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Another Story(2/2)
這個聲音我當然也很熟悉,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對於隱瞞到今天這件事,我表示抱歉。不過我們也有著自己的打算,並不是想故意捉弄閣下或者將閣下排除在外。希望閣下能夠理解這一點。」
都到了這種地步,我也只得認清現實了。
即便如此,我這頭抬得仍叫一個膽戰心驚。
位於破舊大樓最上層的狹窄事務所中只擺了五張辦公桌,空著的那個席位大概就是新進職員=我的位置,坐在其餘四席上的,果不其然都是我熟識的面孔。
小岩井來海。
桐島春子。
千代小姐。
而在上座的位置,坐在那張大概屬於這個事務所的負責人的辦公桌里,笑眯眯地注視著我的則是、
「來得正好,優樹。歡迎歡迎。」
神鳴澤世界,不會有錯,就是她。
「別一臉呆樣了,我會好好解釋的。」
她感到抱歉似的苦笑了一下,解釋道:
「先說前提吧,無論來海、春子還是千代,當然也包括我,都·是·保·留·著·記·憶·的。那份有關重演了多達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次的惡夢的記憶。」
「…………」
我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明明光是四人現身於此處這件事就夠驚天動地的了,誒,她還說了啥?保留著記憶?真的假的?可她們平時完全沒有——
「沒有表現在外這一點閣下也是一樣吧?迄今為止你不也沒和我們商量過有關記憶和九十九機關的事情嗎?」
這倒也沒說錯。
「話雖如此,我十分明白,閣下是為我們著想才什麼也不說的吧,真有閣下的風格。打算不借任何人之力,孤身面對世界的危機實在是無謀至極……不過就事實而言,桐島優樹確實曾獨自將我們從地獄中救出,成功地拯救了世界。所以這個選擇也未必就是無謀的。既然有過不可磨滅的實績,那閣下能夠實際達成此事也未可知。我尊重閣下的想法,也對此表示感激,可是——」
她話語一頓,抽了一口雪茄,然後以說給小孩子聽一般的表情說道:
「真生分啊,優樹。」
「…………」
我依然無言以對。
現在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也算原因之一——而最主要的原因則是她說的話正中靶心。
「太生分了,實在太生分了吧。不覺得這對共同重複了近乎無限的輪迴的我們來說,是一種毫無信任、冷酷無情的對待嗎?閣下的想法我都心知肚明,肯定是希望我們四人能一無所知地幸福生活下去,不想讓我們再次嘗到那樣的辛苦之類的吧……別把人看扁了啊,優樹?我也好,來海也好,春子也好,千代也好,閣下覺得我們是那種程度就會抖作一團的廢·物嗎?我們所走過的路程確實艱辛,經常說喪氣話也是事實,可閣下覺得那種程度就能令我們屈服嗎?閣下覺得我們能讓閣下獨自背負重擔,自己悠閒自在地享受安穩生活嗎?」
「…………」
「話雖如此,說到生分我們也是一樣。我們四人也一直對自己擁有過去的記憶這件事諱莫如深啊。因為我們覺得,閣下才是應該享受到安穩生活的人。我們由衷地希望閣下能完全忘記可謂前世的過去,作為普通人度過極其幸福的人生。閣下對我們有著還不盡的恩情,好不容易有了償還那份恩情的機會,反而使我們興奮不已。」
「…………」
「可結果正如閣下所見,閣下憑藉自身的資質、自身的意志抵達了此處。我們四人對這一事實表示尊重。歡·迎·來·到·我·等·設·立·的·組·織。讓我們攜起手來,盡力使世界朝著更有意義的方向前進吧。」
「…………」
我還是無言以對。
不不不,你看啊,這情況也太出人意料了吧。畢竟眼前的這個人,身為我的戀人的神鳴澤世界,居然說九·十·九·機·關·是·她·們·自·己·創·立·的。
居然有這種事?話說這樣真的好嗎?
