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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姬宮春一喜歡單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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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姬宮春一喜歡單身。把喜歡改成愛也毫不過分。

準確地說,是喜歡一個人待著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完全為了自己而消費,只消這樣想就頓時有一種奢侈感。悠然流淌的時間裡,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事情,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落山——如此,我便已心滿意足。

我不喜歡加入集體。我崇尚每一天都要自由沒有壓力。強迫自己和他人見面,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這樣的生活只會讓我身心俱疲。

JK(高中女生)真是了不起。她們能僅憑手中一杯軟飲,一邊連聲叫著「對對對」「哦哦」「就是就是」一邊和所謂的終友(終生是朋友)滔滔不絕地談論某某和某某處上啦某某和某某做上啦之類毫無內——哦不,毫無所謂的事情而不知疲倦。換成是我打死也做不到,聽到一半早就回去了。

我並非厭惡他人,只是加入某個團體必然伴隨著多少對旁人的顧慮。我不願為了和別人在一起而費心迎合。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我只願意將這些寶貴的時間花費在讓我感到開心而有意義的事情上。

一個人=沒面子,這個等式是不成立的。從一個人的旅行開始,一個人唱卡拉OK,一個人吃烤肉,單人野營,單身貴族,如此等等,不與任何人糾纏、渴望獨自悠閒享受時光的人們越來越多。而為了滿足這類群體的需求,商店和服務也正在向歡迎單身客人的形式發生著轉變。

說起獨行者(one-man play),很多人都容易聯想到以自我為中心,但也有事情因為是一個人才能獲得成功。人人手拉手或許可以構築和平的世界,但另一方面,若沒有交流,也就不會有衝突和戰爭。

講得極端一點,若能人人自掃家門,老死不相往來,天下也就太平了。我是這樣想的。

嘀嘀咕咕地說歸說,只要我能保持閉關自鎖無干涉的狀態,其他人是握手言和還是舉刀開戰都無所謂。簡而言之,他是他,我是我,貫徹「不干我事」的立場和態度。

但,如果有人膽敢開著黑船侵略我一個人待著的時間和居所,或是嘲笑批判我的價值觀,我是絕不會坐以待斃的。要我向佩里低頭臣服,被迫假裝朋友,還不如在戰鬥中光榮犧牲,或是剖腹自盡。(譯註:1853年,美國海軍准將馬修·佩里(Matthew Perry)率艦隊駛入日本浦賀近海並登陸,以炮艦威逼日本打開國門,次年美日簽訂《神奈川條約》,開放下田與函館兩港口。因美軍船艦塗成黑色,並噴吐黑煙,日本人稱之為「黑船」;此事件亦稱「黑船事件」。)

一個人待著,並不會對任何人造成麻煩。因此,任何人都沒有道理說我的生活方式是在浪費青春或膚淺無意義,我也不在乎別人的評價如何。

如果仍然有誰說著「單身辛苦」發出嘲笑,我願送那人一根中指,和一句話。

單身是最棒的。

***

升入乙冢高中後已過了兩個星期,周圍的環境逐漸開始失去新鮮感。現在,我坐在自己的教室一年B班自己的座位上。經過了兩個星期,班級內的交際網絡可以說已經形成,換句話說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在班級里的地位。

一些粗略的劃分方法包括:受不受歡迎,是不是現充,該不該鬧騰,等等。說法千差萬別,但本質基本相同。雖不存在明面上的上下優劣關係,但暗地裡這條分界線無處不在。它由所有人的意識共同構築而成,只要是在學校這個圈子(community)內,就必定存在,無關校名。

當然,朋友數量為零的我被歸為地位最底層的不受歡迎一類,甚至是否在班級這個組織內都值得商榷。不過,我真心覺得在不在都無所謂。比起強行擠入某個群組裡,一如既往地一個人看書更有趣,更舒心。

打著哈欠,順便漠然地瞧向聚集在教室後方儲物櫃邊上的男生集團。他們談笑風生,似是在說我們才是故事的主人公,個個打扮得還算整齊,頭髮用髮膠定成別致的形狀,或是燙成卷突出立體感。從制服的穿著亦能窺見每人的個性,帥哥怎麼打扮都是帥哥。其中以集團的核心人物波川俊太郎之相貌尤為出眾,就算他說「姐姐偷偷把我的簡歷發給演藝公司結果偶像出道了」也不覺得可疑。

與之相對,座位靠近講台的兩人——飴屋和武智又如何呢。他們看上去都不太在意自身的打扮,飴屋的頭頂部頭髮因睡覺時被壓而亂作一團,武智則是一頭天然捲髮被拉長顯得邋遢。衣服也沒什麼特點,很難擺脫老土的印象。

兩組人都在埋頭於手遊,從對話內容推測玩的是同一款求生類遊戲。那是最近很火的一個遊戲,系統隨機選擇100名在線玩家開始一局,玩家想盡辦法存活,剩下的最後一人或最後一組隊伍獲勝。不論是宅男飴屋武智、現充波川組還是單身族我都安裝了這款遊戲,說它很流行不算過分。

連平素老實無言的飴屋和武智也相當興奮。

「餵w 急救包也給我一份啊w 別扔燃燒彈啊w」

「爆頭都不會爆的人有個繃帶就夠了唄w!知、知道啦別丟燃燒——哎哎哎哎!你還真扔啊沒長腦子唄www」

波川組同樣熱鬧爆表,其中以挨著波川的類跟屁蟲伊刈尤為甚。

「阿俊屌啊!這麼快就幹掉一個了!上輩子是恐怖分子嗎!」

「碰巧啦碰巧,隨便開一槍正好就打中了而已」

「隨便開槍都能打中,你是天才嗎?有了阿俊閉著眼睛都能拿第一了!我們也趕緊跟上啊!」

對話的內容半斤八兩。準確地說,以平等的身份在享受遊戲的反倒是飴屋和武智二人組。然而與波川等人親近的女生們的想法和我的不同,她們沖飴屋二人組送去「死宅真噁心」的輕蔑目光,向波川則是連發「俊太郎好帥!」的稱讚。兩邊玩的明明是同一個遊戲,真奇怪。

