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齒輪少女（2/2）

「然後，你還在索拉肚子裡的時候，我們兩個時常討論。我說，我希望生個繼承索拉眼睛的孩子。」

「我則是說，如果孩子能有德瑞克的頭髮就好了呢～」

「我們還聊到，無論孩子兩個特徵具備抑或兩方落空，都要一起疼愛。」

感覺臉都熱起來了呢，會冒煙的那種。

於此情境下講出那般誠懇的話語，讓人防不勝防。

「在那之後經過一段時間，你出生了。當時的事情仿佛昨天才發生哩。等索拉狀況穩定下來之後，我才去探望她。我抱著你，跟你媽媽一起看著。那頭跟我一樣的金髮。」

「兩個人看著傻笑呢。」

「接著你睜開眼睛，是你出生後第一次。你睜開眼睛望著我。那一刻的感動，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我還說，原來我眼睛的顏色看起來是這樣子的。跟從鏡子看自己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呢。」

「你有我的頭髮跟索拉的眼睛。我從來不信神，但就只有那一刻非常感謝神。畢竟，這不就是最棒的嗎？這不就是完美嗎？我，或者說我們，根本沒理由不愛這個孩子。對我們而言，你就是神的恩賜。感覺就像神透過你告訴我們要努力活下去。」

「講著講著，兩個人就一起哭了。然後小安還很驚訝地看著我們，真的好可愛。」

我，我又開始哭了起來。但是理由與稍早不同。

我認為這兩個人是世界上最棒的父母。

我被深深愛著。

「你是一百分，滿分的女兒。就算你是我的女兒，也不能瞧不起我的女兒。」

「不如重新出生這種話，是世界第一愚蠢的話唷～」

……我。真的很幸運可以生為這兩個人的女兒……

「對不起，謝謝。爸爸、媽媽—……！」

世界第一的父母溫柔等候，直到我停止哭泣。

如今我則窩在母親的膝上。

就十五歲的人而言，我的身材偏嬌小。

「小安的頭髮長好長了呢。」

母親輕柔地撫觸。

我的頭髮繼承了父親，是淡淡的金色，發質柔細。

綁上緞帶也會很快滑開並鬆脫，是它最難處理的地方。

「是不是該剪了？」

「那太可惜了吧～」

「可是又沒辦法綁好……」

在坐著的狀態下，我的頭髮已經長到可以落在膝蓋上。

基於母親的阻止才一直留到現在，恐怕沒辦法再繼續留長。就算不剪短，這個長度也需要特別照顧方可維持。

「所以呢，我最愛的女兒！說說你搞了如何令人心驚膽跳的魔法回來吧。」

「不、不是我搞回來的啦。」

何必講得好像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樣子，真是的！

……但聽過方才一席話之後，似乎也沒辦法隱瞞。我做好心理準備，開了口。

「……齒輪法。」

「「齒輪法？」」

「可以製造出齒輪的一種技能。」

「唉唷唉唷。」

「聽起來很有趣呢～」

「其實並不怎麼有趣啦……」

我攤開手心朝上。

手心上方的空間咻地出現一個金屬圓盤狀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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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

「哇～」

碰碰碰碰碰。

轉轉轉轉轉。

一個漂亮的齒輪產生啦～

「真美～」

「哈哈哈！你看！它會旋轉耶！好猛喔！」

「還可以憑空產生金色的金屬？充滿神秘感呢～」

「不覺得更像淡橘色嗎？」

「那就是橘金色囉～～挺可愛的呢～～」

「呃，哪有人說會用可愛形容齒輪啊……」

拿這兩個人沒輒。竟然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自己這麼煩惱，像個笨蛋一樣。

「可以一次生出好幾個嗎？」

「咦？我、我也不確定。」

我攤開另一隻手的手心。

咻。

碰碰碰碰碰。

轉轉轉轉轉。

……齒輪變多了耶。

「哈哈哈！贊！幹得好啊！女兒！」

「喂！是在嘲笑我嗎!?這可不是應酬用的小魔術喔!?」

「啊，齒輪變大了～」

「咦？」

「就在小安大叫的時候，就那麼一瞬間。」

「還可以調整大小？」

「咦？我看看喔。」

—咻碰！

「喔喔！變寬了。」

「轉得很快呢～」

原、原來還可以變換尺寸喔……

我顧著沮喪，從來沒有嘗試過。

啊，又恢復成最開始的大小了。

「啊～這個！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母親唐突地將我從大腿上移開，腳步輕快爬上二樓。

