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藍色圓規與戀愛幾何學 log100 愛的正弦(2/2)
身後的瀨島好像說了些什麼,我只是舉起左手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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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聽到三聲驚人的擊打音,我慌忙跳起來。……這兒是哪兒?
「武藤警官,怎麼叫都不起來啊!」
耳邊傳來用指甲撓玻璃的尖銳噪音。眼前,穿著松垮的灰色汗衫、頭髮亂糟糟的女子正握著竹刀,威嚴地站立著。
她是新舄縣警方派來的計算機技術專員錦部春美。剛才的擊打音是她用竹刀劈向牆壁發出的。
「你帶回來的那個東西,可了不得」
瀨島也走了進來,手裡啪啦啪啦地翻著資料。我終於想起來了,這兒是警視廳的休息室。『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畢達哥拉斯博士的催眠信號的數據嗎!」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期望自己不是在做夢。
錦部唾沫橫飛地說明了一番。簡單而言,我帶回來的數據是被加密的催眠信號。只要能夠解開加密,或許可以做出能夠拒絕接收信號的程序。
「可為什麼榮田雪子會有這種東西?」
「她好像和馬邊寺卓有過接觸」
「咦?」
聽到瀨島的話,我吃了一驚。
「五年前,馬邊寺在船橋技術研究所的時候,幕張MESSE(譯註:位於千葉市美浜區的大型會場,由幕張MESSE有限公司運營)曾舉辦過IT展會。當時,船橋技術研究所正與著名IT企業TBM合作,馬邊寺就遇到了當時在TBM任職的榮田雪子。據相關人員說,因為都是系統工程師的同行,兩人情投意合」
原來,榮田雪子和馬邊寺卓之間有著聯繫!
「馬邊寺看到自己開發的技術被黑色三角尺濫用,受到良心上的苛責,難以忍受。我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他的日記,其中寫有這樣的文字」
這些內容對剛剛睡醒的腦袋而言有些龐大。我又一次晃了晃腦袋。
「馬邊寺決意自殺,並將自己製作的催眠信號數據託付給值得信賴的榮田。有沒有可能是,榮田為了悄悄開發拒絕信號的程序而藏起來了?」
「為什麼要悄悄製作啊?」
「因為有可能會被盯上啊。馬邊寺自殺的時候,黑色三角尺或許已經察覺了數據被交到別人手上。……總之現在,榮田雪子是重要參考人,你再去一趟千葉吧。我已經跟竹內本部長說完了」
去千葉倒是無所謂了,不過這傢伙幹嘛這麼神氣啊。
「現在幾點了?」
「已經早七點了」
我一口氣睡了九個小時啊。
「今天是星期六,浜村也休息吧?」
「萬一她有別的事情呢」
「反正她不管在不在家都是在搞數學吧。那還不如解決一兩個黑色三角尺事件更有效率」
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啊……而且,浜村渚真的有空嗎?
√16 決戰星期六
浜村渚有空。
和昨天一樣,我開著警車來到海浜幕張,只見她也騎車到了幕張港灣區。今天是周末,她穿著便裝,是我從未見過的紅色格子襯衫,胸前的口袋裡牢牢地插著那支粉紅色的自動鉛筆。
LAV-RACE除了榮田以外全員出勤。昨天因為騷動,一整天沒能幹活,今天就來按照DD-Wiki中的文件里寫的指令工作。菊名亞美也來上班了,然而沒有立刻開工,而是在浴室里蹲了一會兒(她住在老家,家裡沒有浴室。不知她為何如此執著於浴室)。
「哦哦,你是麻砂二中的啊,我和珠里是磯浜三中的」
「不過我們差三歲,沒有一塊兒上過學」
龜倉與青木二人正和浜村渚聊著千葉當地的話題。
「磯浜三中是那個,校服是黃色運動衫的初中吧」
「沒錯沒錯,初二的時候在校服的屁股那兒貼上了眼鏡猴的布章,結果被體育課的江崎老師罵了一通」
「那不是等著被罵嗎。香奈小姐真是,以前就那麼自由自在呢」
「因為黃色代表香蕉嘛,所以想著貼上猴子應該可以吧~」
「那是什麼邏輯啊」
聽著龜倉和青木你一言我一語,浜村渚開心地笑著。聽說揭開了榮田的暗號的竟是這么小巧可愛的初中女生,一開始誰都不相信,但不消數分鐘,她們就打成了一片。
