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Scene9(2/2)
踏入河中,腳一下子變得冰冷。就這樣前行,河水漫到了膝蓋。
(站的時間久了會凍傷的。而且身體所感受到的流速比看起來要快得多……如果不能確保這淺灘的安全,讓所有人渡河是不可能的。)
淺灘兩側是一片漆黑,對不會游泳的我而言是懸崖峭壁,讓我恐懼不已。而且河底的石頭上長著青苔,十分滑,這也讓我覺得很討厭。
「姐姐,我喜歡在合理玩所以知道,流速快的話,對擅長游泳的人也是很危險的。一定要小心,絕對不能腳滑哦。」
「嗯、嗯。」
對依秀拉而言這只是為姐姐著想的提醒吧,但對我而言卻越來越覺得害怕。
就在這麼說著的時候,我們來到了河中央。
因為勇吾先生突然停下腳步,盡注意著腳邊的我差點撞上他的背。
是看到我們渡河,為了阻止我們而出動了吧。前方有個渾身被盔甲包住的高大男人堵在那裡。右手拿著長槍,左右拿著巨大的盾,雙腳大開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但是,他卻站在那裡不再過來。換而言之,那個高大男人所站的地方,應該就是對岸弓兵的射程範圍內吧。
「依秀拉,小心怪物或伏兵之類的不測事態。」
「是!」
「蕾碧雅,恢復就拜託你了。」
勇吾先生凝視著裝甲騎士,背對著我說道。
但是……我卻沒能立刻給予回應。
「勇吾先生,請稍微等等。等讓我試著說服他嗎?」
「說服?」
勇吾先生向我轉過身,露出了有些猶豫的表情,但還是說了「好吧」,順從了我的任性。
「迪西岡——先生。」
我走到前方,向著裝甲騎士喊起話來。
臉面被盔甲覆蓋,只能看見眼睛的高大男人微微歪了歪脖子,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您應該已經從亞克那裡聽說了吧
?這位勇吾先生是lv79的歌德斯騎士。雖然這並不是在小看您,但即使戰鬥也沒有勝算的。」
「…………」
「雖然很失禮,請問您有家人嗎?」
「…………」
「朋友呢?夥伴呢?部下呢?您會這樣獨自站在這裡,也是為了一起戰鬥的威德拉軍,也就是為了夥伴們吧?」
「……的確如此,不過那又如何?」
裝甲騎士第一次開口了。那是十分不愉快,幾乎快要咂舌的聲音。
「為了夥伴和重要的東西而戰的心情是崇高而值得尊敬的,我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能為夥伴做到這種地步的您,並不是無藥可救的壞人。只要您丟下武器投降,我們就不會傷害您。」
就如同過去曾是教團成員的拉姆達先生,此刻已經成了我們重要的夥伴……如果能救他,我當然想救。我是這麼想的。
突然——
他突然彎下腰,雙肩開始輕輕顫抖。
哇哈哈哈哈哈哈!
他似乎無法忍耐地笑了出來。只是,那並非爽朗的笑聲,而是嘲笑。
「可笑!哎呀,真是可笑!居然以為我迪西岡會因為聽了這些無聊的話語而捨棄身為軍人的自尊!」
「如果您是有自尊的人的話,就更應該立刻投降!您所侍奉的亞克是將人們變為不死族,不顧一切的惡魔化身!在那種人身邊戰鬥您難道不覺得可恥嗎?」
我鼓勵想要退縮的自己,大聲反駁。
「哦哦,這讓我覺得更可笑了!孰是孰非,這是由勝者決定的。只有勝利者是正確的。那位大人所說的『力之真理』才是一切。我如此堅信。相信那位大人、教團、亞克大人,還有真理的化身——我們的神吉亞斯巴爾克。為了自己所相信的東西戰鬥,並為此死去,那才是榮譽。我不需要將我定義為惡的話語。只需要打倒我,用力量來證明即可。」
「真是不明理的人啊!你說用力量證明?我一開始就說了吧?就這樣開打的話,你會死在這裡的。還是說,你難道覺得能贏勇吾先生嗎?」
「不打打看怎麼知道。剛才也和你們的一員大將——那個老婆婆一對一打了一仗,不過我防住她了。」
「那是因為梅婆婆累了,屬性值下降的關係!但是,勇吾先生卻不一樣。狀態很好,根本不是你能應對的對手!」
「即使如此,不實際打一場,也不知道勝負會如何變化。」
