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三章(1/2)
呸鏘一聲,濺起水滴。
水波蕩漾,掀起漣漪。
沒多久,搖晃的水面靜止,清楚映出剛才搖來晃寺的影子。
那是人的臉。
不帶一絲情感、像人工做出來的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水面。
臉的上方有兩根角。沒有頭髮,但有濃密的短毛,從額頭、臉頰邊緣往後延伸。
臉下的脖子也覆蓋著褐色短毛。
脖子下方有身體、長著蹄的腳。
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被蹄子踢亂的水彈跳起來,形成凌亂的水波向外擴散。
那個生物濺起飛沬,鑽入水裡。
身影瞬間從水面消失了。
呸鏘鏘滴落的微弱聲響清脆迴蕩。
最後一波漣漪,逐漸散去。
水面恢復鏡子般的平靜。
在寂靜與黑暗降臨中,巨大的櫻花樹映照在水鏡上。
人的臉、牛的身體。
那是妖怪。
那隻妖怪宣告了預言。
它的名字是件。
件的預言都會成真。
已經春天,但陰曆二月的風還是很冷。
晴明和昌浩被帶去的地方,不是環繞主屋的外廊,而是比外廊更裡面的廂房,可能是體恤他們,怕風太冷了。
昌浩來過竹三條宮很多次,從來沒有進過主屋的廂房。每次都是修子待在主屋,他待在隔著廂房的外廊聽命。這個季節在外廊吹風真的很冷,但他還是沒進去過裡面。值得欣慰的是,可能擔心他直接坐在外廊太冷,會幫他準備坐墊和擋風的屏風。
可以進入廂房,是憑仗安倍晴明的威望吧?不,與其說是威望,還不如說是對老人家的關懷吧?
昌浩希望是後者,但實情恐怕是前者,讓他覺得有點氣餒。
這座宅院的主人是修子,但擁有最高權力的是侍女命婦,這是揣度她如何看待昌浩的最好機會。
這樣總比會錯意好。正確認知自己的處境,就能好根思考該如何從那樣的處境跳脫出來。
沒錯,這是神要我掌握現狀的神諭,我要振作起來。
「‧‧‧‧‧‧」
昌浩知道這樣的念頭轉換,對他來說有點困難。但不強迫自己向前看,他怕自己會過度沮喪。這樣不太好,因為很快就會表現在臉上。
「昌浩,你怎麼了?」
看吧,來了。
昌浩蹦起了臉。
主屋裡設有鋪著榻榻米、坐墊、擺著憑几的座位,修子端坐在那裡。另外還有擋風用的屏風、火盆。
修子的右邊,以及離廂房很近的地方,共放置了四個屏風。靠近修子的屏風是用來擋風的,而靠近廂房的屏風,應該是有侍女坐在後面待命。
原本用來隔開主屋質廂房的竹簾、帷帳都被捲起來了,改擺兩個屏風,命婦坐在其中一個屏風後面。
沒有任何東西擋住修子的視野,她直接面對晴明與昌浩。
雖然命婦反對,但還沒舉行「裳著儀式的修子,在成人前可以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不要這麼做。
不過,九歲的修子也知道,在自己家裡才能這樣自己奔放。
「你的臉色有點難看,是有什麼不開始的事嗎?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昌浩知道謊言,敷衍都騙不了聰明的公主。
他死心斷念,行個禮說:
「我有個機會認清自己的不足,這種心情顯現在臉上了。」
「不足?」
「這種事情不值得公主煩心,請公主不必理會。」
昌浩偷偷瞥修子一眼,發現修子還是不甘願地盯著自己。
繼續被追問的話,他很可能連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正在擔心時,聽見旁邊響起嘻嘻竊笑聲。
看到晴明笑到肩膀顫抖,昌浩怒火中燒。
晴明瞥一眼狠狠瞪著自己的昌浩,對他莞爾一笑,轉向修子說:
「他是說他在播磨國再三修練後,終於可以毫不偏頗地評斷自己擁有多少實力了。」
「哦。」
修子歪著頭,眨眨眼睛,欠身向前說:
「你在播磨國都做些什麼事呢?」
昌浩抬起頭,思考了好一會。
「這個嘛‧‧‧‧‧‧」
忽然,他覺得擺在離他不遠處的屏風後面,有人豎起了耳朵傾聽。
那個人是藤花。雖然沒有直接交談,但昌浩叩頭迎接她跟修子進來時,眼角餘光有看見她在那個屏花後面坐下來。
昌浩邊回想在播磨國度過的日子,邊思考措詞。
「每天、每天都跟當地稱為神祓眾的陰陽師們學習武術和靈術。」