龜倉把那個黃色的猴子玩偶放在浜村渚的腦袋上。
「這個猴子叫什麼名字呢?」
「它叫倭狨(pygmy marmoset)。實際上就和這隻玩偶一樣大,不過比這個更偏茶色」
「這么小,好可愛啊」
猴子小巧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真是像極了浜村渚。
「武藤先生,港灣鎮的公司好時髦呢。早知道就來這種公司做職場體驗了」
浜村渚轉向我,突然說道。
「職場體驗?」
「就是吧,社會課里有一節體驗課,要去大人們工作的地方參觀,體驗實際的工作。我被派去養雞場,撿了一天的雞蛋。最上面的一排我夠不到,累死我了」
想像著浜村渚在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中費力地撿雞蛋的樣子,我就忍俊不禁。「武藤先生」菱本真理叫了我一聲。我剛剛拜託她清查這個公司至今為止的客戶中有沒有馬邊寺卓這個人。
「在客戶以及收到過的名片中,都沒有『馬邊寺』這個姓」
嗯,我也沒想過能一下子就找到。
「看來各位也不知道榮田社長曾與馬邊寺相識的事情呢」
「是的,我是借這個公司成立之際才認識了社長。香奈,珠里,你們呢?」
「完全不知道」
「對不起,我也是」
線索又一次中斷了。浜村渚則是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頭上頂著倭狨,手裡擺弄著桌上的紅毛猩猩(orangutan)。
「對不起!」
這時,從入口處傳來熟悉的男聲。只見近藤泰男喘著粗氣走了進來。
Σ
「標題:Re 正文:真是愚鈍的男人」
大約三十分鐘前的十點左右,近藤收到另一封郵件,內容如上。發件人正是消失不見了的榮田雪子。——「愚鈍的男人」,與留在DD-Wiki裡面的文本文檔中的內容相同。
「我上一次給她發郵件是在昨天晚上,問她『你在哪兒』。差不多在十二點左右發的」
近藤穿著與昨天一樣的麻色薄夾克,眼中寫滿了憂慮與不安。顯然,他迫切想知道失蹤的戀人身處何方。
「這什麼啊,根本算不上線索嘛」
龜倉右手拿著鼠猴,左手拿著指猴,冷冷地說道。
「可、可是,她好不容易回信了,應該有某種含義吧……」
「有個鬼的含義啊。你本來就是個遲鈍的傢伙。社長去年剛剛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最寂寞的時候也沒見你多陪陪她」
龜倉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批判,菱本和青木也贊同地頷首。只剩下一個人——我們的數學少女浜村渚,擺弄著劉海,一臉嚴肅。
「啊」
突然,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天花板。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她。
「我記得昨天的郵件裡面,有一個寫的是『用銳利的頭腦思考』,對吧?」
「哦,是我收到的郵件」
龜倉拿出手機,打開郵件,給眾人看。
「這會不會是在指『銳角』?」
浜村渚用發困的眼睛回望眾人。
「那些表示正弦值的小數,也許在『愚鈍』也就是『鈍角』一側,藏有另一條信息」
「哦哦哦!原來如此!」
青木珠里雙手捧著臉頰尖叫著,然後她不顧即將滑下來的眼鏡,抓起桌上的原子筆,開始在手邊的紙上奮力寫起什麼。龜倉、菱本和近藤在後面看著她的動作。
「怎麼回事?」
一如既往地,只有我一個人沒跟上節奏,只好向浜村渚求助。她把剛才放下來的倭狨重新擺在自己的腦袋上,然後從背包中取出櫻桃筆記本,翻到昨天的那一頁。
「武藤先生,比90°小的角很尖,被刺到的話會痛對吧」
「嗯?哦,確實」
「所以,把比0°大而比90°小的角,叫做『銳角』。比90°大而比180°小的角就是鈍的角,叫做『鈍角
』」
浜村渚指向昨天在快餐店裡畫的那張圖。
「您看,如果小千兩個人都不喜歡,那麼就會丟下齋藤的禮物,跑到另一邊去了」
θ變成了150°,是鈍角。
「這個時候,小須田看到的小千的位置,就和30°的時候一樣了」
「是……嗎?」
「當然,要假設不考慮透視效應。從小須田那邊看,小千靠近齋藤的禮物的位置,和θ=30°的時候一樣,等於0.0005。對於所有的銳角,都有下式成立」