裝甲騎士頑固地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即使是防禦力特別優秀的裝甲騎士,以我們的仇敵——歌德斯騎士你這怪物為對手,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吧。但是,我的工作是保護向威德拉撤退的夥伴們的後背。只要我站在這裡,就不會讓你們從背後威脅同伴。哪怕只有一秒兩秒,我也必須站在這裡。即使死在這裡,也絕不會是毫無意義的。」
「————」
我啞口無言。
裝甲騎士的話語沒有一絲猶豫,是堂堂正正的。我已經無法再找到能說服他的話了。
「蕾碧雅。他說的也有道理。」
勇吾先生看著裝甲騎士說道。
「如果教團贏了,邪神復活後,就會殺死所有反抗他們的人。能夠言明善惡的就只有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就成為正義的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勝利。」
「哦,這不是很明白嘛。勇吾,擺著勇者架子的歌德斯騎士,如果你想把教團定義為邪惡,就只能戰鬥,用力量來證明。只是——」
裝甲騎士用力握緊槍,擺好架勢。
「即使在這裡打倒了我,也別以為你們就勝利了。那位大人,還有相信『力之真理』的我的同志們,一定會獲得最後的勝利。勝利,得到與神並駕齊驅的力量,然後會讓在革命中途死去的人們復活吧。哼……這麼一想,死也沒什麼可怕的!」
「真可惜。如果能成為我們的夥伴,就沒有比你更值得依靠的人了。」
勇吾先生拔出緋色之龍,輕輕揮了揮。
羽蛇神從南岸邊起飛,很快通過了我們的頭頂。
「閃電風暴!」
「龍捲風!」
「火焰煙花!」
翔先生、拉姆達先生和艾爾在弓兵的頭上施放範圍攻擊魔法。
而勇吾先生也隨之向裝甲騎士沖了過去。
裝甲騎士他……
據梅婆婆所說,他會使用叫做龜甲術的強力防禦專用技能。但是!不知怎麼回事,他也向勇吾先生跑了過去!
「歌德斯紋章!」
勇吾先生施放了最強最大的必殺技。
裝甲騎士卻毫不退縮,依然向著勇吾先生直直突進。
沒有障礙物,想要躲也躲不開的河中狹路,代表了軍神歌德斯權能的發光大劍從正面穿透了裝甲騎士的身體。
伴隨著轟鳴,衝擊波壓制住河中湍急的水流,捲起波浪。
(……咦?)
我睜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完全吃了歌德斯紋章的裝甲騎士雖然大大地搖晃了一下,卻一腳踩穩,沒有倒下!
代表他HP的紅槽已經幾乎變成了純白。恐怕剩下的HP已經一絲了吧。
「至少也要讓你吃一招!」
衝到勇吾先生眼前的裝甲騎士如同吼叫一般大聲說道,揮動了槍……但是,這動作在中途停了下來,而是向前推出了左手拿著的大盾。
但是比他的動作更快,勇吾先生所揮動的緋色之龍已經劃出一條紅色的閃光,砍在了他的盔甲上。
伴隨著高亢的金屬音,火花四散,裝甲騎士在一瞬如同被凍住了一半站在了那裡。
然後……他倒了下來。濺起一片水花後,被河流吞沒了,然後就這樣再也沒浮起來。
「……槍是假動作,是企圖用衝擊吧。」
勇吾先生鬆了口氣,低語道。
「衝擊?」
依秀拉問道。
「那是防禦型戰士能學的使用盾的技能。雖然傷害值不高,但不僅能把對手彈飛,還有低概率讓人陷入一定時間的麻痹……能夠附加異常狀態。恐怕他知道即使用龜甲術也擋不住我的攻擊吧。所以才打算把我彈飛,讓激流將我吞沒。如果被沖走,還中了異常狀態,我毫無疑問會被溺死。」
我凝視著裝甲騎士沉下去的地方,身體顫抖起來。雖然我相信勇吾先生一定能贏,但事實上,戰鬥也許比我想像得要兇險多了。
「撤退!速度!」
一看到裝甲騎士輸了,對岸像是弓兵部隊隊長的人物立刻啞著嗓子喊道。
南岸邊的義勇兵和百星騎士團的孩子們都歡呼起來。勇吾先生回頭揮了揮緋色之龍,送出「渡河!」的信號。
但是,即使贏了,我卻無法開心起來。
一想到沉在河底的裝甲騎士的結局,我就覺得悲傷、痛苦、難以接受……
「今天暫時就在這裡野營吧。吃點飯,好好睡一覺。然後……就向威德拉進軍!」
等所有人都渡河後,梅婆婆下達了指示。
我們終於能靜下心聊聊了,於是坐成了一圈。
「勇吾。在要塞可真是太厲害了。都可以說是死鬥了。不過,我在關鍵時刻好好活躍了一番呢!啊,對了對了,我升級了哦!」
「我也認為如果翔不在,肯定無法支撐要塞的。誇獎他一下吧,他真的有好好努力。」
