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拋開一切恐懼 第五章(2/2)
「因為宮女們都嚇得躲到內殿去了,所以我和騰蛇也跟了過去。」
「內殿的聖地?」
「沒錯。」小怪點點頭,抬起前足。
「因為那裡平常都是大門緊鎖,所以我們想去看看那個白衣女人是不是躲在裡面……」「沒找到嗎?」昌浩一問,朱雀和小怪都點了點頭。
像那麼顯眼的人,無論在怎樣的黑夜中,小怪和朱雀都應該能一眼就發現她才是。
與人類不同,黑暗並不能妨礙神將的視線。
溫明殿裡能讓人躲藏的地方很多。
例如屏風和幃帳的陰影下,小房間中,還有收納神器的聖地。
「不過我們也不敢貿然潛入聖地,所以只在門口看了看。
但完全沒感覺到那個女人的氣息。」
朱雀說完後,小怪也肅然道。
「原本異類就不可能平安無事地進入那種地方,更不可能隱藏氣息潛伏在那裡。」
正點頭聽著兩人的話的昌浩忽然一愣。
「等等,小怪。」
「嗯?」
「你剛才說『不可能平安無事地進入那種地方』,是什麼意思?」太陰也從朱雀身後探出頭來。
而小怪反問道:「喂喂,溫明殿的聖地里究竟有什麼?」
「這個……」
皇宮。溫明殿。聖地。
把手指放在太陽穴上,神情嚴肅地回想著。
「嗚……哇!」
猛然睜開眼睛,昌浩失聲叫了起來。
「神器!三種神器之一!」沒錯,此地應該供奉著八咫鏡。
聞言,小怪眨了眨一隻眼睛。
「答對了一半。」
「一半?」
「對。」
抖動著耳朵,小怪回望著宮中。
現在已經無法從隱沒於雨幕與夜色中的宮殿群中分辨出哪一宮是溫明殿了。
「傳聞真正的八咫鏡應該在伊勢的神宮中。
而溫明殿旦的應該是精工製作的同樣大小的鏡子。」
昌浩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嗎?」一直致力於學習陰陽術的昌浩其他方面的知識並不豐富。
他對於與自己無關的東西並不怎麼在意,且曾以為一生也不會與皇室有所瓜葛,所以這方面的知識極其淺薄。
不過與他相關的關於貴船的祭神與道反大神的資料他卻深有研究。
不僅熟讀古事記和日本書記,甚至相關的研究材料他也有瀏覽。
他甚至記下了書中高龍神與道反大神出現的地方。
看著這樣的昌浩,小怪也曾嘮叨過這傢伙只要有興趣連記憶力都會好得多,但倘若沒興趣就難以集中精力。
就算是他不拿手的作歷與星見,如果能投入熱情的話結果也會截然不同吧。
不過這些都是他個人性格和幹勁的問題,就算小怪加以提醒也改變不了什麼。
「既然是神鏡的話,也算是神器了吧。」
不過身為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鏡卻和這裡所供奉的神鏡是不同的東西。
「溫明殿聖地建有神殿,神鏡似乎就供奉在那裡。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應該和八咫鏡有細微的區別。」
「是嗎?」昌浩求證般地看向朱雀和太陰,兩人均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這是祭祀天照大神之靈位的地方。
不經允許不得入內。」
「即使我們身為神將,但也不過是與神之末裔有關的存在而已,無法與天照和高龍神這樣的天津神相提並論,所以必須謹守禮儀。」
「嗯嗯,這樣啊……」看著一臉嚴肅的朱雀等人,小怪也表示同意。
「所謂的天津神常帶來災禍,之前不就有很好的例子了嗎?」他輕指京都北方,黑暗之中的靈峰。
昌浩慌忙壓低聲音道:「小怪快住口,被人聽到就麻煩了。」
「不過是幾句話而已,你不用擔心。
神還沒小氣到這種地步。」
但不以為意
的小怪隨即遭到了朱雀嚴厲的反駁。
「雖然神也許不會如此氣量狹小,不過偶爾也會心血來潮。
蟲子洞可是很噁心很恐怖的哦。」
小怪頓時一臉被蟲咬的表情。
「朱雀,你別說這麼噁心的事情好不好。」
「我只是提一下可能性而已。這也不是絕對的不是嗎?」
「……這倒是。」
小怪撓了撓腦袋,低聲向北方嘀咕道:剛才是我失言了,您就當沒聽到吧。
看著兩名火將之間的對話,太陰的神色有了些微的變化。
來的巨大力量讓身為同胞的太陰也感到無比畏懼。
