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1/2）

「這樣啊……看來果然很累人。」

幾天後。

私立叢雲學園高中部，三年A班的教室里，小岩井來海以一句話總結了自己的感想。

把自動鉛筆夾在鼻子與嘴唇之間的她，接著說：

「哎呀，不過優樹同學你一定很累吧。要照顧神鳴澤同學絕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你真是班代的榜樣呢。」

「小岩井同學你也是班代吧？不願意幫忙我嗎？」

「沒有啦，我這個人不是很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兩個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

在老師的請託下，他們正幫忙整理著上課用的講義。

放學後的教室里只有優樹和來海兩個人，看不見其他學生的身影。

「優樹同學倒是讓我有點意外呢。」

「什麼意外？」

「就是照顧神鳴澤同學啊。雖然我覺得優樹同學是個好人，但個性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照顧別人吧？」

「是這樣嗎？」

「是啊。雖然沒有特別冷酷的感覺，但也不是那種熱血沸騰型的人。所以現在的情況真的讓我有點意外啊。」

「我自己覺得呢……」

優樹輕輕伸展了一下肩膀……

「我通常是順應狀況就動手做了。這次也像是輪到自己來完成這個任務的感覺，於是就接下來了。」

「也就是容易隨波逐流囉。」

「……嗯，這我無法否定。」

「嗯，就是這樣吧。優樹同學會當班代也是因為聽了我的話呢。」

「與其說聽你的話，倒不如說小岩井同學的纏功真的是一流。每天都跟我說要不要一起當班代。」

「你覺得很煩？」

「沒有啦，我很感激你唷。」

「那就好。」

來海驕傲地挺起胸膛。

優樹則稍微露出苦笑。

接近黃昏的操場上，傳來棒球社跑步時的吆喝聲。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什麼打算怎麼做？」

「接下來也要照顧那個女孩子嗎？一直到她來學校上課為止？」

「這個嘛……」

神鳴澤世界轉學來到這裡後，現在已經是五月，她依然沒到學校來上課。

沒有到校是因為身體狀況不佳以及能力不足等各種理由，不過她似乎還是有將來想好好到學校上課的意思。

如果是這樣的話。

可以的話，想幫助她完成願望，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而且呢……」

優樹苦笑著這麼補充道。

「神鳴澤她不是顯得跟大家格格不入嗎？那跟我還滿像的啊。」

「也是啦。」

來海一邊呼氣一邊說：

「優樹同學從以前就顯得與眾不同了。」

「啊哈哈，是嗎……」

「因為優樹同學的家是超級大富翁啊，一般來說應該會到貴族學校去吧？但你卻來我們這種一般的學校。」

「因為我不太喜歡貴族般的待遇。」

「而且你身手還很不錯，對吧？」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在鍛鍊自己啊。」

「但是如果說乖乖像個平民一樣過普通日子也就算了。但你又因為路見不平而跟人打架，結果被當成問題兒童。」

「這表示我是容不下不公不義的正直男兒，反而應該稱讚我才對吧。」

「但你的眼神兇惡，很容易被誤會。」

「有什麼辦法嘛，這是天生的啊。」

優樹覺得很不滿。

來海用鼻子發出「哼哼」的笑聲……

「嗯，多虧有我這個溫柔、喜歡照顧人又可愛的同學在，我應該算幫了優樹很大的忙吧。」

「是啊，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說真是受了你很大的照顧。」

「老實說，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不在的話優樹同學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唷。」

「是，真的是這樣。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您說的對。」

「有沒有感謝我？」

「當然囉，超感謝的。」

「喜歡我嗎？」

「那還用說嗎？超級喜歡的，我說真的唷。」

「唔嗯，那就好。」

來海露出滿臉笑容。

優樹則是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自己確實是欠了她很多人情。正因為這樣，春子才會無法完全排除小岩井來海。

「不過，我也覺得這是件好事唷。」

來海以開玩笑的態度，一邊用手撐著臉頰一邊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希望神鳴澤同學來學校上課啊。」

「對吧？」

「我是班代，而且最喜歡可愛的女孩子了。如果那個女孩能融入我們班，我一定會覺得很開心唷。」

「對吧？對吧？這樣的話——」

「但我不會努力唷。」

來海微笑著這麼說。

「所以呢，我會把努力幫忙的任務讓給優樹同學。讓神鳴澤同學來學校，並且融入班級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萬事拜託囉。」