「雖然翔他們也有努力,不過我和梅塔波也忙得不可開交啊。應該說,梵依歐那傢伙還是那麼白痴——」
翔先生、艾爾和拉姆達先生高高興興地說著他們的英勇事跡。
「我們也有努力哦。為了讓珍珠他們逃走,我們三人與威德拉軍的騎兵隊在大海上戰鬥了。然後,然後等登陸後也做了很多事呢!對吧,師傅!」
「是啊。不管怎麼說,我們所做的事情不是無用功真是太好了。雖然沒有酒,但還是為能活著再見乾杯吧。」
依秀拉和勇吾先生也笑著說道。
而我……
則是面露微笑,傾聽大家說話,自己卻沒有開口。
能與夥伴們再見的確讓我非常高興。
但是,心中卻覺得有個疙瘩。這是與恐懼或不安明顯不同的『什麼』,一定要說的話,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總覺得光是呆著很不舒服。雖然我認為如果去做菜,也許能稍微緩解一下吧……)
雖然已經是太陽下山,該吃晚飯的時候了。但這裡沒有鍋和爐灶。而且,旁邊的河中流著的是與清水相差甚遠的濁流。用這個無法做菜。
夥伴們依然坐成一圈,不時拿出水壺喝些水,吃些肉乾或果乾之類的便攜糧食,不知疲倦地聊著。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吧。從明天起,新的戰鬥要開始了。」
終於,勇吾先生這麼說後,我們離開了都是石頭的河岸。
我抱著毛毯,尋找能夠躺下的地方。
「蕾碧雅。總覺得你有點沮喪的樣子。」
勇吾先生突然小聲對我說。
「嗯,有一點。能與大家再見,我的確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但是,那盔甲騎士的事依然留在腦中,揮之不去。」
聽我說完,勇吾先生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想法,閉上了眼睛。
「雖然是敵人,但他是配得上被稱為軍人的男人。」
「是啊。企圖讓邪神復活來支配埃塔納爾的教團是絕對不能原諒的存在。是必須戰鬥的敵人。但是,那個裝甲騎士明明知道勇吾先生比自己強,卻依然為了夥伴,抱著堅強的意志堵在那裡……讓我不怕誤會的說了,他很出色。」
「…………」
「邪惡教團的尖兵,只不過是個瘋狂的信者,我無法像這樣簡單的收起情緒來憎恨他。」
我看了一眼拉姆達先生那邊。
「拉姆達先生原來也是教團成員。這點我也就直說了,我本以為,趁著勇吾先生不在,拉姆達先生這次一定會擅自行動的……我一直很擔心這一點。在那種絕望的情況下,也許他會獨自逃跑。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他為了翔先生和艾爾戰鬥了。」
「是啊。說實話,說不定拉姆達這次真的會——如果說我沒這種想法的話,那就是謊言了。」
「教團里一定也有很多像拉姆達和那個叫做迪西岡的裝甲騎士那樣的人。而就算我們認為這些人都錯了,他們也是為了自己的想法和信念才投身於教團的吧。雖然我知道這話現在說很傻。但是,今後我們也必須和這些人戰鬥,我覺得這點……讓我的心很痛苦……」
「才不傻。」
勇吾先生以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搖了搖頭。
「對方是壞人就必須戰鬥。所以我們現在才戰鬥著。但是,說真的,戰鬥是對無法溝通的敵人使用的最終手段,如果能通過對話和平解決的話,那就求之不得了。因為我們並不是野獸,而是擁有智慧的生物,有著語言。蕾碧雅在戰鬥前想要說服迪西岡。這正是蕾碧雅身為人類的證據。而我,也不希望自己變成野獸。我也希望我的夥伴麼保持著身為人類的思想。」
「勇吾先生……」
「祈禱吧,蕾碧雅。為了我所打倒的迪西岡。為了不得不打倒迪西岡的我。並且,為了感受到痛苦的你自己。」
「好!」
我的眼睛是濕潤起來,抬頭看天。
「法德拉啊。慈悲的風之神。請讓迪西岡、勇吾先生、我,還有心懷痛苦的眾多靈魂以平靜吧。」
我明白。即使祈禱,也無法解開我心中的疙瘩。
但是,得知勇吾先生也有著同樣的想法,我很高興。知道有人與自己有相同的想法,讓我稍感安心……
向神祈禱也許就與吐露心聲,共有想法一般,是相同的行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