尤其致力於武術方面,希望最少能學到把夕霧壓倒在地。
起初,他根本不敢想可以打倒夕霧,因此他連不如夕霧的螢都打不過。
後來就不一樣了。
他希望能贏夕霧一場。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不甘心,希望可以在實戰中而非比賽中與夕霧對等決鬥。
「武術是什麼呢?就是保護皇宮的警衛,用來逮捕壞人的技術嗎?」
沒想到修子會對武術特別感興趣,昌浩不由得盯著她看。
九歲的內親王,比第一次見到她時長大了許多,頭髮也番到腰部了。以前是腮幫子有點豐腴的可愛小女孩,現在樣貌逐漸改變,可以說是少女了。
昌浩感慨萬千,心想她長大了呢。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她五歲時的春天。
昌浩的心狂跳起來。她想起就是在認識修子的時候,作了跟今天早上一樣的夢。
所有事都與當時交疊,令人毛骨悚然。
晴明發現昌浩的表情有點緊繃,訝異地微皺起眉頭。
昌浩察覺祖父的視線,趕緊改變了表情。修子很聰明,看到他僵硬的表情,會覺得很奇怪,說不定還會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害他心情不好。
但是太遲了。
感覺敏銳的修子看出昌浩不對勁,猛眨著眼睛,好像在找話說。
「呃‧‧‧‧‧‧你不想說可以不要說哦,我知道陰陽師有些事不能告訴他人。」修子沮喪地垂下頭說:「對不起‧‧‧‧‧‧」
「咦,不是那樣‧‧‧‧‧‧」
修子突然道歉,把昌浩驚慌得頭腦一片空白。
「安倍大人,還不快感謝公主大發慈悲。」
「咦?!」
大發什麼慈悲?
從命婦抹了口紅的嘴巴中放出尖銳的話語。
「你應該覺得誠惶誠恐、擔當不起,公主不低恩賜給你拜見尊顏的榮譽,還難能可貴地對你說了對不起,你卻沒有半點感動的樣子,這樣怎麼對得起公主的心意。」
「咦?啊,不是那樣。」
「公主,不要找這麼年輕的人,還是仰賴這位安倍晴明吧。前幾天的猜謎比賽,晴明大人的確稍微輸給了陰陽寮,但是還沒有任何陰陽師可以超越他。」
命婦當著昌浩的面,直言不諱地說。令人難過的是,她的話正中要害。
昌浩不如晴明,這是現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現在當面被說破,他也不覺得受傷。命婦並不討厭昌浩,也不嫌棄昌浩,她只是為她崇拜至今的皇后定子的遺孤著想。
這時候,從拉起的上板窗飛進一團黑塊。
那東西以毫釐之差掠過命婦的頭部,推倒屏風,在半空中盤旋。
「呀!‧‧‧‧‧‧」
突然被來歷不明的東西襲擊,命婦倒抽一口氣,抱頭蹲下來,就那樣昏過去了。
倒下來的屏風發出巨大的聲響,侍女和隨從們聽見,滿臉驚慌地趕來看怎麼回事。他們看到命婦蹲著不動,差點驚聲尖叫起來。
「呀‧‧‧‧‧‧」
「不用驚慌。」
修子舉起一隻手,眼睛望向堅梁,叫恐慌的侍女們往那裡看。
侍女和隨從戰戰兢兢地望向那裡,看到一隻烏鴉停在屋樑上,啪喳
啪喳拍振著翅膀,發出恐嚇的尖銳叫聲。
「烏、烏鴉?‧‧‧‧‧‧」
臉色發白的侍女摀住嘴巴,喃喃低語。烏鴉環視周遭,又發怒似的嗚叫起來。
「烏鴉突然從上板窗飛進來,撞倒命婦附近的屏風,把命婦嚇得暈過去了。你們快把她抬走,好好照顧她。」
被命令的侍女和隨從們,慌忙吧命婦從那裡抬走。
「公主,您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雲居、藤花,你們不用擔心。」
「還是趕快把那隻烏鴉趕出去吧,多不吉利啊。」
臉色蒼白的侍女仰著頭說。烏鴉張開翅膀,從喉嚨深處發出恐嚇的嘶吼聲。
視線與烏鴉交會的侍女,倒抽一口氣,縮起了身體。
「我會交代晴明和昌浩去辦。告訴大家,這裡有陰陽師在,不用擔心。等危險解除後,我會叫你們,在那之前誰都不要靠近。晴明,這樣可以嗎?」
聽修子這麼說,侍女不安地扭頭看晴明,晴明對她們點點頭。
有大陰陽師做保證,就不用擔心了。
「那麼,就這樣吧‧‧‧‧‧‧」
侍女們服從修子的命令退下了。
於是,事情很快就平息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發生得太快,昌浩都看呆了,愣愣地站著。修子左側的屏風後面,有人倏地站起來。