†

實際上，這對轉學生來說已經是危機了。

在三年A班，甚至是叢雲學園裡，神鳴澤世界的存在感已經一天一天變得薄弱。

班上同學不再談論她的話題。一開始明明造成那麼大的騷動，大家真是太無情了——雖然這麼想，但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高三生才沒有空一直去在意沒有出現的人呢。

例外的就只有優樹與來海，以及無法放棄工作責任的班導師而已。

然後到了某一天。

優樹被班導師叫過去並且叮嚀著：

『神鳴澤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桐島。』

『哦……』

……直接被人拜託了。

他心裡雖然想著「拜託我有什麼用」，但沒有拒絕。

老師說句體面話，就把麻煩推掉了，這讓優樹同情起轉學生。不過優樹原本就認為這包含在班代的工作內，而且沒什麼朋友的他其實頗為空閒。

不過，最重要的是……

他對於神鳴澤世界這個人有興趣。

世界那超脫常人的外表與氣息，率直又不流於世俗的性格以及其他特點。

都讓優樹想更進一步了解……

那個轉學生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

†

一打開門，眼前就是酒池肉林。

「——哦。」

酒精的香氣。

空氣中飄蕩的芳香菸霧。

半裸模樣的少女。

「千代————————！」

然後是暴怒的悲鳴。

「你被開除了，這次絕對饒不了你！我應該說過優樹來的時候要確實告訴我而你也用老實的表情說我知道了吧你給我出去立刻就出去！」

神鳴澤世界躲在椅子後面，一邊急忙穿著衣服，一邊一口氣爆出這一串話來。

「那麼，優樹先生……」

帶領優樹到房間的千代小姐行了個禮……

「因為我被開除了，所以就此告辭。再來就拜託您了。」

「啊，好的。謝謝。」

優樹一邊搔著頭一邊目送轉身的女僕離開，心裡想著這個人真是學不乖。

「嗚嗚嗚那個臭女僕……！」

世界含著眼淚這麼咒罵對方。

「就算道歉也絕對不原諒她……我多麼希望那個傢伙能夠孤零零地死在路邊……」

「我也贊成你的意見，那個女僕是該受點懲罰。」

「唔呣！一點都沒錯！」

「話說回來——」

優樹環視著房間。

然後感到很無奈。

「你也真是為所欲為了。」

「呣，沒有啦，這是……」

世界開始含糊其辭。

桌上擺了滿滿的酒瓶，另外還有一大堆抽完的雪茄。

「我不打算讓閣下看見這一幕。」

她開始吞吞吐吐地說起藉口……

「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興趣，所以原本是打算躲起來偷偷地進行。真的，相信我吧。」

「我認為就算躲起來，不行的事情還是不行。」

「而且我已經很久沒碰酒與雪茄了。但最近實在發生許多令人心情沉重的事情，所以才又忍不住拿起它們。」

「這很像酒精成癮和戒菸失敗的傢伙會

說的藉口。」

「……嗚嗚……嗚咕……」

「夠了，別哭了。應該說這有需要流眼淚嗎？」

安撫哭哭啼啼的房間主人後，優樹就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

停止哭泣的世界這時也坐到他對面……

「不論如何，歡迎你來，優樹。你來得正好。」

「別這麼客氣，倒是你依然沒有來學校耶。」

「呣咕……真是丟臉。」

世界露出沮喪的表情。

優樹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

「這樣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學校吧？你看明天怎麼樣？」

「……我很感謝閣下的心意，但是我沒有自信。」

「沒有自信？」

「閣下陪我一起準備到學校的那一天，我深刻了解到自己果然沒有去學校的才能。」

這真是嶄新的表達方式。

不過，優樹也湧現原來如此的想法。在固定的日子、固定的時間確實地到學校去，的確需要一定程度的技能與社會經驗。不然的話，就不會存在拒絕上學的情形了。

「嗯，其實不去學校也沒什麼關係啦。」

優樹說出真心話。

「也不是說一定得去學校，人生才能過得下去，你認為自己沒有才能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吧？只要尋找其他的才能就可以了。」

「……唔呣。」

「而且神鳴澤你住在這麼棒的房子裡，甚至有女僕服侍，雖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不至於沒辦法過生活吧？這樣的話不用去學校也沒關係啦，真的不需要勉強自己。」

