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1章(2/2)
他比昌浩大四歲,是神祓眾的年輕人夕霧。
「很高興看到你平安回來。」
「你嘴巴這麼說……表情卻完全相反。」昌浩拉下臉說。
夕霧淡淡地回應他:
「知道就好,回菅生鄉啦。」
「咦,可是……」昌浩有點在意村裡的人。
夕霧轉過身去,扭頭往後對他說:
「我向郡司和里長報備過,辦完事就回去。」
昌浩望著他快步離去的背影,低聲埋怨說:
「慰勞我幾句也不會死吧……」
小怪和勾陣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想笑。
「我們不是慰勞過你了嗎?」
「昌浩,夕霧不可能做那種事。」
「我知道啦。」
昌浩深深嘆口氣,又轉身望向篝火。
孩子們和那個父親,對他深深一鞠躬致謝。小女孩滿面笑容,用力揮著手。
也揮手回應她的昌浩,突然覺得背後有道銳利的視線,慌忙往後看,原來是紅色雙眸在催他快走。
昌浩與小怪們縮縮肩膀,快跑追上了夕霧。
播磨國赤穗郡的菅生鄉,是個山川環繞的地方,住著被稱為神祓眾的播磨陰陽師們。
赤穗郡郊外的某座村落,最近頻頻發生神隱事件。郡司是在三天前接到通報。
治理赤穗郡的郡司,很重視這件事,命令從京城調派來赤穗郡衙門的陰陽師及神祓眾,儘快解決這件事。
從京城調派來的陰陽師,指的是昌浩。
昌浩是隸屬於皇宮陰陽寮的陰陽生。但因為個人的想法,留在播磨菅生鄉過著修行的生活,希望可以精進做為陰陽師的力量。
這樣的他,為什麼會變成被調派到赤穗郡衙門的身分呢?這是陰陽寮的首長陰陽頭的特別安排,還動用了左大臣與皇上的力量。
連夜趕路,在天未亮時趕回菅生鄉的昌浩等人,只稍微睡了一下。
不管任何狀況,能睡的時候就要儘量睡,這是很重要的事。不過,只睡一下,還是很困。
昌浩強忍著呵欠,走出寄宿的草庵,打井水洗臉。
現在是冬天。再不到一個月,就是迎接新年的年底了。在回來的路上看到的月亮,已經稍微超出了上弦月的形狀。
還不到下雪的時候。聽說更深山內的菅生秘密村落,也還沒下雪。
他忽然發現,種在草庵門口旁的小樹,沒有半點生氣。是因為雨下得太少,水分不夠嗎?他記得這棵樹是柊樹。
他用井水澆柊樹,對著樹枝說:「要振作起來喔。」這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跑向了他。
「叔叔。」
昌浩苦笑起來,心想小朋友起得真早呢。
「早,時遠。」
「早安。」
時遠很有禮貌地行個禮,就抱住了昌浩的腳。
「叔叔把妖怪打敗了嗎?」
目光閃閃發亮的時遠三歲了。他出生於兩年前的夏天,是神祓眾首領小野家的嫡長子,也是下屆首領。
抱起時遠的昌浩,看到跟在小朋友後面的女孩,對她笑笑說:
「早啊,螢,你一大早就很辛苦呢。」
「你該感謝我,在天亮前,是我拉住了他。天還沒亮他就醒了,一直吵著要來跟你說話。」
「謝啦……」
昌浩由衷感謝。
螢是神祓眾首領家族的人。她是時遠的姑姑,擁有在神祓眾的首領家族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強勁靈力。曾經被強力推舉為神祓眾的下屆首領,但她沒答應,現在是前繼承人——已經去世的哥哥——的遺孤時遠的監護人。
與昌浩同年齡的螢,外表從十五歲開始就幾乎沒有改變。在法術的控制下,她的成長緩慢得驚人。
這是為了儘可能延長她剩下不多的壽命,神祓眾所做的痛苦抉擇。
現在還不是很明顯,但隨著一年、一年過去,她彷佛時間停止般的外表,就會與昌浩的外表產生很大的差距。
昌浩借住的草庵,在小野家宅院的用地內。他不肯住小野家替他準備的房間,只借用了這間小草庵。
除了三餐會麻煩小野家的人之外,他展現其他事都要儘可能自己做的魄力,但現況是還沒有值得一提的成果。
因為他每天都在修行,根本沒有餘力做家事。
那麼,誰來幫他整理生活環境呢?那就是時間太多,閒閒沒事做的小怪和勾陣。
昌浩本來就沒有整理房間的天賦。他在安倍家的房間,到處散落著書和道具,看起來熱鬧非凡。有時他心血來潮大掃除,就會維持一段時間的整潔。但只要有什麼事發生,馬上就亂成一團了。那時,小怪只是隨手幫他把書靠到一旁,但來這裡後,整理成了它每天必做的工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不只它一個,還有個有閒暇的同袍一起致力於清理整頓。
「昌浩,洗完臉就把木板打開,通通風……啊,螢、時遠,好早啊。」小怪用兩隻腳走出草庵。
在昌浩臂彎里的時遠,一看到小怪,眼睛就亮了起來。
「小怪,早。」
「不要叫我小怪。」
