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3章(2/2)
種種災難降臨安倍家,吉昌為了保護她,把她送回了娘家。當時,吉昌也沒對她說明緣由,因為怕她也被卷進來,受到指責。但什麼都不知道,想必也更擔心。
昌浩母親道歉,為讓她擔心道歉、為這麼沒回來道歉。露樹抹去眼淚,對不斷道歉的昌浩搖搖頭,慈祥地撫摸跪著的兒子的臉頰,說平安回來就好。只說這麼一句話就原諒了所有事,反而讓昌浩更難過。
「看到我長高了,她很驚訝,聽到我聲音變低沉了,她也很驚訝。」
露樹懷念地眯起眼睛,說很昌浩父親年輕的時候。
「我自己不太清楚,真的很像我父親嗎?」
小怪都說他個子拉高后,嗓音也變低了。可是他沒辦法分辨自己的聲音,所以沒什麼真實感。他自己覺得沒那麼像。
敏次看著偏頭思索得昌浩,眨了眨眼睛。
「這麼說來,的確是……」
「咦,是嗎?」
昌浩覺得父親的嗓音更低。即使很久不見,他也不會忘記。
敏次對疑惑的昌浩點點頭說:
「伯母說得沒錯,我也覺得很像吉昌大人。吉昌大人說話比較穩重,不過,光聽聲音,真的會搞錯。」
昌浩說話不拘小節,除了嗓音改變外,還是跟以前一樣。儘管外表已經像個大人,體格也壯碩了,卻還是保有他的本性。
「模樣、聲音都變了很多,但昌浩大人還是昌浩大人。」
敏次感性地笑著,昌浩皺起眉頭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句話。
「你會回來,是修行有了豐碩的成果吧?以後有時間一定要告訴我,你在播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昌浩不由得站住了。
「呃……老實說,我不是因為修行告一段落才回來。」
「什麼?」
敏次停下腳步,滿臉驚訝。昌浩接著說:
「我是被成親大哥的信叫回來的。」
聽到這句話,敏次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讓昌浩有種不想的感覺。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事?」
昌浩從敏次的態度,看出事情不尋常,又追問了一次。
敏次看著手上的書,催昌浩往前走。他的意思大概是,站在那裡說也說不清楚,所以要先把書還回書庫,再換個地方說。
昌浩等敏次把書放回顧定位置,走出書庫,在一起往回走到陰陽部。
「剛才,我去陰陽部前,先去了歷部,可是沒見到成親大哥。」
昌浩只是隨口提起,敏次卻張大了眼睛說:
「昌浩大人,你沒聽說嗎?」
「咦,聽說什麼?」
昌浩對敏次出乎意料的反應趕到疑惑,敏次眼神飄忽不定地回他說:
「啊,沒什麼……你沒聽說的話,我也不便說……」
敏次支支吾吾的樣子,讓昌浩有種非常不祥的感覺。
離開京城這段時間,他跟家人經常有書信往來。但在修行中好幾次差點沒命這種事,他決定不告訴家人。他知道告訴他們,只會讓他們擔心,所以都是寫「修行很辛苦,但我會好好努力。」
總不會家人寫來的信,也都跟他一樣,隱瞞了重大的事吧?
昌浩想到,安倍家只有母親在,父親要來陰陽寮工作,白天當然不在家,可是為什麼祖父也不在家呢?
「我祖父也不在家,難道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大事……」
說道一半,昌浩慌忙重新再問: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敏次大人,拜託你,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
面色凝重的敏次,對越來越激動得昌浩說:
「前年年底,東三條院大人崩逝了,你知道嗎?」
東三條院是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詮子,也就是藤原道長的姊姊。
祖父和哥哥們的來信中都有提起,神拔眾的眼線也通知了他,連郡司都收到使者十萬火急送來的訊息,所以昌浩很清楚這件事。
「去年,御匣殿大人和淑景舍的東宮妃也相繼過世……接二連三的噩耗,使皇上大人大受打擊,經常臥病在床……」
然後,死亡的人不只是皇上的血脈,開始向周邊擴散。
「其實……」垂著頭的敏次,難過地說:「去年冬天,行成大人的夫人過世了。」
「咦……」
昌浩啞然失言。
他見過行成的妻子好幾次。每次去拜訪時,她都會出來迎接昌浩,對昌浩也很照顧。
行成是昌浩的受冠人,所以他的妻子也對昌浩特別關心。昌浩原本決定,回京城後要先去拜訪他,沒想到……
在自己離開京城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最近流行傳染病,你應該也聽說了。」
「大致聽說了……」
昌浩臉色蒼白地點著頭,敏次露出憂鬱的表情說:
「聽說生病不是直接死因,是生病的時機不對。」
「時機不對……?」
「夫人正好懷有身孕……跟那個孩子一起死了。」
孩子已經滿月,沒想到分娩的時候,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斷氣了,夫人也跟著走了。
生下來的是個女孩。
不能沾染「死穢」的行成,不能擁抱生下來沒多久就死去了的孩子,也不能陪在過世的妻子身旁。
