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沉眠於剎那的寂靜 第一章(2/2)
幾人來到齋和益荒的身邊,但二人根本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紋絲不動地注視著端坐在結界那邊的背影。
「今晚的祈禱太久了。難道御柱真的如此危險嗎……」
一名老年男子憂慮地低語。
「沒時間猶豫了,必須儘快將天皇之女帶來。」
接著,他身邊的壯年男子插嘴道。
「但是禎壬大人,伊勢的齋宮寮已經傳達了將內親王送往伊勢的天啟,伊勢的神官們應當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進入伊勢,只怕就沒機會出手了。」
「那麼我們就在她進入伊勢之前將她接過來。把這一命令傳達給眾人。」
接受了禎壬命令的男子中規中矩地行了一禮。
「那麼,在這數日間,就讓天皇之女在海津見宮逗留一下吧。」
「她是位重要的賓客,千萬不要傷害她。」
聽到齋的這句話,度會禎壬瞥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沒有半點感情。
而少女的臉上也浮現出敵意。老人與少女的目光交纏,迸出火花。
老人用充滿憎惡的語氣開口道。
「……我不知道究竟是誰要阻撓我。但天皇之女,我一定會收入手中。」
益荒站起身,擋在禎壬與齋之間。
「天皇的公主何時啟程?」
在身材高大的益荒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禎壬似乎有些畏縮。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接著他便隨意地回答道。
「具體的日期還不清楚,似乎天皇本人也還在猶豫不決。雖說他是天皇,但畢竟也是人,更是一個父親。」
齋的雙肩忽然動了動,她垂下雙眼,但同時又握緊了雙拳。
「不過既然身為天皇,就有以國事為先的義務。」
青年淡然補充道,老人也表示同意。
「正是,我們也是同樣。」
將目光投向篝火的另一半,禎壬陰沉地眯起了雙眼。
「而我們的玉依姬也是。」
端坐著的人影紋絲不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背上。
手握火把的度會青年悄悄窺視了一眼像是躲在益荒身後的少女。
陰影下的年幼面龐上,卻沒有半點稚嫩的神情。
青年心中不禁燃起一陣怒火。
這個女孩是罪惡的化身。明明任何人都知道這一點,為什麼卻沒人出手制裁她呢?
這場兇險的災難,全都因這個女孩而起,任誰都是這樣想的。
不會有人認為可以放過她。但為什麼,他們的神卻要讓她活著。
或許是察覺到了敵意,少女轉過了臉。
挑釁似的堅毅目光直射向青年。
「——你是?」
細細的聲線中包含的尖銳挑釁,讓人無法拒絕回答她的問題。
「……度會,潮彌……」
益荒目光一凜。
「……原來如此,你就是,潮彌……」
青年的雙眸中僅在一瞬間透出一絲怒火。
潮彌明白那怒火的含義。益荒眼中的,是明顯的敵意。
但這是為什麼,潮彌很驚訝。他與這個男人幾乎沒有任何瓜葛,雖然曾有幾次遠遠見過他的身影,但開口交談這還是第一次。
或許對方比較熟悉自己吧,可是潮彌也只是在最近才進了這宮殿擔負起神官的職責,而且職務並不算太大。
益荒眼中的敵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沒有半點感情的冰冷目光。
坐立不安的潮彌終於開口問道。
「……您是否有話想要交代我?」
益荒眯起雙眼。正當他要開口,一個尖銳的聲音阻斷了他。
「你會打擾公主的祈禱。如果沒別的事,就退下吧。」
被堵了回去的潮彌不悅地睥睨著益荒背後的少女。
「什麼,你這個……」
潮彌正要發作,被禎壬制止了。
「休得放肆。妨礙玉依姬的祈禱,是會惹怒神明的。」
「……是,我很抱歉。」
潮彌雖然強壓住了心頭的不滿,但同時他也感覺到了自己對齋的厭惡感在膨脹。
她本身就不應該存在於這裡,而自己又為什麼必須接受她的斥責。
禎壬抬手示意部下們準備離開,自己隨後也轉過身。
「你也是。齋戒沒有任何作用,守在公主身邊也沒有任何意義。」
即便受到如此露骨的誣衊,齋的表情仍然不為所動。她移開目光,看向結界的另一邊。
依舊端坐著的玉依姬,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齋等人就守在自己身後。
冷冷地瞪著幾人登上石階的身影,益荒握緊了拳頭。
齋淡淡開口對他說道。
「你居然會發火,真少見。」
「……我沒有發火……」
齋打斷了益荒的辯駁,眨眨眼道。
「篝火的火焰捲起了漩渦,那是被你的憤怒所煽動的。我說錯了嗎?」
火勢漸猛,它看上去無論如何都不像是被風帶動的。
益荒單膝跪地。
「到底瞞不過齋大人。」
「事到如今,無論他們再說什麼都無法擾亂我的心了。」
少女淡然地說完,跪倒在結界前。
她凝視著玉依姬紋絲不動的背影。直到祈禱結束,她都不會動彈。
