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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一話 減法魔女的傳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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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令人意外的是,進入九月之後我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當然,我不能再像暑假期間睡到中午。不過,早上七點在半睡半醒之中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訣竅,身體似乎馬上就回想起來了。在課堂中忍著哈欠,將與四十天沒見的同學之間的距離,調整到最適當的幅度。從小學以來,算算我已當了近十年的學生,因此這些都是習以為常的事。下個月有校慶和運動會,準備工作也逐漸認真了起來,這是到去年為止還是個國中生的我所不曾有過的經驗。但是,只要循著學校活動特有的軌道,就會自動被引向終點。也多虧這種安心感,讓人感覺不太到這是全新的活動。

我之所以預感會有變化,是依據兩個比較個人的理由。

第一個,是因為我被魔女抽出了一部分的人格,我本身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魔法的效果。在幾件事上,我的思考模式和至今為止有著明顯的差異。但是旁人似乎並不知道我有什麼不同,話題性甚至不比我在暑假期間曬黑的皮膚。

事實上,向我指出這件事的,就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正是我預感會有變化的第二個理由。

真邊由宇。

她是我從六年前認識至今的友人。

我們在同一間小學就讀,升學到同一所國中。但是國中二年級的暑假,她轉學了。直到在這個夏天再次相遇為止,我們甚至不曾互傳過一封郵件。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們都還沒有行動電話,自然也沒有機會交換郵件地址。

如果知道郵件地址的話,就會傳郵件嗎?我想我肯定不會主動傳給她吧。而她也是,除非有什麼要緊的理由,否則她應該不會寄郵件給我吧。雖說真邊由宇只要有理由,不論多亂來的事都會做,但她並不是個會無意義地努力維持人際關係的少女。

八月二十五日,在多少讓人感覺是一種命運的情況下,我們重逢了。之後總算交換了聯絡方式。那時,我才知道她轉學到和我同一所高中。

真邊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因此我的生活也不可能會和之前相同。雖然我是如此確信的,但意外的是她只帶來了些微的變化。

她轉進了一年二班,這個傳聞並沒有傳到四班的我耳里。如果是在同一個班上那還另當別論,但大多數的高中一年級學生,話題似乎沒有少到得去在意隔了兩個班級的別班轉學生。車站前的冰淇淋店漲了二十圓;上學路上經常看到的女孩很可愛;星座占卜中第九名的內容比第十二名還慘。我的教室沉浸在諸如此類的話題中。

在學校外面,我也沒有積極地和真邊見面。因此說到我們的交集,就只有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時,會互相打招呼這種程度而已。就宛如暴風雨明明正在接近,但天空卻相當晴朗一般,令人隱隱感受到一股不安。

最後,我和真邊由宇好好地對話時——已經是第二學期開始後,過了約兩個禮拜的那天放學後的事了。

*

那天從黎明開始,便降下了一場豪雨。但是雨在午後便停了,放學後的天空就好像剛被洗淨一般,呈現一片清新的水藍色。

我煩惱著要不要將傘拿回去,最後還是決定把傘留在學校。我走出校門後,便發覺她就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並不寬敞的馬路上,到處都是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但我不可能會看錯真邊由宇的背影。

三步或四步的距離,令我猶豫了。

我可以就這樣望著她的背影前進,這麼做也輕鬆得多。但是,最後我還是跑向她,呼喚了她的名字。

真邊回過頭來,將手中的傘抵在柏油路上。她腳邊的水窪,映照著淺色的天空。

她筆直地看向我,以只需讓視線移動數公分的幅度歪下頭。

「要一起回去嗎?」

「到半路為止。你住在哪裡?」

「在七草家附近唷。只隔了兩個紅綠燈。」

我不知道這件事。既然這樣,在上下學的時候應該會偶然碰到才對。但或許是我們的生活節奏稍微錯開了也說不定。在鈴聲敲響跑前一刻衝進教室這種事,肯定不符合她的人生觀吧。

我站到與她並肩的位置,她開口了。

「怎麼了?」

「什麼?」

「你很少會主動叫我。」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以前為了叫住四處奔跑的真邊,自己可是拼了命。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碰巧看到了你的背影而已。」