前年,行成有了一個兒子。一切順利的話,會在誕生一個相差一歲的女兒。多一個家人,將會帶給他更大的幸福。
不料,妻子與孩子往生,帶給了他陰影。
沒多久,發生了寢宮燒毀了重大事件,受命重建的行成,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里,完成了任務。然而,心情太過沉痛,今年還是病倒好幾次。
敏次很擔心對自己有恩的行成,儘可能每天去他家陪伴小公子和小千金,撫慰他們的心靈。
聽到意想不到的噩耗,昌浩驚訝不已。家人寫給他的信,當然都沒有提到這些事。可能是替他設想,希望他潛心修行,不要煩惱那之外的事。
「那麼……行成大人現在……」
昌浩半響才說出這句話,敏次嗯地點著頭說:
「不久前還聽說他狀況不太好,可能是他自己認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前些日子開始工作,看起來精神不錯……我卻不認為他真的有精神。」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行成把所有事都埋入心底了。但敏次不能因此闖入他的心裡,也不想那麼做。
「聽說皇上近來也不太好,左大臣大人也非常擔憂。」
昌浩默默點著頭。他聽神拔眾的眼線說過,皇上病倒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左大臣會為這件事煩惱,也是他早料到的事,所以並不驚訝。
他緩緩開說:
「我爺爺怎麼樣了?」
敏次張大眼睛說:
「昌浩大人,你總不會連這件事都……」
昌浩滿臉苦澀,雙手緊緊握起拳頭說:
「我只聽說他沒什麼改變。」
依他的猜測,皇上和左大臣處於那種狀態,一定會命令祖父做什麼,他卻完全沒聽說。
他低著頭,偷偷望向神將們。
勾陣站在他們稍後方,雙手合抱胸前看著昌浩,表情毫無變化,坐在她肩上的小怪也是。
「我要先聲明,我們也是什麼也聽說。」
小怪這麼說,勾陣也默默點著頭。昌浩很懷疑是不是真的,但現在又不能逼問他們,因為敏次看不見他們。
他
決定回去再追究這件事。
「敏次大人,關於我爺爺不在家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好,但他並不是在責備敏次,只是心情太過糟糕。
敏次舉起一隻手說:
「我聽說晴明大人每天都要進宮,這是皇上的意思。」
左大臣應該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吧?
既然可以每天進宮,身體狀況應該還不錯。昌浩心想一定是這樣,鬆了一口氣。他轉頭一看,勾陣和小怪也鬆了一口氣。可見他們真的什麼也沒聽說,昌浩改變主意,決定不在逼問他們了。
然而,這份安心沒持續多久,敏次的下一句話又往他心臟踹了一腳。
「但因此爆發了大事。」
「唔……!」
這夏昌浩真得瞠目結舌了,敏次緊張地對他說:
「昌浩大人,你要有心理準備……晴明大人現在成了我們的敵人。」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小怪和勾陣都驚訝得到抽了一口氣。
昌浩的心臟撲通狂跳,劇烈到疼痛、喘不過氣來。
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用力扯開喉嚨,才勉強擠出聲音,卻嘶啞得超乎他自己的想像。
「這到底是……」
看著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得昌浩,敏次像是按奈著什麼般搖著頭說:
「我實在不方便說……詳細情形請問博士。」
敏次只說到這裡,就繃起臉往前走了。
昌浩知道,再問什麼他也不會說,便默默跟在他後面。
陰陽博士事昌浩的伯父吉平。他曾被下毒,在生死邊緣徘徊,九死一生中撿回了一條命。昌浩也想很久沒見到他了。
想到可以見到他好端端的模樣,昌浩的心情就好很多了。
久別的陰陽寮,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昌浩不在期間就任的官吏。
以前是直丁的他升為陰陽生了,應該也有新人來代替他。他邊想稍後要請人介紹認識這位新人,邊感慨地環視陰陽部內部。
寮官們一看到跟敏次一起出現得昌浩,都驚訝地偏起頭,難以置信地眨眨眼睛,然後瞪大眼鏡看著他。
騷動聲如漣漪般,在陰陽部擴散開來。
昌浩向他們行個禮,便走向博士的座位,去見伯父。
停下振筆疾書的手,抬起頭的人,視線與浩交會了。
在來這裡的一路上,昌浩驚訝過好幾次。但事後他一定會說,最驚訝的是這一次。
博士的座位跟他記憶中一樣,坐在那裡的男人卻不是伯父。
站在昌浩後面的勾陣屏住了氣息,坐在她肩上的小怪也張大了嘴巴。
「你回來了啊。」
男人看到敏次和他旁邊的昌浩,面不改色地點著頭,向他們招手。
「比我預期的造,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呢,太好了。」
坐在陰陽博士位置上的男人,放下手上的筆。
「怎麼了?昌浩,我一直很期待分別兩地的兄弟的感人重逢呢。」
這麼說的安倍成親,露出計謀得逞的眼神,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