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仙境國度的期末考試 log1000 沒能除盡的男子(2/2)
宮下有些手足無措地把文件擺在證人席上整理好。
「如果結束了的話……」
「那個,證人,我想順便再問一件事」
法官剛要進入下一環節,便被宮下打斷了。宮下看著尾財,臉上雖然是紅彤彤一片,但目光卻堅定而銳利。
「什麼事?」
「作為兇器的手槍共發射了六顆子彈,對吧?」
「啊,對,報告上是這麼寫的」
「可是被害的只有五個人。這是不是相當於說,有一顆子彈沒有找到呢?」
「真的啊?」
尾財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被告稱,沖他開的那一槍擦過自己的臉,射入了後面的樹林裡,您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那還用說,肯定是21班漏了唄」
尾財提高了嗓門。
「那麼大一顆子彈都找不著,他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要是換成我們23班,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
法官忍無可忍一般說道。
「檢方,這是與本案有關的提問嗎?」
「啊、那個……只是有點在意……」
「庭上辯論的時間有限,請檢方注意控制時間」
聽到不容辯駁的警告,宮下的身子縮得更小了。
「啊,對不起……」
他用蚊子一般細小的聲音回答,紅著臉狼狽地回到了原告席。
Σ
「哎哎哎哎!?」
尾財發出驚叫,同時一屁股癱坐在走廊里。
「你們不帶我玩兒了嗎?」
「廢話,你這次可是跟人家一夥兒的」
大山梓不依不饒地逼至尾財面前。看到尾財被對方的辯護律師傳喚,結果上幫助了黑色三角尺進行辯護,她感覺很不爽。
「冤枉啊,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啊」
「冤枉個屁,明明是來當別人面給21班挑刺的。丟不丟人?」
察覺到這邊險惡的氣氛,兩名初中女生在稍遠處小心翼翼地守望著。
至於瀨島,則是因自己親手逮捕的犯人竟在審判中占據有利地位而悶悶不樂,正一臉不爽地靠在牆上。哎,真是一群小心眼的大人們。
在險惡的氣氛中,宮下從走廊中向我們走來。
「武藤,你來啦」
「哦,宮下,辛苦了」
「哎,讓你見笑了」
他一臉憔悴,額頭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汗珠。
「宮下先生,真是對不起!」
尾財突然沖他跪下來,磕頭道歉。
「您、您這是幹什麼?」
「我竟不知道您是武藤警官的友人,剛才在庭上出言不遜,實在萬分抱歉」
宮下先是愣了一會兒,理解了尾財的話後,便露出微笑,蹲在尾財的面前。
「您只是作為被告方的證人,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而已啊」
「哎?」
「您的證言很出色」
他的這份溫柔一如既往。我還記得
他曾目睹數個惡劣案件的被害人及他們的家人,他也是為了讓這樣的悲劇不再重演,而選擇了檢察官這一職業道路。
「武藤,待會兒去『布拉夫米』嗎?」
宮下抬起頭問向我。「布拉夫米」是我們上大學的時候經常光顧的咖喱飯餐廳。難得與他見面,本來想著庭審結束後邀請他一起去的,沒想到被搶先了。我感到欣喜。
「嗯」
「各位也一起去吧」
帶上仍然嘟嘟囔囔的大山,我們一起向法院的門口走去。浜村和長谷川也樂不可支地跟在後頭。庭審一結束,兩人就嚷嚷著「肚子餓了」。明明在旁聽席上零食不離手,食慾真是旺盛。
來到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哎呀,各位好」
這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們停下腳步,只見從身後柱子的陰影中,走出方才那位被告方的辯護律師。
「您好」
