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夜(2/2)
住宿費、交通費、伙食費,金錢竟然會有這麼多可以使用的地方。那麼厚的一疊錢在信封中漸漸變薄,直至即將見底的時候。
我突然發覺自己也在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雖然也有錢快花完的緣故在,但最重要的是,死神離開我之後只有我一個人讓我感到了寂寞。
一個人竟然是這麼的孤獨。是因為一個人沒有說話的對象讓人感到不安嘛?慢慢讓自己領悟到人類這種生物是不能一個人孤單地活著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部分需要和人在一起。
我想身邊有一個人,能一起說話的人,想有一個人在身邊。
我終於明白死神為什麼會這麼高興了,因為一直是一個人,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非常開心。
在我感到寂寞的時候最初浮現在腦海之中的是父母的臉。
為了再一次見到父母,我決定再一次回到那個家中。
最初的時候也在煩惱,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回去會比較好?明明已經留了那樣的字條。
大概會得到「你回來就好」這樣的話吧。不過肯定會被怒罵的吧。說不定會直接被晾在加門欄門口吧。我腦袋裡充滿了不安。
於是我打開了自己一直關閉接收簡訊和電話的手機。
我看到了至今為止從未見到的簡訊和電話件數。
都是父親和母親發來的。
無數封對我的情況感到擔心的簡訊顯現在屏幕上。
對我的思念從屏幕中滿溢了出來。
看到這些,不回去的理由也消失了。
因為在這些信件中,有我一直在期盼得到的言語。
時隔10天,我終於重新回到了家中。
一進玄關就看到滿臉怒容的母親在門口迎接我。因為在這之前已經發了今天要回家的信息,所以母親一直就在玄關等著我。
母親現在的樣子是我到現在為止看到過的最生氣的,但是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是母親在訓斥我的時候對我平安回到家這件事喜極而泣。雙眼不停地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雖然母親對我非常地關心,但我卻沒有這樣關心過母親,這或許也會成為我人生中的未練吧,我心裡想著。對著這樣的母親我只能把頭低得更往下去。
聽了一會兒母親地訓斥的我,突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呢?」
「正等在客廳里呢……說是有要和你說的話。」
母親直起了身子,帶著我進入了客廳。
雖然我稍微有些隨隨便便就離家出走的負罪感而想著不得不道歉,但對於父親特別是哈娜死的時候那種冷酷的態度讓我無法原諒他。
那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我打開了客廳的門。
這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些畫面。
那是小時候的我。
「爸爸,不能放手哦!」
在客廳電視機的畫面中,正放映著騎著小小的自行車的小小的我。
看起來是在練習騎著沒有輔助輪的自行車,有時用腳踩著地面推行,偶爾也會把不住車頭,不過小小的我並沒有放棄而是繼續再練習。
這是我幾歲時候的事了啊……
「真讓人懷念啊……那時候你還小所以不記得了吧?這個是媽媽拍下來的錄像喔。你5歲的時候說著不要輔助輪騎自行車,於是你爸爸就一直和你在公園裡進行自行車練習呢。」
對啊。大哥他曾說過自己5歲的時候就不用輔助輪開始練習騎自行車了,想著不能輸給大哥所以5歲的時候也決定將輔助輪卸下來每天練習。
但是,我並沒有像大哥一樣馬上就掌握了騎車方法。
母親拍攝的那一天是我6歲生日的前一天。如果在那一天仍然沒有辦法掌握的話就會變成6歲了,所以那時候去求
了父親,讓他陪著我練習騎自行車。
「不錯哦,馬上就能騎到爸爸這邊來咯!再加把勁!」
聽著父親鼓勵的聲音,小時候的我一邊晃晃悠悠地騎著自行車一邊向著父親那邊前進。不過看著騎車的樣子就知道在到達父親那邊之前就摔倒在了地上。不過就算人和車子都摔在地上,也馬上扶起自行車繼續騎行。
電視裡地我比起現在的我更加有韌勁。
「——你別站在那裡,過來坐。」
在沙發那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現在的]父親在對[現在的]我招手。