在世界史上,我們知曉了人種歧視;在日本史中,我們看到了部落歧視;但沒有人曾教過我們關於教室內階級歧視的事情。即便如此,我們對此的學習與認知卻比任何學科都要詳盡而深刻。絕大多數人都將自己目前的地位視為居所,與趣味相投的友人度過校園生活。

不過,十分罕見地,存在著超越了以上所有階級的人物。

說曹操曹操到。

「大家早啊!」

聽到入口處傳來明快爽朗的一聲問候,教室里的熱鬧等級提高了一檔。所有人都對她的問候作出回應,而她也露出毫無做作的笑容向每一個人招呼。

她的名字是美咲華梨,在短短兩個星期內從所有班級甚至年級中脫穎而出,成為了乙冢高中之偶像的絕對女主角。

我還記得,入學儀式上,看到升學考試狀元、新生代表的美咲登上講壇的瞬間,全校學生一齊興奮了起來。就連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我,也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嘆。

她是枯草中的鮮花,是墨綠中的艷紅,不僅容貌出眾,學習成績也是頂尖。看著她落落大方滿面笑容地站在台上用言語描繪高中生的理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豎耳聆聽,望得出神。也是在那瞬間,入學第一天,美咲就登上了階級的最頂層。

身為人生贏家組,若現出一絲驕傲也不足為奇,然而美咲卻與之無緣。

用一個詞來形容她,那就是——博愛主義者。

雖位於校內階級之頂點,她卻對任何人都報以微笑,伸出援手,用實際行動宣示著人人生而平等。任何人與她談話,看到她的笑容,都會感到一種浮上雲端的愉悅。

聽說有一部分狂熱的崇拜者稱她為華梨大人,我可以理解。

以對每個人的關愛,贏得所有人的愛戴。這便是美咲華梨。

眼下,她正在向飴屋和武智問候。

「哇!今天也是第一名啊!你們好厲害!」

看到兩人通關,華梨開心得像是自己贏了遊戲一樣。

「我看到飴屋和武智你們倆玩這個覺得好有趣,也裝上了,可根本不會玩啊,還沒等找到武器就被人打中了。那叫什麼來著,爆頭(headshot)?太玩賴了吧!我拿一個平底鍋怎麼贏得了嘛!」

飴屋和武智半是緊張半是害羞,然而看著手舞足蹈百變表情包地講述的美咲,亦不例外地受到了治癒。周圍的同學們聽到對話,也露出會心的微笑。

波川組也向美咲打招呼。

「早啊華梨」

「早~」美咲回答,然後看到了波川放在儲物柜上面的手機,「哎呀呀」地驚嘆。看來隊伍全軍覆沒了。

「這個遊戲好難呢~」

「是啊,我一輩子也拿不了第一了」

「要不要去問一問飴屋和武智?他們兩個可厲害了呢,一看到敵人馬上就啪!地幹掉了」

「是嗎。我再試試看,還不行的話就去問一問吧」

波川接受了美咲的建議,

然後拿起手機,似是要重新挑戰。只見伊刈等人也跟著「再來一局!」地興致高漲起來。至於飴屋和武智,則是聽到自己被人言及而開心得坐立難安,顯得形跡可疑。

在那之後,美咲依舊是與遇到的教室中每一個人問候或被問候。要好的女生說「華梨,英語作業幫我看一下~」,她回答「哎~,琉璃還沒做完嗎?真是沒辦法啊」;看到男生在吃零食說「一大早就吃巧克力啊~我就算了,會長胖的」;如此等等。不論是什麼話題,她都能毫無遲滯地回答接續,似是對每一個人的性格和愛好瞭然於胸。

美咲既是博愛主義者,我自然也是她所博愛的對象之一。

「早上好,姬宮」

「早」

今天第一聲問候。問候通常是以美咲開始,以美咲結束。

她伸過頭來,窺向我手中打開的書頁。

「姬宮看書的速度好快啊。你是昨天開始看的吧,現在都快看完了」

她居然記得我是從昨天開始看的。

「我這算慢的了。什麼都不干只看書,到現在還沒看完」

「你看得太多了吧,小心變成蟲子哦?」

她大概是想說變成書蟲吧。美咲舉起雙手擺成鐮刀狀,在頭頂上下擺動,似是在模仿螳螂一般。人長得漂亮,不論幹什麼都討人喜歡,真划算。

「偶爾也記得和班級同學搞好關係哦?那,今天也請加油吧!」

美咲沖我輕輕一揮手,結束了對話,旋即又和別的同學互道問候。

每次結束時都是同一句話。博愛主義者的美咲想必和其他同學一樣,把我當成是沒有朋友的可憐蟲吧。客觀而言這是事實,我沒有辦法;也懶得高聲宣布我喜歡一個人待著請別來煩我。

哎,想這些沒用的幹嘛,看書看書。

* * *

結束了今日的課業,所有人紛紛離開座位,準備迎接放學。

一直到四月底都是社團體驗期間,不過學長學弟的上下級關係差不多已經建立起來了。加入了體育社團的傢伙們幾乎是一個箭步衝出教室,直奔社團活動室而去。

沒有加入社團的現充女生們:

「去哪家歌廳?車站前面那個?」

「三宮啊。TWICE出新曲了,當然是選DAM!」

同樣沒有加入社團的飴屋和武智二人:

