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顫慄之瞳 第七章(2/2)
「是絲綢吧。」
「會是畫卷嗎?」
猿鬼把布包拿出來,解開布巾。嘩啦滾動敞開的布包,跑出了一個捲軸,比放在櫥柜上方的捲軸細。解開繩子一看,裡面寫滿了毛筆字,沒有它們想像中的圖畫。
「嗯?是女人的筆跡呢。」
猿鬼攤開捲軸,歪起了脖子。
龍鬼說:「就拿這個吧。」
獨角鬼點點頭說:「好吧,好像是很寶貝的東西。」
「是啊。」
回應的猿鬼把用來包捲軸的布扔回櫥櫃裡,骨碌骨碌地捲起捲軸,再綁上繩子。
「啊,先用這個包起來吧。」
龍鬼拿出不知從哪弄來的油紙,猿鬼用那張油紙把捲軸包起來。
四處張望的獨角鬼找到針線盒,拉出線來,骨碌骨碌纏繞捲軸,打了個結,以免油紙脫落。這是藤花教它們的做法。
「嘿嘿嘿。」
獨角鬼開開心心地把針線盒放回去,帶著猿鬼、龍鬼走出了房間。
猿鬼把剛才的捲軸緊緊握在手裡。
匆忙準備啟程的竹三條宮,侍女和雜役們都忙得不可開交,比平時更緊張。
人類看不見小妖,但會看到小妖拿在手裡的油紙包,所以它們躲到對屋的外廊下面,屏住了氣息。
侍女等府內的人在它們上方走來走去。
它們觀察狀況,發現門口喧鬧起來,夾雜著馬嘶聲、牛叫聲、車輪聲。
感覺很多人開始移動。沒多久,人的氣息完全消失了,響起嘎吱關門聲。
它們還是悄悄躲著,察覺有幾個雜役走過庭院。
「順利出門了。」
「要在他們回來之前,重種那棵樹。」
「很難得的柊樹呢,真可惜。」
三隻小妖彼此互看:心想種在庭院角落的柊樹枯萎了嗎?
京城外很多樹枯萎了,京城內也處處可見。
「本來這裡都沒事呢。」獨角鬼說。
「大概只剩晴明家沒事了,那裡有強大的結界保護。」龍鬼低喃。
猿鬼抱著油紙包,「唉」地嘆了一口氣。
「晴明到底去哪了呢……」
獨角鬼沮喪地垂下了頭。
「他不在,事情就不會平息。」
「雖然年紀大了,但只要有他在就行了。」
「所以,他應該早點來我們這邊,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就不會像人類那樣很快變老、很快死去。
他有一半屬於小妖這邊,應該在更早、更健康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加入這邊。雖然他比其他人類長壽,但人類的生命畢竟還是短暫。即使小妖們把他歸類為自己人,他還是繼續活在那一邊。
總有一天,他會渡過那條位於某處、小妖們不能渡過的河。
心情沉重的三隻小妖,在原地待了一陣子。
想說差不多了,正要從外廊底下爬出來時,又有幾個人的腳步聲靠近。
小妖們慌忙縮進去。
「……藤花,那就拜託你了。」
「是。」
三隻小妖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是藤花!
因為還有其他人在,所以它們沒有出去,追著像是藤花的腳步聲,在外廊底下移動。
腳步聲經過渡殿,來到寢殿。沒多久,又走到外廊,去了其他對屋。
她一定想不到小妖們就在自己腳底下。
三隻小妖覺得很好玩、很有意思,沒出聲地笑了起來。
四處移動的腳步聲,最後似乎移向了那個房間。
猿鬼看看手中的捲軸。就是這東西所在的房間。
她去那裡做什麼呢?
附近都沒有其他人了,所以三隻小妖把油紙包放在地上,爬上了外廊。
「藤花。」
聽到叫聲,手上抱著桃花樹枝的藤花大吃一驚回頭看。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咦?」
龍鬼猛眨著眼睛,在它旁邊的獨角鬼大叫一聲「啊」!
