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雖然早知道夢想無法盡如人意(2/2)
「喔?結果粒子還是來了嗎?你不去社團沒關係嗎?」
「就說是流子。反正我今天已經跑了很多圈了,所以沒關係。我有努力過了喔~」
粒子同學開始稱讚自己來了。以嘲諷笑容看著自助式的粒子同學,前川同學對我說:
「我真是完全敗給轉學生的人脈了。你還真能集合這麼一群人啊。」
「謝謝你,只不過我完全沒有勝利的感覺。」
我「哈哈哈」乾笑,這就是我半年來的成果。回顧起來倒也令人感慨……嗎?或許是有
吧,雖說約有五成是受到表妹在我旁邊潑灑粒子的影響。
「某某粒子,嗨…嗨~」
她以像是潤滑油不足的生硬動作打招呼。粒子同學也一樣生硬地回應。
「就…就說是流子,嗨~」
「我…我有叫你來了喔~」
「我…我有來了喔~」
兩人的態度宛若一對彼此在意起對方的男女。這種行動應該跟我做才對吧?然後,別隔著
我做這種行動啊,總覺得好累呢。
「嗯:嗯,然後呢,大家集合在公園裡是要做什麼?躲貓貓?」
「不,艾莉歐說想玩捉迷藏。」
如果要玩躲貓貓,對女女姑姑跟星宮社這類怪咖太過有利了。
「才…才不是呢。現在是在特訓,才不是在玩呢。」
我邊輕輕押著「嗚~」地喊叫的艾莉歐的頭,看著粒子同學的反應。啊,笑了。
「唔欸?捉迷藏?嗯~沒想到丹羽同學們這麼孩子氣耶,」
觀念上「公園=躲貓貓」的人水準也差不多吧?
「不然,粒子同學也可以在旁邊觀看就好啊。」
「……哎呀,反正流子同學也得一個月回歸一次重心嘛。」
你們究竟有多想要回歸童心啊。
話說回來,捉迷藏?冷靜思考的話就覺得很莫名其妙。好幾個高中生連同四十歲的大人、年齡不詳的自稱外星人們集合起來玩捉迷藏?真讓人搞不懂呢。
只不過這群人能聚在一起做一件事情,大概也只有這次的機會。
對於青春點數而言或許不夠有趣,但作為回憶的話已經很充分了。
所以……
「……真沒辦法。」
我也來回歸重心吧。
大家一起玩捉迷藏,一起去太空吧。
有人實現了孩提時代的夢想嗎?
從來沒遇過這種人,那是因為我還是小孩子的緣故嗎?
現實中的下午四點半,我一邊奔跑,思考著這些事情。
時間要拉回數十分鐘前。
「那麼,誰要當鬼?」
在開始奔跑以前必須先決定好由誰來當鬼。沒有鬼的捉迷藏就只是單純的追逐遊戲。
「大家都是鬼。」
艾莉歐毫不遲疑地回答了。「喂喂」我半眯起眼,一臉受不了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搞錯了捉迷藏的意思了啊?」
這可不是模仿鬼的遊戲喔。只不過說出這種話的話,前川同學大概會換上紅鬼的角色扮演服裝參加吧。我稍微想像了一下……似乎還不賴,倒不如說這樣做反而更好……
「當:當然知道。大家聽我的提案,」
「波耶~」嘴上念著奇妙的效果音,艾莉歐舉起手。看她似乎要發言,在場的所有人沒有意義地包圍了艾莉歐。一方面摻雜了太空服與棉被卷怪,而且彼此距離很近,所以充滿了壓迫感。就連包圍人的我也開始覺得呼吸困難。總覺得大家開始用低沉嗓音唱起「籠目籠目(註:一種日
本遊戲。由一人蒙起眼睛當鬼,其他人圍著他邊唱歌邊轉圈,停下時鬼如果能猜中正後方的人是誰,就由他當鬼)」也不奇怪呢。
「嗚…嗚~你…你們要幹什麼?」
艾莉歐顯得很退縮。這名不習慣高人口密度的少女一臉畏怯的樣子。
「小~艾~莉~來~玩~吧~」
把頭髮全部梳向前遮住臉部的女女姑姑開始惡作劇,雖說她平時就是這副德性。她把聲音壓低,還不時帶著細微的顫音,真是駭人至極。要是這種怪物半夜潛入我的房間,就算是我也會嚇到。不,就算女女姑姑普通地直接衝進房間我也會嚇到。基本上這個人的行動模式實在讓人難以掌握。