「去哪家書店?Animate?」

「虎之穴吧。順道再去趟Melonbooks,我看那兒的店鋪特典好香啊」

拋開目的和目的地不同不談,絕大多數歸宅部也會選擇和朋友一同度過放學後的時間。

我自然也是歸宅部的一員,然而在默不作聲中離開教室後,前往的地點卻不是校門口。

不良少年們喜歡深夜的便利店和堂吉訶德,現充們鍾情於無限續杯的家庭餐廳和練歌房。

喜歡獨身的我也有難捨之地——安逸靜謐的空間。

討厭集體生活的我在教室里度過大半天,自然會在體力和精神力等各方面持續遭到損耗,於是能夠回復身心充電加油的休息場所便是必不可少的了。

眼下,我在文化樓四層的空教室,哦,是被我統領的私人空間裡,安靜地看著書。當然是一個人。

「學校里有個地方特別適合春一君哦」從某位OG(Old-Girl,畢業學姐)處得到有關無人使用的空教室的情報後,前幾天開始我便將這裡當作了私人空間。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沒有可以聽我炫耀的朋友,實在幸運。

一開始,我也是半信半疑。「就算是空教室,也不能隨便用吧」這樣問那名OG,她只是回答「以前有非正式的同好會悄悄借用過,反正沒被發現就好啦~」那輕飄飄的語氣,我至今記憶猶新。

說到底,非正式的同好會是個什麼鬼。如果現在還沒解散的話要怎麼辦?而且,教室的鑰匙呢?抱著諸多疑問來到這兒一看,果然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許多問題立刻便煙消雲散了。

門鎖大概是壞了,出入不成問題;裡面整理得乾淨,只是落了一層灰。在教室里翻找了一番,也明白了那位OG沒有告訴我同好會名字的原因。

總之,除去那些問題,這兒可以說是相當理想的地方。

將近二十平米的寬闊空間裡,並排擺著長桌和椅子,角落裡還有台式機和書架。雖算不上有多麼舒適,但只要有這些桌椅讓我邊聽收音機或音樂邊看小說漫畫或擺弄手機,就夠了。我對這片私人空間沒有更多的期待。

有人說那怎麼不回家舒舒服服地待著啊你這傻蛋。那個人給我閉嘴。要是能在家裡舒舒服服地待著,我早就回去了。問題是,這個時間點回去的話,就幾乎百分之百要被迫陪伴那令我扼腕的妹妹。我鄭重謝絕將寶貴的放學後的兩三個小時浪費在妹妹身上。

有人說那怎麼不去圖書室啊你這傻蛋。那個人也給我閉嘴。圖書室里不能用手機或遊戲機,且禁止飲食。就算解禁了上述各項,我還是會選擇這件空教室。我畢竟也是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可以一個人使用」這句話對我有相當有吸引力。

小學時,我曾在公園深處的樹林裡構築了自己專用的秘密基地,有便宜的零食和罐裝飲料陪伴在左右,在那裡一直遊玩到太陽下山。那段時光真令人懷念。這樣過了一個星期,結果附近的大叔報警說「有個孩子天天一個人待著,是不是離家出走了」,最終不得不和怒沖沖的老爹一起銷毀了秘密基地。我哭得好兇,一輩子都忘不了。

往昔的回憶夾雜著淚水與歡笑,我再一次認識到男生不論長到多大,總是會對私人空間或秘密基地這類東西心懷憧憬。

手中的小說即將迎來高潮,我刻意先把書合上,一邊期待著接下來的情節,一邊想著現在還不是著急的時候,伸手拿起罐裝咖啡準備滋潤不知何時已有些乾渴的喉嚨。

剛要仰起頭時,突然,空教室的們被打開了。

「嗚哇!?」

面對突發情況,我不由得發出詭異的叫聲。雖說知道門鎖壞了鎖不上,但一直大膽地猜測這麼偏僻的地方不會有人來的。咖啡沖入氣管,我一邊嗆出眼淚,一邊看向闖入的不速之客。

「姬宮君!你這孩子!」

「對、對不起——、……」

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挨了訓,心中的歉意與焦躁卻一掃而淨,眨眼間被安心填充。或許是因為,那聲斥罵明明源自大人,聽起來卻太像小孩子了吧。

我擦去眼淚,將抬起頭的角度向下大幅修正。如我所料,站在門前的是一個小個子的人。我撫著胸口,又喝了一口咖啡。

「咳……是天海老師啊。白嚇了一跳……」

「什麼叫白嚇一跳啊!?還有幹嘛又喝了一口!?」

「哦,不好意思,習慣成自然了」

「喂!」對方繼續表示著憤怒,可惜威脅度幾乎是零,仿佛肉眼可見那頭頂上冒著「怒!」「哼!」的表情文字。

幼女的——,啊呸,淑女的名字是天海水面,是我所在班級的班主任,被學生們冠以小天天的愛稱,可謂是乙冢高中之吉祥物。她的容貌和身材與小學生相差無幾,比起手中拿著花名冊,後面背著雙肩包的樣子更合適。本人很是在意自己永遠長不大的身材,然而據說買衣服時去兒童服飾區會更容易挑選到合身的衣服。

今天,她也穿著盡力掩飾嬌小身軀的連衣裙,不過怎麼看都比那個頭大上一圈,恐怕是硬著頭皮去女性服飾商店買的吧。衣服上還帶有蕾絲邊,穿在她身上像睡衣一樣,我忍住了「您這就要睡了?」的提問衝動。