宮下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簡單打了個招呼,便準備離開。雙方之間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疏遠感。庭審結束後,被告方的律師和檢察官之間大抵就是這種關係。
「尾財先生,非常感謝你的證言」
「咦?哦哦……」
被人道謝的尾財露出複雜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他剛剛向宮下謝了罪。
「沒什麼,只是想說聲謝謝罷了」
律師的臉上依舊是那個遊刃有餘的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中,我想起了「老奸巨猾」這個詞。
「第七個足跡,證明了真正的犯人『第49號』存在的物證,一定讓陪審團的各位印象深刻吧。『七』還真是幸運數字啊」
律師呵呵地笑著,走到了宮下的身邊。
「下次庭審也請多多關照了,宮下檢察官」
不等我們的回答,深灰色西裝的背影便遠去了。
「媽的,真讓人不爽」
瀨島恨恨地嘀咕著,用力捶了一下旁邊的立柱。
不過,除了瀨島以外,還有一個人向律師遠去的背影吐露著不滿。
「那個人也說七是幸運數字」
聽到許久未聞的聲音,所有人都轉過了頭。只見浜村渚眨著長長睫毛下發困的眼睛,滿臉憂鬱地用左手擺弄著劉海。
「為什麼都說『7』是幸運的呢?」
√16 新的證據
咖喱飯餐廳「布拉夫米」內提供從匯集了35種調味料的正統印度咖喱到符合日本人口味的普通咖喱的許多品種,而且是均一售價343日元。宮下點了綠咖喱,我點了普通微辣。上學的時候,我們總愛點這兩種。
「真沒想到,武藤先生居然知道這種餐廳」
浜村渚看著我說道。她的嘴裡塞滿了麵包,嘴角沾著牛肉咖喱。
看著她的樣子,我明白了她很中意這家餐廳。她吃東西有個習慣,遇到喜歡吃的食物,總喜歡把嘴裡塞得鼓鼓的,而且很容易掉下碎屑。總之,怎麼吃都吃不飽。
「麵包和飯是不限量的,不夠了可以再要」
「真的?太好了」
浜村眨著雙眼皮下的眼睛,開心地笑了。看著她的樣子,宮下也露出了笑容。浜村渚這個初中生,除了過人的數學能力以外,還有著某種能讓人為之心動的素性。
「轟隆咣啷——!」
這時,一個奇妙的擬聲詞傳入耳中。轉過頭去,只見是尾財誇張地高舉雙臂大叫著。他坐在長方形餐桌的斜對角。
「靠!」
坐在他對面的大山梓則是極不甘心地捶著桌子。她身旁的長谷川千夏正拍著手咯咯地笑。方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早已不知所蹤。
瀨島一臉嫌棄地放下勺子,用力敲尾財的頭。
「哪兒來的爆炸聲啊」
四人一直在玩限時炸彈的遊戲,剛才尾財贏了大山一局。
「瀨島警官,我明白這個遊戲怎麼玩了。後手絕對會贏」
「啥?」
連我也不由得看向尾財。他竟然明白了我們迫切想知道的勝利訣竅?
「那就聽你說說看吧」
瀨島依舊是居高臨下的語氣。尾財沒有在意,從口袋裡取出了筆記本,封面不知為何畫著香蕉。
「這個遊戲裡,每個人最少數1秒,最多數4秒,所以兩人加起來必定可以數5秒。對方數1秒的話,我就數4秒;對方數2秒的話,我就數3秒」
綠色的原子筆在紙上寫下什麼內容,然後尾財拿起來給瀨島看。
「哼,原來如此」
「所以說,如果一開始把時間設定為除以5餘1的數,比如16秒或21秒的話……」
我被他的話帶著,開始在腦海里模擬推演。配合對方的計數,令雙方計數之和等於5秒,也就是說每過一個回合,秒數就會減少5。結果,到最後只剩下1,於是先手就必然會輸掉……
「等一下」
大山插了進來。
「那不是只有當設定的時間除以5餘1的時候才能贏嘛。剛才在法院裡玩的時候,小千明明是先手,可最後還是贏了瀨島啊」
「哎?啊、這樣啊……」
「如果是除以5餘2的數呢?」
「呃……這我就不懂了」
香蕉封面的筆記本還是靠不住。長谷川千夏看著尾財,一臉賊笑。那個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反射般轉過去看向浜村。
「沒想到,尾財先生居然注意到了這一步」
