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Scene5(2/2)
這究竟是什麼?
這裡又是哪裡?
我在馬上虛脫了,只是茫然地看著這難以置信的風景。
「艾爾。」
「…………」
「艾爾!」
遲緩地回過頭去,勇吾先生以嚴厲的表情看著我。
「看來是在魔神的封印解除前趕到了呢。我們現在就和你的伯父艾賓先生一起去商量對應的辦法。但是,你要回家人的身邊去。總之先去見一面吧。」
「……好。感謝你的關心。」
我調轉馬頭,向城裡趕去。
街頭到處都是失去了住所,成為了難民的人們。大家的表情都十分陰沉。不祥的怪物、現實,他們無法正視並面對這一切。在優古德拉希爾,即使只是市井裡的一般人,也能夠使用一兩招回復魔法,但是負有魔法所無法治癒的傷——比如四肢切斷或重度燒傷——的重傷者也有很多吧。這些人應該被收容在平安無事的房子或醫院裡吧。
應該也有不少死者。數量恐怕不少。
(啊……)
我駐足於熟悉的場所。
在寬廣的前院另一邊,有著過去的我所上過的魔法學院的校舍。雖然有幾扇玻璃被震碎的窗戶,但奇蹟似的,只有一些可以稱為平安無事的小損傷罷了。
但是,從校舍拐角處能稍微看到的宿舍和圖書館,光是遠遠望去就能明白,已經幾乎是全毀滅狀態了。
以前,在學校的庭院中盛開著許多花。
而現在卻連一朵都沒有。連草地都變成了如同冬天枯萎的茶色。
學生們無力地坐在庭院裡,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所以看到他們按顏色區分年紀的制服卻未引起我任何的懷念之感,也許是因為一切都變的太多了吧?
(為什麼,大家都聚集在庭院裡呢?雖然校舍看起來沒事,但其實有倒塌的危險而不敢進入其中嗎?還是已經用於收容重傷者了呢?)
我花費了許多時間在這魔法學校。
那是孤獨的日子。因為嫉妒被上天所眷顧的我的才能,他們排擠了我。能稱為朋友的只有能滿足我求知慾的書本。
我並不喜歡這個學校。
幾乎每天都祈禱著,想要趕快成為大人,離開這裡。
(但是……為什麼?某種東西從胸中翻滾湧上。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我策馬加快速度離開了學校。害怕湧上的感情將理性吞沒。
雖然城鎮的樣子已經完全改變了,但回家的路還是能認得出來的。我策馬轉過好幾個拐角,向著自己家衝去——
第三次的衝擊襲擊了我。
代代相傳,培育出優秀魔法師的溫蘭特家族十分富裕,房子也是很有歷史感的豪華住宅。那是三層建築,房間數量超過了三十間,而母親精心培育打理的庭院裡則四季花開。
但是,過去建著房屋的地方在我看來,只剩下了悽慘的殘骸。
房屋半毀。花壇里所有的話都枯萎了。吊著我小時候玩過的鞦韆的樹木也完全倒下了。雖然馬廄還算勉強平安,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的,幾乎什麼都已經……
我下了馬,向宅邸走去,不,應該說向宅邸的廢墟走去。
腳的感覺很怪異。明明是自己的腳,卻覺得好像是別人的腳一般。從腳底傳來的土地的觸感,不知為何輕飄飄的,那是非常沒有現實感的觸感。
「大小姐!」
突然,一個人喊著站了起來。那是身為傭人之首的艾拉娜婆婆。
「你說什麼?」
「啊!艾、艾爾!艾爾特莉賽!」
母親和父親看到了我,飛奔過來。
「……我回來了。」
我結結巴巴地只說了這句話。
「哦哦,哦哦,這是做夢嗎?我一直希望能在死之前能再看你一眼。」
「你終於回來了。啊啊,艾爾特莉賽!」
父親擁抱了我,緊接著,母親也做了相同的事。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我呆呆地看著喜極而泣的雙親。
精靈在埃塔納爾有智慧的種族中也是屬於相當長壽的一類。會慢慢變老。而我離開祖國,連三年也未滿。
但是,我卻覺得我的雙親突然就變老了。是因為魔神的復活,以及宅邸被破壞的勞心嗎?還是……還是,因為我捨棄了祖國而出去旅行了呢……?
「不責備我嗎?」
話剛出口,雙親就睜大了眼睛。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你可是我們唯一的女兒。雖然對你突然背井離鄉感到吃驚,但你是聰明的孩子。我相信那也是你自己好好考慮後所得出的結論。」
「我很擔心你啊。有沒有在旅行中遇到危險啊?有沒有受傷或生病啊?會不會被怪物襲擊啊?擔心的不行……我每天都有為你的平安無事而向水神貝利亞娜亞祈禱。」
「是啊,是啊!老爺也好,夫人也好,一直都擔心著大小姐呢。這些都是真的。」
父母與婆婆所說的話,在我的腦中如同永無止盡的鐘聲一般,好幾次迴響著。
在看到學校的慘象是所湧上來的感情,越來越強,越來越激烈,動搖著我的理性。
我的心情十分痛苦。
我抬頭挺胸地離開這裡去旅行。我隨心所欲地活著。
被傳統和規矩所束縛的精靈社會。將我排除在外的學校里的學生們。只會沒完沒了嘮叨我的等級和成績的雙親。一切都令人討厭。
明明應該是……討厭的。
事實上,我的確離開國家之後活的很輕鬆。
但是……
(到底怎麼搞的。現在我心中所湧上的這份感情是什麼啊?)
突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對於捨棄了祖國,出去旅行這件事,明明從來沒抱有過這樣的感情。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做錯了嗎?我一直認為……學校的大家也好,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也罷,大家都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正因為如此,也許我對你們太過封閉自己的內心了。)
我不想承認這一點。
這樣考慮的話就如同否定了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太過屈辱,太過悲慘了。
我一下子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向雙親和傭人們。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還有各位。」
我沉默了一下,與湧起的感情戰鬥著。
「我之所以回到優古德拉希爾,是為了戰鬥。封印在神殿裡的魔神被企圖支配埃塔納爾全土的邪惡教團解放了。我是與他們戰鬥的人。為了打敗那個怪物,接下來要與同伴們協商對策。再見。」
行了個禮,我轉身向馬走去。
「等等!等等,艾爾特莉賽!」
雖然母親發出了悲鳴一般的聲音挽留我,但我依然頭也不回地騎上了馬。
然後踢向馬的側腹,全速逃離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