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沉眠於剎那的寂靜 第五章(2/2)
如果,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請再阻止我。
——如果不行的話,請殺了我吧……
紅臉很清楚,當時他能夠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麼親近的關係。
世上僅有十二人的同胞。這樣的存在,相互都等同於自己的生命。
紅蓮的拜託其實非常殘忍。而勾陣之所以接受,也是因為如果不如此的話,紅蓮的心將徹底崩潰。
不過,現在的他可能無法再說出同樣的話了吧。
不僅是勾陣,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同樣的話了。因為同胞們對他而言已經是比過去更加親密,也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或許,比起根本不知道孤獨為何物時的自己,現在這個了解孤獨的他比以前更加軟弱了吧。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懂得了守護重要存在的堅強。這是獨自一人對絕不可能領會的事。
也許不知畏懼也是一種強大。但同時也非常脆弱。這一點希望昌浩能夠明白。
這是誰都無法教給他的東西。只有靠自己發覺並掌握它。
「……」
小怪嘆息著抬起了頭。
六合也轉過身去。
推開門走到廊下的兩人眺望著安倍府東北方的森林。
「……結界。」
六合低喃著。
隱藏著龍穴的森林被強韌的結界覆蓋著。
安倍家籠罩在晴明的結界之下。雖然有過裂縫,但已經借冥官之手修復,不可能從外界被侵入。
能夠構築如此結界的只有一人。
「為什麼結界會……」
兩人的耳中同時響起了懷疑的聲音。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顫。半眯著眼的小怪舉起右前爪撓了撓耳朵。
雨還在下。雖然哪裡也不想去,不過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六合。
「我去一下。」
「我知道了。」
「如果昌浩去工作的話你先跟著,我會隨後趕來的。」
六合點了點頭,隨即隱形。
小怪嘆息著關上門,向庭院躍去。
包圍著森林的結界對於小怪來說不難通過。
草木繁茂的森林中有些昏暗。說起來,聽說很久以前,還是個小孩的成親曾經掉進過這個森林的洞中。
茂密的森林對於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來說,的確太大了。
撥開草叢前進的小怪對於四周纏繞的雜草和藤蔓也煩躁不已。
深吸一口氣,小怪恢復了真身。由於全身覆蓋著最強的結界,所以並不擔心神氣外泄。
走進森林深處的紅蓮忽然發現了佇立在森林中心,巨大的樹冠下的同胞的身影。
茂密的枝葉阻擋了大部分雨勢,只順著葉片落下滴滴雨滴。而這些雨滴也被神氣彈開了。
「真難得呢,你也會到這種地方來。」
回過頭來的同胞閉著的雙眼隨之張開。
「騰蛇嗎……六合呢?」
語調緩慢的十二神將的天空手中所持的杖正對著龍穴的所在。
「他在晴明和昌浩身邊。只有我閒來無事。」
說著,紅蓮走到天空身旁,俯身查看龍穴。
「這就是龍穴嗎……有多深?」
「這個嘛,我也沒下去勘察過。晴明也說過不清楚。」
「不僅晴明,就連你也不知道嗎?」
紅蓮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訝之情。面身為十二神將之首的老人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為什麼會覺得很少下到人界來的我會知道這種事情呢?比起我來,久居人間的你不是更應該了解麼?」
呵呵地笑著,天空以杖指向龍穴的位置。
「據說這洞的最深處,收藏著吸收了我們同胞神氣的鋼玉。」
皺著眉頭觀察著龍穴的紅蓮嘀咕道。
「說什麼收藏,是被人丟進去的吧……」
那種圓形的小鋼玉,根本用不著特意下到洞裡放置,只需要隨手一丟就會自動滾下去了。
不過,如果是那個性格超爛的傲慢男人的話,難以想像他會專程將玉放進這個不知道有多深的洞裡。
估計又是抓了附近的雜鬼,以性命相減脅,要它們乖乖地幫自己把鋼玉放進洞裡吧。
紅蓮這樣對天空一說之後,老人選擇了短暫的沉默。
「……好像難以反駁呢……」
「是吧。」
十二神將之首與號稱十二神將最強者開始探詢龍穴的究竟。
難以想像的幽深洞穴,只能感覺到同胞隱約的神氣。
「龍脈怎樣……」
「現在似乎還很穩定。應該是由於有五行之力的抑制。」
的確。不過這只是暫時的手段。
忽然,天空低聲向正凝視著龍穴的紅蓮問道。
「聽說晴明明天一早出發?」
「嗯,彰子也一起。」