說著,浜村渚將服務員送來的剛烤好的麵包撕成細條,嘴裡還嘟囔著「好燙」,然後送到嘴裡。所有人都在等著她說出下一句話。
終於,她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之後,緩緩地開始了講解。
「想把剩下的1留給對方,只要先數完比1多的數就行了」
「比1多的數?」
尾財吃了一口超辣紅咖喱,把勺子叼在嘴裡想了半晌,然後恍然大悟一般拍起手,指向浜村。
「如果是除以5不餘1的數,先手就能贏了!」
「沒錯」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快點說啊」
大山催促著。尾財再次取出綠色的原子筆。
「比如說,如果設定的秒數是除以5餘2,那麼先手就只數1秒。這樣就變成了『除以5餘1的時候成為後手』的局面了」
「哦哦!」
大山看著筆記本,大聲叫起來。瀨島伸出食指,抵著自己的額頭。
「原來如此。23也好8也好98也好,都是除以5餘3的數。那麼,先手一開始數2秒,然後就配合對手,讓每一回合總的計時等於5秒,就一定能贏」
瀨島盯著長谷川千夏的臉,恨恨地解說起來。
【先手 23,22】
【後手 21 / 先手 20,19,18,17】(從這一步開始,先手配合後手的計時,使雙方之和等於5)
【後手 16,15,14 / 先手 13,12】
【後手 11,10 / 先手 9,8,7】
【後手 6 / 先手 5,4,3,2】
【後手 1】
長谷川「嘿嘿嘿」地笑著,伸手蹭了蹭鼻子下面。她果真是浜村渚的朋友,不僅擅長美術史,還能活用這個招數。
「餘數是指引數的真相的導航儀」
浜村嘴裡含著撕下來的一條麵包,拿起粉紅色的自動鉛筆,在不知何時出現的元祖櫻桃筆記本上面,寫下了一行算式。
「23mod5=8mod5=98mod5=3」
「這是什麼記號?」
「這個叫『模(modulo)』。『〇〇mod5』的意思就是『計算〇〇除以5的時候的餘數』」
我快跟不上了。
「大家真是喜歡數學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宮下似是圓場一般嘆息著說道,然後笑了。
和我一樣,宮下對數學也是一竅不通。我從未與他談論過數學相關的話題。我上學的時候也沒想到,當上警察之後居然會過著每天都與數學打交道的日子。
浜村渚好像還想就取模運算演說一番,但還是選擇了合上櫻桃筆記本。
「對了,今天是來完成社會課的報告的」
她總算想了起來真正的目的,看向長谷川。浜村還沒吃完她的份,不過長谷川早就吃完了。
「那個,宮下先生,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一下」
她代替還沒吃完飯的朋友,轉換了話題,數學的討論暫時被擱置一旁。
Σ
這裡是警視廳鑑識課的遺物保管室。房間位於地下,內部昏暗,擺著許多
架子,地上還堆著許多紙箱,幾乎沒有容身之處。這些都是與各個案件有關的、不知是誰的遺品。
「喲呵」
「撲通」一聲,尾財把一個大紙箱放到古舊的金屬桌上。負責這次事件的是21班,不過警方和檢方在必要時也可以查看。
「這些就是這次案件相關的物品」
為了尋找其它可能成為證據的物品,宮下提出想重新檢查遺留物,於是我們離開「布拉夫米」後便來到了這裡。兩名初中生也跟了過來,說是可能會成為報告的參考,便叮囑不能待到太晚。
「這裡面沒有那傢伙用來製造第七個足跡的鞋子嗎?」
瀨島戴著橡膠手套,一邊把箱子裡的東西拽出來,一面煩躁地嘟囔。不知何時起,他變成了最熱心的人。
「對了,瀨島,問你個事……」
突然,大山梓開了口。
「你為什麼覺得殺了那五個人的是奧井?」
「什麼?」
「因為手槍也好硝煙反應也好,都不是決定性的證據啊。而且第七個腳印也不是那六個人的吧?有沒有可能不是奧井幹的?」
聞此,瀨島看向大山。
「是因為調查的時候那個傢伙的態度」
「哈?」
「不知為什麼,他特別冷靜。如果是看到自己的五個朋友被殺,不可能還保持那麼平靜。他的內心早就死透了」
聽著不像是瀨島會說的話。然而一旁的宮下也點了點頭。
