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2.克蕾絲·恰貝魯與汽油桶(2/2)
依這麼想著,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留真的眼睛。
「為、為什麼露出那種眼神呢?沒有啦,我是因為,呃……」
被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壓迫,留真痛苦地說:
「……是不可抗力呢。」
留真說完後噗嚕一聲,將半張臉浸入熱水。看到她那模樣,依不由得猛然起身。
「留真妹吞吞吐吐的樣子好可愛——哈啾!」
依打了個噴噠。
依從剛才就頂著濡濕的頭髮和濕衣服說個不停,加上周圍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冰冷的空氣瀰漫。
「咦?噴噠——哈啾。」
看到她這模樣,留真眉頭深鎖,一副無法下決定的樣子。不過,其實她心中早已做出決定。
留真把心一橫,做一個深呼吸後,對依說:「幾瀨……你那樣會感冒呢。」
「嗯,不要緊的,我回家會馬上——」
看穿依話中的逞強,留真說:「——到那時候就太遲了呢。」
「咦?」
依歪著頭,自傲的馬尾斜向一邊。
「泡澡……最好泡個澡再走呢。」
留真刻意不看依,別過臉說。她臉頰上的紅暈——不單是因為泡得太熱的緣故。
「……」
「我馬上起來……呃!」
唰,啪——視覺與聽覺兩種震撼直擊留真。
「你怎麼已經脫衣服了呢?等我出去!我說等我出去呢!」
「嘿伊唷~」
嘩啦——熱水如波濤般自汽油桶邊緣溢出。
「喂!好擠,你別貼著我呢!你這傢伙在想什麼,幹嘛繞到後面抱住我呢!」
就浴缸容量而言,兩人貼在一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依在不知是何方神聖的「擁抱神」附身下,從後面抱住留真。
「在夢中出現過的澡堂擁抱……我就這樣升天也滿足了……」
依的雙手環抱留真的纖腰,兩人身體與其說是緊貼在一起,更像是依壓住留真。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狀態會死人呢!背後被巨大麻薯壓住的這種觸感,既舒服又有股無奈的怒火……放開我呢!我要出去呢!」
掙扎之中,汽油桶內的熱水越來越少。
然而,兩人的體溫並未因此下降。
「喂!幾瀨!會倒呢,汽油桶會倒呢!啊——」
「嗯~~~~~~~抱抱~~~~~~~」
被「擁抱神」附身之女的欣喜聲音,化為咆哮響徹山中。甚至可以看到,山里動物因為聽到咆哮聲而自危,一起衝下山的景象。
同一時間。
「?」
結束學校的課程,走在返家路上的艾菲特突然停下腳步。
「……那是野獸的嘶吼吧?」
他斷定遠方傳來的某種嘶吼聲,應該是野獸發出的。
艾菲特現在住的地方,是從學校步行數十分鐘左右的租賃公寓。這棟建築物座落於大枝鎮最偏遠,原本就人煙稀少的區域。由於便利性太差,幾乎無人入住,飄散著寂寥的氛圍。
然而這樣惡劣的居住條件,就艾菲特的立場而言,反而是最理想的。
褐色DISCORD佇立於街燈逐漸稀少的馬路上。周圍多為未經整頓的空地,冷清的氣氛似乎令人倍感哀愁。
(我原本出生的地方……也跟這裡很像。)
艾菲特想起自己以NOISE之姿出生的地點,猛然抬頭望著完全暗下來的夜空。
「嗯。」
冬季的天空中,浮現一盞盞小小的燈火。
「……星星好清楚啊。」
這一帶沒有多餘的燈光,空氣又清澈,所以能清楚地一覽星群。直到前天,艾菲特還露宿在東京街頭,因而非常了解兩者的差異。
接著,他再次感到訝異。
「……」
不是對景色,而是對說出這番話的自己感到訝異。
當然,他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原來如此,這就叫做「感傷」吧?)
他默想,又抓抓深灰色頭髮,再次邁開步伐。
約莫在冷清的柏油路上走了五分鐘後——
「?」
艾菲特發現前方有個人影走來。
(在這種時間裡……)
從步道另一端朝這裡靠近的人影,形狀有些古怪。
對方的全身輪廓模糊不清,形體格外寬廣。若要形容的話,簡直像是一團直立的布在行走。
直到昏暗的街燈照亮那傢伙的瞬間,艾菲特才能辨別出實際形體。
——那是以長袍裹住全身的某種東西。
(嗯……這就是所謂的變態吧?)
