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而且是誇張地亂動。她胡亂地搖頭、揮動手腳,看起來簡直像只貓一樣。像只被人強行抱住時的貓。
「好,要出門囉,別再亂動了。你都來日無多了,應該趁現在趕快做這種事情比較好吧?」
「……嗚嗚嗚嗚嗚嗚~~~~」
世界眼眶含淚而且很懊悔般發出低吟,但是沒有繼續抵抗了。
老實說佑樹也覺得很害羞,但還是有身為男性的尊嚴與虛榮心。
兩人來到院子裡。
這座宅邸的庭院雖然不大,但是照顧得相當好。庭院裡的樹木種類繁多,即使冬天也有許多鮮艷的綠意。大大小小的鳥類交互在枝椏上遊戲,除了山茶花之外,南天竹的紅果也相當顯眼。
「這裡的庭園很雅致呢。」
佑樹發出感動的聲音。
他依然持續用公主抱抱著世界的狀態。
「不會太過華麗,也不會太樸素。每一個小地方都受到很好的照顧。老實說,跟自家的庭院比起來,我比較喜歡這裡。」
「……這樣啊,我會把你的感想告訴負責照顧的人。」
「怎麼說呢,我想那個人應該很有情調。有這種情調的人應該不是什麼壞人才對。」
「順帶一提,這座庭院是千代負責照顧的。」
「好吧,收回前言。」
佑樹露出苦澀的表情。
「你不要這麼討厭她嘛。」
世界則開始竊笑。
「她是管理這座宅邸一切事務的管家,也是連結神明與一般平民的巫女,更是九十九機關的重要成員。沒有千代的話,我也無法存在。」
「穿著女僕服的巫女嗎?太嶄新了吧……倒是你習慣這種狀態了嗎?感覺已經比剛才冷靜多了。」
「哼,我才不會一直處於慌亂狀態呢。」
世界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但目前還被人公主抱當中,所以她實在沒什麼立場可以驕傲。
兩人就這樣眺望著庭院。
在佑樹拼命忍耐之下,一直看到他的手臂麻痹了為止。
「這個世界真的很美麗。」
世界只低聲丟出這麼一句話。
而佑樹只瞄了她一眼就沒有任何回應,她的紅色眼睛裡流露出看見某種炫目物體般的神色。
†
結果,神鳴澤世界究竟是什麼身分呢?
「就是神啊,不是什麼其他的任何東西。」
她如此回答。
「抱歉,我只能這麼回答你。關於我自身的事情,沒有太多內容可以跟你說。」
「為什麼?有什麼非得保密不可的理由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我也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的事情了。」
說完,世界就開始抽起新
的雪茄。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過去原本是人類。」
「……是這樣嗎?你說真的?」
佑樹看起來雖然驚訝,但是內心其實能夠接受這個說法。因為這個神明實在太像人類了,幾乎跟人類沒有兩樣。
「我忘記怎麼變成神了。但還記得是經過某種程序,然後『被選上了』。之後我就一直是神明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我有同感,真的很辛苦啊。」
世界笑著表示。
這個笑容雖然還不到諷刺的地步,但就像是看見附近的頑童到處亂跑而跌倒時,告訴對方「早跟你說過了吧」一樣。
「那麼,神明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拯救世界啊。努力維持這個世界應該有的模樣,也就是像管理員那樣的工作。」
「所謂的維持,是要做些什麼事呢?」
「…………」
閉嘴咀嚼。
大口吞下。
世界緩緩地品嘗著香菸巧克力,從她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像是仙人、哲學家,或者出家人般——和平常感情豐富的神鳴澤世界完全不同的某種存在。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佑樹以開玩笑的口氣說著。
「你真的是神明嗎?」
「唔呣,當然是真的。」
「我總覺得,你這傢伙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人類。」
「那還用說嗎?因為我原本就是人類啊。」
世界也淘氣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真要說的話,跟神明比起來,我可能比較像人類吧。沒有萬能的力量,也沒有受到崇拜。」
「那有沒有想過以人類的身分過生活?」
「你說我嗎?」
「對啊。既然接近人類,那不就也能以人類的身分來度過人生?」
「如果能夠從神明的工作崗位上退下來,我也很想試試你的點子。」
世界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然後,以前輩勸誡年輕人一般的眼神說:
「但很可惜的是沒有人可以代替我。既然盡情地享用了美酒與雪茄,也要確實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對吧……倒是佑樹啊,你可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唷?」