她氣勢洶洶地大踏步朝我走來,然而在我看來更接近步履蹣跚。我坐在椅子上,視線都能與她平齊,估計身高可能還不到一米四。

天海老師圓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姬宮君,你剛才是不是在想很失禮的事情……?」

她的目光銳利如劍。

「呃、那個……在想您個子有多高呢」

「打聽女子的身高和年齡是很不體貼的舉動哦?」

要說的話應該是年齡和體重吧。

「先不說這個!看到姬宮君沒申請參加社團體驗卻進入了文化樓,我進來可是找了好久,沒想到居然躲在這兒,老師我嚇了一跳呢」

看樣子是打算開始訓誡了,她試圖從摞在牆邊的椅子堆中取出最上面的椅子。對於個頭矮的人這可是體力活,顫顫巍巍地伸直的纖細手臂已經開始抽搐了。好菜的肱二頭肌。

真讓人看不下去。我幫她取下椅子,放到我對面桌子前。「啊,謝謝你」天海老師規矩地道了謝,然後坐了上去。椅子腿有些長,她的兩隻腳懸在空中。

真讓人看不下去。

「個頭矮的人每天都很悲

催呢」

「才不叫悲催啊!?那叫辛苦好不好!」

看來辛苦是真的。

天海老師故意咳了一聲,以此重整氣氛。我也意識到事態,端正了坐姿,收起撐在桌上的胳膊,併攏雙腿,挺直了後背。主動配合一番後再說這話或許有些遲了,不過挨訓果然很討厭,即使這次百分之百是我的責任。在封閉的空間內只與老師面對面讓我聯想到審訊,同時多少有些明白了嘴上辯解「我沒偷」的主婦頑抗到底的心情。聽到「把你的包打開讓我看看」時才開始嚎啕大哭的樣子,簡直比演員還像演員。每次看《貼身警察》(譯註:指日本TBS電視台的特別系列紀錄片《貼身警察24小時》)時,我都禁不住如此感嘆。

如果我也「請千萬別告訴我家人啊——!嗚哇啊啊啊啊啊昂!」地抹幾把眼淚的話,老師會不會也網開一面呢。

不,我還沒打算放棄做人。既然如此,就要勇於接受批評。什麼都比不上誠實。

「擅自使用了教室,非常抱歉」

「姬宮君,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呢?」

「家裡出了點事」

「!這、這個……很嚴重嗎?」

我靜靜地點頭。天海老師難掩驚訝,但很快挺直了後背,似是在表示自己身為教師怎麼能如此輕易動搖。她把手放在胸口對我說道,目光炯炯有神。

「老師雖然個頭小,但也是老師!姬宮君,我一定會幫助你的!有困難的話,就找老師說吧!我會和你一起解決家庭問題的!」

「哦,也沒那麼嚴重。腦殘的妹妹太煩人了,家裡太吵待不下去,就借用了這間教室而已」

「把我的擔心還給我!」

天海老師氣鼓鼓地嘟著臉發火,那模樣不像是在生氣,倒像一隻臉頰里塞滿了食物的松鼠。

老師不明白那個蠢貨的恐怖之處。準確地說是煩人之處。

「真是的!老師本來就在想姬宮君有沒有融入到班集體裡面,能不能和同學們打成一片,可擔心了呢!」

我只覺頭腦中某個開關「啪嚓」一聲開啟。

「老師」

「嗯?」

「一個人待著真的就不好嗎?」

「咦……」

這是我的壞習慣。聽到有人把單身說成是「惡」,哪怕那人是老師也好幼女也好,我都會露出獠牙舉旗宣戰。

「一個人待著和沒有融入班集體,二者並非顯著相關。確實,單身的我不能說是融入到了班集體。但,因在意他人的評價而刻意擠入群體中的人,真的算是融入到了集體中嗎?」

「唔」只見天海老師的表情從憤怒轉向沉默。這顯然說明,我的言論沒有錯誤。

「老師,您有喜歡一個人做的事情嗎?」

「啊、呃……月底的雙休日,我喜歡去西餐店吃肉餅套餐,當作是給自己的獎勵。甜點會吃放了很多奶油的布丁」

「嗯,挺好的啊。不用等著和誰碰頭,一個人去路邊的餐廳,盡情吃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有別的嗎?」

老師點點頭,似乎正在理解我的想法。

「如果實在很累,那一周的周末會去有岩盤浴的大澡堂療養身體。老師我泡澡的時間比較長,如果和朋友一起去的話,就會害他們陪著我」

「那麼,現在請老師想像一下,把我當作是一個不識氣氛的後輩」

「想像……嗎?我、我知道了!」

天海老師挺直身子,似是擺起架勢準備迎接。我輕咳一聲,然後捏著嗓子尖聲說道(模仿入職剛一個月的新人OL)。

「哎——天海前輩月底一個人去吃飯周末一個人去澡堂啊~?沒有男朋友或別的朋友陪您去嗎~?一個人不寂寞嗎~?肉餅套餐真的不是兒童套餐嗎~?憑您那身高在家裡的浴缸泡著就夠了還用得著去澡堂嗎~?」

「噫——!超級火大啊——!主要是因為姬宮君你——!」

「對吧,會火大吧。……哎,因為我!?」

不好,後半部分編得有點過頭了。老師的殺意化作無形的匕首,正抵在我的喉嚨上,她本人則是距離說「混帳,看老娘不乾死你」只有一步之遙。我急忙平息事態。

「總、總之,我想說的是,一個人待著並不一定等於寂寞或悲慘。剛才只是讓老師也體驗了一下聽到您辛辣的話語後我受傷的內心而已,絕不是想趁機說老師的壞話過癮,您別誤會」

只是想到什麼說了什麼而已——這種話現在當然說不出口。

把雙手舉過頭頂試圖增大自身投影面積的天海老師也是說著「確實也算是扯平了吧……剛才有點失態了」而冷靜下來放下了雙手。小孩子真是老實。

「如果剛才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但是但是!老師我想說的不是一個人待著不好,而是你沒有融入班集體的事情!」