雖然是我意想不到的情形讓我有點躊躇,不知道為何我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死神的臉。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肯定是會一邊說著「好啦,快點快點」然後推著我走的吧。
「……」
下定決心的我坐在了父親的身旁。
「再加把勁。如果是哥哥的話肯定不會中途放棄的喔!可別輸給你哥哥!」
在電視機中的父親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是現在父親嘴中根本無法想像的話。父親在給我加油鼓勁。
這是我不知道的父親的一面——不不,其實是我忘記了的父親的一面,在電視機前放映了出來。
「好!做的不錯!就是這樣!對,就這樣筆直地騎過來,向著爸爸騎過來!」
雖然騎得歪歪扭扭,但也慢慢地騎得熟練了起來,慢慢地向著父親的方向騎了過去。
「加油!再過來一點、再一點……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好……、好……、好!嗯!幹得好!」
看著努力騎著車地自己最後騎到父親的身邊,迎接自己的是父親滿臉笑容的擁抱。
「好耶!好耶!我做到啦!爸爸!看到了嗎!」
「啊啊,當然在看了!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你很厲害!可沒有輸給你哥哥喔!」
天真無邪的我和高興的父親抱在一起的畫面說老實話讓現在的我看著有點羞恥,不過倒也沒有感到不舒服。
「對不起啊……」
在這時,現實中父親突然開口了。
和電視之中露出歡喜表情的父親不同,我將視線轉移向了一臉沉痛表情的坐在身邊的父親。
「是我太軟弱了……和你說的一樣,我一直無法擺脫正人的事……你明明在正人死後連帶著正人那份一起努力,卻讓我這個做父親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件事而給破壞了……」
像是吐出什麼充滿重擔的東西一般,父親慢慢地說著。
「……所以我太天真了。竟然說出了你可不能輸給正人這樣的話來鼓勵你,這樣的激勵雖然是從一個父親角度來決定的,但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就說出了這樣的話。明明人生並不是像學騎自行車那樣簡單的事,明明我很清楚這一切,卻還是只能像那時候一樣說出那種話。」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父親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真的很對不起……!之前我一直不能好好正視你……」
父親面對著坐在沙發上的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爸爸吶,一直很痛苦……哈娜的事情也是一樣,想著不能向正人那時候那樣,要正視哈娜的死,繼續向前看。也就是這樣,對待哈娜的時候非常地冷談,請你原諒他吧……」
母親一邊哭著一邊說道。
對我地態度也是,對哈娜地態度也是,作為父親那樣做也是有理由的啊。
然後,現在從父親那裡得到了道歉。曾因為父親的言語而受到傷害的我,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實現了一個願望了吧。
但是,就算父親在我面前低下了頭也好,母親訴說著父親心中真實的想法也好,都不能讓我的心情變得好起來。
——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好像突然聽見了死神的聲音。
她並不在這裡,所以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
但就算如此,我也被她的聲音引導著站了起來。
「……父親,請把頭抬起來。我並不是想讓父親對我道歉……」
因為心中澎湃著的感情,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昂揚了起來。即使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才能努力將自己想說的話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我……、我只是……、還沒有好好和父親談過一次……大哥的事也好,哈娜的事也好,還有我的事……、還沒有好好的聊一次……」
聽見了我說的話之後父親抬起了頭。和電視中地父親相比,現在的父親已經蒼老了很多。這明明應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父親剛才說了他並沒有好好正視我這樣的話。