那時的我,大致上都是走在真邊身後不遠處跟著她。但是,現在我們正肩並肩朝車站走去。

「這裡的生活還好嗎?」

我這麼問道,然後真邊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沒問題。課程進度和上一間學校沒什麼差別,只有數學有些地方還沒學過,但我想應該可以在期中考前趕上進度。」

「我不是指讀書的事。」

「那是什麼事?」

「例如人際關係之類的。你交到朋友了嗎?」

「還沒吧。雖然有偶爾會說話的對象。」

「你不加入社團嗎?」

「有人邀我加入壘球社,聽說他們很缺社員。」

「哦。要試試看嗎?或許能交到朋友也說不定。」

「我會考慮看看。七草你呢?」

「我沒加入任何社團,雖然對歷史研究社有點興趣。」

「你喜歡歷史嗎?」

「沒有特別喜歡。不過我們學校的歷史研究社也有在研究民俗學,我對那倒是有點興趣。」

「民俗學是做什麼的?」

「比較有名的,是蝸牛考之類的吧。」

那可能是真邊沒聽過的詞彙吧,她就像模仿異國語言般重複了一次「蝸牛考」。

我拉回話題。

「你打過壘球嗎?」

「體育課打過。蝸牛考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在意的話就去查查看吧。」

「到歷史研究社去的話,他們就會告訴我嗎?」

「大概吧。但我覺得真邊你比較適合壘球,你不是擅長運動嗎?」

「是不討厭。但是我沒辦法想像每天放學後都做同樣的事。」

「不就和上課一樣嗎?你喜歡上課吧?」

「喜歡。但是沒有了自由時間,也很讓人困擾。」

「你現在在做什麼?」

「嗯?」

「放學後的自由時間。」

真邊沉默了一會兒。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真邊的表情少有變化——因此也很難推測她的感情。她的腳步中絲毫沒有迷惘,以同樣的節奏筆直前進著。她的腳步前方有個小水窪。她只要陷入沉思,就會變得看不清周遭,於是我叫了她一聲——「小心腳邊」。看著她避開水窪之後,我切入了正題。

「其實,我有點在意你傳來的郵件。」

八月二十五日,我們重逢了。我們交換聯絡方式之後,當天晚上,她第一次傳了郵件給我。那一封歷史性的郵件,除去主旨的「晚安」之外,就只有簡潔的一行字。

——七草知道減法的魔女嗎?

相當有意思的一封郵件。

減法的魔女。

可以替人抽出一部分人格的魔法師,使用著相當方便的魔法。

從那天晚上起,我就很在意為什麼真邊會對那種傳聞感興趣。也許我應該早點來見她的,比如在收到郵件的隔天,但我迷惘了。我無法正確地判斷出應該如何接受與真邊的重逢才好,直到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雖然我已經度過了將近十年的學生生活,但與搬家後遠離的舊友重逢卻是頭一遭。學生手冊和學年通知上都沒有寫上應對指南。

「你為什麼想調查減法魔女的事?」

我這麼問之後,真邊看向了我。

她直率的雙眼,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污濁,簡直像人造出來的一般。她輕輕地歪下了頭,仿佛要把那僵硬的視線從根本扭曲一般。

「這是秘密。」

我屏住了呼吸。

秘密是隨處可見的事物。不論在哪裡、不論是什麼、不論任何人,都有秘密,但這肯定是我第一次聽到真邊由宇使用這個詞彙吧。我完全無法想像,真邊由宇會有需要隱藏的事。

「秘密?」

「嗯。秘密

。」

我沒來由地慌了起來,並調整書包背帶的位置。我有些傷腦筋,於是笑了出來,然後試著說:

「偷偷告訴我嘛。」

「不行,秘密就是秘密。」

「要保密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呢。雖然不曉得,但應該會保密到很久以後。」

「這樣啊。」

這表示在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她也有所改變了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從十四歲到十六歲的兩年之間,不可能有人完全沒有變化。就算是她—一一定就連我也是,都以時鐘的速度逐漸接近大人。

