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夜（2/2）

「嗯？怎麼啦~？」

「……死掉的話我會去哪裡？那個世界又是怎麼樣的呢？」

死神露出了有點困惑的神情。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吶……也沒有去過呢。」

「你不會跟著我一起去麼？」

「……一開始不是說過的嘛，我本身是不會和人的生死扯上關係的。將靈魂運送到那個世界也並不會去做。」

「這樣啊……」

也就是說。

如果死掉的話，便也會和死神分離吧。

在那之後，因為太陽也下山了，我們便回到了旅店。

晚餐便在旅館樓下的自助餐廳解決，以新鮮的魚貝類為中心寫滿了在菜單上，和食與洋食為主，內容頗為豐富。我雖然去餐區多拿了一些死神想吃的東西，不過因為過於美味而感覺不論多少都能吃進肚裡。

回到房間我便橫躺在床墊上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

「真的再也吃不動了……而且為什麼你的那份點心我也必須要拿來吃啊。」

「呼呼，辛苦啦~」

死神一邊說著，從剛才開始臉上的笑意就沒有散去過。

「……怎麼了？」

「嗯？啊啊、沒事。果然床墊只有一張呢。」

確實是這樣呢。旅店的人並不能看到她，所以也就給我了一張床墊。畢竟從周圍人來看我完全是一個人出來旅行的樣子。

「吶、吶……」

死神邊說著邊笑得很開心。

「偶爾也一起睡嘛。」

「……哈？為啥？」

「所~以~啦，在同一個床墊上睡覺喲。你看，我倆不是很像是情侶嘛。那個老爺爺也說我倆是很合適的情侶不是嘛。」

「哈……？你在說什麼啊……」

一邊想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我一邊嘆著氣。現在肚子裡都是剛吃下的食物已經沒有地方能再塞進這種奇怪的玩笑了。

「呼呼，別害羞、別害羞呀~」

自從和死神相遇以來，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一天之中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整夜都不用睡覺的在我身邊看著我。

「嗯，是的喲。我的話就算是困了也沒有辦法睡覺呢。……而且呀，就算是靠地再怎麼近，我也碰不到別人，別的人也沒辦法觸碰到我呢。」

死神有點遺憾地說著。

「……」

稍微休息到可以動彈的程度之後，我將死神留在屋內自己出門去了。因為我要去泡溫泉。

將身體寖入能看見海的露天溫泉之中後，身體感覺到了非常的溫暖。入夜的海風帶著一些潮濕感吹在我的臉頰上，感覺相當地愜意。

那傢伙並沒有實體所以並不能像我一樣感受泡溫泉的舒爽，在這個時候讓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同情感。

然後，明天之後我也不會再能感受這些事物了。我這麼想著，就更加享受著這最後的溫泉。

回到房間的我，坐在緣台看著外邊的景色。讓海風包裹著洗過澡暖和的身體。

夜裡的紅葉有種神秘的美感。

我無意識地拿出手機拍了照。

及時以後我也不會再有機會看到我拍的照片，但還是繼續拍著。我死掉之後，手機也肯定會回到父母手中吧。讓父母看到我生活過的痕跡，也能算是向父母盡最後一次孝行吧。我這樣想著。

「……真的、度過了很愉快的時光呢……」

死神在我身邊靠著坐了下來。我也並沒有拒絕或者挪開身子，我倆一起並肩坐著欣賞美麗的景色。

「我今天一天很開心哦。」

月亮慢慢地升起，讓景色產生了一種神秘的美感，我不假思索地拍下了照片。

「並不只是今天哦。雖然很短暫，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非常開心。一起去學校呀、去街上約會呀、一直沒有見過的海也見到了。真的是非常充實呢。」

在月亮上升的同時，死神將這一周發生的事，以及她的感想說了出來。

以此為契機，我也回憶了這一周發生的事。

和出生以來到現在為止的人生相比，也就是很普通的事，不過即使如此這輩子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這最後的一周了。

「我呀，幾乎沒有和哈娜一起住過，不過能認識哈娜真的太好了。」

死神的聲音稍微低落了一些。

是啊，開心的事情有不少，哈娜離開我們這樣的難過的事也在這周發生了。

既有開心又有難受。

這一周的時光就好像到現在為止的人生的縮影。

「——謝謝。」

死神突然說出的話讓我有些疑惑。

為什麼要像我道謝？

「我呀，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走在這個世界中，對這個世界也是感到厭煩了呢。這樣的我，第一次被人接受了，被你接受了。真的很感謝。你是比誰都要溫柔的人喲。」

如同死神說的那樣，她一個人為了找到能看見她的人而在街上漫無目的般地走著。但是，能看到她的人也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感到驚懼而不會和她過多接觸。在這些人之中，大概也就只有我相信了她說的話，然後在一起行動的吧。

不過，應該並非如此。這孩子大概誤會了什麼事吧。比如我是個溫柔的人，或者我是個不錯的人之類的，並不是因為這種理由。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對這孩子的事產生拒絕感吧。覺得她是招致自己死亡的瘟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麼為什麼，我會接受她呢。