然而,我自己何嘗不也是。
我也從沒有好好正視父親過。
我也沒有去理解過父親的用意。
「……我知道了。那就來說說吧。現在開始什麼都可以說。不過,如果你還認我是你的父親的話,我說的話你還能聽下去的話,不妨就先聽聽我想說的吧。」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等待著父親的發言。
「你的努力和經驗,都是你自己的東西。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東西。和正人沒有任何關係。正人是正人,你是你。你也不必想著替代正人去做什麼事。你只要活成你自己就行了。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只要你活著這就夠了。」
面對著我的父親,第一次向我說出了這些話。
是啊。
我從未在他口中聽過這些話。
我只要活成我自己就好。
好像突然如釋重負一般,
我的眼淚不住的流了下來。
「再一次,我們重歸於好吧。帶著正人地那份,和哈娜地那份好好地活下去,三個人再一次作為一家人活下去。」
父親溫柔地將手搭在哭泣著的我的肩膀上,和那時我被擁抱時的笑容一樣。我想,現在和我被擁抱時的笑容一定也是一樣的。
我又一次將目光移到了電視機上。
放映的畫面之中,是少年時代的大哥。
大哥的胸前正抱著哈娜。站在正在攝影的母親身旁,大哥他一直在微笑著守望著我。
鏡頭對著大哥的時候,滿臉笑容的他向著我說道:
「有好好努力過了呢!」
——啊啊,真的是太好了。
我從心底感到活著回到這裡真的是太好了。
對呀。
我現在仍活著。
即使和死神見面之後過了一周,我仍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
我已經死了。
在死掉的瞬間非常痛苦。
但是,比起這個,還有更痛苦的事情纏著我。
我被這個世界給留了下來。
誰都無法看見我。回到家的時候看見雙親不停地在哭泣,就算我對著他們說出我在這裡,他們似乎也無法發覺。
死神曾經說過。在生前帶有懊悔的事的人會變成幽靈。這樣看來我也變成那種東西了啊。
我變成了誰都無法察覺到地幽靈。
我不停的走著。肚子也不會餓,也不會感到疲憊。到哪裡我應該都可以走著去吧。以前想著如果出院的話就要去的地方現在也可以暢行無阻了。
但是我也並沒有覺得高興。
那樣讓我憧憬地外面的世界,在現在我的眼中卻是灰色的。
因為一個人的世界如同什麼都沒有的沙漠一般一塵不變。
對於討厭一個人呆著的我來說,其實更想早點去往另一個世界。但是,怎樣才能到達另一個世界我卻絲毫沒有頭緒。
煩惱之後我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一個人帶有未練就會變成幽靈的話,若是能將將未練解除之後便能徹底離開人世也說不定。
那麼自己的未練究竟是什麼呢?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想起了在生前和我關係最好的那個人。
那個人——我想再見一次正人。
於是我在這個城市裡走了起來。多虧自己還記得正人說過一次,我找到了正人的家。
在那裡呆了幾個月之後,我知道了一件事。
正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我死之前,正人因為事故而去世。為了不打擊到我的精神,醫院的人將這件事對我隱瞞了起來。但是最終我還是得知了這個非常震驚的消息。我本以為是我被正人已經拋棄來著,讓人感到諷刺的是這卻成為了我死亡的契機。
在這之後,我得知了正人的墓的位置。雖然知道正人不會在那裡,不過感覺自己不能不去。
等我到那裡的時候,正看見有位在正人墓前哭泣著的男孩子。
他是個和我
差不多同齡的男孩。
在這之後我了解到,那孩子正是正人的弟弟。在生前的時候正人經常和我說起過他,那是正人他最重要的弟弟。
看著這個哭泣著的男孩子,我想著。
我想代替正人,讓這個男孩子重新露出笑容。
我一直想成為像正人一樣能為了某個人帶來笑容的那種人。
在我生前,各種各樣的人為了讓我活下去拼命努力著。我的雙親、醫生們、護士們,他們一直在用他們的努力讓我繼續活下去。
但是到最後,我也沒有為他們做到過什麼。
這肯定就是我生前的未練了吧。
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去為了某人的笑容而行動吧!為了能幫上某人而努力吧!
如果到時候還能再見到這個男孩子的話。
如果到那時候這孩子能看見我的話。
我就將這個孩子的笑容給帶回來。
我心裡這樣發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