「我也有那種感覺。不過,我國的法律是『推定無罪』。如果找不到能讓人完全信服的證據,是無法給他定罪的。必須要讓他承認,讓他認識到自己犯下的罪行」
他的臉上,是對正義毫不動搖的信念。
「嗯~,你說那樣的話就算是吧……」
大山漠不關心一般伸手探入身旁的背包,從裡面取出一個仔細摺疊好的塑料包。
「這是啥?」
「哦,那是裝巧克力的袋子」
每個大的袋子裡面,裝有三十個獨立包裝的小巧克力。
「這是那個叫宇野的被害者的背包吧。有強迫症的那個。他從工廠逃出來之前,到食品庫偷出來的。奧井的供詞裡面也寫了」
案件的筆錄裡面也有同樣的內容。時間倉促,他們無暇細細尋找,只好六個人平分了偷來的這些巧克力,然後逃亡了五個小時。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些是垃圾吧?正常人哪有把垃圾這麼規矩地收好的?」
「人家可是很嚴謹的,哪像你一樣」
「哎,這兒還有一袋呢」
大山沒有搭理瀨島,動作粗暴地拽出另一個袋子,結果裡面的東西從封口紛紛灑落,五角星形狀的巧克力落一地。
「哎,大山姐,小心一點啊,這可是證物」
「抱歉抱歉,我還以為沒剩呢」
就在這時。
「咦咦咦?」
一直靜靜地看著我們無關痛癢的動作的浜村,突然發出大到誇張的叫聲。眾人嚇了一跳,一齊轉過頭看向她。
浜村幾乎是跳到地面上,不顧制服的裙子隨之飄揚,開始數起大山撒在地上的巧克力。
「1,2,3,4……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怎樣……?
「尾財先生!那個,宇野先生有沒有留下的垃圾袋之類的?」
「嗯,垃圾袋?哦,應該是這個吧?給」
「我能碰嗎?」
尾財一言不發地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遞給她。
「謝謝您」
浜村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宇野的背包中的垃圾袋。
袋子裡面裝的怎麼看都是垃圾,其中紙巾占了絕大多數。而浜村則是從裡面仔細揀出了巧克力的包裝袋。
「……6,7,8」
清點完後,她立刻從自己的包里拿出櫻桃筆記本,開始了計算。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與數學有關。
「哎,渚啊」
長谷川千夏看著專心致志的朋友,笑著輕聲呢喃。
「果然,還是在搞數學的時候最可愛了」
……嘛,確實如此吧。
很快,浜村完成了計算,把自動鉛筆的筆芯按回筆里,轉過身子看向我們。
我,長谷川千夏,大山梓,瀨島直樹,宮下耕也,尾財拓彌,以及浜村渚。巧得很,在這個昏暗的地下室里,也正好有「七個人」。
「我果然還是相信瀨島先生」
「你說什麼?」
聽到浜村的話,瀨島皺起眉頭。
「犯人只可能是奧井先生」
她開始了說明——那是經由計算證明的,關於一個數的真理。
√25 沒能除盡的男子
坐在旁聽席對面的是三名法官和六名陪審員,右手邊是一如既往地鬍子拉碴閉目養神的被告人奧井和老奸巨猾的辯護律師,左手邊是顯得羸弱卻溫柔善良的檢察官宮下耕也。
東京地方法院,刑事案件第823543號的最後一輪庭審即將開始。
旁聽席上除了我和老面孔瀨島、大山之外,還有今天也穿著校服的長谷川千夏。最終,社會課的報告幾乎都是由長谷川寫的,差不多已經寫完了,只剩下「總結」部分有些問題。改革後的義務教育總是在一些沒用的地方上難為學生。
法庭內所有人起身,隨著法官的號令一齊行禮,然後坐下。最後一幕終於開始了。
「那麼,檢方」
法官開口。
「聽說你有新的證據要提出」
「是的」
宮下的額頭立刻開始冒汗。見此,辯護律師只是抱著雙臂,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麼,請允許我介紹」
大概是緊張了,宮下使用了「介紹」一詞。對於證人,一般是說「傳喚」。法官們也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喀嚓」一聲,門悄然打開,同時旁聽席發出了驚愕的騷動。因為,出現的證人不論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小孩子。