「嗯?」
「如果判斷你的存在只會對世界帶來壞處的話,九十九機關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吧。雖然你的安全受到保障,也很難找到代替你的人,但凡事總有例外。你要多加小心。」
「謝謝你的忠告。」
佑樹搔了搔頭。
正如世界所說的,現在引起騷動的話確實沒有什麼好處。
「但是呢,感覺這樣的話,我就變成只會說漂亮話的臭傢伙了。」
「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沒有讓你幸福啊。之前說了那樣的大話,結果真要說做了什麼嘛,也就只有每隔幾天到這裡來隨便閒晃而已。」
「別說蠢話了,我很幸福唷。你已經充分盡了自己的義務了,所以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
「……也是啦,反正也只是陪來日無多的人度過最後的一段人生嘛。」
「唔呣,正是如此。」
說完後女孩就笑了起來。
神鳴澤世界,守護這個世界的神明就是這樣的傢伙。
佑樹忽然有種溫馨的感覺,於是也就不再繼續抱怨了。
也因此要再過一陣子後,他才會後悔這時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
聖誕節過後,迎接了忙碌的元旦,寒假也終於快要結束了。
「我覺得最重要的呢……」
某一天,桐島家的庭院裡。
坐在桌子對面的妹妹,一邊在紅茶里加進牛奶一邊露出笑容。
「是哥哥到今天為止都能夠平安無事。老實說,我已經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打從內心認同對方的佑樹點了點頭,然後喝了一口檸檬紅茶。
只要天氣不是非常糟糕,他們兄妹都會在這裡談話。今天雖然是多雲的天氣,但是多虧了膝蓋上的毛毯與桌下火爐里的炭火,兩個人倒不會覺得特別冷。
「那個討人厭的九十九機關……」
皺起優美眉毛的妹妹——桐島春子氣憤地說著。
「如果對哥哥有任何的危害,我就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跟他們同歸於盡。」
「那真是難為你了。」
「就是說啊,因為我在和哥哥共結連理之前絕對不能輕易死去。在生下桐島家的繼承人並且將其撫養長大之前,我和哥哥都必須要好好活著才行。」
「我們家的繼承人不一定是要我和你的小孩吧?」
「沒有出現讓青春洋溢、楚楚動人的花朵輕易消散的結局,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九十九機關的諸位也算撿回一條命。要是讓春子我生氣的話,只要動一動指尖就能夠讓那些傢伙全滅了。」
果然,佑樹的吐槽被無視了。
順帶一提,這名不斷說出各種危險發言的妹妹。目前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而且有著嬌小的臉龐與修長的手腳等值得驕傲的體態,身上整齊穿著麻葉圖案和服的模樣,看起來也非常成熟。但其實是只有十一歲的國小五年級生。
因此會讓人覺得,她之所以表現出超級兄控的模樣,純粹是因為年紀還小——但如今妹妹看起來已經像個大人,今日此時,佑樹開始覺得不能再把這件事情當成玩笑了。
「只不過我呢……」
春子用茶匙在茶杯當中攪動,並且開口說道。
「本來就認為九十九機關不太可能會對哥哥不利了。」
「咦?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看起來除了哥哥之外,就沒有其他成為『祭品』的候選人了。」
她將茶杯放到嘴邊……
「就我自己的調查,他們甚至還全力保護著哥哥的安全呢。無可取代的東西本來就相當珍貴,從他們扛著守護世界的大義名分這點來看,他們應該也無法做出隨便的行動吧。」
「唔呣,原來如此。」
「而且當時試圖讓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屈服的方法,現在看起來也很拐彎抹角。就我的推測,應該是害怕以太過激進的方法來逼他們的話,很有可能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時間點危害到哥哥的生命安全。」
「實際上也真的差點要全家一起死了。」
「但最後只是未遂而已吧?得救的時間點簡直就像是計算好了一樣。」
「是啊。」
「總而言之呢,就這件事情來說,一切都在九十九機關的掌握之中。」
春子說到這裡就「呼~~~~」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那些人真的是麻煩透了。關於他們的存在,甚至連等級足以和都市傳說匹敵的謠言都沒出現,但是卻又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勢力,而且範圍驚人地廣泛。就像是怎麼清都清不完的黴菌一樣。不論再怎麼仔細地打掃,都還是會從某個地方冒出來。」
