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戰鬥的理由(2/2)
「?」
因為我是特殊情況(男生),所以無法理解她說的話嗎?
「用伊織的話來說——我平常學習設計時,總是累積了很大的『壓力』。」
聽到她脫口而出的自白,我想起一件事。
(白天時的那個神情……)
默默作畫的她,臉上蒙著一層陰暗的什麼。
「你不懂嗎?她的腦袋裡總是充滿不安唷。自己真的能更進步嗎、萬一不行的話怎麼辦……心裡背負了很多重擔。」
「所以藉由變身為理想的自己、打敗Noise——消除那些重擔。」
聽到艾菲特的話,伊織小姐點頭。
「沒錯。而且說起來……」
她的眼睛狠狠瞪著我。
「我們是正義使者耶!Noise是邪惡的怪物對吧?明明是這麼明顯的對立關係,為什麼不能對抗?」
Noise是人類思緒創造出的異形。
從惡意衍生出的Noise會傷害人類,在世界製造噪音。阻止它們、確保世界和諧,則是Tuner的職責。
「和別人比起來,我的性格確實有問題,我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可是啊,在這個人類欲望縈繞的城市,只有像我這種『毒』才能解決Noise唷。」
她做的事並沒有錯。
「你了解吧?與這些傢伙戰鬥,我心中的『思緒』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而這座城市不缺『敵人』,你不覺得這是完美的協調嗎?」
我說不出話。
「快點,如果聽懂了——」
唰!我看見她的雙手指間出現銀針。接著……
「——就退開!」
銀針瞄準艾菲特射出。
不同於在空中產生再射出的攻擊,這是施術者直接貫入力量的射擊。在初速的狀態,就已經知道無法輕易躲開。
「呿!」
褐色不和諧音小聲咂舌,恐怕是身體動彈不得吧。這樣下去,針上穿的線肯定會纏住它。
那一剎那——
「彼方!你做什……」
我推開了艾菲特。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大量銀針像要將我圍住似地插在地面。無數的線纏住身體,令我動彈不得。我趴倒在地,儼然一副被縫在地上的狀態。
「Silkstring。」
我聽到她私語般的聲音,緊接著是音色仿佛三味線的魔法道具之音。
身體劇震。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令全身經脈沸騰的錯覺襲來。超乎想像的劇痛讓我整個身體想縮起來,但是身體被縫在地上,根本動彈下得。
「……沒想到你會這麼做呢。」
線在攻擊結束後自動解開,伊織小姐下層的聲音在腦中迴蕩。
接著聽到的是冰冷而不帶情感的聲音。
「為什麼……掩護我?」
不和諧音站在正前方,低頭看我。
「那女人說的沒錯。」
從它口中發出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
「我和你們不同,是由亂七八糟的意念衍生而來……說不定哄騙、欺瞞了你們,也不知道哪天會不會改變心意去傷害人類。」
那聲音非常低沉,有種威嚴感。
「可是,你為什麼要掩護我?」
為什麼——艾菲特一再如此詢問。簡直像在問它自己,而不是問我。
「你為什麼戰鬥?」
我想起它之前問過我的話。
(原來如此……)
這才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我今天遇到這傢伙時,會有「不能放著它不管」的想法。
我慢慢爬起來,對著面無表情的它,說出某天曾說過的話。
「沒有唷!沒有原因。」
「!」
第一個毀了那張撲克臉的人,一定是我吧。
艾菲特扭曲著向來面不改色的臉,頂著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嘶喊:
「為什麼!你以前也這樣說過……為什麼沒有理由也能戰鬥!為什麼能夠捨身!」
它想要理由。
雖然看不到艾菲特的內心世界,但我知道它想要理由。