對方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變態」是種一般人若在幽暗的夜路上遇到,肯定會讓人落荒而逃的人物。
然而,擁有意識的NOISE,反倒以近乎佩服的心情看著那傢伙。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多樣化啊。)
艾菲特不以為意,繼續往前走。
從前方走向這裡的長袍者也沒有改變速度,始終以緩慢的步伐走著。
兩人的距離約莫十公尺。
每走一步,就縮短一公尺。
兩個腳步聲交互響起。
不久——
「你是DISCORD嗎?」
兩道黑影擦肩而過
碰!爆炸聲響起的同時,柏油路上的兩個影子頓時消失。
在距離該處數十公尺的地方,爆炸聲再度響起。
接著,在遠離第兩次爆炸處的位置,發生第三次爆炸。
不一會兒,兩個黑影回到柏油路上的原處。
位置與剛才完全一樣,只是變成面對面的狀態。
長袍者先出聲道:「嗯,了不起,居然能跟得上我。」
「……調音師嗎?」艾菲特簡短詢問。
剛才進行過神速攻防的兩人,泰然自若的活像是沒
發生過任何事。
「調音師嗎……嗯~不太對呢。」
(……女的嗎?)
聽到對方高八度的聲音,艾菲特如此判斷。
對方外表給人吊兒郎當的印象,同時坦率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指揮者呢。」
語氣相當輕浮。
(是個無法捉摸的傢伙。)
——對方給人這樣的印象。
艾菲特單刀直入問:「什麼是指揮者?」
「嗯~這個嘛,要做的事情很多唷。像是名為庶務工作的打雜、聽大人物抱怨之類的……啊,還會被摸臀部。」
「……」
談話中止。
隔了一會兒,自稱指揮者的人說:「你……不懂玩笑話嗎?」
艾菲特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原來如此,剛才的是玩笑話啊?」
「你真有趣耶。沒想到來這裡進行調查,會遇到這麼讓人愉快的NOISE。」
「……你說調查?」
「對。從挖角、事後調查到收尾,我什麼都做喔。」
(也就是說,這傢伙相當於Tuner的上司吧?)
「哎呀,真傷腦筋呢。你願意聽我說嗎?最近有個地區發生了異常現象,但我們得到的情報卻很不清楚。」指揮者聳肩抱怨,「所以我才專程過來看看狀況……結果不但有DISCORD,又有未登錄者。」
(……未登錄者?)
艾菲特微皺眉頭。
不過指揮者沒有注意談話對象的舉止,繼續以輕鬆風趣的口吻說:
「吶,你說可疑不可疑?只有大枝鎮……只在這個小鎮裡有問題。我覺得繼續探究下去,一定會出現很多問題呢。」
艾菲特心生疑念。
這個人確實是Tuner,也就是NOISE的敵人。可是眼前的她,完全感覺不到敵意。剛才進行攻防時,感覺也只像是小試身手。
艾菲特不做無謂的猜測,直接問:「你的目的是什麼?」
指揮者說:「——維持世界的和諧。」
艾菲特這才第一次從眼前對手身上嗅到了危險。
儘管感覺不到攻擊意識,長袍下的眼睛卻燃燒著堅定的使命感,以及像要把人撕裂的冷淡鋒芒。
艾菲特將手放在腹部上,想起與某隻金色貓的談話……
「聽好,你的身體現在是靠這個核心連結固定住。」
魔耶露握著橢圓形的紅色結晶說道。
「那是……」
身著紅白服飾的艾菲特,盯著那個顏色極深的碎片,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有印象吧?就是菲雅奈絲當時使用的東西。」
「NOISE Reduction嗎?」
「沒錯。這原本是用來儲存收拾掉的NOISE之魔力,以便在緊要關頭時能夠自由使用的道具。上次在東京你差點消失時……我把你的魔力封存在這裡面。」
「……」
「老實說,那是個賭注。就算保存原有的魔力,但假如失去了當中的思緒——也就是能夠把你固定成你的東西,你就會變成普通的NOISE。」
「……謝謝。」
聽到這句話,金色貓搖搖手,斬釘截鐵地冷冷說道:
「別道謝,我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
「是為了彼方嗎?」
艾菲特問。貓咪別過臉,岔開話題繼續解釋:
「總之,你的身體還不完全。這東西會不斷吸收你不安定的魔力,以保持它的安定性。要是這個循環系統停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此,你從現在起必須不離身地帶著這個結晶——」
艾菲特拿起結晶,吞下。
「喂!你——」
艾菲特一邊感受著異物進入體內,一邊說:「什麼?我只是照你的話做而已。」
「我是說不離身,又沒叫你放入體內!」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最好保管在體內吧。」
艾菲特拍拍肚子說。
「也是啦……你畢竟是NOISE嘛……」
魔耶露感到傻眼,嘆了口氣。接著,聽到短促的一聲「你」。
那是發問。
「——你為什麼做得到這點?」
魔耶露的耳朵倏地豎直。
「修復NOISE應該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
艾菲特接著對不發一語的魔耶露補充說道:
「而且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感覺到一股異樣。」
「……」
沉默的氣氛加重,但艾菲特仍繼續淡淡地說:
「在你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魔力。」
「那是當然的啦,魔力那種東西——」
魔耶露想接著說「我才沒有呢」,但話語被打斷。
「你在說謊。」
艾菲特一口咬定。
「不會操縱魔力,是不可能修復得了我的身體。何況第一次看到你時,感覺到的那股異樣……恐怕是面對強者時,發自本能感覺到的威脅。」
於是,他說出自己確信的事:
「你是不是刻意隱藏——隱藏自己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