「我知道昌浩想說什麼,這些白虎和晴明也都對我說過……我也在努力。」
對於昌浩而言,紅蓮是溫柔的,值得信賴的,偶爾也會嚴厲,但是昌浩明白這是為了自己,所以從沒感覺到絲毫恐懼。
自己從心底感到畏懼的是其他的東西。
那是對失去的恐懼,他也擔心無法控制自己。
凝視著手心,他咬緊了嘴唇。
所以,昌浩覺得,自己雖然與太陰截然不同,但卻同樣抱有強烈的恐懼。
而紅蓮和朱雀這些昌浩所熟悉的人是否也抱有各種不同的恐懼呢?或許從中可窺見人心究竟有怎樣的堅強吧。
俯視著煙雨濛濛的京都,昌浩雙目微閉。
宮內所望的東邊那點燈之處,乃是皇上與妃嬪所住的後宮。
更東方則是自己從小生活的安倍府邸。
自己這麼晚了還沒回去,他們一定很擔心吧。
「……」眨了眨眼睛,昌浩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吃驚。
面前是沮喪的太陰,腳下則是一片騷動的皇宮。
朱雀和小怪至今還沒有出現。
在如此情況下,昌浩竟然毫無顧及地陷入了自己一個人的思緒之中。
他真的開始變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時,昌浩不由得按住胸口處。
以前曾聽過的話忽然在他耳邊甦醒。
那是在紅蓮落入智輔宗主的陷阱中,昌浩也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後,朱雀阻止想要使用移身之術的天一時所說的話。
注意到這一變化的昌浩微微吃了一驚。
他似乎了解了朱雀與小怪的意圖。
看到昌浩的此時神情,小怪聳了聳肩膀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一旁的朱雀眼中微露笑意。
「快到家了哦。」
順著太陰手指的方向已經可見安倍家的屋頂。
那裡正站著玄武與白虎。
白虎抬起一隻手揮舞著。太陰見狀總算安下心來放鬆了僵硬的身體。
小怪對出來迎接昌浩的彰子表示希望能夠早點休息。
「我也會讓昌浩早點休息的……還有什麼事嗎……」感覺彰子的臉色似乎有些陰沉,小怪胡亂問道。
彰子吃了一驚,點頭道:「嗯嗯,沒什麼事了。
那晚安了,小怪。」
「啊啊,您也好好休息。」
目送著彰子回到自己房間,小怪轉過身來。
在點著油燈的房間裡,昌浩正換下了濕漉漉的衣服擦拭著頭髮。
「啊啊~弄濕地板咯,小心一點嘛,昌浩。」
「嗯。」
在擦乾頭髮之後,昌浩拿起濕掉的外衣和支架走出了房間。
將支架放在雨淋不到的走廊一角,搭上外衣,昌浩努力將衣服上的水擰乾,再撫平皺紋。
丁字形的架子平常一般當作屏風來使用,不過下雨時倒是晾衣服的好東西。
「……如果讓白虎吹走水氣的話會幹得更快吧。」
「誒?!」大吃一驚的昌浩慌慌張張地抓住了小怪的尾巴。
「誒?很痛的啊,昌浩,放開我啦!」少年連忙將臉皺成一團的小怪抱到身前,與他那晚霞般的瞳孔對視著。
「你是在開玩笑吧,怎麼能因為這種小事而勞煩白虎呢。」
「沒關係的啦,以前晴明也經常這樣的哦。」
在與若菜結婚之前,安倍家並沒有料理生活的女人,所以家事什麼的都得自己動手。
所以晴明一般都將雜務交給式神去做。
在收服神將之後,他也毫不客氣地利用了他們的力量。
可以說多虧他們晴明才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吧。
這樣也沒關係嗎?十二神將。
昌浩不由得在內心的低喃。
但小怪卻對此滿不在乎。
使用一切能夠用的東西是晴明的信條。
如果不用的話就太浪費了,只要對自己有用,那外人怎麼看都與他無關。
實際上,這一點也曾讓他當時唯一的至交梗岦齋呆若木雞,不過遺憾的是那時小怪並不經常前往人界,所以當時詳細的情形也不大清楚。
在異界的時候,他都是通過勾陣、天空或朱雀獲知這邊的事情的。
不過僅憑這些都可以清楚地了解到當時晴明對神將究竟是怎樣的物盡其用了。
晴明將神將稱為朋友,雖然是給予了他們人格上的尊重,但在小事上,卻並不如此。
最初青龍也曾因此勃然大怒,到了被召喚也不出現的地步。
一度使晴明非常擔心。
不過,某天之後晴明無論青龍如何憤怒都正襟危坐不與理會。
經過數年以後,最終青龍認輸了。
此事也就此結束。