我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知道了什麼有關魔女的事,要告訴我喔。我也有點興趣。」

「你想見魔女嗎?」

「如果她真的存在,我是想見見她。即使是虛構的也很有趣。民俗學也會研究都市傳說。」

「減法的魔女是都市傳說嗎?」

「這個嘛,我想應該和野槌蛇是一樣的東西吧。」

我還想繼續談論魔女的話題。

真邊是如何得知那個傳聞的呢?明明是秘密,又為什麼要寄郵件給我呢?雖然我有好幾個疑問,但現在卻無法順利用語言表達出來。我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著,藉此打發時間。小學後方的糖果店終於關門了;以前的同學中有誰在同一所高中;還有真邊搬家以後發生的事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幸好我們沒有因缺乏話題而困擾。若是兩年前,我們就算彼此沉默以對也不會感到尷尬,但現在就難說了。

我們坐電車移動了三站,接著又走了十分鐘左右。

「我走這邊。」

真邊說出這句話時,是在和我們國中時平常分別的地點相差不遠的地方,只隔了眼前的一個轉角。

離別前一刻,真邊說:

「你還記得約定嗎?」

我點了頭。

「當然。」

她安心地笑了出來,並朝我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後,轉身背向了她。

在那之後,短短五分鐘左右的歸途中,有一座小小的公園。那是兩年前,我與真邊道別的公園。也是三個禮拜左右前,我和她再次相遇的公園。

我不經意地望向公園的鞦韆和溜滑梯。接著我好像聽見了剛與我分別的真邊,小聲低語「這是秘密」的聲音。

2

「所以,七草同學你很在意那個秘密啊。」

安達說道。

「既然都說是秘密了,自然會想知道吧。」

我這麼回答。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認為沒有必要硬是揭發別人的秘密。我比較不喜歡好奇心這個詞彙。

我和安達是在和真邊一起放學那周的星期六碰面。我們之前就已經約好,要互相交換關於減法魔女的情報。

我們沒有告訴對方住址,因此我搭乘電車移動到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車站,並在出票口附近的鐘台下會合。接著我們去車站附近的麥當勞,面對面坐下。隔壁的座位被三個小學生占據,他們各自緊盯著手上的掌上遊戲機。

我們一邊吃著漢堡和薯條、喝著可樂,一邊慢慢地談論魔女的事。我們自然談到了真邊由宇的事,但我並沒有詳細地說明。只告訴她同校的少女好像也正在尋找減法的魔女。安達說:「為什麼那女生要找減法魔女呢?」而我回答:「不知道,她說是秘密。」僅此而已。

然而安達似乎對「正在尋找減法魔女的少女」很感興趣。她用紙巾擦拭拿過薯條的手,然後說:

「會想見到魔女,一定是因為討厭自己吧。」

「基本上是這樣吧。」

「她想捨棄什麼呢?七草同學,你不曉得嗎?」

「不曉得,我們沒那麼熟。」

「真的嗎?有種不協調感呢。」

「為什麼?」

「因為七草同學你問了她尋找魔女的理由對吧?這很奇怪呀。」

「會嗎?我倒覺得這是很自然的疑問。」

「既然想見魔女,那一定是想捨棄討厭的自己不是嗎?換句話說,七草同學你的問題意思就是——你討厭你的什麼地方?」

「原來如此。經你這麼解說,這還真是魯莽的問題呢。」

「對吧?我覺得七草同學你對這種事情應該很在意,甚至在意到沒有意義的程度。應該說是潔癖嗎?雖然這只是我妄自猜測,但你應該已經好幾年沒對別人說過『加油』了吧。」

最後一次是何時、對誰說「加油」,我已經不記得了。確實,那是我不會使用的詞彙之一,但我卻搖頭了。

「沒有那種事。我也經常因為不小心說了無聊的話,而感到後悔。你想,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嗎?」

「那是特例。因為你是在我撒謊說自己是魔女之後馬上問的,就像測試一樣。你是想聽聽我會如何應答,才會故意問那種帶刺的問題。」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而已。」