「sinθ=sin(180°-θ) (其中0°≤θ≤180°)」
總覺得這次的事件里有好多複雜的記號。我試圖把內容整理得儘可能簡單。
「也就是說,……同一個小數會對應兩個角度,所以也會對應兩個字母?」
「嗯……嘛,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看向青木珠里,只見她已經寫好了從91°到180°的角度與字母之間的對應表,並找到了暗號對應的字母。
龜倉香奈:0.1908≈sin11°=sin(180°-11°)=sin169°→M
青木珠里:0.0698≈sin4°=sin(180°-4°)=sin176°→T
菊名亞美:0.5000=sin30°=sin(180°-30°)=sin150°→T
近藤泰男:0.1564≈sin9°=sin(180°-9°)=sin171°→O
菱本真理:0.3907≈sin23°=sin(180°-23°)=sin157°→A,0.5736≈sin35°=sin(180°-35°)=sin145°→O
青木和昨晚一樣,轉眼間便將字母逐個抄在紙上,把紙擺到桌上,開始來回交換位置。
這時,隨著一股強烈的既視感,一個白影進入了房間。
是菊名亞美。和昨天一樣,她坐到自己的桌前,用空洞的目光盯著寫有字母的紙張。
「……亞美,你看看這些字母,能想到什麼嗎?」
菱本問道。菊名無言地盯著看了一會兒,很快便抬起纖細的手指,將紙張排成一行。
——「T」「O」「M」「A」「T」「O」
「西紅柿?」
除了菊名以外的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一處。
「No love, No life.」的標語旁邊,有一個日照充足的架子,上面擺著榮田雪子種植的一盆小西紅柿。莖上結了若干個青色的果實,……不過仔細一看,其中一個的樣子顯得很不自然,竟然是從木架上面直接垂下來的。
「嗚、嗚嗚……」
耳邊響起已然熟悉的抽泣聲。
「怎麼了,亞美小姐?」
「西紅柿,會變紅的吧」
「咦?哦,是啊」
「他,喜歡紅色的夾克。一想起來,我就……我就……」
總覺得她現在不管什麼東西都能扯到前男友身上。看來菊名的失戀不是一兩天能治好的。
「嗚、嗚嗚……真理小姐,女人不是每次失戀後都會變強……」
「好啦,亞美,你先回浴室去吧」
「好的,真對不起」
菊名依言消失在走廊里。仿佛在看重播。龜倉香奈已經來到架子旁,取下那顆奇怪的果實。
「啊,這不是USB存儲器嗎」
她的手中是一個精緻的塑料小西紅柿,從中間打開,可以看到裡面的USB接口。龜倉麻利地把它接到手邊的計算機上,眾人繞到她的身後看向屏幕。很快,屏幕上出現了房總半島的地圖,圖上一個位置標著一面紅色的小旗,下方的信息欄里寫著「借一下香奈的紅毛猩猩」。
「為什麼是紅毛猩猩?」
「這是說,社長在這個位置嗎?」
菱本蓋住了龜倉的疑問,看向我的表情。
「可能性很大」
眾人臉色凝重。我剛準備提議「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然而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說「那武藤警官,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和近藤先生一起去,跟社長談談吧」
「……你們呢?」
菱本的表情變得柔和,她聳了聳肩。
「我現在就去羽田機場,直接飛回札幌」
「哎哎?」龜倉和青木一齊發出驚叫。
「我現在在千葉,他在那邊是最放鬆警惕的時候。我一定要去抓他腳踏兩隻船的現行」
她的臉上帶著刑警一般的決然。
「算了吧,真理小姐,您這是惡性循環啊」
「就因為是惡性循環,才要一刀兩斷」
菱本露出寂寞的笑容,然後轉向我。
「武藤警官,你能明白的吧?我們大家都沒有干涉他人戀愛的餘裕」
遠在札幌的男友疑似出軌,徹夜不歸只為了與大學生交歡,每隔三個月必然失戀,單相思至今十一年……確實,這個公司里,沒有一個女子遊刃有餘地處理著自己的戀情。
——「No love, No life.」
能夠為這樣的女性們持續送出應援,想必是需要相當高的覺悟的,但這也是它的動人之處。不知為何,我內心的一角如此想到。