西裝樣式的校服和蝴蝶結領帶,胸前口袋裡插著粉紅色自動鉛筆,手裡抱著的是櫻桃圖案的筆記本。圓圓的輪廓中央,是發困的雙眼皮眼睛。——這個身材嬌小的初中女生,不用說,正是我們的數學少女浜村渚。
「渚,加油~」
長谷川千夏小聲發出應援。浜村渚微微笑了一下,輕輕揮了揮手,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到了證人席。
「證人,請問你的名字和職業是什麼?」
「那個,我叫浜村渚,是千葉市立麻砂第二中學二年級的學生」
宮下提問,浜村回答。她似乎有些緊張。
「請問你和本次案件有怎樣的關係?」
「呃,其實沒什麼關係的。我是上次在這兒當證人的瀨島先生的熟人……呃,算是朋友吧」
從我身後傳來哼的一聲。真不像瀨島的作風,他大概是害羞了。
「是嗎。那麼,你今天為什麼來到這裡?」
不論是法官還是陪審員,都顯得很不解。
「嗯,我是看到了被害人宇野先生的,呃……遺留品?是這麼說嗎?」
宮下鼓勵一般點了點頭。
「看了之後,注意到了一個問題,所以想來證明一下」
這時,宮下的助手走上前,在證人席上安裝了一個攝像頭。很快,屏幕上便出現了浜村渚手邊的影像。櫻桃筆記本已經被翻到了新的一頁,浜村取出自動鉛筆,按出筆芯之後,又嫌太長而按回去一點。
「謝謝您」
浜村沖助手行了一禮,然後看向宮下,似乎是在示意可以開始了。
「那麼我開始提問了。請問,你說的遺留品,具體是指什麼?」
「是巧克力的包裝紙」
回到原告席的助手再次起身,將一個塑膠袋遞給宮下。
「這是從被害者宇野的背包中找到的,你指的是這個嗎?」
「是的。我想,裡面應該還剩一些巧克力」
「確實,裡面還剩4顆」
宮下用戴著手套的手,從中取出四個巧克力。
「證人請注意,說明時要儘量簡潔易懂」
大概是不耐煩了,法官嚴厲地警告。
「啊,對不起」
浜村站直了身子,開始用較快的語速說明。
「這個巧克力的包裝是一袋裡面有30個。宇野先生在逃走之前,從工廠的食品庫裡面偷出了2袋,然後平分給了6個人。各位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了?」
法官皺著眉頭問。我平時聽到浜村講數學的時候,大概也是那種表情吧。
「30個一袋,兩袋就是60個,由6個人均分。那麼」
浜村渚開始在櫻桃筆記本上寫了起來。
「60÷6=10」
「每個人就可以正好分到10個,不會有剩」
「啊、哦哦……」
看著屏幕上映現的碩大算式,法官顯得有點發怵。
「但實際上剩了4個。我覺得很奇怪,於是算了一下商」
「商是什麼?」
「商就是除法運算的得數」
不知何時起,法庭便成了浜村渚一個人的舞台。或許,在數學愛好者面前,不喜歡數學的人無論如何都只能噤聲不語。
「宇野先生的性格很細膩,他吃完自己的份的巧克力後,沒有把包裝紙丟在山裡,而是放到垃圾袋裡,收在了背包裡面。我數了一下,袋子裡只有8張包裝紙。……這樣一來,『被除數』『商』和『餘數』就齊備了」
浜村顯得其樂無窮。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新的算式。
「60÷□=8…4」
「請問法官,□裡面應該填幾呢?」
「咦?」
看到突如其來的問題,法官焦急地挺直了後背。
「我、我已經很久沒算過這種問題了……」
「您只是認為自己不會算罷了。很簡單,『如果沒有餘數就除盡了』,這樣想就可以了」
「沒有餘數就除盡了?」
法官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身旁另一名年輕的法官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什麼。
「啊」
看來他明白了。
「只要從『被除數』裡面減去4就行了吧」
「沒錯」
「56÷□=8」
「那麼,因為『七八五十六』,□裡面應該填7!」
「回答正確」
「耶!」
