改變。所以,他每次看著我的臉時,都會明顯露出那樣的想法。」

每次見面,修子都會在舅舅的眼睛深處看到那樣的神色。這是無可厚非的事,但有點悲哀。連修子都不禁要想,自己如果不是公主而是皇子該多好。

獨角鬼爬到修子的膝上,舉起一隻手發言:

「不可以哦,公主。公主就是公主,假想這樣那樣,都沒有意義。」

「就是啊,嬰兒是男是女,都是神決定的。」

猿鬼合抱雙臂,正經八百地點著頭。龍鬼接著說:

「唯獨這件事,人類再怎麼努力都沒用,所以公主不必為此煩惱。」

「所言甚是!」

這次是來自橫樑上的聲音。

修子和小妖們都驚訝地往上看,一隻漆黑的烏鴉擺出橫眉豎目的表情。

「內親王之所以為內親王,是神的安排。內親王必須是內親王,才能完成在這世上的使命。」

啪沙啪沙拍著翅膀飛下來的烏鴉,用翅膀把坐在修子膝上的獨角鬼轟走。

「喂,還不快讓開!」

被粗暴對待的獨角鬼,嘀嘀咕咕埋怨著,從膝上跳下來。烏鴉飛到清空的膝上,伸出一隻翅膀,撫摸修子的頭說沒事、沒事。

「內親王很聰明,但不用想那沒種意義的事。」

然後,對小妖們下命令。

「你們在做什麼?還不趕快來個餘興節目,表演給公主看!」

烏鴉大大張開了鳥嘴,小妖們面面相覷。

「餘興節目?」

「沒錯!你們不會跳舞或唱歌助興嗎?」

「我們對那種事……」

「啊,不過,我們知道有人擅長這種事,叫它來吧?」

「它一定很樂意在這裡的屋頂上面跳舞。」

「喂,怎麼可以拜託別人!」

烏鴉怒不可遏,三隻小妖頂嘴說:

「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啊,那傢伙就是很會跳舞。」

「就是啊,找個擅長的人來表演,公主也會看得比較開心。」

「放心,我們還可以找樂妖來。」

這時候,穿著侍女服裝的風音來了。

「你們在吵什麼?連嵬都加入了……」

被輕輕一瞪,守護妖沮喪地垂下了頭,換修子撫摸它的頭說沒事、沒事。

「它們都是在安慰我,不要罵它們嘛。」

修子替它們說清,風音用眼神詢問小妖們:是這樣嗎?

三隻動作一致地點頭。

「是的,公主,內親王胡思亂想,心情不好,所以我叫它們表演餘興節目給內親王看。」

風音從沒想過這種事,張大了眼睛。

「餘興節目啊,那麼做,很可能被其他侍女看出什麼,引發大混亂吧?」

用手拖著臉頰的風音這麼喃喃說著,小妖們挺起了胸膛反駁她。

「放心啦,我們不會那麼笨。」

「我們可是妖怪呢。」

「不論我們怎麼跳、怎麼唱,沒有靈視能力的人絕對看不見。」

風音呼地吐口氣,啪啪拍手說:

「好、好,我知道了,這件事下次再說。」

「咦!」

小妖們不滿地嘟起嘴,風音揮動外褂袖子掃過它們,轉頭對修子說:

「藤花說離晚餐還有一些時間,問你要不要看圖畫故事?」

修子的眼睛亮了起來。由美麗的圖畫與書構成的圖畫故事,光看就會興奮起來,心情大好。

「啊,我也想看。」

「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小妖們舉手叫著我、我、我,風音嘆著氣回應它們:

「乖乖聽話就給你們看。」

她請修子等一下,走出了主屋,嵬也跟在她後面。

拍振翅膀飛到風音肩上的烏鴉,心情好的不得了。

「怎麼了?嵬。」

「可以這樣跟公主相處,沒有人打擾,我太開心了。」

平時總是隱形守在附近的十二神將六合不在,嵬真的太高興了。

看烏鴉守護妖樂成那樣,風音微眯著眼睛說:

「你開心,我卻很寂寞呢。不過,我不會對他說。」

這是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烏鴉為之語塞,風音微微一笑,走向藤花的房間。

「藤花,公主說想看圖畫故事,正等著你呢。」

在地上攤開幾本圖畫故事的藤花,盈盈笑著說:

