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咦,這是什麼狀況?
佑樹心裡這麼想。
雖然做好一上場就決勝負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應該說這是什麼發展啊,太誇張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沉默依然持續著。
現場實在充斥太多令人難以待下去的氣氛,當佑樹開始考慮起乾脆搞笑一下來緩和現場氣氛的時候——
「嗚嗚……」
少女就發出了聲音。
一看之下,原本以從容不迫的表情抽著雪茄的女孩,臉竟然變得愈來愈紅了。
而且不只是這樣,她甚至用膝蓋上的書遮住自己的臉,然後像倉鼠之類的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那個……」
怎麼會這樣?
佑樹開始覺得自己幹了罪大惡極的壞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自己接下來將要奉獻一切的對象面前,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應該說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因為……裝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想從頭來過,結果行不通才會臉紅?
「啊——……那我再從門口進來一次吧?給你再次挑戰的機會。」
「……不用了。」
依然遮著臉的少女搖了搖頭。
接著,就是再次襲來的沉默。
當佑樹準備想接下來該如何圓場時……
「都是你不好。」
少女只從書上露出眼睛,然後丟出這麼一句話。
「不應該是這樣才對,最初的相遇應該更加美麗且帥氣才對。經過就像一幅畫般優美且華麗的互動之後,你對我由衷表示敬意,並且立誓永遠效忠於我,然後才踏出我們值得紀念的第一步。但是現在卻變成這樣……」
「哦、哦……」
是這樣嗎?
應該說,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
明明是神明?還活了一千年?
「我一直都在思考耶,因為凡事都是開頭最重要。」
「思考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要說的話啊。」
「要、要說的話?」
「你進到這個房間來後,會出現什麼狀況,進行什麼樣的對話,我都在腦袋裡模擬過了。也有了不論事態變得如何都能應對的自信。」
少女吞吞吐吐地說著。
佑樹表情呆愣地聽著。
「按照事先的預想,你應該更惶恐且恭敬才對。我是等同於神的存在,也是握有主導權的這一方,你應該是被我控制的人才對。但是、但是你卻……」
「那個……」
「都是你不好,全都是你不好。」
「等等,雖然你這麼說……」
「都是你不好。」
「…………」
佑樹愈來愈生氣了。
這原本就是一個出乎意料而且令人脫力的情況。結果今天一整天,不對,過去十年來所持續累積下來的鬱悶,讓佑樹開口說出多餘的話。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覺得你應該也有責任吧?」
「————!?」
佑樹忽然轉變口氣,讓少女露出吃驚的表情。
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也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帶到這裡來,然後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就面對你。現在還被說『都是你不好』,我實在沒辦法接受。不管你是神明還是什麼,這樣實在太任性了。」
「……嗚……呣……」
「老實說我才很困擾呢。說起來為什麼會是我被帶到這個地方來?什麼叫做成為活祭品,把一切奉獻給神明?是怎麼決定的?又是誰決定的?具體來說我應該怎麼做?在連這些事情都沒告訴我的狀況下,還想要我怎麼做啊。最後還被人說全都是我不好,我才不負責呢,別開玩笑了。」
「……嗚……」
「而且不只是我,也給我家人造成很大的困擾。雖然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但是之前整個家都快崩潰了,老實說已經崩潰過了。我還想叫你給我揍一拳呢,不這樣的話實在難消我內心的怒火。」
佑樹連珠炮般說出一大串話。
在累積多年的不滿加持下,可以說不給對方任何情面。幾乎是在脊髓反射的情況下把肚子裡的怨恨全吐出來,當怒火稍微平息的下一個瞬間……
「嗚、啊嗚……嗚啊啊啊啊啊——」
對方就哭了。
活了一千年的神……
簡直就像幼女一樣開始嚎啕大哭了起來。
「……咦?不會吧?咦?」
「嗚嗚、嗚咿、嗚咿、嗚哇啊啊啊……」
佑樹不禁慌了手腳。對男性來說,把有著女性外表的生物弄哭,感覺是最糟糕的一件事了。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嗚咕、嗚嗚、嗚咿……」
「是我不好。不對,百分之百是我不好,你一點錯都沒有。所以別哭了好嗎?好了啦,拜託你了。」
佑樹猶豫了一陣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把口袋裡的手帕遞給對方。
看著少女接過去就很老套地用它擤了鼻涕後,佑樹就產生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困惑。這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來個人救救我吧。
「結婚……」
少女忽然這麼說道。
「咦?什麼?」
「你說請和我結婚吧。」
女孩一邊擤了好幾次鼻涕一邊這麼說:
「但是卻這樣對我,不會太過分了嗎?我的狀況也和你沒兩樣。真的是幾天前才告訴我,要讓我和自己的祭品見面,我也感到很困惑。真的非常、非常困惑。我甚至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和外面的人類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咦,是這樣嗎?」
佑樹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甚至沒有想像過這種情形。
女孩也和佑樹處於同樣的境遇,不對,甚至可以說比他還要糟糕吧?