「唔」這次輪到我噤聲不語。如果只挑出這一點來討論,我確實無以辯駁。

「姬宮君,你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算不上開心吧。不過也沒那麼無聊就是了」

「那我換個問題。你在學校一個人待著,過得開心嗎?」

「很輕鬆,很開心」

「容我再確認一遍,你真的不是在強撐嗎?」

「我發誓,我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待著」

我無縫銜接地回答。

唔唔……老師調動全身,用力點頭。乍一看像極了上課不注意聽講的腦子不好使的小學生。

然而,天海老師仔細聽了我的意見,然後毅然地說。

「嗯。那麼,我尊重姬宮君的想法」

「……。哎?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像現在這樣享受單身的生活,您不會責備我是嗎?」

「沒錯♪ 如果你說不需要朋友,我沒有意見。當然,如果有的話更好,但如今世道不同以往,老師我願意尊重每個學生不同的想法和意見」

烏拉~!天海老師露出了十分滿意的、暢快的笑容。

「老師……」

回想小學和初中時的老師,儘是些想當然地認為沒有朋友=不良兒童的老古董,甚至在成績表的備註欄裡面都寫上「望能夠主動與友人交談」,讓人懷疑是不是要在學生指導手冊裡面加上相應條款。我又沒有朋友,上哪兒主動交談去。

然而,天海老師則不同。她認真聆聽了我的想法,並表示了理解與尊重。

和那些大人比起來,她是多麼偉大而崇高……!

「老師我的心胸可是十分寬闊的哦!啊!你剛才是不是想了『只有心胸』寬闊?是不是!?」

好狹窄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從尊敬變為沒那麼尊敬,天海老師繼續話題,試圖挽回面子。

「不過呢,不需要朋友是一回事,不願意融入班集體可是另外一回事哦?這個我可不能同意。參加學校的活動安排必然需要和人交流,你以後走上社會了也是一樣的」

「……」

虧她還勉強同意了我的單身愛好。我不由得面露苦澀。

「你再怎麼擺苦瓜臉,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聽好了姬宮君,人是沒法只靠自己生活的。如果不願意和人交流,我建議你去大草原(savannah)當野生動物,或者去火星當外星人」

「我突然想起來,幼兒園的時候,在發表會上說過『以後想當一棵樹,這樣就可以什麼都不做了』。說不定當棵樹也挺好的」

「實在想當樹的話,到時候老師我會幫忙的」

「您是說要把我埋了嗎……?」

笑不出來啊……

人沒法只靠自己生活,這點我無法反駁,而且從一開始也那麼想過。我很清楚自己不過是芸芸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個體,只是想維持最低限度必要的人際關係,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活著。

我舉起手請求發言。「姬宮君,請問」老師批准了。

「但是啊老師,請原諒我的吐槽,不過『可以不交朋友,但要融入班集體』這話怎麼看怎麼自相矛盾啊」

何止是自相矛盾,都快要自相殘殺了。如果是一休聽到將軍出了這種題,怕也是會咋舌不滿。雙方要在互相敵視中展開「我是一休你是機修」「老子是將軍你算什麼菌」的街頭副本爭霸賽(freestyle dungeon)了。

抱著雙臂嘟著嘴的小個子一休,哦不,天海老師「唔……」地陷入思考。少頃,她似是想到了好主意一般,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麼,這樣做如何呢。我請姬宮君幫忙,在沒有老師監督的時候,組織一場學生間自發的活動。也就是說,要主動創造出與班級同學相互接觸的機會」

天海老師蜷起雙手作貓爪狀,同時嘴

里發出「喵喵」的擬聲。她大概是想表達借用貓手(譯註:原文「貓の手も借りたい」,形容極為忙碌的樣子,此處取直譯),看上去甚是可愛,但我可不會上當。

我的回答自然是不願意。為了沒有人會同意的事情白干苦力,這怎麼可能。老師不僅天天加班,連周末也不得閒暇,這讓她對工作的感覺已經麻痹了。學校真是個黑心企業,居然讓這麼一個小孩子的思想變得不正常。

「當然不是讓你白干。如果你願意接下這件工作,繼續幫助老師,我就會正式批准你使用這間教室」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老師我一人不說二話」

聽到做夢都沒想到的話,我的心境顯著地動搖起來。本來已經差不多要放棄了,哪裡想到竟會有如此反轉。

為了不情願之事無償勞動任誰都不願意,但為了渴求之物獻出勞力則是理所當然。前一刻還對老師的提案一百個不樂意,然而現在卻是覺得,這麼簡單就能得到私人空間了嗎?

我真是個勢利的人啊。地上有錢就會忍不住去撿。

「我願意!請務必讓我助您一臂之力!」

趁天海老師沒有反悔,我立刻一百八十度轉變態度。

或許她會認為我很好騙,或者是暗喜於計劃順利進行,不過那都無所謂。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單身愛好者,怎麼會在意他人的眼光。

天海老師開心地拍著小小的雙手。

「交涉成立了呢♪ 那麼事不宜遲,我這就有事情要拜託姬宮君」

「?什麼事?」

「請你來當班級交流會的委員」

「交流會的委員?」

「沒錯♪ 」

此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接任委員一職,竟會直接影響到我和平安穩的單身生活。

* * *

聽完天海老師對交流會的詳情和使用私人空間的注意事項後,已是夕陽下山的傍晚。不論做什麼事時間都不太夠,便早早踏上了歸家路。

後悔永遠遲了一步。果然不該直接回家。

「春、春哥……!春哥————!」

「……」

回到家裡,剛打開房門,妹妹柚子便連哭帶喊地飛撲過來。

穿著學校泳衣。

「你這是什麼打扮啊……」

小學三年級的妹妹仿佛終於見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一般嚎啕大哭,然而這並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倒不如說每天都如此。