「嵬,你在做什麼?」
穿著侍女服裝的風音,吊起眉梢,把手伸向停在屋樑上的烏鴉。竹三條宮的人,都稱她為雲居。
剛才兇狠地拍著翅膀的烏鴉,縮成了一小團。
『區區侍女說話那麼沒禮貌、口出惡言,有些超越了我的忍耐極限,所以我懲罰她一下啊,公主。』
嵬停在寢殿階梯旁邊的大楓樹的樹枝上,一直在觀察屋內的狀況。
「即使這樣,把命婦大人嚇到昏過去,也太過分了。」
被斥責的烏鴉,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修子出面救了這隻烏鴉。
「風音,別再罵了‧‧‧‧‧‧老實說,我覺得輕鬆多了。」
晴明和昌浩都眨眨眼睛看著修子。
公主嘟起嘴說:
「是我要求父親讓昌浩來當我的陰陽師,命婦卻說昌浩太年輕,對她很不滿意。」
「沒辦法,昌浩比晴明年輕是事實。」
風音直截了當地說。雖然是無心的一句話,卻像一根箭重重剌進了昌浩的胸口,他不由得按住那個地方。
「我們都了解昌浩,但命婦並不了解,難免會把重心放在晴明身上。」
風音聳聳肩說,藤花悖從屏風後面接著說:
「而且,我想命婦會說那種話,是因為太關心公主了,絕對不是不尊重公主的心意。」
「沒錯啦,可是‧‧‧‧‧‧」
修子答得吞吞吐吐,滿臉不甘願,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線。
從母親生前,命婦就在皇宮和這座宅院當侍女了。遠在修子出生之前。聰明、博學多聞的她,把母親服侍得無微不至,非常討得母親的喜愛。
跟那時候比起來,命婦說話變得刻薄多了。老是橫眉豎目,幾乎看不到她的笑容。修子比以前更不知道該如何與命婦相處了,她知道命婦是關心自己,說話才那麼嚴厲,但還是不太想聽,只想儘可能躲開命婦。
修子知道這樣不可以,獨自煩惱著該怎麼辦才好。
風音從修子的表情,看得出她心中的掙扎,很想幫她,但遺憾的是自己不討命婦喜歡。插嘴這件事,可能只會使命婦更生氣。
坐在旁邊的藤花,看著修子憂慮的表情,心痛地嘆了一口氣。
風音瞄藤花一眼,嘆口氣按住額頭,盯著屋樑上的烏鴉。
與她對看的烏鴉,不解地歪著頭。
『?』
風音稍為移動了視線。烏鴉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大大張開翅膀,從屋樑飛起來。
「嵬?」
烏鴉在張大眼睛的修子面前,朝著剩下的屏風直直飛過去。
『喝!』
卯起勁來,使出渾身力量往屏風腳座踢下去的烏鴉,完全不受反作用力影響,張大翅膀改變方向,飛到修子旁邊的憑几,翩然降落。
被踢出去的屏風,邊傾倒邊迅猛地滑向廂房。
除了風音外,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烏鴉挺起胸膛說:
『哼,以我的腳力,區區一面屏風哪算什麼。』
昌浩張口結舌地看著倒地的屏風。
主屋比廂房高出一些。屏風越過邊線,倒在廂房裡,帷幕脫落散開,垂掛於帷幕間的裝飾繩也扭曲斷裂,簡直是慘不忍睹。橫木的邊角擦過地板,留下幾條白線。屏風腳座沒斷,但撞擊力太強,地板與橫木都看得出來有些凹陷。
可以把那麼重的屏風踢到一丈遠的地方,昌浩心想嵬的腳力的確值得驕傲。
「不、不,不對。」
昌浩猛搖著頭。
雖然令人讚嘆,但那畢竟是暴行。嵬攻擊屏風,到底想幹嘛呢?
「‧‧‧‧‧‧」
忽然,昌浩察覺到一件事。
端坐在主屋的藤花,也跟他一樣,呆呆地看著被踢飛的可憐屏風。
把她藏在背後的屏風,慘不忌睹地倒下去了,沒有任何東西擋住她,好久沒有這樣了。
風音雙手托著臉頰,裝模作樣地說:
「哎呀,怎麼可以這樣呢,嵬,居然拿屏風出氣。」
晴明瞪大眼睛注視著風音。但很快就察覺她在想什麼,也一本正經地說:
「就是啊,再怎麼說,都做得有點過分了。」
烏鴉停在修子旁邊的憑几上,故作姿態挺起胸膛說:
『安倍晴明,就憑你,哪資格插嘴批評榮耀的道反守護妖呢,快退下。』
「是,失禮了。」
晴明表現出不勝為恐的樣子,深深低下了頭。嵬也誇張地接受道歉說:
『嗯,知道就好。』
小怪站在隔開廂房與外廊的格子門前,看到這一連串事件,與隱形的勾陣不約而同地嘟嚷起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