「這:這才不是遊戲,是特訓啦。」
蹲在當場的艾莉歐虛弱地反駁。怎麼覺得現在這個陣仗是在對艾莉歐特訓啊?為了克服對人恐懼症,所以集合了各種類型的人們……種類未免太豐富了點。
我看了隔壁被塵土弄得髒兮兮的太空服一眼。
「所以說該怎麼玩?」
「呃,就是每個人追不同人的捉迷藏遊戲。每個人都有追捕的對象,抓到了就算獲勝。」
「嗯……也就說,我追艾莉歐,艾莉歐追女女姑姑……這樣?」
「嗯。這是我構思十年才編造出來的,是艾莉歐學姊的原創捉迷藏遊戲喔。」
總覺得十年思考的這段時間裡,似乎近似的遊戲早就被想光了。
但是反正艾莉歐強烈要求,那也好。我使使眼色,示意「好,解散」。
「嗯~感覺好久沒玩捉迷藏了。」
全體一瞬間解開包圍,各自開始做起準備。我也做起伸展操。
「欺:欺負人。剛才那是欺負人。是由表哥所進行的為了表哥的欺負表哥。」
「怎麼我在同一個句子中又當主犯又被欺負啊?哈哈哈。」
我不在意地一笑置之。「哈哈哈」星宮社也跟著笑了。
這表示艾莉歐也能參加這類玩笑了,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就這樣,決定好大家一起捉迷藏的規則,討論好各自要抓的對象後,總算可以開始今天的特訓了。
朝向夢想不顧一切地奔跑。真不錯,真是青春啊……話說回來,我的夢想又在哪裡?
邊跑邊回頭。噠噠噠、躂躂躂,以及其他諸多種種的腳步聲踏響了地面。
「…………………………………………………………」
我被追逐。被很多人追逐。具體而言,是全部的人。這也太具體了吧?
首先是艾莉歐噠噠噠地全力追在我背後。這還算好,捉迷藏遊戲本來就是如此。問題是她的背後。女女姑姑追在艾莉歐後面,高舉雙手,像是要捕食的姿勢,完全忽視空氣阻力與不惑之年的障礙,全力逼近。追在做出固力果(註:日本的糖果公司。該公司早期出品的糖果包裝上,印有一名張開雙手奔跑的運動選手)姿勢的女女姑姑背後的是小小棉被卷怪,用她短短的腳躂躂躂地全力衝刺。緊接著在她背後的是星宮社、粒子同學、前川同學。形成了一直線追逐我的構圖。正確說來,前川同學只是在公園中央左晃右晃地走著而已,只不過就結果而言成了隊伍的最後一員。要是我們也能像她那樣慢吞吞地走的話,該有多麼幸福啊。
一旦跑起來,很難找到時機停下腳步,我的下半身自動地不斷奔馳。冒出的汗水黏著在制服背後與皮膚上,沒有比這更不愉快的狀態了。經常感到有人在背後拉扯衣服的錯覺。毫無秩序的腳步聲不知何時才會停息。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算捉迷藏嗎?我得抓到前川同學才行,但是就是沒有機會回頭。一開始被艾莉歐追趕的時候,不假思索地筆直逃跑就是個錯誤,才會演變成現在以我為前頭,一直線被追逐的情況。
一支神秘隊伍於公園誕生,而領隊就是我。
「等等我,表哥與太空人了」
「你的爸爸在哭了喔,!因為他的妹妹太優秀了~!」
「嗚咿咿…咿~!」
「不要先跑到我想前往的路上……!嗯?似 曾 相 識 的 情 景 。」
「唔喔,話說回來,這個穿太空服的女孩子又是誰啊~!」
「餵了大家了我想提議改成用走路的捉迷藏,大家覺得好不好~」
這些台詞是由誰說出的請自行想像。雖然說,就只是完全按照順序罷了。
只有我沒有叫喊。彷佛要以手肘劃破風壓,我專心一志地不斷向前伸展身體。下半身雖然變成了自動,上半身倒是符合字面意義地手動。配合腳步,強而有力地揮動手臂。但是不管如何用力,就是無法大幅度甩開後面的傢伙。這就是我的極限嗎?
究竟有多久沒跟一大批人一起奔跑了?