臭著臉回應三歲小孩的怪物,約莫大型貓或小型狗的大小,全身覆蓋著白毛。長長的耳朵和尾巴垂在後面,四肢前端各有五根爪子。脖子周圍有好幾個像是「長尾巴勾玉」的突起,額頭上有花朵般的紅色圖騰。大大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極了融化後的夕陽。
「要跟你說幾次,你才會記得啊?又不是昌浩,該記住啦。」
小怪靠後腳直立,諄諄教誨,卻發現小孩子都沒在聽。它浮現說什麼也沒用的虛無感與疲勞感交織的複雜心情,半眯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嘻嘻竊笑的聲音傳入耳里。
小怪細眯著眼睛,移動視線,看到勾陣坐在草庵的屋頂上笑著。
她輕盈地跳下來,抱起了小怪,小怪順勢爬到她肩上。
小怪和勾陣對於做瑣碎雜事之類的打雜工作,看起來甘之如飴,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他們位居眾神之末,是跟隨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身為安倍晴明的式神,卻因為某些因素,現在跟著晴明的孫子昌浩。保護昌浩才是他們的任務,但他們很久沒有做這件事了。
不是這樣的任務完全解除了,而是因為待在菅生鄉,昌浩沒有與敵人對峙而喪命的危險。
昌浩是在這個鄉里修行,鍛鍊陰陽師的力量,所以有他在這裡的老師。神將們若把那位老師晾在一旁,插手管昌浩的事,那就是僭越的行為。再說,昌浩在修行中遇到的危險,也都是跟修行相關的事,不但神祓眾交代他們不要干涉,昌浩也嚴令他們不准出手。
神將們在這裡的工作,就是早上送昌浩出門、打掃草庵、完成其他必要的雜務。然後,在昌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之前,沒任何事可做。
茫然消磨時間也不是辦法,神將們不得不思考這件事。既然昌浩在修行,他們是不是也該有什麼對等的收穫呢?
那之後,小怪和勾陣送走昌浩,就在草庵屋檐下的地面畫陣型圖,假想敵人,擬定如何有效地徹底擊潰對方的戰略,彼此討論假如遇上曾經苦戰過的大妖,最好採取什麼樣的戰法?又該如何克服各自的弱點,發揮最大的優點殲滅敵人?思考這些事來打發時間,頗像斗將的風格。
螢想他們應該很閒,去看他們在做什麼。她說他們明明是因為太閒,才有效益地打發時間,幹嘛不老實說呢。
小怪與勾陣的戰鬥論談源源不絕,有時螢也會加入討論,以陰陽師的不同觀點來策劃新的謀略。有時神祓眾也會拿去用,因此神將們消磨時間的方式,得到的成果遠超出他們想像之外。
他們還經常被迫看顧時遠。時遠是個大膽的孩子,小怪靠近他,他也可以睡得很熟, 動都不動一下。小怪原本以為,是自己以怪物的模樣出現,所以他沒有反應,某天才知道並不是那樣而感到大為驚訝。
「小怪、小怪,跟我玩。」
時遠把手伸過來,小怪就背對他,不停甩動白色尾巴。時遠忙著抓東甩西甩的尾巴,興奮得大叫。昌浩眯起眼睛,抱著這樣的時遠。
昌浩有兩個侄子、兩個侄女。雖然有書信往來,但很久沒見了。不知道他們好不好?在他的記憶中,孩子們的臉都是最後一次見到的模樣。那之後經過三年了,他們應該都長大很多了。
昌浩長高了,骨骼也越來越接近大人了。
沒有過了這麼多年的真實感,是因為他整天忙著修行,所以幾乎沒有修行之外的記憶。
小怪的尾巴被時遠抓到了。它是故意的,小孩開心極了。
昌浩不禁感嘆,小怪真的很會逗小孩呢。
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時遠剛出生時,小怪就比昌浩更會照顧小孩,小野家的人也很驚訝。
某天,冥官沒事來晃一下,正好被勾陣撞見,害得菅生鄉差點發生大慘案。小怪也現出了原形,昌浩因此見到了好久不見的紅蓮。那天真的很危險。在菅生鄉,那件事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回想起來,在菅生鄉,只有那次見過一次紅蓮,還滿想念的。由此可見,在菅生鄉的日子有多安穩。
不過,昌浩在修行中,好幾次都差點沒命。
因為夕霧從來不留情。
昌浩從三歲到十三歲的十年間,由於某些因素,靈視能力被封鎖了。要用不到三年的時間,填補十年的空白,修行必然是無法想像的嚴苛。做同樣的訓練,夕霧都表現得輕鬆自如,所以昌浩也絕不示弱喊苦。其實他是覺得,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才奇怪。
昌浩以為,這世上像怪物的人只有祖父,沒想到夕霧在某方面也很像。
在播磨,他深深覺得這世界太遼闊了。
這世上一定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