結果還是晴明的粘人大法獲得了勝利。
以上的事情小怪當然也是從同胞的嘴裡聽來的。
昌浩用毛巾擦乾被弄濕的地板,再將毛巾擰乾掛到架子上。
看著拉上門回到房間的昌浩,小怪指著窗戶道:「就這樣開著窗會很冷的吧。」
聞言,昌浩向外看了看,回頭道:「嗯,不過關上的話風就進不來了……」雖然由窗口吹進的風夾雜著雨滴感覺有些沉重,但如果關緊的話空氣就無法流通了。
沒有風,心情似乎也會隨之沉重起來。
所以還是儘量開著窗戶讓外面的空氣能夠流進來。
雖然因為陰雨,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清爽的風了。
昌浩從房間一角的書堆里抽出幾本書回到桌前,在墊子上坐下。
在翻開書的時候,他感覺到小怪正凝視著自己。
「我只看一會兒就會休息的。」
如此辯解之後,小怪只短短地回了一句「是嗎」,就在他附近蜷做一團,前足托著下巴,閉上了眼睛。
昌浩嘆了口氣,將燭台移到桌子附近。
在溫暖的橙色燈光下,書上漆黑的墨跡清晰可見。
「八咫鏡、八咫鏡……」一邊翻著書一邊回想。
神器八咫鏡出現在溫明殿,還有那白衣女人。
她大約年過二十吧。
給人感覺很類似於十二神將的裝扮,看起來和勾陣與天后同年。
溫明殿中供奉的,是與八咫鏡一模一樣的神鏡。
所謂的八咫鏡,是在遙遠的神代之時,為了制止素箋鳴尊的惡行,隱身於天岩戶的天照大神所用的神器。
漸漸增大的雨聲讓專心看書的昌浩回過神,抬起頭來。
支起的窗口,能看到滑落的雨滴。
自己已經習慣了燭檯燈光的眼睛似乎還沒有失去夜視力。
「……啊,原來燈已經熄了啊。」竟然現在才注意到。
昌浩不由得苦笑。
「……'蜷做一團的小怪的背脊正有規律的起伏著。
最近自己這樣看著熟睡的小怪的時間好像多了起來呢。
以前自己總是先行疲憊地睡去,只有在白天的陰陽寮里才能見到小怪休息的樣子。
雨聲清晰可聞。
好像也很少像今天這樣靜靜地聽著雨水的沙沙聲。
為什麼呢。
就像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才會想起這麼多的事一樣,實際上並非在雨天才會這樣思緒起伏,不過下雨時的印象特別鮮明罷了。
「……我,好像有點討厭雨了呢。」
無數景象在腦海總浮現和消失。
昌浩閉上了眼睛。
…………好害怕。
太陰的話在耳邊響起。
平常那麼明朗的少女,在小怪面前卻像另一個人一樣。
昌浩明白她的心情。
畏懼的東西有太多太多。
小時候,害怕貴船的黑暗。
忽然看不清周圍的一切時,對未知的恐懼
。
在第一次接到驅妖之命時,全身都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此外,還有很多很多。
恐懼一直都在心中。
但是。
昌浩張開眼睛靜靜地站了起來。
他悄無聲息地推開門,來到走廊上。
回頭時,小怪仍然一動不動地趴在原地。
他凝視著在黑暗中墜落的雨滴。
從未有過的恐懼正在昌浩心中滋生。
這種恐懼阻止了正按照自己的感情和意志行動的昌浩的腳步。
雨仍然在下。
腦海中甦醒的,一閃而逝的閃電。
激烈的雨,以及眼前自己緩緩彎曲的身體——寧肯放棄自己而選擇天一。
昌浩,並不想聽到朱雀的這番話。
但它卻不時地在他耳邊響起。
也許,這是因為自己與他抱有相同的恐懼吧。
心中有太多揮之不去的恐懼。
「……必須變得更強……」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而他身後的小怪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聽著。
回到自己房間的彰子,站在門邊,凝視著另一邊的昌浩的屋子。
只有站在屋頂的朱雀看到了她靜默而立的身影。
「彰子公主……」朱雀皺起了眉頭,但最終也沒有出聲。
或許,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吧。
如此憂慮的她。
最後,彰子低頭悄然關上了門。
而朱雀雖然擔憂,卻也沒有再凝視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