「是這樣嗎?算了——也罷。」

安達一臉難以接受地喝光了可樂,接著用門牙咬住吸管前端。我則是喝到一半就飽了,從剛剛開始就不知道該拿紙杯中剩餘的飲料怎麼辦。雖然我最後在麥當勞的套餐中選了可樂,但我喝不了太多碳酸飲料。

「我覺得讓那女生加入也沒關係唷。」

「光是增加人數也沒有幫助。」

「我倒覺得三個人不算太多就是了。」

「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經營那個魔女網站的人就是你吧。」

「是嗎?我想沒有人會真的為此生氣吧。」

安達再拿起一根薯條,然後又用紙巾擦拭指尖,接著從托特包中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那麼進入正題吧。關於傳送到那個網站的郵件的事。」

「和魔女見過面的人?」

「嗯。我還在和對方通信。」

「你們談了什麼?」

「我已經告訴對方那個網站是騙人的,對方似乎也已經隱約知道了。我拜託對方直接見面,然後他提出了條件。」

她似乎是在確認那封郵件,而用指腹點著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他說希望我們能再找來一個見過魔女的人。七草同學,你覺得這條件包含著什麼意義?」

我用手抵住嘴邊,並思考著。

不知道名字的那個人,已經見過魔女了。然而他卻特地發送郵件到安達的網站,看來就像他還在尋求魔女的情報一般。

這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狀況。而另一方面,卻又和我很相似。我也是早已見過魔女,現在卻仍然在追尋魔女。

我尋找魔女的理由,當然是因為真邊由宇。若是她想找出魔女,那麼隨她高興就行。若是她想要捨棄自己的一部分,也一樣是隨她高興。但是,萬一尋找魔女的過程有危險,我想儘可能早一步將其去除。

比如安達,她假冒成魔女經營著網站。雖然還不清楚她帶著多少惡意,但我想壞人相當有可能會利用魔女的傳聞。相信魔女、想捨棄一部分自己的人,即使是半信半疑,但從旁看來或許正是容易踩中陷阱的獵物也說不定。雖然我並不打算大喊「由我來保護真邊」這種話,但老友受到傷害還是令人難受。

和安達用郵件來往的人也是一樣的嗎?

他也因為身邊某人的影響,而無法停止尋找魔女嗎?

當然,我不知道正確答案。但是,「對方和我有著完全不同的理由」這麼想應該比較自然。

「只能推測出一個答案。」

我向安達答道。

「就算他見到了魔女,也不表示他了解魔女的一切。那個發送郵件的人,大概認為其他人會知道自己所不曉得的事。」

「但那樣不是很奇怪嗎?那個人已經請魔女抽出一部分的人格了唷。那麼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理由要了解魔女了吧?」

「那可不一定,或許他又發現了想捨棄的自己也說不定。又或者,他可能想取回先前捨棄的自己。」

「確實,那麼方便的服務,自然會想重複利用呢。」

安達點了點頭,並調整因此稍微歪掉的眼鏡位置。隔壁座位的小學生「啊」的一聲,指向了窗戶的另一頭。我看過去,是一架龐大的飛機,橫越了淡藍色的天空。安達的視線也

追著那架飛機,並輕聲地笑了一下。這個笑聲大概毫無意義。

「要是有更多魔女存在就好了。」

她說。

「到處都擺放了寫著『替你清掃你的人格』的看板。手持掃帚的魔女綻放著笑容。雖然店的數量不像便利商店那麼多,但大概就和手機行差不多。進到店裡後就會拿到號碼牌,還有冰水喝到飽。用和有點高級的餐廳差不多的價格,就能抽取人格的一部分。要是能做到的話,你不覺得能大賺一筆嗎?」

「但要是變成那樣的話,就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了喔。」

「是嗎?」

安達像是覺得無趣地再次玩起智慧型手機。

「我很討厭『真正的自己』這種說法。照這麼說,虛假的自己究竟又在哪裡?比如說,有些事情不是會讓人很生氣嗎?眼前有個大叔插隊,或有個大叔弄倒腳踏車後就這樣走人。七草同學,你看到這種事的時候,應該也會火大吧?」