「晴明不在的話,必須守護好府邸的結界。所以在他回京之前,我會留在這裡。」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紅蓮睜大了眼睛。
「你居然說要留在人界……」
說著,紅蓮忽然想起了什麼。
「說起來,勾陣他們怎麼樣了?有恢復一些嗎?」
天空沉默地搖了搖頭。
紅蓮嘆了口氣。果然,短短數日還是太勉強了。
他很希望能陪晴明去伊勢的不止太陰與六合兩人。
「雖然我很希望青龍也和晴明一起去,但看情況似乎不可能了。」
「是啊。他現在應該還處於狂亂之中吧。」
略頓了一頓,天空才回答道。
紅蓮有些奇怪地抬頭看著老人。
「天空?」
十二神將天空緩緩地伸出左手。
手掌中放著熟悉的東西。
紅蓮睜大了眼睛。
「這是……」
「這是從勾陣那借來的。」
「從勾那?」
天空手中所持的,是勾陣的一支筆架叉。
紅蓮接了過來,仔細端詳著。
「她說。用這個代替無法行動的她。
」
「為什麼?」
「為什麼?」
天空看著驚訝的紅蓮,淡淡地道。
「她說,萬一遇到冥官的話,不用多說立刻殺了他。」
紅蓮凝視著天空,瞥了一眼手中的筆架叉,又將視線轉回老人臉上。
但天空卻不再開口。
他低頭看著龍穴。
「……我是不是應該去看一看她呢?」
「如果有時間的話。」
「……她生氣了嗎?」
「是啊,從沒見過她這麼生氣呢。」
「是嗎……」
面對號稱十二神將第二的凶將的憤怒,就連天空也不得不逃到人界避難嗎?
真少見呢。那樣的勾陣。
「不管怎麼說我先收下了。」
不過比起自己偶然遇到冥官,復活後的勾陣挖地三尺把他找出來親自報仇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哎呀哎呀——紅蓮嘆著氣撥了撥頭髮。而一旁的天空忽然嚴肅地道。
「……我聽說昌浩很危險。」
紅蓮的肩膀微微一顫。他回頭看著老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天空將另一隻手也放到了扶著的杖上,嘆了口氣。
「創傷還沒有痊癒啊。」
勾陣拜託天空詢問昌浩的情形。答應了她的天空不禁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
「就像那時的晴明和你一樣。」
「我……」
紅蓮欲言又止,隨即掉過了頭去。
當時身心受創的紅蓮究竟是怎樣挺過來的呢?
「人們總以為傷口總有痊癒的一天。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又會如何呢?」
事實上,即使想要忘記,疼痛也總會在動搖時甦醒。被風音再次揭開的傷口至今仍讓他感到痛苦不已。
「如果人不敢面對它,那麼無論過了多久,它永遠都存在。」
但紅蓮擁有無限的時間,所以他有足夠的喘息機會。
昌浩卻只有短暫的壽命。所以他希望昌浩能儘可能少地體會痛苦的滋味。
然而這終究只是紅蓮的願望而已。他無法為他做什麼。
「真是無力。我們並不比人類強大,也無法為他們做什麼,只能呆在他身邊,只是這樣而已。」
看著自嘲般的紅蓮,天空緩緩說道。
「但你應該知道,在他身邊是多麼重要的事。」
在他痛苦的時候陪在他身邊。凝聽他的話。
握緊了手中的筆架叉,紅蓮點了點頭。
「是啊……的確如此。」
雨聲迴響著。
和昌浩一樣,紅蓮心中也常有彷徨。
大雪中的出雲山里,飛散的雪花,染滿雙手的深紅。
「對於這場雨,無論是我還是昌浩都無能為力。雖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交給晴明他們了。」
「只能這樣了。關於龍脈的事,我也會盡力的。」
鋼玉的力量並不是無窮的。也許在某個時刻就會消耗殆盡。而到那時,他不認為冥官會再次出手相助。
因此必須尋求更穩定的力量。
「如果有萬一,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你要隨時做好準備,騰蛇。」
「我知道了。」
紅蓮的神氣最為強大。故意將他排除,而選擇火將朱雀,是因為想要讓紅蓮成為最後的王牌。
夜色漸漸深沉。
紅蓮告別天空,離開了龍穴。
撥開草叢前進著,在離開森林之前變回了小怪。
視野所及之處,正是雨幕中的安倍府邸。
小怪停了下來,眺望著孩子們所住的院落。
痛苦而焦躁的昌浩。他的身影與五十年前的自己重疊了。
究竟要如何擺脫這一切,他無法用言語說明。
但,既然自己都能擺脫。
紅蓮相信。
相信那個孩子的可能性。相信他的強大。相信他靈魂的光輝。
那並非是戰鬥之強,而是毫無破壞力的、溫和的強大。
受傷越深,心越容易崩潰。紅蓮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一點。
但只能從這裡爬起來。
能從創傷中恢復的人將會變得更強。
這也是昌浩所追求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