「好,我馬上去。」

她選了一本最合適的,其他收進唐櫃裡,蓋上蓋子站起來,拖著比身高還長的黑髮,走出了房間。

剛來這裡時,曾被命婦訓誡說她的頭髮短得太難看了,所以她就留長了。

風音瞄一眼自己的頭髮。真正的長度只到腰部,以下是

假髮。因為她都綁起來,所以命婦沒發現她的頭髮那麼短。

命婦對待藤花的態度,比對風音嚴厲許多。因為她知道不管說什麼,風音都不會有反應。

藤花真的做得很好。風音覺得命婦很可能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才會對藤花那麼凶。

原本,藤花應該會入宮,成為當今皇上的中宮。

皇后定子還在時,命婦是在寢宮當侍女。寢宮很大,但她還是遇見過被稱為藤壺中宮的藤原道長的大千金一、兩次。

晴明對藤花施了法術,所以見到她的人,會看見跟原來面貌不一樣的她。

侍奉修子好幾年了,藤花的面貌也變成熟了。

小妖們有時會溜進寢宮玩耍,據它們說,以前藤花和中宮長得很像,幾乎難以分辨,但現在沒那麼像了。排在一起仔細看,會發現有點像,但乍看不會覺得像。

儘管如此,命婦似乎還是因為肉眼看不見的某種東西,無意識地對藤花抱著敵意。

藤花沒有錯,命婦也沒有錯。命婦只是由衷傾慕已故的皇后,所以一直沒辦法心平氣和地面對把皇后逼到陰暗角落的藤壺中宮和左大臣道長,並不是討厭藤花本人。

藤花很用心在服侍修子。對於這一點,命婦也不懷疑。只能這樣慢慢化解兩人之間的隔閡了。

風音停下來,仰望天空。

夜幕就快低垂了。

昨天,六合告訴她,前往吉野的安倍晴明斷了音訊。

還有,安倍成親的妻子病倒了,他的弟弟昌親的女兒也消失了,昌浩去了二哥家。

六合告訴她這些事後,就離開了竹三條宮。那之後怎麼樣了,她還不知道。六合沒回來,一定是事情沒什麼進展,或是他也被捲入了什麼麻煩里。

風音倒是不擔心他的安危。他是十二神將,只要沒什麼重大意外,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想到這裡,風音忽然緊張地屏住呼吸,走向突出水池的釣殿。

「公主,怎麼了?」

停在肩膀的烏鴉,看她表情緊繃,擔心地張開了鳥喙

風音把雙手搭在高欄上,垂下了肩膀。

嵬啪沙啪沙拍振翅膀飛到高欄上,收起了翅膀,疑惑地歪著頭說:

「這麼憂鬱的表情,不適合你美麗的臉龐哦,公主。」

看到嵬拼命找話安慰自己,風音苦笑起來,俯視釣殿那片冰冷的水面。

她想起當時也是在釣殿。

地點是被稱為臨時寢宮的一條院,時間是四年前了。

她以內親王修子為人質,在臨時寢宮的釣殿,與安倍晴明和神將們的對峙。

突然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昌浩做了那個夢嗎?

風音很不想回憶當時的事。要當成往事藏在心底,太過沈重,但她知道自己忘不了,也不可以忘。

觸犯了天條的騰蛇,恐怕也是這樣的心情吧。因為了解這種心情,所以他很努力想原諒風音。

沒說「我也要讓你嘗嘗我的痛苦」的騰蛇,是個溫柔的人,但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這樣的自覺。

「昌浩是陰陽師……陰陽師做的夢都有意義。」

他昨了跟四年前同樣的夢,應該是一種徵兆。

有了徵兆後,安倍晴明和他的孫子們都出現了異狀,這一切恐怕有所關聯吧?

風音承諾過會協助昌浩。說不定在這個瞬間,昌浩正需要自己的協助。她很想做些什麼,可是不清楚狀況,貿然採取行動很危險。

她從釣殿環視竹三條宮的庭院一圈。光是釣殿所在的南側庭院,就非常遼闊了。東側、北側的庭院,茂密的樹木沒有枯萎,但顯然比平時沒有精神。

在水池裡游的魚跳起來,水花濺到釣殿。

昌浩呈現的失物之相、花、水滴,不知道意味著什麼,但確實是會失去什麼的暗示,不詳的事正襲向與他相關的親人們。

風音很想替他們承受,隨便一件都行。

「……」

嵬難過地看著風音,突然想起什麼,舉起了一支翅膀。

「公主。」

「什麼事?」

「我認識安倍昌親啊,我現在就去他家,看看情形。」

嵬似乎很滿意自己的靈光乍現,點個頭,骨碌轉動身體。

「請稍後,我很快就會來了。」

風音目送還來不及阻攔就已經飛上天空的嵬離去,嘆了一口氣。

「我太糟糕了。」

居然要守護妖替自己擔心。

甩甩頭轉換心情的風音,離開釣殿,走向主屋。

在快要消失的夕陽餘暉中,修子們看著藤花帶來的圖畫故事。

修子邊聽藤花念故事,邊睜亮眼睛看著圖畫。

詩歌或故事,不能默默盯著文字看,要念出聲來。所以每個人都會再三玩味文字的排列、韻味,希望念出來時,有如演奏優美的樂章。

風音眯起眼睛,挪動牆邊的燈台,在油燈添足煤油,點燃燈芯。這時兩人才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啊……什麼時候變這麼暗了。」

直到現在才發現的修子,張大了眼睛,藤花溫柔地對她微微一笑。

「可見公主聽得很出神呢。對不起,公主,我應該早點注意到……」

修子對道歉的藤花搖搖頭說:

「你不用道歉啊,藤花,是我應該注意到,因為我是大家的主人。」

一起看圖畫故事的小妖們,聽到她們之間的對話,面面相覷。

「對哦,天暗下來,人類就看不見了呢。」

「在暗的地方看書,眼睛會壞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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