是因為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接受我就會死亡的事實了吧。

正因為其實已經放棄了活下去，我才會接受死神的吧。說起來這也只是偶然事件堆疊在了一起而已。

「真的很開心喔。抱歉呢，本來是想讓你能夠開心起來的，結果變成了一直是我在笑。」

「我倒沒做什麼事。全是你自己自顧自地在笑而已。」

沒錯，我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事，因為我只要稍微做些什麼這孩子都會做出誇張的反應。需要感謝我的事情其實一件都沒有。

「不不，並不是這樣。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才會這麼開心的呢。謝謝吶，能和我在一起、能和我說話。我呀，不會忘記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的。」

「……」

從剛才開始就怎麼回事，怎麼淨說這種讓人害臊的話。是想為明天的離別做最後的道別嗎。

「……嘛、你玩得開心的話就好。不過如果是我大哥的話肯定能說出更有趣的話來著。」

「嗯，確實是這樣呢。」

「確實這樣是指……」

什麼嘛這說辭，完全像是以前就見過大哥似的。

「你說過你的哥哥吶，應該能說出各種很厲害又有趣的話的人呢。不過，你畢竟不是你的哥哥，也不會像他一樣說出很多風趣的話吧。」

「……是這樣的，我並不像大哥那樣幽默風趣。」

「不過，我和你在一起非常開心哦。這一周的時間，真的非常充實呢。正因為這一周和你在一起才能創造這

麼多的回憶。」

「……如果是和大哥的話，你應該會更開心的。我根本比不過大哥。」

「並不是哦。這和誰更優秀，誰更厲害並沒有關係。哥哥是哥哥。你是你呀。而且我是和你一起的這一周才這麼開心的。這一周的時光，是只有我和你才能創造出的非常寶貴的回憶。」

死神她笑得很開心。

「確實你哥哥是個很厲害的人呢。受到大家的愛戴，也能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活著的時候作為醫生救了好多的人呢。但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有的。只有你能才能得到的人生也是存在的。所以呀，不要再想著自己沒有價值這種事了。誰都不能變成其他人。自己只能好好地做自己喔。」

我是明白的。我只能成為我自己。這樣的事我當然明白。正因為我明白，所以我放棄成為像我大哥那樣的人這種目標。

我一直想成為我大哥。成為能被大家愛戴的人。學習也好運動也好都能被大家信賴，變成為了身邊的大家而努力的人。成為犧牲自己去保護別人的人。

變成那樣的人的話，想必我的人生也會變得有意義了吧。如果不那麼做，我便感覺不到自己生存的價值。如果不能像大哥那樣成為英雄的話，我的人生便毫無價值。

但是這個孩子，她對本應已是毫無價值的我說能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對於不能成為大哥那樣的人的我給予了肯定。

啊啊，是這樣啊。

我其實一直都想聽到這句話啊。

想讓父親或者其他人對我說這句話。

結果卻是讓死神搶先說出來了。

「啊，那個……對不起呢，好像自顧自說了很了不起的話。不過，我想說的是，你的人生並沒有那麼的無趣。所以，不要對自己活著這件事進行否定呀。死了也無所謂這種讓人傷心的話也不要再說了。不要在乎別人怎麼想，因為我喜歡你啦！」

我倆馬上陷入了沉默。

「……啊！這個喜歡是指那個！是、是作為人類那樣的！你可不要搞錯了，真是的！」

死神滿臉通紅著，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

看著這樣的死神，我攢緊了拳頭。

在說什麼胡話啊這。

對馬上就要死掉的我你在說什麼。

這該是對即將死去的人的贈言嗎。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啊啊，真是的……」

我撓著腦袋。

「怎麼了……？」

死神露出了擔心的表情看向我。

「……這都什麼跟什麼嘛……」

無法壓抑的情感不禁湧上心頭。

「……都是什麼嘛……」

這是。

終於爆發了出來。

「這都什麼事嘛！……什麼嘛，你這傢伙……！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因為我突然爆發出的怒吼，讓死神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我絲毫不顧，將噴薄而出的感情發泄了出來。

「這不很奇怪嗎！你的工作明明是為了把未煉都消除不是嗎！？所以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啊啊啊真是的！混蛋！可惡！」

一邊吼著我一邊使勁地揉著自己的頭髮。

死神之前明明說過，如果生前還有未煉的人死掉之後會變成幽靈，而她的工作就是為了防止這樣的事發生。

那樣的話，就和我最早時候說過的那樣，最開始死神的工作就可以結束了。因為我沒有未練，不用擔心變成幽靈。

但是，這個孩子還一定要問我。你有沒有生前的未煉啊，有沒有想做的事情呀，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啊。而且還這麼熱心地詢問，一定要讓我體驗這種那種事。

這就是結果了。

和這孩子一起的一周，幾乎是和大哥還活著的時候一樣的感覺。這種抱有強烈的想要活著的情感又重回我的心中。

「……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的一周也非常的開心。也感覺到，活著的話就會發生好事……！」