這傢伙一直覺得自己很空虛吧,所以一直尋找埋藏在心裡的東西——一直尋求支撐自己的理由。
然而,它到頭來找到的都是自己「不應該存在」的理由。所以它才會像現在這樣,陷入束手無策的狀況。
(哎,真是的……我就覺得奇怪呢。)
我不由得在心中嘆氣,然後心想:
(……這樣簡直像是迷路的小孩嘛。)
遠處傳來伊織小姐下耐煩的聲音。
「我說啊,我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嗎?我已經受不了你們演出的肥皂劇啦」
她之所以沒有出手,恐怕是因為很有把握的緣故。她似乎有自信能夠隨時扳倒我——既然如此,沒道理不利用這點。
我對著反常地嘶吼、大口喘氣的迷途羔羊說:
「艾菲特,我大概沒辦法給你『理由』唷。」
「唔!」
我冷冷對著
它無助的眼眸這麼說。那比我高大的身體,現在看起來莫名嬌小。
「不過——我可以幫你。」
「什麼?」
它的臉露出些許困惑,我笑說:「因為我沒有無情到可以放著哭泣的小孩不管。」
「?」
半開玩笑說出的話,它果然無法理解,看得出它現在頭上滿是問號。
「呵呵,算了。總之艾菲特,你如果要找東西,總不能在這種地方被幹掉吧?」
唰!無數銀針出現在我和艾菲特周圍,數量約莫三十根吧。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伊織小姐刺成蜂窩。
「但是……」
從艾菲特仍心存猶豫這點看來,它真是個正經又認真的傢伙,所以我決定利用這一板一眼的個性。
「對了,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
我笑著說:「『不要認輸』。」
——只是區區一句話的約定。
「什麼?」
「可以吧?就這麼約定囉,毀約會很慘唷!」
我逕自立下誓言,模仿母親露出微笑。
(要是魔耶露在場的話,肯定會說什麼「果然有此兒的血統」吧……還好它不在,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粗暴的聲音撼動鼓膜。
「我要把你縫在半空中!」
那一瞬間,周遭的針同時射出。
艾菲特似乎對我霸道的約定感到困惑。它閉上眼睛思考一會兒後,旋即恢復一貫的面無表情。
「……母子倆都這麼亂來。」
它的嘴唇微動,勉強看得出是笑容。
「不過……」
於是,褐色Discord一如往常,直截了當地回應。
「知道了。」
沙——
規律的黑色魔力發出呻吟。
那並非Noise出現時產生的槽雜聲響,而是宛如綿綿雨絲敲擊地面一般。
「去囉。」
溫柔的音色響起。
艾菲特手掌平貼地面,輕聲說:「擴張!」
以褐色手掌為中心,釋出黑暗。黑暗像水窪一樣在我們的腳底下蔓延,擴散到一定範圍後,一口氣向上延伸。
——那是黑暗障壁。
「彼方,靠近我一點。」
「哇啊!」
在看不到外界的黑暗中,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過去,讓我緊張了一下。
(真俊美的臉蛋……)
剛這麼想,馬上聽到無數銀針刺向障壁的聲響。
接著,從外面傳來伊織小姐的聲音。
「現在才出現障壁?看我毀掉這東西!Silkstring!」
啪——聲音響起的同時,強烈的震動襲向插著針的漆黑牆壁。障壁在強大魔力直擊下軋軋作響。
「看你可以撐多久!」
彈線之音再次響起。沉重的魔力鳴音炸裂,周圍響起龜裂聲。
「擊碎它!」
魔法道具緊接著彈奏第三聲——嘶嘶嘶,磅!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黑暗障壁就完全崩塌了。
「哼,這麼一丁點硬度也敢……唔!」
伊織小姐驚訝的表情就在我眼前。
現在映入她眼中的景象,應該是粉碎的障壁以及空無一人的頂樓。
「請你不要動。」
「呃!」
伊織小姐猛然轉身面向我。
我站在離她很近的位置,雙手高舉手杖頂著她。
「……你太大意了。」
艾菲特的聲音從伊織小姐身後傳來。褐色下和諧音右手抵住她的頭,散發出威嚴感——我們形成完美的夾擊狀態。
「怎麼會……」
前後遭到夾擊,伊織小姐嘶聲喊道。熟習戰鬥的她,應該很清楚自己目前身陷窘境之中。