「社長可要好好帶頭,給我們做個榜樣才行啊」
聽到菱本的話,青木和龜倉相視一笑。
「那麼,這個我就先借用一下了」
近藤從龜倉的桌上拿起紅毛猩猩玩偶。
「喂!」
龜倉立刻責備。
「那個是紅面禿猴(uakari),紅毛猩猩是這個!」
恕我眼拙,我壓根看不出有啥區別。
Σ
一座黃色屋頂的出租別墅(cottage)坐落于田野中央。入口前淌著一條小河,靠近河面的高度放著兩條細的圓木,充當橋樑,一直通到門口。
「如果下起雨來,橋恐怕要被衝垮呢」
浜村渚說著,小心翼翼地走過了橋。
從幕張港灣鎮到這裡,開了約一個小時的車。這裡靠近九十九里浜,一派祥和的田園風光不見盡頭。如果來得再早一點,或許能看到滿地花朵的美景。
走在前面的近藤很快來到了白色的門前。門框上有圓形的門鈴。正當他伸出手準備按下門鈴的時候,門被打開,從裡面走出一位女性。她穿著紅色的毛衣和白色的裙子,銀灰色的長髮下是深茶色的眼瞳。——是榮田雪子。只要看過一次照片,就很難忘記。
「啊……」
看到心上人如此輕而易舉的登場,近藤頓時失語。我和浜村渚面面相覷。
「這個別墅能住十個人」
她不苟言笑地說。
「我一個人租下來了」
然後,她用深邃的目光越過近藤的肩膀,看向我和浜村渚,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準確地說,是沒有絲毫的表情。
「請進」
我們依言走進別墅。
寬敞的客廳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在牆邊的桌子和與歐式裝潢格格不入的可動式黑板。黑板上到處寫著類似程序代碼的內容,但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再深處,有一個可供十人同時就餐的餐桌,桌上擺著插有油菜花的花瓶,一個裝有沙拉的碗,以及一組伺服器。
「知道你們快要來了,就做了點沙拉」
榮田走進廚房,拿來小盤和白色的瓶子。我們不明所以地呆立在原地。
「你怎麼知道的?」
近藤憋出一個問句。她終於展露出笑容。
「真是笨死了。還不是那個紅毛猩猩」
近藤不可思議地伸出玩偶。榮田接過來,把手指探進它的頸部,從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半月形晶片。
「GPS(全球定位系統)」
真是毫無破綻。她究竟想要幹什麼?
「坐吧」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浜村渚。她拽開比自己還要高的椅子,坐上去,朝向榮田,面帶不安地行了一禮。
我和近藤也坐了下來。重新看向桌上的沙拉,才發現製作相當精巧。裡面放著不少西紅柿,蘋果被切成兔子的形狀,七塊擺成圓形。還有切細的捲心菜,青椒,生菜,水田芥(watercress),金槍魚罐頭,豆子,洋蔥……
「這是蛋黃醬」
榮田雪子將那個白色的瓶子放在浜村渚面前。
√25 愛的正弦
「前天中午,馬邊寺來找我。大前天他給我打電話,把我叫到幕張技術花
園(techno-garden)的擎天餐廳(sky restaurant)」
榮田一邊給我們三人盛好沙拉,把自己的盤子放到沙拉碗旁邊,一邊用平淡的語氣講述。浜村渚雖然顯得不安,但仍很有禮貌地等到所有人的沙拉都盛好。當然,我和近藤也靜靜地等著。
「他把USB存儲器給了我,說裡面有黑色三角尺的催眠信號數據,希望我能寫出拒絕信號接收的程序……來,吃吧」
浜村渚伸手拿起蛋黃醬的瓶子。我一邊看著她的舉動,一邊問向榮田。
「馬邊寺為什麼沒有自己寫那個程序呢?」
「他說自己已經老了,寫不出那樣的程序」
「那為什麼沒有直接來找警方呢?」
「警方肯定會拘捕他吧。他說過自己只是想圖個清靜」
空氣中泛著冰冷。浜村渚把蛋黃醬的瓶子放到我面前。
「可……真沒想到,他選擇了自殺」
「不過他認識的其它IT行業的人應該還有不少吧」
我拿過浜村渚放下的瓶子,取了一匙蛋黃醬,繼續問道。
「他為什麼選擇了你?」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結果,他回答說」
她用叉子刺起西紅柿。
「『我是你的父親』」