「你今天又犯了啥事……?」

「快來!」

來不及換衣服,我便被柚子推著後背,前往浴室。

戰戰兢兢地推開浴室的門。

「嗚哇……!真噁心……!」

只見浴缸里是裙帶菜,除了裙帶菜還是裙帶菜。

數量驚人的裙帶菜從中溢出,讓人懷疑裡面是不是住著裙帶菜王子。浴室的地面上則是躺著一個空蕩蕩的大號包裝袋,上面貼著「脫水裙帶菜(餐廳用)」的標籤。

我緩緩下移視線盯向犯人,只見她抵著雙手食指的指尖,開始了辯解。

「那個,那個吧……我看到一個視頻,裡面有人把好多放到水裡會變大的玩具球倒進浴缸里玩,覺得好有趣,也想照著做。可是家裡沒有那種玩具球,然後一想,對了,有裙帶菜!就放進去了」

「……」

「結果它哇——!地一下子就漲起來,變得好大,我也哇——!地害怕了,把下面的塞子拔掉,可水根本就放不掉。這要是讓媽媽看到了肯定會挨罵的吧?所以就一直在等春哥回來」

「為什麼你每次的最終解決辦法都是等我回來啊……」

「因為春哥是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最帥的哥哥啊!」

「你忍心讓這麼帥的哥哥幫你打掃這些裙帶菜嗎……」

看著滿含發自心底的崇拜的燦爛笑容,我頓時沒了發怒的力氣。

「哎……去拿垃圾袋來,越多越好。還有管道疏通液」

「嗯♪ 」柚子立刻飛奔去廚房。我則是脫下校服,準備處理化身怪物的裙帶菜集合體。

「早知道會這樣,就在學校多待一會兒,或者去咖啡店好了……」

回到家發現柚子闖下什麼禍等我來解決,這並不罕見。在喜歡的直播者的評論欄里和其它小孩吵架結果帳號被禁跑過來找我解決,想把鋁箔團成球結果在我的房間內用錘子砸數不清的鋁箔,事例不勝枚舉。

就算上天發了善心幫她沒惹出亂子,她也會跑過來要我一起玩遊戲或是幫她做作業,總之至今仍黏著我。所以,我才鍾情於獨處的時光,放學後孜孜不倦地尋找安詳的樂園。

妹妹什麼時候才會進入叛逆期啊。

這樣想著,我伸手探入滿是海藻味的浴缸,撈出裙帶菜丟進垃圾袋裡。

話說,那傢伙還真想在滿是裙帶菜的浴缸里泡澡啊……

* * *

第二天的班級晨會上,我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著山雨欲來的陰暗天空,這時天海老師站到講台上,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她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矮個子,為了彌補身高的不足,將黃色的澡盆倒扣在地上,然後站在上面。本人曰,比起一般的墊腳台,澡盆還可以裝載粉筆和花名冊,更實用。在走廊上碰到的話,只會讓人誤認為是準備去洗澡的小學生。根據她經常去澡堂的說辭來看,說不定是她專用的澡盆……

「同學們,四月已經過去了大半,各位已經習慣高中的新生活了嗎~?」

她的聲音宛如唱歌的大姐姐,只是形象上更符合聽到大姐姐的呼聲而跑來的孩童。

「有人已經適應了,有人可能還沒太適應。所以呢,老師有一個提議,就是大家來舉辦一個交流會,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昨天已經聽過了這些內容,所以不感到新鮮;然而第一次聽到的同學們則自然是議論紛紛。且不論贊成還是反對,至少提議的時機極為恰當。若等到四月末,彼時社團體驗活動將結束,報名加入的學生將正式參與社團活動;現在的話,還能成為相識尚淺的同學們在假日相聚的契機。

「當然,參加與否全憑自願。老師我還可以掏出一點私房錢作為贊助」

一聽到有官方贊助,眾人立刻「「「哦哦——!」」」地開始了喧鬧。活潑好事的人叫嚷著「有小天天當班主任太好了!」「個頭這么小出手這麼大方!」之類的誇讚,而天海老師亦很是得意地挺著胸膛。短短兩個星期內便贏得了全班同學的喜愛,這的確了不起,但用錢來收買人心的做法總覺得有待商榷。

這時,老師迅速朝我瞟了一眼。

「然後呢,關於交流會的舉辦等具體內容,我想交給一名委員來全權負責。所以!現在募集願意擔任交流會委員的好心的同學。有沒有人自願報名呢~?」

不要若無其事地增加難度啊。

不過,和獲得私人空間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麼。

為了遵守和天海老師的約定,為了天海老師能履行她的諾言,我緩緩地舉起了手。

立刻,我便感覺到全班同學的視線集中過來。眾人臉上寫著「哎?你?」的顏文字,但很快又變成了並無所謂的表情,重新望向前方。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喜歡熱鬧的人只想熱鬧,喜歡低調的人只想低調。一句話,沒人願意自找麻煩。

我也不例外。要不是有特殊的事由,我才不會舉手。毫無理由地舉手的人根本就是瘋了。

天海老師也點了點頭。應該可以了吧——這樣想著準備放下手的瞬間。

「老師,我也要和姬宮一起當委員!」

啊?

教室內重湧起喧囂。轉頭看向舉手的人,我便明白了箇中原因。

那個明星的話,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恰巧響起了預備鈴,老師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同時跳下澡盆。