「道理很簡單。」
我佇立在她的正前方,指向我們先前站的地方——艾菲特張開障壁的頂樓地面。
「……唔!」
那裡開了個洞——我們用來移動的洞。
「障壁只是要爭取時間。」
艾菲特坦率地說。由於它的話實在太簡略,我特別補充道:
「也就是說,黑牆只是為了擋住伊織小姐的視野,利於我們趁機破壞頂樓地面,從建
築物內部跳來這裡。」
雖然覺得對大樓主人過意不去,不過那是別的問題。
她無趣似地忿忿道:「呋,早知道就先牢牢掌握魔力反應。」
我依然把手放在Overthere上,保持警覺地說:「投降吧,伊織小姐。」
宛若刀割般的冷風,直貫露天的頂樓。
逐漸西沉的夕陽,將頂樓上一動也不動的三人染成紅色和黑色。
我緊張地倒抽一口氣,艾菲特則宛若磐石般靜靜站著。
(就算是伊織小姐,在擅長近距離戰鬥的兩人夾擊下,也應該無力反擊才是。只要她稍微做出可疑的動作……別怪我……)
我在心中祈求她不要再反抗。她出聲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了那傢伙?」
她面向我,用臉指了指後方的艾菲特。
我點頭回答:「沒錯。」
聽到答案,她繼續問:「你真的相信這隻Noise?相信它不會傷人的約定?」
我可以理解伊織小姐的懷疑。要求她突然相信一直視為敵人而戰鬥的對手,確實很困難吧。
但是,我毫不遲疑地回答:「對。我相信它。」
我看到在她身後,艾菲特的表情抽動一下。
操縱線的Tuner嘆口氣,似乎死心了。
「這樣啊,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改變心意是嗎?既然這樣——」
看到她聳肩嘆了口氣,我放下心。
然而,下一瞬間……
「——那我更不能投降呢!」
一股強烈的情感貫穿我無防備的心。
纏在伊織小姐手中的線,疾飛向艾菲特。
「唔!」
我正要揮動Overthere,但是她大叫:「我怎麼能認同!」
「!」
我被藏在深處的激情震住,不小心退縮了。
她便趁著這個細微破綻,一口氣攻過來。
「事到如今,豈能破壞『Noise是敵人』的認知!」
伊織小姐右手一揮,直接伸出線。
艾菲特一看,旋即向後跳,逃過線攻擊的範圍。不過看準這點的她,左手生出魔力針,又朝後退的艾菲特射去。
「唔……」
艾菲特用雙手撥開它。
「要我信任Noise?相信它不會傷害人類?開什麼玩笑,你們是敵人,我們負責收拾你們!這當中不需要多餘的情感!」
被撥開的魔力針上,當然纏著魔法道具。艾菲特看著纏住手掌的線,半眯起眼。
我介入戰局,試圖用手杖切斷絲線。
「也有好的Noise這種事,對我來說只是多餘的壓力!」
啪!手杖被她屈身伸出的腳掃過,我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
「如果,那是事實——」
織梳伊織說出具攻擊性的意念,把線一拉。纏住艾菲特的魔法道具繃緊——做好消除的準備。
我大叫一聲:「艾菲特!」
但是艾菲特沒有解開線,它在等待——等待她彈線的那一瞬間。
「Silkstring!」
伊織小姐像在說「就成全你吧」,手指滑過緊繃的線,奮力一彈。
Tuner的嘶喊與不和諧音的冷靜低語重疊。
「Distortion!」
魔力同時解放,兩股魔力藉由絲線交鋒。
「震吧!」
織梳伊織對自己釋放的這一擊有絕對的自信。
「……唔!」
「可惜。」
因此,當她看到穩立如山的「敵人」時,臉上難掩驚愕之色。
沉穩的噪音靜靜說:「你的招術——已經被我看穿了。」
伊織小姐顫抖著聲音:「唔,利用其他震動抵消我的魔力震動……怎麼可能!」
她繼續射出線。
艾菲特完全沒有閃躲,只是安分地看著白線漸漸纏住自己的身體。
「這次是最大威力!Silkstring!」
伊織小姐一口氣彈了連結自己與敵人的數十根線。
「……Disto
rtion。」
兩相使出的招式,讓空間產生扭曲。但亦在碰撞的瞬間相互抵消,沒有造成任何一方損傷。
伊織小姐露出不悅,怒斥艾菲特:「唔……你到底想幹嘛!既然能這麼做,之前為什麼不做!」