……嗯?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由得鬆開了手中的勺子。近藤和浜村也瞪大了眼睛,看向榮田。而後者只是一臉坦然地將西紅柿送進嘴裡。
「泰男你知道我的母親是情人吧?父親知道她懷上了孩子後,就把她拋棄了。所以我生下來就沒有父親,被母親獨自撫養長大」
這一點在她的個人情報里也有簡略的說明。
「五年前,馬邊寺在幕張MESSE的IT展會上遇到我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了我是她的女兒。因為母親和我一樣,天生就是這個發色」
她用手指梳理著自己泛著光澤的銀灰色長髮,然後吃了一片生菜。
「突然聽到他那麼說,我也嚇了一跳,一下子沒能接受這個事實。馬邊寺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走出餐廳。然後我就打電話預約了這間別墅,回到了公司。等到大家都下了班,就準備了你們看到的一切,然後坐上外房線的末班車到了這兒。給你們發了加密的信息,打開電視,才知道了馬邊寺自殺了」
榮田刺起一塊青椒,臉不變色地送進嘴裡,幾乎沒有蘸蛋黃醬。馬邊寺卓大概是想在最後一刻見一見自己的女兒吧。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不太明白——榮田的內心。
「你為什麼消失了?」
她思考了片刻。
「說白了,就是想專心寫拒絕信號的程序。我也知道這件事很重要,只是以防萬一被人盯上,才把原始數據留在了DD-Wiki的文件夾里,還列印了黑色三角尺的卡片,確保警方能得到那些資料」
「那你為什麼採用如此費解的方式,向他人告知了自己的位置呢?」
「……這個麼,我也說不好」
沒想到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哦,您叫……」
「敝姓武藤」
「武藤警官。那邊那位可愛的小姑娘是?」
「這位是浜村渚」
突然被人叫到姓名的浜村渚猛地顫了一下。只見她正打算把洋蔥挑到另一個盤子裡。……哎,總是這麼挑食。
「小渚,解開我的信息的,是你對吧?」
「哎?」
浜村渚瞪大了眼睛。
「一看你的臉就知道,你喜歡數學」
「謝謝您」
說著,浜村將洋蔥一點點重新放到生菜葉上。榮田愛憐地笑著,重新將視線轉向我。
「我是母親一手養大的。我很尊敬她」
「嗯」
她的話題總是突如其來。
「但她教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千萬不能戀愛』的時候,我感到十分懷疑。所以,當我自己創立公司的時候,挑選的員工都是深陷熱戀中的女孩子。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支持她們」
——「No love, No life.(無愛無生活)」
「可我自己卻沒談過像樣的戀愛。看來我也繼承了不幸女人的基因啊」
一直低著頭沒有吃沙拉的近藤泰男抬起了頭。然而榮田依舊看著我。
「武藤警官,我該怎麼辦呢」
「……你是指什麼?」
「我已經寫好了拒絕接受催眠信號的程序。裡面用了曾經在瑞典開發的、並不常用的算法。有許多北歐通用的記號,一般人不太好懂」
她用平淡的語氣解釋著我聽不明白的事情。
「只要把我寫好的這個程序配發給移動通訊公司,就可以屏蔽那個信號。只要是最近三年內上市的機型,應該都可以用」
我鬆了一口氣。
「可……我搞不懂了」
能夠拒絕黑色三角尺的催眠信號的程序——我們警方夢寐以求之物,就藏在這座別墅里。但顯然,她並沒有打算將其拱手相送。
「大概是自暴自棄吧。我不是很喜歡這個詞。就是覺得,不論我如何製作對他人有益的東西,也無法獲得幸福。……我想像的未來,只靠電腦程式,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實現的」
這種時候,我到底該說些什麼?浜村渚也一臉困惑地看著我。這不是數學問題,是其它方面的難題。
「我……」
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近藤開了口。
「是來把你帶回去的。我只要雪子你,別人都不行」
這已經不是我或浜村渚能插嘴的事情了。尚值初中生的浜村渚右手緊握著叉子,戰戰兢兢地觀望著事態的發展。