「…………」

世界低下頭去。

眉間出現皺紋的她，一邊玩著兩手手指，一邊把嘴巴閉成へ字形。

「但是……」

她接著又小聲地說道：

「但我還是想去看看，我想好好地去上學。不這樣的話，感覺我——嗯，怎麼說呢，就沒辦法抬頭挺胸地活下去了。」

「我知道了，那我會幫忙。」

優樹立刻這麼回答。

「想去但是沒辦法去，不過你還是想去，對吧？沒問題，那我就幫你。我會陪伴你，一直到你到學校並且順利融入班級為止。」

「……真的嗎？」

「嗯，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有很習慣學校生活啦，所以我們算是半斤八兩。然後呢，我也想更加融入那個環境。所以我們一起努力，這樣如何啊？」

「…………」

世界的表情稍微變得開朗一些。

然後不停地點頭。

「嗯，原來如此。我覺得這樣不錯，真的很不錯。優樹，那就一起努力吧。我們兩個人一起試著改變現狀吧。」

「嗯，那就這麼決定了。」

優樹也笑著點點頭。

這樣就算邁出第一步了。

「然後呢，我們還是必須先思考戰法才行。」

「戰法？」

「因為已經知道以一般的方式去學校行不通了，所以我們多想一下其他的方法吧。」

「唔呣、唔呣。」

「不論是能夠到學校的方法，還是融入學校環境的方法，總之就是多想一些就對了。」

「優樹你有什麼想法嗎？」

「是啊，我已經先想了一些點子了——」

優樹停頓了一下。

這時世界就探出身子聽他發表。

「首先是頭髮，你那頭純白的頭髮。然後還有紅眼睛。」

「呣唔？」

「它們原本就是這種顏色嗎？還是經過染色之類變成的？」

「都是原本的顏色，怎麼了嗎？」

「那麼把它們變成普通的顏色吧。把頭髮染黑，然後戴上有顏色的隱形眼鏡，這樣就有很大的變化囉。」

因為神鳴澤世界實在太過特異了。

她擁有不論什麼人都會回頭的姣好容貌。

以及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

雖然這些全都是得花費一番工夫才能融入群體的要素——但最重要的還是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這樣下去的話，就算到學校上課也無法輕易地融入環境吧。

「唔呣……」

世界的視線落到地上。

她一邊撫摸著自己的白髮一邊說：

「雖然這是很好的點子……但很抱歉，我不太想這麼做。」

「為什麼？你有什麼堅持嗎？」

「不是那樣。」

「不想事到如今才改變外表？」

「也不是這樣，怎麼說呢——」

世界摸著自己的頭髮與眼皮並且說：

「它們已經陪我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曾經討厭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外表。但是，這已經是我的一部分。可以的話，我不想改變。」

「哦哦，原來如此。」

「另外，『發』這個字寫起來不就像『認識很長一段時間的朋友』之意嗎？改變發色就好像要和這個朋友分別一樣，總覺得有點悲傷。真的很抱歉——但是，嗯，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改變它的顏色。」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讓、讓你不高興了嗎……？」

「就因為這種事？我才不會呢。」

發出沉吟聲的優樹摸著下巴。

老實說，剛才那應該是最快速且能確實發揮效果的點子。但世界無法配合的話就沒辦法了。

而很可悲的是，他沒有其他能迅速見效的點子了。

「再來就是……改名字之類的。」

「改名字？」

「因為你的名字好像有點太誇張了。神鳴澤就算了，但是世界耶？The world耶？不是筆名的話，一般不會取這種名字吧。」

「……我一直以來都是用這個名字。」

「要不要改成山田花子？」

「這、這實在……」

「怎麼，不滿意啊？你這傢伙，給我向全國的山田花子小姐道歉。」

雖是這麼說……

如果要優樹立刻就改名為山田太郎的話，他也是不太願意。

「嗯，我舉雙手投降了。」

優樹說完就舉起雙手。

「已經沒有方法了。嗯，不行了。」

「怎、怎麼這樣……嗚嗚……」

「把人的話聽完好嗎？只是沒有立刻見效的辦法啦。」

話雖如此，現在也想不到任何辦法。

優樹想了一下，然後在書包里摸索了一陣子。

「嗯，首先你看這個如何？」

「……呣？」

「香菸巧克力，吃這個的話就能稍微冷靜下來吧？」

聽到對方這麼說，世界接過一根巧克力。

然後從前端開始啃了起來。眼淚果然暫時停歇了。

「好吃嗎？」

「……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但可以讓人安心。」

「OK——那我們好好想吧。」

優樹重重坐到椅子上。

然後，嘴裡也咬了一根香菸巧克力。

季節是五月。

和煦的陽光、庭院裡綠意漸深的樹木、停在枝頭不停啼叫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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