踢足球時我一直是板凳球員,或許這還是我的第一次呢。劇烈的呼吸,痛苦的胸腔,與令人不舒服的汗流浹背。我將上衣脫下,拋向地面。
奔跑時見到的景色,與腳踏車截然不同。乘在全力加速的腳踏車上時,心情就好像在空中飛行。不管是好是壞,都太輕盈了。但是另一方面,若是靠著自己的腳踏著地面前進,就難以擺脫彷佛在泥濘中掙扎的感覺。原本緊握、不知不覺間卻張開的指尖好像要把風當成握把來幫助加速。
要是在我還具有夢想時能繼續埋首於這種世界,能透過一心一意地奔跑來獲得所在之處的話,就用不著自己捨棄夢想,而能繼續以之為目標來追逐吧。
我的心靈充斥著薄霧。那個彷佛能侵蝕一切、有如雲層一般的東西覆蓋了我,令我的思考混濁。現在我背後的人們親身教會了我一件事,那就是——要拂卻這層薄霧所必要的事物是什麼。
我也想要喊叫。
「我的青春點數到哪兒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了啊啊,!」
在硬擠出的悽厲叫喊的最後,感覺到一股鐵鏽味自喉嚨湧上,令嘴唇痙攣。
我內在的薄霧消失了。為了填補原有的空虛,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好熱。overheat。』
「是嗎,那就脫掉啊。」
『有人強迫我脫下衣服。』
「能這樣開玩笑表示還很有精神嘛。」
我喘得連開口都嫌麻煩了。我坐在公園地面,抬起下巴,肩膀劇烈地上下運動,受到悶在身上的熱氣影響,連頭痛都開始發作。
小小棉被卷怪躺在旁邊。不管身上是不是還卷著棉被,整個人癱倒在地面。
「逃:逃離社團活動的意義,好像沒有,又好像有。」
粒子同學彎著腰,把手拄在膝蓋上調整呼吸。不愧是體育社團,體力似乎沒有極限。她安全帽脫到一半,手停了下來。
「熱氣蒸騰耶。如果就這樣繼續戴著,不知道會不會變捲髮~」
全身癱軟的粒子同學,表現出熱氣蒸騰的鐵板上的柴魚片般的舞動後,「丹羽同學,你覺得如何?」問我意見。我才想問該怎麼覺得比較好呢。
「我想只會變得滿頭汗臭味而已。」
一個人慢慢走,享受了一段愉快散步時間的前川同學從旁插嘴。
「呣呣呣,是嗎~?可是我覺得全新的簡易燙髮流子同學,跟汗水淋漓流子同學誕生的機率是五五波耶。真傷腦筋。」
雙手捧著安全帽,把柔軟身軀扭來扭去的粒子同學。粒子同學本身變成波浪,順便也流了汗,兩邊的優點都獲得了……呃,汗的好處是什麼?這句話雖是我自己說的,卻很莫名其妙嘛。是味道嗎?才沒這回事。
「嗚,咳……咳……」
星宮社臉朝上,呈大字倒下,似乎真的覺得很痛苦。誰叫她要穿著這種透氣性最糟糕的打扮跑步。她不斷反覆著將內部的美少女容貌蒙上一層霧氣的急促呼吸,慢慢起身。看起來就像只仰躺的小熊抬起上半身。
「果然這種原始的方法不行,看來只好發動我壯闊的計劃了。」
「計劃?那什麼啊?」
「哼哼哼……憑你貧乏的想像力肯定料想不到,所以我就親切地告訴你吧。」
「要說就快說吧,說真的對我根本沒差,但你想說我就勉為其難地聽吧。」
小腿被踢了一腳。在開始發痛前,星宮社隨即張開短短的雙手,說:
「就是由我自己製作太空船的合理計劃!」
「……………………………………笨蛋。」
我輕聲低喃,似乎沒被聽到。
「呼呼呼,因為我真的搭過太空船,當然可以比地球人製作更好的東西。呀,社好聰明?嗯嗯,我懂我懂。」
「你在跟誰說話啊?」
我從一個人高聲大笑的紀林社身邊倒退一步。就讓她浸淫在自己的世界吧。抬起臉環顧周圍,與小小棉被卷怪四目相對。啊不,沒對到眼睛,不過她應該是看著我吧。她舉起訊息。