法官緊握拳頭,顯得很開心。數學的樂趣主要在於自己想出答案。在浜村渚的面前,任誰都會像這般被捲入數學的魅力和樂趣中。
「法官先生,這個『7』究竟表示什麼呢?」
「咦?……請等一下。60是巧克力的總數,8是每個人分到的個數,4是剩下的巧克力的個數,所以……」
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被提問,陷入了思考。
「我明白了,是『平分巧克力的人數』吧」
他一臉「怎麼樣,我答對了吧」的表情。而聽到這個回答,另兩名法官和其他陪審員卻感到十分意外。
「分了那些巧克力的……有七個人?」
右邊的年輕法官不由得出聲念叨。
「沒錯。從工廠逃走的不是六個人,而是七個人」
聽到預料之外的結論,法庭內一片騷動。
所有人都以為逃走的是六個人,但現在發現多了一個人。……那天在鑑識課底下的保管室里聽到這個結論時,我也十分震驚。當然,所謂的「第49號」人物也根本不存在。
浜村渚用睡眼惺忪的目光看向宮下,意思是數學的話題到此結束。這種時候,一般就需要周圍的人接過話頭了。
「法官,接下來的內容就由我來說明吧」
宮下的語氣一改之前的柔弱,變得剛毅有力。
「案發當日,包括被告在內,共有七個人逃離了那個工廠。所以,抵達那個山中小屋的足跡也有七種。在小屋裡,被告殺害了其他六人,並將其中體重最輕的人的屍體搬到略遠一些的地方藏起來了」
「反對!法官,檢方剛才說的只是推測!」
辯方律師立刻舉起了手。
「的確只是推測。所以,為了證實,我們正在著手準備對案發現場的山中小屋周邊重新進行搜查。被告應該選擇了不會留下腳印的地方,所以屍體很有可能被藏在了岩石地旁邊的水塘附近」
宮下的額頭上已經不再出汗了,這下變成辯方律師滿是皺紋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如果發現了第六具遺體,並在其中發現了至今尚未發現的子彈,那麼被告開槍殺害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宮下扶了扶眼鏡,接下來說出的卻是令人有些意外的話。
「但我們更希望能從本人的口中聽到供述。可能的話,還希望被告能陪同進行遺體的搜尋」
他在勸說被告主動供述。
不是因無以反駁的證據被判罰,而是由親自說出真相認識到自己犯下的罪行。……這確實是擁護正義的宮下做事的風格。
「檢方說的一切都只是推測!」
辯方律師舉著手高聲叫道。他顯然感到十分焦躁,這是他從未有過的。
「他們只是憑藉不明所以的除法算式像模像樣地提出毫無道理的證據,給被告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這是……」
「夠了!」
一聲聞所未聞的大喝打斷了激昂的律師。旁聽席也被嚇了一跳,法庭里仿佛斷了電一樣陷入了沉默。
只見被告人奧井論睜開了眼睛,正筆直地看向法官。我第一次看到這幅景象。
「法官,我可以發言嗎?」
奧井的聲音洪亮通透,甚至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
「啊……嗯,可以」
法官只能如此回答。奧井起身走向證人席。浜村慌忙想要把櫻桃筆記本收回來。
「放在那兒吧」
奧井伸手制止了浜村的動作。浜村顯得有些驚訝,但還是依言將筆記本放在講台上,回到檢方席。奧井走到證人席,靜靜地盯著筆記本看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開口講述。
「第七個男人是在工廠認識的,名叫淺井。至於是不是這兩個字我就不知道了」
「被告,你同意檢方的主張嗎?」
奧井緩緩點頭。
「他們騙人!」
辯護律師氣急敗壞地大叫著起身,不顧頭髮糟亂,砰砰地拍著桌子。
「已經夠了,律師先生」
不等法官發生制止,奧井便開了口,語氣中透著一股決絕。
「我也曾經算是黑色三角尺的人,不能破壞整數的秩序。……□里填寫的數字,只可能是7」
屏幕上,依然映著浜村渚寫下的算式。