「對了!」猿鬼也跳起來。「會被扔下來!」
它們說好要坐修子的轎子,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快去吧,賀茂川的祓還要很久才會結束。」
小妖們慌慌張張從外廊跳下來。
「謝謝你,藤花!」
「我們去去就來!」
「等我們的禮物!」
小妖們蹦蹦跳跳穿過庭院,從牆壁跳出去,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藤花輕聲嘆息。
「一定是忘了……」
小妖們就是這樣,被眼前的事吸引,便會忘了其他事。剛才它們可能是在外廊下面玩躲貓貓或是抓鬼。
不,說不定是在玩尋寶遊戲。它們會把沒什麼價值的東西當成寶物,一隻去藏起來,另外兩隻再靠推理找出東西。有時候會呼朋引伴,一大群小妖一起玩。
很多小妖在一起就會吵翻天,所以修子和藤花立刻會知道。吵過頭時,風音會嘆口氣拍兩次手,它們就一溜煙地不見了。然後,不好意思的三隻小妖會默默走出來,在外廊聽烏鴉訓話。
到明天為止,都不會有這種事,竹三條宮會安靜些。
藤花看著手上的桃枝,微微笑著。
這是伊周送給修子用來撫慰心靈的桃枝,在修子出門後才送到。
這麼多的樹枝,幾乎都是僅冒出花蕾的狀態,就快開花了。
伊周是希望經過一晚,當修子他們從清水參拜回來時,桃花正好開到三分的程度迎接他們。
等到他們回來,許許多多的桃枝就會陸陸續續開花。
修子一
定會很開心。
而且,桃花可以除魔。裡面應該注入了滿滿的祈禱,希望修子可以遠離疾病、厄運。
伊周說,不只要給修子,也要裝飾在命婦和侍女們的房間。總管把這件差事交給了藤花,因此藤花在冷清的府邸到處走動。
最漂亮的桃枝放在修子房間。
命婦的房間比她們侍女大三倍,整理得井然有序,別無長物。房間不豪華,最醒目的是書籍和捲軸。
以前她在後宮侍奉皇后定子時,聽說是以知性深受寵愛。
這個傳聞想必是真的。
藤花把幾根樹枝放在桌上,並附上伊周寫的留言。
總管收到桃枝後,立刻派人去通知命婦,所以不會因為她不在時,擅闖她的房間而被譴責。否則,一定會被罵得很慘。
想到命婦冷漠的對待,藤花的肩膀不由得垂下。
她總是很努力、很用心在工作,但看在命婦眼裡,似乎還不夠完美。命婦是在皇宮的後宮侍奉過皇后的人,標準比較高也是無可厚非。
「哎呀?」
雙層櫥櫃的門半開著,裡面有揉成一團的布。
這與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格格不入。
「命婦大人走得太匆忙了嗎?」
藤花不敢隨便替命婦整理櫥櫃,只把門關好,也沒碰門上的鎖。
「這樣就行了。」
剩下的桃枝是自己和雲居的份。不太好看的桃枝留到最後,裝飾藤花自己的房間。
「雲居大人,打擾了。」
藤花打聲招呼進去,正好與拿下假髮在梳頭的風音視線交會。
「啊……」
她慌忙退出房間,風音笑著搖搖頭說:
「沒關係,請進來。」
「是……」
穿著短下擺衣服的風音,頭髮梳成兩個馬尾,再把尾巴紮起以免散開。
「這是伊周大人送的,他說也要分給侍女們。」
風音露出別有意味的表情,注視著把桃枝拿給她看的藤花。
「嗯……可見他還是有察覺到什麼。」
「咦?」
藤花眨了眨眼睛,風音接過桃枝,把手指按在嘴上說:
「剛好,可以拿來用。」
桃的果實、花朵都可以除魔。
「我明天早上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風音是藉口自己臥病在床,所以她施行法術,讓大家以為她躺在床上。
「我交代過我沒食慾,不用叫我吃飯,不過……」
「如果有萬一,我會跟大家說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善解人意的藤花,主動接下了這份差事。風音微微一笑說:
「謝謝。」
她用右手結刀印,把刀尖按在嘴上,小聲念著什麼。藤花注視著她的背影,感覺一股寒意,全身戰慄。
「對了,雲居大人……」
風音轉過頭來。藤花不知道該怎麼說,欲言又止。
「呃……是不是會發生什麼大事?」
脫口而出的話,是她從沒想過的,連她自己都驚訝地搗住嘴巴,她原本是想要說其他事情。
風音揮揮桃枝,深思地說:
「沒錯,很可能發生。」
藤花大驚失色,啞然失言。
「所以,」風音又接著說:「我要去改變這件事。所幸今天是上巳的祓,多少可以借用陰陽師們的力量。」
她要掃蕩蔓延京城的沉重淤滯。
接收污穢的大量贖物,會被聚集在賀茂川的祓場。陰陽寮的陰陽師們會全體動員,把贖物放水流,再進行修禩、修祓。
他們單一一個的力量,絕對贏不了安倍晴明。但團結起來就不同了。
而且安倍家族的陰陽師也會到場,他們的實力有目共睹。
念出上巳的祓祝詞,就能靠多數的力量增強威力。
在完成祓除祭典的瞬間,京城的淤滯就會依附在贖物上,被一舉消除。
安排好的程序沒有問題。昨晚已經採取措施,築起了環繞京城的結界,以防氣枯竭更加嚴重。
被封鎖的氣枯竭淤積在京城上空。從一大早就沉沉低垂的雲,就是淤積的氣枯竭。
只要那片風也吹不走的雲繼續飄浮,就會有人身體不適臥病在床。
如果風音的策略成功,雲就會散去,展露出藍天。
「看到天空放晴,陽光普照,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解決了。還有,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但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
說得好像只是去市集買點什麼,風音笑了起來。
直盯著她看的藤花,默默點頭。
陰陽師經常會散發出這樣的氛圍。
當抱著必死決心要去做什麼大事時,他們會不動聲色,假裝沒什麼事的模樣,露出平日的笑容。然而,帶笑的眼眸深處閃爍著奇妙的光芒。
現在的風音,眼中也有那樣的光芒。
她不是陰陽師,而是比陰陽師扛起更多責任的神的女兒。
有很多事,風音不能說也不想說。她會承擔重責大任,讓不必知道的人可以永遠不知道。
「那我走了。」
風音轉過身,揮手道別。藤花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桃枝。
「吶、昌浩……」
我不知道的事,你一定也不會告訴我。你會笑著說不用知道。
而我一定會連自己不知道都沒察覺,深信你讓我看見的就是全部。
你們會隱瞞所有的事,平靜地微笑。隱瞞的事越多,就越堅強。
這就是陰陽師。
不知道也沒關係,只要知道看得見的事就行了。
這就是和陰陽師在一起的生活。
所以,我要那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