「……因為那時不穩定。」
回答只有一句。
「什……」
這樣她當然聽不僅,連我也聽不懂。
「艾菲特,請說明得清楚一些……」
聽到我小聲說,寡言的它低喃一聲「哼」,繼續說:
「……在Noise身上是沒問題。」
它指的應該是白天我抓到的那隻滑稽Noise吧。
「但對手是人類的話,就另當別論。一旦力道拿捏得不對,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艾菲特若無其事地說出駭人的話。
(可是,我那時候和Noise合為一體耶……)
想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寒顫,伊織小姐不理會我激動地說:「開什麼玩笑!意思是你顧及到我的安危嗎?」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那是懊惱加上憤怒的情緒。
不過,她早已放下拉線的手,盯著地板——已經失去戰意。
我再次對她說:「伊織小姐,我不會要求你馬上諒解。」
我知道種種情感正縈繞在她心中。
(結果還是只能靠力量制伏她,真令人感傷……)
「可是我相信艾菲特,所以,請你現在放它一馬吧?」
「唔……」
她緊咬下唇,沒有動作。
我一度閉眼搖頭,壓下心中的鬱悶情緒。
「艾菲特……走吧。」
「……好。」
艾菲特沒有多說什麼,遵從我的話。
我們背向該名Tuner,沒有繼續交談,離開了那個地方。
天氣開始轉陰。烏雲籠罩天空,空氣中飄散著潮濕的味道。
在留下打鬥痕跡的頂樓上,織梳伊織眼神呆滯地茫然道:「輸了呢……」
(……輸給Noise那種東西。)
她的手裡還握著透明的白線。
將強烈思緒直接轉化成力量,就是名為Tuner的存在。
想從日常生活中的「壓抑」漩渦中解脫——她的這股意念被打敗了。
「我錯了嗎……」
(Tuner代表正義,Noise代表邪惡。)
她當場癱坐在地,抱著膝蓋。
「我只是在逃避痛苦和不安嗎……」
(收拾Noise時,心情很舒暢。)
織梳伊織用沙啞的聲音輕喃。
「那個Discord……因為立下約定,所以真的完全沒出手。」
(那是裝的,它一定會馬上露出本性!)
她依然心存懷疑。
如果認同了它,自己以往制伏的「絕對邪惡」之形象將會動搖,因而再也無法不加思索地認定Noise為「邪惡」,直接將它打倒。
(我只是要解悶,不想帶著無謂的情感。)
這種混沌的思緒——封鎖了她的心。
「可是……」
腦海里閃過銀白色Tuner的話語。
「白姬同學說他相信它。」
(……)
仿佛心情舒暢地望著晴空一般。總覺得他在對自己說,要正面迎戰內心的壞東西!
伊織問自己的心:「該怎麼做才好呢……」
(只要消滅那隻Noise就好了。)
答案不是來自他處,而是來自於她本身。
「咦?」
(像往常一樣除掉那隻Noise,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聲音在腦中迴蕩。
「咦!」
(要是做不到……)
伊織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不禁張大眼睛。
「變身……擅自……」
(那就不需要你了。)
「變身解除了……」
對於身體的異常變化,她完全無能為力。
正好這時候,一名身著白色洋裝的少女出現在頂樓。
「真受不了……好像又錯過了。白姬同學太會亂跑……之後一定要教訓他。」
她追著感應到魔力的地點來到這裡,看到伊織癱坐在頂樓,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那裡的是……織梳小姐?」
看到伊織的神情怪異,她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在她們接觸之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扭曲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