「大概吧。雖然最後應該還是會保持沉默,當作沒看見。」

不過是台腳踏車,我也可以幫忙扶起來。但那也要依心情而定,我可沒有決定要總是當個善人。

「嗯。」

安達繼續盯著右手的智慧型手機,然後用空著的左手指著我。

「那才是真正的七草同學。就算很火大,就算很煩躁,就算想好歹抱怨一句,但實際上卻沒有純真到會做那種事,於是姑且確認手機的新郵件來矇混過去;被拜託一件麻煩事時,一邊在心中咒罵一邊不情願地接受;疲憊不堪的時候,脫口說出連自己都覺得骯髒的話……這些都是非常符合本人個性的舉動。大喊著『這才不是真正的我』,但事實上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不論有多不妥、不論有多不喜歡——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存在虛假的自己。如果是被超級英雄妨礙而惱怒的邪惡秘密組織,雇用了長得和英雄一模一樣的人來做壞事——那我就能理解。不過這不是那種情形,對吧?」

安達非常流暢地講了一長串的話,讓我感到很吃驚,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凝視著她。仔細一看,她的嘴意外地大。即使她把那張嘴閉上了,但我還是有段時間擠不出話來。然後我努力搖搖頭。

「那是根據說法而定。認為違背真心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這並沒有錯。與其毫無防備地接受它、把它當作真實,用巧妙的說法加以否定才更方便。」

我心想或許可以稍微窺探到她那不透明的真心,於是試著提出反駁,但似乎進行得不順利。安達的表情變得很冷淡,就像是陪人看了場無聊的電影,並計算著從座位站起的時機一樣。

「我知道的。」

她點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我知道所謂真正的自己,其實就是全新的自己。明明就想變成更好的人,但也不願意否定現在的自己,所以才會使用那種詞彙。那麼尋找真正的自己和尋找魔女,肯定是同一件事吧。下工夫來改變自己就是好事,輕鬆地改變自己就是壞事,這種說法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以前必須動手術切開肉體、流出鮮血來治的病,現在能用雷射安全地治療,既然如此用雷射就行了。這是同樣的道理。」

自顧自地說完後,她綻放出了滿意的微笑。說了聲「好耶」之後,她用握著智慧型手機的手擺出了勝利手勢。因此而轉向我的熒幕,秀出了手機遊戲的畫面。大概是順利破關了吧。她之所以露出冷酷的表情,或許只是因為她集中在遊戲上而已。

她將智慧型手機放回托特包中,並向我歪下了頭。

「接下來,我們剛剛在談什麼?」

「探討真正的自己。」

「不是那種無所謂的事吧,只是話題不小心走偏了而已。我們應該有重要的正題要討論吧。」

「見過魔女的人提出的條件?」

「沒錯,就是那個。竟然說還要一個人,真困擾呢。哪能那麼輕易找到見過魔女的人。」

「你的網站上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嗎?」

「現階段還沒有。但是,會發送郵件來的人應該大部分都在尋找魔女,說不定已經有人找到了。」

原來如此。她所收到的郵件,確實就是對魔女抱有興趣的人的名單。

「那方面的調查,只能交給安達你了。」

「我會先試試看的。會有人認真看待那個可疑的網站嗎……七草同學你要怎麼辦?」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不過,要是你能巧妙地撒個謊,那可就幫了我大忙。」

「撒謊?」

「八月三十一日,我為了見魔女而外出了。」

「確實。」安達露出了一抹壞心的微笑。

「看來我果然是真正的魔女呢。」

我也笑了。特意做出了共犯的笑容。

「既然如此,另一個見過魔女的人就是我了。」

話雖如此,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說謊。

*

夏天的尾聲,我與魔女交談了。

八月二十八日的晚上,正當我躺在床上翻著文庫本的書頁時,我的手機響了。顯示在熒幕上的是不認識的號碼,因此我煩惱著要不要放著不管。但因為我心裡有個底,於是最後還是接起了電話。對方報上名說:「我是魔女。」

光從聲音聽來,似乎是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她以低沉而沙啞的嗓音說道: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撿回?」我反問道。

傳聞中的減法魔女,正如其名只會將人格抽出,沒聽說過她會給予任何東西。

「我也能撿回什麼事物嗎?」

魔女再次提問: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看來她不會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放棄,並回答:

「我想捨棄。」

「這樣啊。」

魔女的聲音不算情緒化。但是那平淡的語氣中,卻隱含著微量的安心感。聽到那聲音的我,也莫名地放心了下來。如果選擇撿回的話,她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呢?

