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1.儘管每次都如此（2/2）

我連回頭的餘力都沒有，只是一味奔馳。

（那、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命壓下交織於心中的憤怒和無奈。

從與他們分道揚鑣的地點到我家，大約還要走上十分鐘。但我硬把時間大幅縮短到五分鐘左右，抵達家門前。

我家是兩層樓的透天厝，房子還算大間。

(這個時間……應該已經買完東西！）

和我想像的一樣，玄關沒有上鎖。

「我回來了！」

我讓大門敞開，衝進玄關。接著脫鞋，動作順暢地靠攏排好，在走廊上啪噠啪噠狂奔、沖向廚房，一進去就大吼：「到底是怎麼回事，母親大人！」

——沒有回應。

為了保險起見，我也到客廳確認過，但那邊也是空蕩蕩。

「既然不在客廳……啊，該不會……」

憑著腦中閃過的直覺，我回到走廊，衝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佇立於上樓後第一扇房門——我的房間前，先做一次深呼吸，讓情緒平靜下來。

「母親大人！」

我大喊一聲，走進房內。映人眼帘的是——

「唔……」

與我一模一樣的身影，正躺在床上睡覺。

那是相貌與我神似的母親——白姬此方。

母親嬌小的身軀緊擁住毛毯和棉被，狀似舒服地發出呼吸聲。

她亂蓬蓬的頭髮是與我相同的銀白色，長度及肩，整體呈現和緩的波浪狀。身上穿著櫻花色洋裝，被母親當作睡衣。荷葉花邊非常適合她稚氣的外貌。

「明明說過很多次，不要隨便在別人床上睡覺，真受不了。吼，衣服都翻開啦……」

這個人就是這樣毫無防備又沒有女人樣。

（真的完全不像為人母親……）

我一邊嘆氣，一邊伸向母親的睡衣，打算幫她拉好翻開的部分。

這時候，從極近的距離傳來顫抖的聲音。

「小彼……」

只見母親原本閉著的眼睛瞪得斗大，直瞅著我。

「呃……」

我勉強從喉嚨發出的聲音，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眼前的狀態是我覆在母親上方，手伸向她穿的洋裝下擺。這個姿勢就算是母子……

不對，正因為是母子更可能衍生出嚴重的誤會。

（糟了！我該如何解釋這個情況……我只是要把不整的衣衫拉好而已，但母親那個人不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她絕對會硬是誤解這個狀況，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總之，白姬此方這個人是位自由奔放、隨心所欲又任性的公主。

（唔唔……怎麼辦，恐怕不能用「下次穿母子裝去買東西」之類的辦法解決吧。）

我一邊讓腦袋轉啊轉地思索，一邊戰戰兢兢地想著事情會如何演變。

「？」

然後，這才發現母親的反應莫名地緩慢。

仔細一看，母親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嘴唇微閉，像在等待什麼似的。

與我對看數秒後，她的臉頰突然泛起微紅，輕聲說：「……繼續裝睡比較好嗎？」接著連我的回答也沒聽便閉上眼睛。

「啥，居然專挑這時候做出這種反應！」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整個人慌了，急著要離開母親，卻一時失去平衡，掉下床鋪向後跌坐在地。

「好痛……」

然後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對紅寶石眼眸，從敞開的房門向內窺視。

「魔耶露……你既然在看，至少出個聲嘛！」

紅眼主人聽到我的呼喊後走進房間。

「我才沒有那麼魯莽呢，彼兒。」

一邊裝傻地如此說道，以四隻腳走向這裡的它——是只貓。

自稱魔法少女拍檔、還會說話的貓——魔耶露，是只全身覆蓋金色毛皮、閃閃動人的貓。基本上個性開朗又聒噪，它的爽朗讓人光是待在它身邊就覺得開心。

「因為照那樣下去，很可能會突然進入誰都無法預料的攻略路線呀……像是開啟隱藏的劇本。我打算好好守護這個命運的分歧點，唔！」

「吵死了！」

不過，它非常地俗不可耐。

「唔、唔！彼兒，我不能呼吸！」

魔耶露被房裡的抱枕壓得快窒息，但我決定不理它，對依然躺在床上裝睡的母親說：「母親大人，你差不多該起來了，我不是說過不要在別人床上睡覺嗎？」

聽到聲音後，母親慢吞吞地挺起身，換成端坐在床上的姿勢。

她蠕動地將我平常蓋的棉被裹住身體，露出燦爛的一笑，以百花齊綻般的滿面笑容說：「唔~因為人家想感受小彼的溫暖嘛？」

母親仿佛小孩子一樣，單純地傳達心情。

「你、你在說什麼啊！拜託你不要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丟臉的話啦！母親大人怎麼老是這樣！」