「昨天我給老家打了電話,明確表示了我無意繼承旅館。結果父母好像也放棄了,決定考慮讓弟弟繼承」
聞此,榮田似乎也吃了一驚,但很快她便隱去了表情。
「真是遲鈍的男人啊。問題比那個更嚴重」
「嚴重?」
「馬邊寺卓可是開發了黑色三角尺使用的催眠信號的人啊。雖然說那不是出於他本人的意願,但如果知道了我是那個男人的女兒,你的父母一定會反對的。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沒那回事!」
近藤大叫,同時一把抓起盤子裡的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然後把蘋果整個塞進嘴裡嚼著,站起身走到可動黑板和放著筆記本的桌前。
「雪子不見了,我嚇壞了。我以為你會就這樣永遠消失」
他再也無法藏匿內心的衝動。
「然後,我得到了一個式子!」
看到他與方才判若兩人的模樣,我和浜村渚都吃驚不小。只見他抓起桌上的粉筆,猛地在黑板的空位寫下了「一個式子」。
「sin(9°+360°×n)=sin9°」
然後,他轉身朝向餐桌邊的榮田雪子,說道:
「這裡面的n是整數,表示我和雪子以後將共同度過的歲月」
……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能看出來,近藤的臉上已經不見了方才的優柔寡斷。
榮田雪子盯著式子看了一會兒,終於放下了叉子。
「……笨蛋」
她低著頭,輕聲呢喃。碗裡的沙拉還剩一半多。
Σ
周圍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坐在從東京開來的警車裡,我握著方向盤,奔馳在千葉縣的國道上。副駕駛席上坐著浜村渚,她系好安全帶,正呆呆地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榮田寫好的信號拒絕程序已經保存在USB存儲器里,安全地放在我胸前的口袋裡。總之,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近藤泰男則是和榮田雪子一起留在了別墅里。到頭來,還是變成了我和浜村渚兩個人。
「對了,浜村」
不知是第幾個紅燈了。我向她問出心裡在意的問題。果然我還是不擅長數學。
「嗯?」
「近藤在黑板上寫下的式子,是什麼意思?」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是猝不及防的表情。
「是很美麗的求婚」
「咦?那是求婚?」
請你務必給我講一講。大概是讀懂了我的表情,浜村渚指了指左前方。
「那邊有一家超市」
等到信號燈變綠,我便把車開進了超市的停車場。這兒的停車場極為寬闊,大概可以容納兩組業餘棒球比賽同時進行,在東京難以想像。
「請您回想一下小千的那張圖」
等車停下,她便拿出了那個櫻桃筆記本,
我打開了車內的燈。她打開了那張畫有三角關係的圖。
「小千很困惑,所以向左邊畫著半徑為『1』的圓。轉了一圈,回到了小須田的禮物邊,這時候她轉了360°。但小千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轉第二圈,來到369°的地方」
什麼?
「369°?這不對吧?一圈不是只有360°嗎?」
浜村渚微微一笑。
「三角函數的計算可以針對任意角,也就是說度數比360°大也可以。如果轉了一圈後心情還決定不下來,小千可以繼續轉,轉多少圈都行」
「這樣啊」
「不過就算超過了360°,進入了第二圈、第三圈,正弦值還是一樣大的對吧?比如說,sin9°和sin369°是一樣的,和sin729°、sin3609°也一樣」
……讓兩個男生吃醋的長谷川千夏,繞著旗杆不停地轉圈,任意的角度值則是不停增大。
「所以,不論9°加上多少個360°,正弦值都不會變」
「可這和『求婚』有什麼關係?」
「武藤先生,榮田小姐發給近藤先生的郵件表示哪一個字母,您還記得嗎?」
近藤泰男:0.1564≈sin9°→I
「近藤先生把它改動了一下,寫到了黑板上」
「sin(9°+360°×n)=sin9°」
粉紅色的自動鉛筆在浜村渚的計算筆記上再現了黑板上的算式。
「請看,只要n為整數,不論如何增加,左邊的式子都會等於sin9°。也就是說,它會永遠保持sin9°不變」