「像這樣和你見面之前,我就一直很期待了。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
「但我是神明而你是祭品,兩者之間的關係稱不上是對等。但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你建立良好的關係。但是你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忽、忽然就要我跟你結婚……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佑樹一邊看著依然流著眼淚的神明一邊想著。
對了,現在有了清楚的自覺。
之所以會對不認識的對象,而且還是無上尊貴的存在求婚,另外一個決定性的理由——
那就是神鳴澤世界的美貌。
經常聽人家說「美得像仙女一般」,但這種誇張的比喻用在她身上可以說剛剛好。
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白瓷般的肌膚。
染髮或者假髮不可能呈現出的,令人感到炫目的銀髮。
以及閃閃發亮的紅色瞳孔。
看見她後,甚至會讓人產生自己的外貌未免太過平凡的無奈感嘆。
雖然說了一時慌了手腳,還有妹妹過去曾經這麼說過等藉口,但這些其實都不是那麼重要。主要是看見她的模樣後就心跳不已,回過神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向對方求婚,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之後又過了一陣子。
少女終於恢復冷靜。
「抱歉,我失態了。」
「沒有啦,是我不對。」
佑樹低下頭後,少女也微微向他點了點頭。
她依然低著頭往下看,眼神不和自己相交。
「你……」
在不知該做什麼、沉重的沉默支配著現場的狀況下。
少女像下定決心般開口表示:
「有件事情我想先問你。」
「有事想先問我?」
「唔呣,這是無論如何都得先問清楚的事情。也是在各方面都絕對無法省略的問題。」
「那你就問吧,我會儘可能回答。」
「唔、唔呣,這樣啊。」
她「咳咳」地乾咳了幾聲。
神明依然低著頭,只是視線稍微往上凝視著佑樹。
「你向我求婚,而我也接受了。成為祭品的人能夠實現一個願望,這本來就是應該要付出的代價,所以這是理所當然事。」
「嗯,原來如此。」
「那麼,什麼時候要迎接初夜?」
「啥?」
佑樹的眼睛變成小圓點。
少女不理會他,繼續表示:
「結婚的男女要履行夫妻之間的義務,讓身體合而為一,以求子孫繁榮。這應該是世間的常識吧。既然是『初夜』,我想自然就是在夜間執行,凡事愈快愈好也已經是這個世界的常理……」
「等等、等等、等等。」
佑樹揉著眉間……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為了慎重起見,我就說明清楚一點吧。迎接初夜,也就是你讓我這個女孩變成女人的儀式……」
「不用說明了!」
「抱、抱歉。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有誤解,而且是你說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
「我確實是這麼說了……不對,但還是等一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也很感謝你親切地說明,但這樣實在太快了。」
「太快……了嗎?我還以為應該是這樣才對……我記得平安跟室町時代一般都是這樣的流程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說起來呢,現在這個時代,就算要結婚也有很多的手續唷。以前的習俗怎麼樣我不知道就是了。」
「是、是嗎?嗯,也對啦,你說的沒錯。這是我一時疏忽了。」
「就是啊,拜託一下好嗎。」
「不過雖然你這麼說,但我也不是什麼都沒想就做出這樣的發言。我是判斷你的性格一定相當積極,所以才考慮出還是快點洞房比較好的結果。因為再怎麼說,你也是首次見面就對身為神明的我求婚的男人……」
「呣咕,這個嘛……」
說到這裡佑樹就有點心虛了。
「不對,等一下。稍等一下。」
但是佑樹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絞盡腦汁來選擇用字遣詞……
「總之呢,求婚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有點奇怪,但你不覺得我們對對方的了解實在太少了嗎?」
「那還用說嗎,我們今天才首次見面。接下來才要開始互相了解吧?」
「順帶一提,我還只有十六歲……」
「關於我以及身邊的所有事情,都不受這個世界的法令影響。所以年齡不是問題。」
「倒是你可以結婚嗎?你是神吧?」
「沒有神明不能結婚這樣的規則吧,而且在神話中,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是沒錯啦……」
佑樹感覺身心愈來愈沉重。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徒勞感?絕望感?總覺得每和神明說一句話,內心許多對神明的印象就會發出巨響並且崩毀。
哎呀,這下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原本做出面對嚴酷挑戰的覺悟,結果這分明是戀愛喜劇嘛。
「我說啊……」
但佑樹還是不放棄抵抗。
「忽然就要和不是很了解的對象結婚,你不會感到抗拒嗎?」
「我聽見了你的願望,這就決定了一切。」
「因為是九十九機關的規定?」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無論什麼樣的規定都一定能找到漏洞。雖然不能說規則沒有影響,但這絕對不是礙於規定所做出的抉擇。」
「話雖如此,要是結婚之後才發現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男,那個時候該怎麼辦?」
「這一點我根本不擔心。一開始見到你時,我就確定你不是一個內心醜惡的人。除了散發出一股好人的氣息之外,像這樣和你談話後也不覺得有什麼恐怖的地方。」
太單純了吧,你哪一天一定會被騙唷。
……但佑樹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神明看向這邊的視線實在太過純潔而且閃閃發亮,讓他根本無法直視。
「而且呢……」
神明又加了一句:
「反正今後也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然後,露出靦腆的笑容。
這應該算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個笑容吧。
那是個能夠讓人心醉神迷,也能夠趕跑寒冬、融化白雪,甚至會使人產生能當祭品真是太好了的笑容。
(啊——可惡。)
佑樹這麼想著。
同時……
(反正早就有所覺悟了。)
也有這樣的想法。
反正是只有一次的人生,而且這條命也像是撿回來的一樣。
「嗯……那麼……」
他搔著頭髮的速度變快了。
接著發出「啊——啊——啊——」的聲音來調整喉嚨的狀態。像是要催促自己放鬆一樣轉動脖子與肩膀,而且還拍了拍衣服,像是要抖落上面的灰塵一樣。
接著桐島佑樹才開口說:
「再次說聲初次見面,今後請多多指教。」
神鳴澤世界也開口表示:
「請多多指教。」
†
就這樣。
他們兩個人正式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