不過，我有時候很羨慕她這點。

「然後呢？彼兒，你不是有事要問此兒嗎？」

魔耶露開口，打斷我的說教。這隻貓每天都偷偷跟著我到學校，八成從頭到尾目睹了我和丈的談話吧。

「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母親大人！」

「咦？就是為了感受小彼的——」

「那件事就算了！是模特兒的事啦，模特兒！」

我氣勢洶洶地滔滔說完，母親卻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啪地雙手合十說：「啊，那件事嗎？其實媽媽和那家店的設計師是朋友呢……偶爾也會充當模特兒。」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突然的新事實，繼續說：

「然後，這次她又找我去當模特兒，可是我有點事——所以輪到小彼出場。」

「為什麼這種時候會突然輪到我出場啊！」

總覺得和母親說話時，會不斷鍛鏈自己的聲帶。

「沒問題啦，又不是要拍下照片公諸於世。只是當模特兒，穿衣服給她看而已，好像說是看到媽媽就會激發她的想像力呢。既然這樣，小彼也做得到吧？」

母親看著我的臉喜孜孜地說，臉上掛著令人難以靠近的燦爛笑容。

「哈哈哈……這樣啊…」

「彼兒，你的臉看起來非常疲憊耶。」

我感覺到魔耶露所在位置傳來同情的氣息。

「唔……總之，這種強人所難的事，我可沒有同意。母親大人不自己去的話，很抱歉，就請推掉它！」

我明確地給了拒絕的答案。

母親像松鼠一樣微微歪頭，眼神向上望問道：「咦~不行嗎？」

那模樣是很可愛，不過……

「不行，你如果以為每次都可以靠氣勢壓人就大錯特錯！」

我再次拒絕，後方的魔耶露碎念著「反正又會像平常一樣」，但我假裝沒聽到。

「為什麼？說不定可以穿到很多可愛的衣服唷！」

「那是女生的衣服吧？我是男的耶！是男生！我趁這個機會好好說清楚——我可沒有穿女裝的嗜好！」

我難得可以把話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身後的魔露又開始說「明明在當魔法少女居然說這種話」，不過我一抓住作為弱點的尾巴，它馬上就安靜下來。

「因為是男生嗎……」

母親小小聲地吐出這句話，接著把手緩緩伸進自己的睡衣，開始找起什麼。

幾秒鐘後……

「有了！」

她取出一張紙。

「——！」

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原本藏在洋裝的哪裡？儘管在意的疑點重重，但一看到那張紙的瞬間，我的思考就凍結了。

「契約書~」

母親將那張紙高舉過頭，仿佛那是秘密道具之類的——

「幹嘛突然撕它啊！」

我趕緊衝過去制止她的動作。

「誰叫小彼說自己是男生，所以不當模特兒嘛。既然這樣，只要變成女生……」

「不要為了讓兒子當模特兒，就想刻意改變兒子的性別！何況這樣真的會改變性別啊！這不是鬧著玩的，我真會變成女生耶！」

這份契約一開始就是我被迫締結的。內容簡直像在開玩笑，比方說如果不當魔法少

女，性別就會改變。

然而，在這個魔法確實存在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開玩笑的……尤其是眼前這個人做的事。

我是最近才意識到這件事——就在我的身體確實變成女生的那一刻。

之後我和母親在床上針對那張紙展開激烈爭論。

「那個收在我這裡！」

「不~行上小彼如果不當模特兒，我就把它撕破！」

「又是威脅啊！既然這樣，就算要我用盡全力……」

「呀，小彼竟然趁亂摸那種地方！」

「拜託你不要做出這種讓人誤會的反應啦！我剛才不過是抓了手腕吧？」

「嘿嘿。」

「幹嘛在這種時候笑得這麼害羞……咦，啊啊！真是的，根本已經變成母親主導的局面了嘛！」

當我們持續著這場無止盡的舌戰時，身旁的魔耶露仰頭看著窗外。它紅色瞳仁里映照出天空，心有所感地喃喃道：「好和平喔……」

三十分鐘之後。

「好啦！我知道！我去啦，我去總可以吧！」

最後，我還是沒能贏過母親。身後的魔耶露說著「我就說吧」。

「太棒了！謝謝小彼！」

我的東京行，在無關本人意願的情況下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