自從大哥去世之後，每一天都是灰色的。就算是活著也都是痛苦。失去了目標，和父親的關係決裂。像是大哥那樣不管再怎麼用功，再為了別人怎樣努力，只要死了就什麼都不會再有了。讓我不禁覺得人生就是這樣虛無縹緲。

直到一周前，我都已經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了。

不，應該說是已經死了。

在和死神見面之前我已經死了。

「如果沒和你見面的話就不會抱有這樣的想法結束了……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就可以不帶絲毫的未煉去死了啊！為什麼要做這種多餘的事！為什麼要對我說這麼溫柔的話！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讓我還想活下去的話！」

在遇見這個孩子的時候便有一件事發生了改變。

是她讓我仿佛又活過來了一樣。

都是因為死神那溫柔的言語，讓我重新想著要活下去了。變得想一起創造更多的回憶。如果沒有見到她的話，我就不會有任何未煉而安心地前往他界了吧。就不會再承受這樣的痛苦安心離開了吧。

所以為什麼要來打擾我。為什麼要讓我更加想活下去？你有什麼目的嗎？是想讓我痛苦地死去嗎？

不要、不要啊。我還不想死。

我想活著。我還想活著。

我想繼續和她在一起活著。

和死神在一起。

我想和她一起創造出更多回憶。

還有更多的事情想一起去做。

啊啊，怎麼回事，到這裡之後這樣的情感就抑制不住。

今天的晚飯那樣美味的料理我還想再多吃幾次；到了20歲我也想試著去喝酒；想試著駕駛一次自家的汽車；想去玩一次柏青哥；還想看刊載的喜歡的小說家的最新寫的雜誌；自己也好想試著寫一次小說看看；想去結婚；想見一次結婚申請書；想看看自己未來的孩子的臉；也想給父母看看他們的孫子；想再一次和父母一起去旅遊；想看看未來的日本是什麼樣的；想玩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到的全VR遊戲；想試一次太空行走；想試著包下整座電影院；想戴上名牌手錶；想試著去炒股；想在大草原上進行天體觀測；想在火奴魯魯馬拉松賽上跑一次；老了以後想開一家咖啡店；想試一試在娃娃機上把所有的景品都抓走；想試著在買東西的時候說一次「這些我都要了」；想再一次見到下雪的冬天；想再一次見到春天的櫻花；想再一次見到夏天的海；明年還想再來這裡一次。

想做的事情竟然有這麼多。

還沒有去過的國家也還想山一樣的多。

也還沒有去哈娜的墓前祭拜呢。還想再一次和父親說上話，再一次面對面好好談談。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回到以前的家庭關係。就和現在這樣子的家庭關係道別的話我絕對不要。

並沒有死之後的未煉？

明明還有這麼多。

死之前想做的事明明還有這麼多，只是我無視了而已。是因為如果我去想這些事的話就會讓自己變得想要活下去而選擇了無視的吧。

如果活著的話還會有很多難過的事。像是為什麼大哥死了而我卻還活著的時候，還有哈娜死了，我還活著這種讓人感到厭惡的時候，我想著如果神存在的話請把我一併帶走吧。

我並不是那麼直率的人。我為了想死而去捧著那些我想死的理由，而為了想死放棄了那些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想死……為什麼我一定要死啊……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啊！？我還想活下去！還想活著去做各種各樣的事！為什麼我明天就不得不去死了！為什麼是明天！不能是10年後嗎！不能是20年後嗎！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我終於能清楚地說出來了。

「我還不想死……！」

但是。

明天晚上，我就會死了。

那樣的話我也會和死神分別。

和父親、母親也一樣。

和到現在為止遇見的所有人。

「………………」

喊啞了聲音，喘著粗氣，我就這樣趴倒在地上。

已經非常累了。

然後，整個人感覺到了空虛。

為什麼我會這麼激烈地爆發自己的情感呢。

明明現在來說這些話都已經遲了。歇斯底里也不會改變我即將死去的事實。

就好像巨大的浪潮經過之後的平靜一般，我的情感都冷卻了下來。

在我一股腦兒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死神一直沉默著，什麼都沒有說。

我抬起頭看向了死神的臉。

然後。

「………………！？

」

怎麼回事嘛，喂！

為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喲。

在這一周里我見過她各種各樣的表情。笑也好，生氣也好，驚訝也好。表情變化之快讓我感到這傢伙的臉可真是忙碌。

但是，這次的表情是第一次見。

只有這個表情。

死神正在我面前哭泣著。

她看著我的臉，在我的眼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

淚珠從臉頰上不停地滑過，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你要哭泣呢。明明要哭的是我才對。現在明明是我比誰都要難過，明天將會離開這個世界的也是我。

但是為什麼，你會在那裡哭泣呢。

「——太好了。」

死神的眼淚滑落。

「你能找到自己的未煉……真的太好了……」

這樣說著，眼淚繼續落了下來。

啊啊，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哭呢。

她的想法我根本不明白。

漸漸地，我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為什麼我會覺得美麗。

我的心到底變得怎麼一回事了。

哭著的死神讓我覺得非常的美麗。

「……為什麼……？」

正在我愣神的時候。

她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不知道去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