「我倒覺得這樣的發展是自然而然的。」
小岩井同學插嘴道。
「正因為我們擁有往昔的記憶,所以才知道這個時代有著產生認真考慮如何救濟世界的組織的基礎。那樣的話我們自己去創立它不是更快嗎?自己去創立,留出供自己掌控的餘地,想方設法不讓它走上『為了拯救世界而殺死世界』的道路,這樣的想法不是很普
通嗎?」
「既然是獎勵,就應該活用它吧,兄長大人。」
春子接過話題說道:
「好不容易才跨越了令人厭煩的輪迴,留下了一部分前世記憶之類的東西,不好好利用豈不是暴殄天物。不斷作出錯誤選擇的話,世界確實會走向破滅,這不是預測或者想像,而是由經驗得出的結論。捨棄這一優勢是會遭天譴的哦。」
「所幸,」
千代也插話道:
「在可謂是最後的轉生的現狀中,主人她身體健康,資產也很寬裕。春子大人充分發揮出了她經營上的才能,桐島製藥也穩如磐石。以遊戲的用語來說就是作弊設定了。運用關係網創立一個秘密組織完全是小事一樁。從某種意義來說,這種狀況與近來流行的以壓倒性的優勢開局的異世界轉生小說很是相似呢——不過說到底也只是比以前那種糞遊戲更有開局優勢這種程度而已。」
「如果閣下沒有這方面的意圖的話,我們本打算是要放著不管的。」
然後世界作出了總結。
「如果閣下一無所知,毫無前世記憶,又或者有所察覺卻佯裝不知,就此走上平凡幸福的人生的話,那也無妨。因為在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重複中,吃苦最多、貢獻也最多的就是閣下了。希望閣下能在這最後一次中過得輕鬆愉快——這是我們四人共同的意見。不過,果不其然,閣下還是『察覺』到,並且抵達了此處。這就無可奈何了。果然,無論何時何地,我等五人都因緣分而緊緊相連。」
「…………」
我仍舊無言以對。
不過,情況我已經完全理解了。
說說結論吧。實·在·是·太·生·分·了,我是如此,在場除我之外的四人也是如此。真是一幫生分的傢伙。
不過,正因為這種生分——包含著為同伴著想的心情,我們才能切身感受到此時此刻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蹟。或許是老『生』常談了,但正是多虧了友情、愛情還有世界所說的緣分這樣的事物,我們才得以於此相聚。
此即一切。
更復何言?
「好的,這樣一來優樹也加入了,我們五人的大冒險——無法重來,左右世界命運的重大事業就此開始。我提議,在此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干點什麼。」
「啊,我也贊成~。既然優樹君也加入了,那我也有話想說。關於這個事務所門牌上的『S·K商會』,這不是那個啥、『Sekai(世界)·Kanaruzawa(神鳴澤)商會』的略稱嘛,我老早就覺得它很土了。正好趁此時機換一個吧。」
「誒,很土嗎?是嗎,『S·K商會』這個名字很土嗎……虧我還覺得這是個簡約且美妙的名字……」
「請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細枝末節的事情上。在與兄長大人匯合之後,我們如今該做的事只有一個。來海,就因為這個,你在求職上才總是失敗哦。」
「這、這跟求職沒關係吧!說起來我也是這裡的一員,九十九機關的創設者之一,所以求職活動歸根結底不過是社會學習罷了,以建立人脈為主——」
「好啦好啦,藉口我都聽膩了。千代小姐,為歡迎兄長大人而擺設的盛大酒宴準備好了嗎?」
「當然準備好了。儘管做的準備充其量只夠開個立食餐會,但我們都知道,酒宴的奢侈程度並非取決於預算的多少,而是取決於當場的情景。因為優樹大人有可能會在大樓前臨陣脫逃,又因為一想到這個我就興奮不已酒量大開,也就是說我想說什麼來著,說來諸位要喝什麼酒呢?什麼啤酒、日本酒、燒酒、朗姆酒、龍舌蘭酒、威士忌,我都預備著呢。來來來,請不要客氣。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隨意調配出兇惡的雞尾酒。」
她忙得不可開交。
準備似乎早就做好了。只有五張辦公桌的狹小事務所轉眼間便擺好了宴席。鋪好的桌布上象徵性地擺上了冷盤,酒瓶林立。
大白天的,平時也沒少喝——這種情況下還忠告這些就太不知好歹了。這裡的每個人本就發揮著即便整日吃喝玩樂別人也不好指摘的重要作用。不是自誇,我也包含在內。
「先來啤酒可以嗎?」