「我聽到了包括淺井在內的六個人打算逃離組織的事情,而且他們想要瞞著我逃走。手臂落下傷殘的事,我在心裡已經原諒他們了。但他們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曾經共同立下的誓言」
「這就是你殺害了他們的理由嗎?」
「說到底,他們並沒有把我當成朋友」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似是沒有感情,然而潛藏在其中的冰一般冷淡的寂寞,卻真切地傳達了出來。他孤苦伶仃,孑然一人。
「我接近他們,主動提出了逃走的計劃。剩下的就和那位檢察官說的一樣了。本來想在得到釋放後重回組織,……不過現在看來,已經不可能了呢」
撲通一聲,辯護律師癱坐在椅子上。然而宮下並沒有露出勝利的表情,而是走到證人席旁。
「謝謝你能親口說出來」
「這是我應該的」
奧井抬起頭,看向屏幕中的算式。
「60÷□=8…4」
看到把自己逼至此地的式子,他又會作何感想呢。
「在古巴比倫,人們使用的是六十進位」
肅穆的法庭再次被數學包圍。
「因為60有許多因數,很便利。它能被3、4、5整除,……但也有自然數與它格格不入,不能整除它。其中最先出現的,就是7。……因此,在古巴比倫文明里,7被視為不吉利的數字,遭到人們的排擠」
在場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浮現了那個數字。男子嘴裡說出「7」不吉利的原因,正回答了浜村渚留給我們的疑問。
「60個巧克力分給7個人,自然會剩下來。7……唯獨這個數字,應該從一開始就避開的」
然後,奧井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聽著的浜村渚。
「嘴上說著要建設美麗的數學王國,卻連這種事情都沒注意到……謝謝你指出了我的疏忽」
果然,這個組織里的人都是有些扭曲的。但,奧井的這句話,卻像是在尋求與浜村渚的某種連繫。而後者則作為同樣熱愛數學的人,真摯地聽取了他的話語。
「愧不敢當」
數學少女恭敬地低下了頭。
「武藤先生」
看著兩人的樣子,長谷川千夏沖我耳語。
「如果被告有哪怕一兩個朋友的話,這次的事件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作為打擊
犯罪的警察,聽到她的這句話,我的心裡似乎被激起了千層浪。或許,真正意識到背後的本質的,是這兩個初中女生。
「總覺得意猶未盡呢」
奧井對曾經的友人痛下殺手,他的身後仿佛飄蕩著被古代文明忌諱的、「7」的孤獨與悲哀。
世上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些東西必然是所有人珍重愛惜的。
我看向長谷川的面龐。
「以後,你也要和浜村是好朋友哦」
長谷川微微一笑,點了兩下頭。
浜村渚能有她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打心底這樣想到。
*** 作者出題! ***
浜村渚期末考試的偏差值是多少呢?是文中沒有出現的一個數哦。
【答案見卷尾】
# 蓮子的解說
* 偏差值
日本採用「偏差值」判斷學生的成績水平。根據中心極限定理可知,當互相獨立的樣本數足夠多時,樣本趨向正態分布。根據一次考試後全體學生的成績(近似為正態分布),計算出均值(即數學期望)和方差後(標準差等於方差的算術平方根),與期望為50、標準差為10的正態分布比較。具體做法是,用10乘以分數與均值的差,再除以標準差,將結果與均值比較:若大於,則加上50作為偏差值;若等於,則以50作為偏差值;若小於,則用50減該值作為偏差值。
簡單而言,一個學生的偏差值越大/小,該生的成績越好/差。若樣本總體嚴格遵從正態分布,可以計算出,偏差值大於60或小於40的學生各占總體的約16%,大於70或小於30的學生各占總體的約2%,而大於80或小於20的學生各占總體的約0.13%。實際上,樣本的分布並不總是遵從正態分布,故計算的偏差值僅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