「那就拜託二位了哦♪ 姬宮同學和美咲同學」

「是!一起加油吧,姬宮!」

「啊、哦……」

當選為第二名委員的美咲華梨沖我露出可愛滿滿的笑容。那模樣太過耀眼,我不由得用連自己都記不清的聲音回應。

為什麼沒有想到呢。人稱華梨大人的美咲,很有可能會自願擔任交流會的委員一職,這不難想像。

但。不論想到還是沒想到,都無法成為我不舉手的理由。畢竟這也關係到我能自由使用私人空間的權利。

還是積極向前看吧。兩個人分工合作總比一個人干更輕鬆,而且有八面玲瓏的美咲加盟,有些事會更容易辦到。

* * *

放學後,我立刻來到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的私人空間,享受著美妙的閒暇時光。

天空依舊在鬧著彆扭,厚重的雲層沒有變薄的跡象,反而是愈發濃密,直至嘀嗒成雨。

透過窗戶看向下方的操場,只見所有體育類社團都毫不在意地繼續著各自的活動,仿佛在說「就這點雨跟沒在下一樣」。

我直率地感到佩服。他們盡情釋放積攢能量的身影,確實顯得很有型。但,一想像自己也加入其中揮灑汗水的模樣,露出的便只有苦笑。和我實在太不搭了。

看了一眼時鐘,已近晚五點。趁雨還沒有下大抓緊回去吧,這樣想著收起看到一半的書。今天柚子有游泳課,回到家後應該可以悠閒地待著吧。

一邊讚嘆著早上出門時帶傘的自己,一邊走向校門口。

「餵——,姬宮——!」

這時,聽到從身後傳來叫聲,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正快步跑來。

是美咲。

「順路送我去車站好不好?」

濛濛細雨中,雙手合十微笑著請求的美咲真是美如畫。那她是不是用不著傘啊。

不過,也總不能回答「抱歉,這傘只夠一個人用」然後轉身離開,這未免太殘忍了。我只好為她騰出地方。

「進來吧」

「謝啦!」

她沖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如果沖天空那麼笑一下,會不會把這雨雲也吹走啊。

「打擾了」美咲十分規矩地輕聲道過歉,這才鑽到傘下。

「不好意思啦。那就一起走吧」

「哦」

我邁出一步,美咲也跟著邁出一步。我又邁出一步,美咲也又一步。真不愧是美咲。她絲毫不在意會碰到我的肩膀,宛如親密的朋友,搞不好看起來會像是戀人。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雖不至於開心地大喊「好棒!和華梨大人打情侶傘耶!」,但一想到身旁是媲美藝人模特的美少女,也不由得多有顧慮。

走出校門時,美咲拋來問題。

「姬宮,你也在參觀社團嗎?」

「嗯?哦,不。只是在樓裡面等天氣好轉,結果到底下起雨了,沒辦法就打算回家」

「嗯哼」

「?你笑什麼?」

該不會是突然在想「你的長相噁心到令我發笑」吧。

看樣子不是。

「因為你給人一種『我喜歡雨天』的感覺啊。早上開晨會的時候,你也一直在望著天」

「哪有這麼裝帥的人啊……我可是喜歡晴天的。下雨的話還要多帶把傘」

「就是啊。像現在這樣天暖和的時候還好,冬天下雨我最受不了。還有梅雨季也是,頭發動不動就會散開」

可討厭了呢——說著美咲點點頭,那一頭光澤的靚發隨之晃動。雨天依舊艷麗動人的頭髮,似乎也敵不過梅雨的潮濕。

「聽你的意思,你也是在參觀社團嗎?」

「嗯,有好幾個前輩找來問我願不願意當社團的經理。把那些社團全都轉了一遍,結果就拖到現在了」

逐一訪問最能體現美咲的特點。受人追捧也是夠累的。

「嗯……」美咲低吟。

「不過,感覺哪個社團都一般。而且我只是不好推脫礙於情面才去看了一眼而已,上來就當經理總覺得不太合適。好像有點對不起學長學姐們,他們明明那麼期待」

「沒關係的吧,反正你也是被他們硬拽過去的」

美咲露出「這樣嗎?」的表情鬆了一口氣,然後有些靦腆地笑了。

「而且,我其實不太擅長運動呢」

「是嗎,有點意外。你給我的印象是什麼都會的全才。入學考試你也是第一名對吧」

「我什麼都會?沒有的事沒有的事」美咲誇張地擺手以示否定。

「入學考試是挺順利的,不過那只是湊巧啦。我要是真的什麼都會就不報考這兒了,何不去神邊高中那樣的偏差值更高的學校?」

「是因為離家近才選了這兒嗎?」

「姬宮,你漫畫看多了」

比我矮一個頭的美咲鑽到我跟前,抬起頭看向我。

見我保持沉默沒有否定,「啊哈!我說中了吧!」美咲開心地笑了,卻絲毫沒有讓我不快,反而給我一種不勝榮幸的錯覺。

在那之後的一路上,我也不斷驚訝於美咲的交流能力。我們的交集明明只有交流會委員一職,卻從未因沒了話題而陷入尷尬的停頓。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從她的嘴裡一說出來,就立刻有了一種莫名的親密感,我差點懷疑她是不是魔術師。

而比那個更讓我驚訝的,是美咲受歡迎的程度遠超想像。

路過麵包店,打掃店面的店長打扮的阿姨笑著招呼「哎呀華梨,放學啦,路上小心啊」,而美咲也是乖巧地揮了揮手回答「謝謝您,我還會來買麵包的!」。在十字路口等信號時,一位老爺爺說著「哎呀小姑娘,上次真是受你照顧了,這個拿去和朋友們一塊吃吧」送給她點心,看樣子是被美咲幫過。後者則是「哇,是草莓大福!謝謝您!」地燦爛一笑,表示感謝。

走過公園前,一隻大型犬掙脫了主人的束縛奔到美咲腳邊親昵地蹭。「太郎還是這麼精神啊~!快點回去吧,不然身子要濕透了哦~」美咲蹲下身,同樣親昵地用雙手抓撓犬的頸部以示愛撫。

不只是人,連動物都如此喜愛。這比地方偶像還要強吧。

「好厲害啊。等到高中畢業,估計和這一片的所有人都搞好關係了」

「哎嘿嘿。我當然是想和當地的人搞好關係了,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和全校所有的學生搞好關係。這是我的目標」

「全校學生?」

「嗯!」

僅一個字的回答,我便明白了她不是在開玩笑。不只如此,甚至覺得如果是她,聽上去不現實的目標竟也有可能輕鬆實現。

「難得的三年高中生活,一眨眼就會過去的。如果能和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度過,一定會很有趣的」