「什麼都行。因為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這一天,我自信不管是什麼酒都能喝得津津有味。」
「好了諸位,請拿起杯,我要依次為諸位倒酒了。」
酒杯一一舉起。
注入的金黃色液體、突然熱鬧起來的氣氛,使得仍不知所措的我心情漸漸舒緩起來。此處既是終點,又是起點。除了慶祝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那麼來起個頭吧,就交給閣下了,優樹。」
「誒,我嗎?這裡該你出場吧,世界,你可是這裡的負責人。」
「責任人是我,但核心人物是閣下。乾脆漂亮地說兩句就好。」
「別為難人了。」
我苦笑著思考起來。
這種致辭不應該囉里囉嗦的,能短則短。不過要是因為沒有供自己思來想去的時間就應付著瞎說,那肯定會踩到地雷。
說到底,要做的不過就是自然而然地將話語順應本心傾吐而出。
「啊~,咳咳。那就由我斗膽起一個頭。」
我乾咳一聲,在集眾人視線於一身、滿場皆靜後,開口道:
「敬我們將至的未來——乾杯。」
「乾杯!」
「乾杯!」
「乾杯~!」
「好嘞,今天要大喝特喝噢~!方針是喝個通宵,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來海,你上周是不是也說過同樣的台詞啊?不管今天再怎麼值得慶祝,我們的前程也是極其多災多難的。喝個差不多就必須得開始工作——」
「春子,說話別這麼死板嘛~!話說回來,能說出這種掃興的話,就證明你喝得還不夠!乾杯乾杯,喝乾這杯!來,幹了幹了!然後我再給你倒上!」
「哎呀,來海大人,您說還這種話,您的杯子不才是正滿著放在那裡嗎?請一口氣喝乾吧。不然,不才千代就會往您嘴裡直接多灌上一杯咯?」
「說這種話,我看千代小姐你也還沒怎么喝啊!?你剛才不是完全沒在喝嘛~!」
「因為我忙於酒宴的準備和為諸位斟酒,乍一看確實如此。不過實際上,我預見到了這樣的情況,所以提前喝了不少。」
「真的假的!?」
「嗯嗯,千真萬確。我前往茶水間假裝泡茶,實則偷喝了各種並非茶水的液體。因為忙於女僕的工作,沒什麼悠閒喝酒的時間,所以只能施此苦肉計。如有懷疑,請確認一下我吐出的氣息。應該會有一種剛開始喝時不會有的,類似郊區酒廠經常散發出的香氣的味道。」
「可惡,不知不覺間被搶先了嗎!那麼春子你又怎麼樣!?該不會你也要說自己私下偷偷喝了酒吧!?」
「我才不會那麼說。趁著你們一來一回的時候,我已經自罰完差不多四杯了。現在這裡喝得不夠的就只剩你了哦,來海。來,請,幹了幹了。」
「該死,一個個都這麼厲害,真讓人頭疼!又是那樣嗎,今天也是我最先被灌倒的展開嗎!?正合我意,我應戰,如果醉倒就能予今天這個日子以慶祝的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好了,酒,酒,拿酒來~!」
轉眼間宴會的氣氛便充斥了房間。
我苦笑著把酒杯舉到嘴邊。立於我身旁的,當然是手把酒杯的世界。
「對不起了啊,優樹,很多事都瞞著你。」
「彼此彼此了,我沒在意哦。」
「我想再問一遍——這樣真的可以嗎?好不容易才從修羅場中脫身,悠閒度日也無所謂哦?讓閣下那樣反而是我的夙願。」
「這個問題,有必要回答嗎?」
「不,沒必要。我當然知道其答案。閣下並非那樣的男人,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了。」
「今後也請多關照。」
「彼此彼此。」
確認僅此便完成了。
不對,倒不如說話可能說得有點多了。即便如此,這也只不過是原本同為神者像人類一樣刻意試著將心情定形而已。
「再來乾杯吧。敬我們的未來。」
「乾杯。敬我們可貴的未來。」
廉價的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早已迎來高潮的宴會中,怪聲與嬌聲與酒精紛亂交織。
†
故事就此閉幕。
感謝你伴我們走過這個史上最大的鬧劇,這個既是悲劇又是喜劇的故事。現在,我想昂首挺胸地說出慣例的台詞,以其代替收尾的話語。
我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但願我們的戰鬥能作為無可挑剔的戀愛喜劇長久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