注視著齋的背影,益荒的臉上忽然透出一絲悲痛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
依舊注視著前方,齋厲聲道。
「絕不能將天皇之女交到禎壬手中。」
少女在膝頭攥緊一雙小手。
「一定要將她帶到我們身邊。」
青年沉默著行了一禮。
登上石階的度會一行人終於離開了祭壇之屋。
要去地下的祭殿,就必須通過海津見宮最深處的祭壇。
祭壇正對著捆有注連繩的石門。
平時緊閉的石門現在已經敞開,連接著通往地下的石階就隱藏在石門後的黑暗之中。
石門內的世界,只有被允許之人才可以進入。
那裡面,便是原本只有玉依姬一人能夠進入的祭殿。
那裡是幾乎位於小島正中位置的海津見宮的最深處。即便是擔負神官一職的度會一族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這地下祭殿的存在。
度會氏族中的大多數人都相信,那石門便是神明的正身。
三人通過石門之後,石門便自己移動起來,掩蓋了通往地下的石階,響起了輕微的地鳴聲。
見石門完全閉塞,禎壬再度邁開了腳步,另兩人也跟在了他身後。
在走下大祭壇穿過薄紗時,一行人停下了腳步。
火把被伸進早已準備好的水桶中滅去了火焰。滋的一聲,漫出一陣白煙。
燈台的燭火不安地搖曳著,祭壇之屋在微弱火光的照射下顯得很是陰暗。
青年臉上的陰影愈發濃重,逐漸滲出了憤慨之色。
「混帳……那小丫頭居然如此猖狂……!」
禎壬冷冷看向滿臉怒氣的潮彌。
「為了那種人生氣沒意思,潮彌。」
「可是,禎壬大人——」
開口的是個即將年滿三十的壯年男子。
「怎麼了,重則。」
在禎壬的催促下,重則回答道。
「那個女孩只是頂著齋戒的名義,而事實上她連祭司的資格都沒有。如果一直任她留在這宮中,只怕會成為災禍的種子。」
重則的面龐長得就像精悍的猛禽。而剛滿二十歲的潮彌與他相比,五官顯得柔和了不少。
這二人都是禎壬的外甥。
海津見宮中最高神官——度會禎壬——的妹妹的孩子。
「應當從度會氏子嗣中挑選出齋戒之人並將齋放逐,趁著事態還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瞥了謹慎發言的重則一眼,禎壬冷眼反問。
「放逐了又能如何?」
重則眼中散發出暗淡的光芒。
「——或許可以返還給神。」
在一邊聽著二人對話的潮彌不禁雙肩一顫。好歹那少女身居齋戒之位,沒想到重則居然會想得如此之深。
不過仔細思量之下,潮彌又覺得可能這才是最為正確的方法。
因為那個女孩的存在,一切都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只有糾正錯誤,令一切恢復應有的形態,這場雨才會停止。
身為度會氏長老的禎壬,對此心知肚明。
潮彌由於剛當上神官不久,幾乎沒什麼發言權。而重則的發言,即便被稱為海津島住民的全體意願也不為過。至少就潮彌所知,沒有一位住民願意親近那女孩。
禎壬會怎樣回答呢。
潮彌屏住呼吸在一邊默默等待。
重則犀利的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面對這樣的目光依舊面不改色的禎壬忽然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如果能返還,早就返還了。」
禎壬的話語太過出人意料,重則和潮彌頓時瞪大了雙眼。
老人的臉上依舊帶著陰笑,冷冷放話道。
「會將她以名義上的齋戒之人留在宮中,是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這理由讓人非常不愉快,不過,你們別想從我嘴裡問出來。」
陰冷的笑容消失了,而相對的,老人的眼中透出了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激烈情感。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就去問神吧。如果憑你們的力量能接觸到神明,或許就能得到答案。不過——」
禎壬恨恨地扭曲了表情,沉吟道。
「神就連我的提問也沒有回答。」
重則和潮彌頓時啞口無言。
這意味著,就連度會的長老也無法傾聽神的聲音。
禎壬回頭看了看石門,又開口道。
「我們的聲音無法傳達,齋戒又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除了依靠玉依姬的力量以外我們別無它法。」
二人也學著老人的樣子回頭看向石門。石門已經被殘留的細微神力緊緊關閉了。
「雖然齋罪孽深重,但將她留在我們身邊卻是神的意願。」
接著,老人離開了祭壇之屋。重則和潮彌也在數次回望石門後,跟在老人身後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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