夕陽已西下,殘留的輝光中,長長睫毛下的眼瞳筆直地望向我。
「就是『永遠不變的I(愛)』的意思」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榮田小姐發給近藤先生的郵件只是一個『I』。然後近藤先生回覆說『永遠不變的I』。您不覺得這是很美麗的求婚嗎?」
對於喜歡數學的人來說或許如此吧。數學是世界上最正確、最無可爭議的學問。用數學的語言互訴愛意的戀人們,也定然是最為浪漫的。
到現在,我也不敢說自己明白了一切。——不過倒是有一件事情,自從昨天在快餐店聽她講的時候便一直很在意。
「我能再問一個嗎?」
「什麼問題呢?」
浜村渚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浜村,你有喜歡的人嗎?」
到底還是問出來了。只見她呆呆地眨了一會兒眼睛,緊接著便緊抿著嘴唇,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
「那當然是、」
照明下,轉向我的臉已變得通紅。
「有的啦」
然後她突然拍著牛仔褲上膝蓋的位置,身子不停地扭動。她再次回到了普通的初中女生,方才流暢的數學解說仿佛未曾發生過一般。
「可是啊,那個人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過之前……啊」
浜村渚又沖我瞪了一眼。
「我、我的事情無所謂的吧」
無所謂嗎。看來浜村渚和長谷川千夏不同,沒有為了選擇禮物而苦惱不停。
我沒有再問,笑著關掉車內燈,踩下油門,發動了車子。
不論有沒有數學,千葉的女孩子們都深陷在戀愛中。
# 蓮子的解說
* 龐加萊先生對不起,產生奇點了
如果你看到甜甜圈(donut)的第一反應便是那句經典的「甜甜圈和帶柄的水杯是一樣的」,那麼恭喜你,你被洗腦了(貝莉:這是歧視!)。這句話準確地說應該是「甜甜圈和帶柄水杯的表面同胚」。假設甜甜圈的表面可以任意延展,我們可以把它揉(不撕裂也不合併)成一個帶柄水杯的形狀,這種性質在拓撲學裡被稱為同胚,「揉」這個操作被稱為同胚變換。但我們永遠無法把甜甜圈揉成一個球,因為前者的中央有一個洞,這個洞是無法消除的——無法通過同胚變換消除。浜村渚咬了一口甜甜圈,吃掉了它的一部分環,「撕開」了原來的表面,從而改變了原來的拓撲結構:從環面變到了字母「C」形狀。易知後者與一個球面是同胚的:把球揉一揉,拉長並彎曲,就可以得到一個「C」(想像一個氣球)。
以上這些與龐加萊——以及奇點——有什麼關係?法國科學家亨利·龐加萊(Henry Poincare)對拓撲學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創立了組合拓撲學,並提出了著名的龐加萊猜想:任何一個單連通的閉的三維流形一定同胚於一個三維球面。該猜想於1904年提出,被克雷數學研究所選為千禧年七大數學難題之一,在近一個世紀後由俄國數學家格里戈里·佩雷爾曼於2003年給出證明。龐加萊還給出了另一個定理:緊緻微分流形上連續向量場的奇點指標和等於該流形的歐拉示性數(龐加萊給出二維情況下的證明,後由霍普夫(Hopf)推廣至N維情形,故稱為龐加萊-霍普夫定理)(貝莉:說人話!)。拓撲學中,奇點指的是流形的向量場中對應零向量的點。我們想像一個球體,表面上均勻布滿柔軟的毛。想辦法讓這些毛全都順著同方向(比如沿著經向或緯向)躺倒貼在球面上,那麼這些毛躺下時所指的方向就可以看作是它們的根部對應點處的切向量,所有毛(向量)構成了該球面的向量場。不難發現,不論如何捋這些毛,總會有至少兩個點處的毛無法躺倒,即該點處的切向量為零,那麼稱這樣的點為流形上的奇點。可以證明,球面的歐拉示性數為2,故球面上存在至少2個奇點。應用龐加萊-霍普夫定理很快可以得出結論:所有人的頭上都會有至少一個發旋(為什麼不是至少兩個?因為人的腦袋下面連著脖子,不是一個完整的球面)。而環面則不同,它不存在奇點。換句話說,如果把上述的毛絨球換成毛絨環,是可以讓它表面上的毛全部順著一個方向躺倒的。浜村渚咬了一口甜甜圈,把它吃成了C形——相當於把環面變成了球面,「奇點」就此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