『喉嚨果汁好乾喔。』
「喂,句子間夾帶著真心話了喔。這種事情應該去拜託已經踏入社會的人。」
我指著女女姑姑。沒考慮自己年紀活蹦亂跳的女女姑姑趴在椅子上休息。剛才明明是仰躺著,好像看到在這個話題出來的瞬間改變方向了,真是奸詐。
「表哥,你忘了另一個踏入社會的人。」
噠噠噠地跑到我身邊的艾莉歐指著自己的臉。連果汁拉環都沒辦法自己開的人算踏入社會了?雖然我抱著懷疑態度,但小小棉被卷怪的反應更快。
『呀啊~師父(暫定)真可靠了』
外表看不出來,沒想到小小棉被卷怪倒是挺會處世。她躂躂躂地跑向艾莉歐撞上去,或許是想擁抱艾莉歐吧。艾莉歐也不怎麼生氣地回撞一下。本想說她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又想到前些日子她跟粒子同學也做過相同的事情。
『我是柳橙汁。』
如果是我,就會裝傻說「喔,原來你是柳橙汁小姐喔」,但艾莉歐「嗯」地老實點頭。從她拿出裝滿零錢的錢包看來,大概是打算請她吧。
「表哥要喝什麼?」
「嗯?喔喔,那就咖啡好了,我要很甜的那種。」
指定臨時想到的東西。說起公園、飲料,我就只想到這個。
唉唉,咖啡雖甜,回憶卻很苦澀啊……不知道星中最近怎樣了。
文化祭道別的時候,連聯絡方式也沒交換。雖說這樣也很合乎我們的風格。
「轉學生要喝咖啡嗎?嗯嗯,那我也喝一樣的好了。」
「那:那我也需要咖啡的甜蜜……唔唔,滿滿的。」
前川同學與粒子同學也搭起順風車了。前川同學很平常地提出要求,粒子同學則是邊抓著自己上臂的肉邊說。至於那個動作代表什麼意義,請君自行想像。
「這麼人云亦云真的好嗎?」
「哎呀,我怕點太多種類藤和記不住,所以才選一樣的嘛。」
「我…我也是因為這樣這樣。」
「別…別瞧不起我~」
艾莉歐表示憤愾,接著撞了一下粒子同學。粒子同學也雙手舉高,「咚!」地迎擊。這兩個人跑了那麼久,竟然還這麼有精神。我邊苦笑邊看著她們有如小狗玩耍的情景。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起來。前川同學也露出跟我相似的表情。
「快 一 點 去 ~」
星宮社拍拍地面。最後的長音是怎麼單獨拉長的啊?
『師父(暫定)好遲鈍。』連小小棉被卷怪也跟著說了。受到自稱外星人組的挑憂,艾莉歐暫停與粒子同學的嬉鬧。兩人「呣呣呣」地互看了兩秒之後,彼此分離。
趁著這個時機,星宮社拿起一百圓硬幣對艾莉歐說:
「平時喝的。」
「嗯。」
光這樣就懂意思?到底多常去田村商店啊。而且,平時喝的又是什麼?
「媽媽呢?」
「我要返老還童的泉水……」
「嗯?」
「人家想喝喝蘋果汁汁~」
就只有語氣變得過度年輕。「知道了。」艾莉歐點點頭,然後噠噠噠地跑向公園外。「我也要去了」復活的女女姑姑追上她的背後。那對母子捉迷藏還玩不夠嗎?我目送她們,在看到艾莉歐被捕食——更正,被擁抱時笑了。
粒子同學整理完與艾莉歐相衝撞而亂掉的衣服,走到小小棉被卷怪前面,「喔喔~喔喔喔~」左右搖晃身體觀察。小小棉被卷怪向她行個禮。
「喔喔,好有規矩。你就是傳說的孩子?」
『就是所謂的太陽之子。』
喂,之前可一次也沒說過這種設定咧。是哪邊的所謂啊。
「真是個小巧可愛的孩子。你是哪裡人啊?」
『宇宙來的棉被星人。』
「哎呀呀呀呀,」
粒子同學用「欸嘿~」的笑臉輕鬆帶過。她對於這種對話似乎十分習慣了。是因為艾莉歐的緣故嗎?