一小段時間之後回來，手裡拿著一本繪本。

「那不是……」

「你以前很喜歡的啊。關於『太陽巫女』的繪本。」

哇啊，好懷念喔。以前母親常常念給我聽。

簡要來說，故事講述太陽巫女因為一些原因踏上旅程，因為一些原因幫助許多人，又因為一些原因利用太陽的力量守護和平。

「看，這邊這一頁。」

「我懂了，確實很像哩！」

母親翻開的是繪本最後一頁。

太陽巫女將太陽之力聚集在手心的場景。

圖片顯示一個舉起單手的女性，其上則畫了一個擬人化的太陽。

插畫裡的太陽顏色與形狀仿佛就像個齒輪。

「哇啊，真的很像耶。」

「難保這書里的巫女其實不是太陽巫女，而是齒輪巫女哩！」

「在、在胡說什麼啊！」

「小安你看嘛。擺在一起，簡直一模一樣呢～」

父親所言確實有道理。這個繪本的正式題名並非太陽巫女。它是由出版公會以某個遺蹟出土的圖畫為底，加以分析解釋之後製作販賣的。是相當家喻戶曉的一個作品。而眼前持續旋轉的小小齒輪恰好與繪本里呈現的太陽（？）差不多大小。兩相比較之下，確實非常相像。（※）

「

可是這樣的魔法毫無功用啊。」

「沒那回事。用來打蛋的話，可以更快完成吧。」

「喂！」

「哈哈哈！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啦。不過，安提，我認為這是你才能獲得的魔法。」

「為、為什麼？」

「呃，雖然沒辦法詳細說明，簡單說就是因為顏色！」

「顏色是什麼意思？」

「那個齒輪的顏色根本就像混和了你頭髮跟眼睛的顏色。」

「也是呢～真的是那樣沒錯～」

「這點理由哪能判定……」

「還有啊。齒輪在你身邊旋轉的樣子感覺非常自然，我相信那確實是來自你的力量。」

嗯～總覺得結論被帶往很奇怪的方向。

「另外，安提，雖然你說這樣的魔法沒有功用，但你先跟我過來。」

「咦耶？」

我們來到的是食堂入口，店外。

周遭已是半暮色半夜色。

相當奇幻的光景。即將全面降臨的夜幕之下，仍有許多忙碌的身影。

「你看那邊。」

「……你說那個小孩子嗎？」

大概正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拿著粗草紙製成的風車。

轉轉轉轉轉。

「那不是正在轉嗎？」

「咦？嗯，是啊。」

那就是一個會旋轉的玩具。

「你再看那邊。」

「嗯。」

一台馬車。可能因為即將入夜而焦急趕路。

伴著車輪發出的匡當匡當聲響而漸漸遠去。

「那不也在轉嗎？」

「啥？呃，是沒錯。」

「接著看看這個。」

父親這次指的是在我身旁旋轉的齒輪。

眼下仍相當活躍地轉轉轉轉轉。

「你想表達什麼？」

「唉，安提啊。」

就算你擺出那副拿我沒輒的樣子也沒用啊……

「安提，你不明白嗎？風車為了讓小孩子開心而旋轉，馬車的車輪為了運載人類而旋轉。」

「…………」

「『旋轉』勢必能夠形成某種助力。例如剛才我開玩笑說的，要是把這個齒輪扔進雞蛋裡面，不出幾秒就能打好蛋液。肯定有很多事情得仰賴這股力量完成。」

我明白父親想說的道理。或許確實符合邏輯。

縱然是如此微薄之力，仍有派上用場的可能性。

「爸爸，很感激你這麼說。我也覺得或許真是這麼一回事。但是這樣的力量沒辦法讓我跟上學校的課業。」

「你是說那個，十五歲開始的？」

「嗯。全班學生都滿十五歲之後，授課內容絕大部分都會轉成術科。學科則變成自習。通過學科考試就能獲得畢業所需的最低學分。但肯定沒機會升學或就任魔法相關工作。」

「嗯～安提，爸爸跟媽媽並不是為了讓你學到厲害的魔法，才送你去學校念書的喔。」

「咦？」

「我們小的時候，這座城鎮還沒出現，也很少有能讓小孩子聚在一起的場合哩～」

「我們想讓你交到很多年齡相仿的朋友。」

「…………」

朋友我不敢說，倒是孽緣、臭小鬼、心機女等等都碰見過……

「哈哈！我不曉得你是想到誰才擺出那種表情，但是你班上的同學幾乎都來店裡吃過飯，對吧？都是一些好孩子啊。」

「確實是沒有痛恨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跟大家辯論的小安看起來很開心呀～」

彼此辯論的狀況本身不就已包含某種程度的爭執嗎……

「可、可是，爸、媽。雖然有點對不起你們，但我還是想專心當食堂的招牌女郎就好……」

「不如這樣吧，安提。」

「？」

「我這樣說或許你不愛聽，但我跟你媽根本不在乎你魔法技術如何。你是非常懂事的女兒，進廚房還能發揮百人的實力！」

「既然如此—」

「但是，安提。當招牌女郎豈不是你隨時都能做的事情嗎？」

「就是呀～所以不如多多嘗試吧？」

「嘗試？」

「是啊。試著跟你旁邊旋轉的那東西搭檔，能夠做什麼、能辦到怎樣的事情。」

「呵呵呵。」

跟那東西，搭檔？

不過……也好。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試一下也無妨。

「……知道了。我就自己試試看。」

※註：安提基瑟拉儀，Antikythera Mechanism，或稱為安提基特拉機械。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人用來計算天體位置的機械，推測由無數個齒輪組成。包括一個完整齒輪的殘骸於西元一九〇一年，在希臘安提基瑟拉島附近海底沉船中發現，目前保存於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