「你想捨棄的東西,是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我卻閉上了嘴。

我當然已經決定好答案了。但是卻很難順利地用言語將其表達出來。最後我反問她:

「你真的是魔女嗎?」

「難以置信嗎?」

「不是很能讓人相信呢。」

「但是——你正在尋找魔女。」

「是的。」

「你明明不相信,卻在尋找魔女?」

「嗯。那是因為——」

我再次語塞了。

這個時候的我,內心非常動搖。

我已經發送郵件到安達的網站上了,因此也想過會有自稱魔女的人聯絡我,我之所以會接起電話也是因為這個理由。但是我告知對方的應該只有郵件地址,我不曉得對方為什麼能打電話給我。用google能從剛取得的郵件地址查到電話號碼嗎?

「雖然不太相信,但我對魔女有興趣。」

我勉強這麼答道。

「所謂的魔女是什麼呢?她可以使用什麼樣的魔法呢?」

她以毫不猶豫的口吻回答:

「所謂的魔女是惡人,這是打從出生就決定好的事。非常自私任性、又是個享樂主義者,無論多麼任性的願望都能讓其實現。是個使用魔法來盡情追求自身喜悅的人。」

「然而你卻使用魔法來幫助別人?」

「幫助?」

「是這樣沒錯吧?你會替我們抽出不需要的人格。」

「從你的角度看來是這樣。」

「事實並非如此嗎?」

「誰知道呢。所謂的事實,是什麼呢?」

那時,電話另一頭的魔女或許笑了。雖然我沒有聽到笑聲,但卻能從她話語中的一角感受到那種聲調。

「來吧,七草。告訴我你想捨棄的東西。」

魔女如此說道。

對方不該知道我的名字,我在郵件中使用了假名。但是很不可思議地,被她呼喚我的名字,卻不會讓我有不協調感。

「我想捨棄的是——」

總算整理好話語的我,開口回答了。

*

掛掉電話後,我睡著了。

我覺得自己似乎在夢中和魔女相會了。我好像看著她的臉,說了些什麼。但醒來的時候,我只有「見過魔女」的印象,卻忘了具體的內容。

被施了魔法的我,確實有幾個地方產生了變化。

例如我活到今天,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自己是個消極的人。得知悲觀主義這個詞彙,應該是在小學三年級或四年級吧。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那時的我,已經一隻腳踏進悲觀主義了。不論做什麼事,都會以失敗為前提做考量。比起相信他人,懷疑他人要來得更輕鬆。就連自己有什麼價值,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被施加魔法的我,心態煥然一新,搖身一變成了開朗的樂觀主義者——

我身上並沒有產生這種顯而易見的變化。即使是現在,我還是總想著會失敗。對於不太親近的人,基本上也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要是有確信自己價值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存在,哉想自己應該無法和對方成為朋友吧。

即使如此,現在的我已經不打算稱呼自己為悲觀主義者了。與其說是我自己的性格產生了變化,不如說是我獲得了不同的觀點。灰色的烏雲使我的心情鬱鬱寡歡,但是那片雲的另一側,卻總是被陽光照射而閃耀著純白的光芒。我開始偶爾能意識到烏雲的另一側了。換言之,我也多少能認同否定的我之中,也存在著肯定的一面了。

我請魔女替我抽出的,並非悲觀主義的自己,那種東西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依靠魔女的魔法,解決的是我更加本質的問題。而關於悲觀主義認知上的變化,只不過是解決問題後的副產物罷了。

單刀直入地說,我所捨棄的東西,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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