我眼中的鉛色烏雲,在美咲看來卻是澄澈的晴空。即便是陰晴不定的世界,若能心懷享受,或許也能呈現出她眼中的景色。

對我而言,與人的交流越多,心中只會越煩躁,麻煩的事情也會越多。一個人待著,比什麼都要來得輕鬆自在。

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同樣地,她也必定不能理解我的思考。我心中的負能量,於她而言恐怕輕如鴻毛。也正因不在意,她才能無視階級、性別、年齡的區別,以不變的善良和溫柔對待所有人。

結論:我和美咲無法相互理解。

不過,就算無法理解又如何呢。我不在乎別人是否理解我,也不認為有那個必要。她是她,我是我。

不論小眾還是大眾,不論是日心說還是地心說,只要能貫徹己志就好。

為了互不干涉的和平,乾杯。

回過神來,已經到了車站。進入旋轉門,我收起雨傘。

「謝謝啦,姬宮」

美咲向我道謝。許是因空間狹小,從傘下解放後,她仍沒有拉開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一直以為你很自以為是呢。有種一言不合就會互相傷害的感覺」

「你是怎麼感覺的……自以為是,是指我性格頑固嗎?」

「嗯——怎麼說好呢?唔……」

好像不是頑固,但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不過實際上散發一種『別跟我搭話』的感覺,對吧?」

「不是故意的。只是散發而已」

「那不是一回事嗎……」

如果能自然散發的話我會繼續的。我可不想憋出膀胱炎。

「再圓滑一點就能交到更多朋友了哦。來,笑一個笑一個♪ 」

美咲露出120分的笑容。我回以禮貌而不失尷尬的笑容。

「嘴角再往上揚一點~」

她用兩隻食指點著我的臉頰,向上抬起。看到我死灰般的眼睛,終於「……噗、哈哈哈哈!」地大笑,結果她的笑容變成了200分。

通過檢票口準備進入站台,一側是去往梅田方向,另一側是去往姬路方向。美咲在中間停下腳步。

「我是往姬路方向去的,姬宮你呢?」

「梅田方向」

「是嗎,那就在這兒道別了」

「嗯」

美咲討人喜愛,我則是冷淡至極。這我很清楚。這就是我默認屬性,我也不打算修改。

「傘拿去吧。我家離車站很近的」

我伸出手中的雨傘。大概是沒有料到我的這一舉動,美咲歪頭愣住,但立刻嗯嗯地點著頭,重回往常的燦爛笑容。

「姬宮果然很自

以為是啊。剛才一下子心動了呢」

「……別說那種話行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美咲「啊哈哈!」地笑了,這時響起特急電車進站的廣播,便十分遺憾地說「啊……電車來了」。我晃了晃手中的傘示意快點接過去,然而,

「那就明天見了!」

「我說把傘拿——……」

美咲轉身奔向通往站台的電梯,來到跟前後停下,轉過身朝向我,從包中取出某個東西展示給我看。

那是一柄摺疊傘。

「那傢伙……」

她露齒一笑,像是在說作戰成功!,然後揮了揮手。

「加油吧,交流會委員!我也會全力協助你的挑戰的!」

「嗯?啊、哦……」

裝作沒帶傘,是為了打發路上的時間嗎,還是為了和同為委員的我交談?不,應該只是為了和我也搞好關係而伸出友誼之手吧。

等到美咲的身影消失不見,我也邁開腳步走向梅田方向的站台。登上自動扶梯時,忽然感覺美咲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別有含義。

「算了,是我想多了吧」我沒有進一步思考,拿出耳機戴上,開始播放音樂。

* * *

第二天早上,天空晴朗得讓人懷疑昨天沒有下過雨,操場上的積水也已乾涸。

願今天也是平安無事的一天。這樣盼望著,我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而。

「早安,姬宮!」

「啊、哦……」

我不禁陷入無語。只見我的座位上,學校偶像美咲穩穩地坐著。

「昨天謝謝你了」

一大清早,炫目的笑容中卻不見絲毫的倦怠,連天氣預報的大姐姐也要自嘆不如。

周圍的視線刺得我好痛。光是看臉就能讀出「什麼情況?」「就憑姬宮他?」的話語,各位的臉部肌肉真發達。何不報名參加演員的誕生?然後看到世界的廣闊然後陷入絕望該多好。

本想就雨傘一事向她抱怨個一兩句,然而實在不願進一步受到班級同學的矚目,還是算了吧。

行啦行啦快起來。我沖美咲揮揮手,把她趕走後坐下。

「是交流會的事嗎?」

聽到我的話,美咲柔和的雙眸忽然變細,格外突出那動人的眼袋。那是不滿的表情。

「沒事就不能說話的態度很傷人哦~」

「不過是交流會的事沒錯吧?」

「真敢說啊」

美咲輕吐舌頭,但立刻收起了不開心的演技,說著「沒錯啦,就是那件事」,同時恢復了平常的笑容。

「昨天也說過了,今天開始要做好多事情呢」

「我需要做什麼?」

聽到我的提問,美咲像是「就等你問呢!」一般,立刻朝我伸出手掌。

「五個人哦,姬宮」

「五個人?」

「沒錯。首先和班級里的五個男生說說話吧」

「……啥?」

這孩子說啥呢。???真的搞不明白她的意思。握拳抵住額頭,瞑目沉思,然而還是沒想通。是我聽錯了嗎?看向美咲,她依舊是笑眯眯。

「?」見我沒有反應,她不解地歪起頭。那個模樣也是毫無必要地可愛,我的心頭沒來由地湧起怒意。這傢伙搞啥啊。

「……那個,我們不是要安排交流會的計劃嗎?」

聽到我的疑問,美咲豎起食指擺了擺,像是在說「你什麼都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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