「是啊——像這樣的組織,我們根本拿他們沒辦法啊。」
「啊!真是的!光是想就已經讓我覺得很火大了!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就是哥哥!九十九機關為什麼這麼難搞又煩人呢!我和哥哥的愛情路上,怎麼從一開始就出現了難以跨越的難關呢!?」
「好啦好啦,你先冷靜下來。要不要再來杯紅茶?」
「好吧!只要是哥哥幫我泡的紅茶,要喝十杯還是百杯都沒問題!」
春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憤怒轉變為高興。
幸好她很容易哄騙,但佑樹在各個方面還是得費心注意。
「對了,哥哥。」
她一邊撫摸著杯子的邊緣一邊說:
「神明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啥——?嗯……這個嘛……」
「因為對方怎麼說都是哥哥獻上生命的對象,所以身為妹妹的我當然應該要了解對方的為人囉。」
「等等,這方面的事情我不能夠透露啊。好像是叫保密義務吧?」
「我不認為這個世界上存在什麼比血脈相連的兄妹,更應該守護的關係唷?」
「喂喂,別讓哥哥太困擾啊。」
春子把哥哥的話當成耳邊風,喝了一口紅茶。
然後露出滿臉笑容……
「那位叫做神鳴澤世界的小姐,應該是很漂亮的人吧?」
「………………你為什麼知道她的名字?」
「啊啊,對了對了。根據
傳聞呢,哥哥好像前陣子結婚了的樣子。很不可思議的消息對吧?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我還得經由哥哥之外的管道才能得知呢?」
「嗯、嗯,為什麼呢?太不可思議了。」
「哥哥。」
春子狠狠地瞪著哥哥……
「雖然想問的事情有一籮筐,但我就縮減成一個吧。我也很不願意給現在的哥哥造成負擔。」
「嗯、嗯,這樣啊。那麼……你想問什麼?」
「我和神鳴澤小姐,誰的胸部比較大?」
妹妹一臉認真地這麼問道。
佑樹煩惱了十秒鐘左右才這麼回答。
「放心吧,你的個子比較高唷?」
「這樣啊,那個人比較大啊。」
妹妹報以強烈的輕視眼神。
「哥哥。」
「是的。」
「哥哥從以前就對胸部大的女性有興趣對吧?」
「等等,沒這回事唷。關於我的好球帶相當寬廣這件事,已經是眾所皆知了。胸部只要有一定的尺寸就很不錯囉?」
「嗯嗯,是啊,我想哥哥的好球帶一定很寬吧。寬到甚至能夠和活了一千年以上的老婆婆結婚。」
「那是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才——」
「我現在決定了。九十九機關就不用說了,連那個神明都是我的敵人。」
「聽我說,你先冷靜下來,不要氣得腦充血。」
「我很冷靜,也沒有腦充血。我是在極為冷靜的情況下做出這個確實的判斷。」
完全沒有交涉的餘地。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正因為只要決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更改,年輕的桐島春子才能擁有不輸給年長者的能力。
「不論如何……」
妹妹一臉認真地說著。
「請你自己要多小心唷,哥哥?九十九機關是相當危險的對手。不但危險……而且非常噁心。完全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組織。」
「我想也是,我知道了。」
「然後現在的我無法對他們出手。在我能夠對抗他們之前,請哥哥千萬要自愛。」
「我知道了,我會的。」
嘴裡雖然這麼說,但佑樹心裡還是有點覺得她擔心過頭了。
自從被叫到神明的身邊去服務後,不要說感到生命危險了,日子根本安穩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而且,完全看不見九十九機關的存在。
雖然和女僕千代小姐合不來,但她也幾乎無害。
至於神鳴澤世界嘛,她不但無害,而且光是她存在著的這個事實就令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就像沒有戰爭時的軍隊一樣。)
佑樹這麼想著。
如果是這樣,那就一直維持下去吧。
不論是海軍陸戰隊還是特殊部隊,在沒有緊急狀況時都派不上用場。對佑樹來說,讓神鳴澤世界幸福就是現在的第一要務。而且像軍人這種工作,愈閒愈好。
當然『緊急時刻』到來的話,就又另當別論。
到時佑樹將會犧牲自己的一切吧。
他之所以心甘情願地負起『祭品』的任務,不是因為被九十九機關逼入絕境而沒有其他選擇的緣故。
正因為有必須保護世界這個名目——正因為對方表示這個任務只有桐島佑樹能完成,他才會接受這種不合理的命運。
(但是,現在應該還沒關係吧?)
應該打倒的對手。
應該要戰勝的對象。
假如這兩項要素都不存在,軍隊就只是稅金小偷了。
佑樹打算盡情地享受這種從天而降的和平生活。
——如果願望能夠成真,如果這個願望能夠被允許。
那麼他想要一直持續過著這種日子,直到自己壽終正寢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