「但是小隻的話還蠻可愛的嘛。像藤和同學那樣就有點惡。」
『真讓人害羞。』
「……女生的『可愛』標準在哪兒?」
好幾次都碰上這個疑問,我詢問前川同學。她回答「誰知道呢?」聳聳肩。
「對我來說,就算是轉學生也很可愛啊。」
「不不,還比不上前川同學呢。哈哈哈。」
我放聲大笑。前川同學的臉頰彷佛被人放火般一口氣變紅。
「咦……?啊,嗯,謝謝。是嗎?原來是這樣嗎?」
抓抓鼻尖,表情乖巧的前川同學低頭。看到她這種反應,火好像要延燒到我這邊了。臉頰粉紅的紅色很美。
「嗶嗶,!糾察隊流子同學發動,取締取締。」
「咕耶~」
我半開玩笑地閉上眼睛。但粒子同學的手隨之伸了過來,捏住我的眼瞼。連同底下的肉抓了起來,我被強迫閉上眼。這才不是取締,而是關閉了嘛(註:日文中「取締」與「關閉」同立日) 。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丹,羽,同~學,啊,這麼脫線怎麼辦,這麼可愛怎麼辦,御船,流子同學了」
「這是什麼歌?聽起來好像改歌詞(註:原曲是三昌士野生樂園」的GG曲。主要在東京ˋ名古屋ˋ靜岡縣等地播放)?」
「咦,不知道嗎?呣了難道是地區限定的?那麼來唱第二段……」
粒子同學捏著我的眼睛,開心地歌唱。黃色安全帽結果沒有脫下,或許是想押注在簡易燙髮上吧。即使失敗了,汗水淋漓粒子同學我也能接受……接受?什麼意思?為什麼我說這句話時還會握起拳頭?不懂。
有時候真的對自己的本能感到害怕。
「你們啊~在被取締之前應該注意這邊還有個小孩子吧~就是這個怪怪的~」
粒子同學指著小小棉被卷怪說。被說是怪怪的,怪怪的那個動了起來。
『大家對我興味盎然。』
「我可沒有喔。早就看習慣了。」
星宮社插嘴。比起她,我才是真的看習慣了。
『沒辦法。那就來說說我的秘密吧。』
呃,沒人想聽喔。
「你一定又是臨時編造設定直接發表吧?」
看得出來她想說得不得了。
『其實我背負著讓在地球的外星人回歸太空的目的。』
『很沉重。是的,這是個很沉重的使命。』
『但是我為了這個工作而來,卻因為發生事故而回不去了。』
『真是傷腦筋啊~』
『但是外星人對於現在的地球人來說還太早了。時機未到。』
『會有改變地球正確歷史的危險。』
『真的很傷腦筋啊~』
『但是我又不得不秘密行事,小心不讓外星人們發現。』
說到這裡,一個人起勁說著的小小棉被卷怪的動作總算停止。
「……故事結束,可喜可賀?」
『序結束了,接下來是破(註:動畫《福音戰士 新劇場版》的第一集、第二集標題分別為「序」與「破」)。』
「快點結束。」
我制止有如表演連環圖劇般接二連三敘述起電波故事的小小棉被卷怪。
「侵略者的設定又到哪兒去了?」
『那只是隱藏在這世界的虛假模樣。』
「我才想懷念你(註:日文中「隱藏」與「懷念」發音相同)咧,現在立刻!」
所以說,趕快回到過去吧……真受不了啊,真的。艾莉歐之後是星宮社,星宮社還沒離開前,又來個小小棉被卷怪。在我身邊從來沒缺過電波女。
簡直就像有個大宇宙意志一般,巧合主義全開。
「久等了,!」
似乎很愉快地「啊哈哈哈哈」大笑的女女姑姑回來了。當然,艾莉歐也在一起。
「對不起,沒賣返老還童泉水耶~!」
「沒必要作這個報告吧。」
目前就只有你需要而已。
「但是我連按蘋果汁的按鈕,所以全部變成蘋果汁了~!太好了~!」
「喂,該道歉的地方錯了吧?」
「賓果了!」
「別開心!」
真的全部都是蘋果汁。立場上我是被請客的,當然不可能對艾莉歐抱怨,所以我瞪著女女姑姑。當我想要從她懷中拿起蘋果汁時,她卻逃走了,輕盈靈巧地、有如群聚於路燈的蛾飛舞般躲避我。為什麼她這麼擅長惹人生氣的技術啊?
「真真~快點來抓我啊~」
「那就別逃啊!」
「哎呀~姑姑我是傲嬌嘛,」
「你就只是個性彆扭而已吧!」
我站了起來,認真地追逐女女姑姑,結果,也被認真地逃走了。身為普通人代表的我當然不可能捉到妖怪。在我放棄追捕後,厭煩逃跑的女女姑姑開始若無其事地發配果汁。當她笑容可掬地遞給我時,連生氣的力氣也喪失殆盡了。
為什麼我還得奮勉不懈地玩起追加的捉迷藏遊戲啊!
就在我忿忿不平時,艾莉歐悄悄地靠近我,在我身邊低聲輕喃。輕輕柔柔地,有如共享秘密一般。融化了我本來就不怎麼真心的氣憤,僅餘沁涼的心情。
在涼風吹拂下,她的話語的溫度令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一起去太空吧,表哥。」
「……嗯。」
在與平時角色互換的對話後,我將蘋果汁罐頭貼近嘴唇。
酸酸甜甜之中,舌尖感覺到些許異樣的刺激,成為一種難以忘懷的味道。
這就是在這個公園獲得的回憶本身的味道。
只看著現實的傢伙「缺乏夢想」。
只追逐夢想的傢伙「看不見現實」。
而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我高聲打鼾。
第二天早上,迎接我的是肌肉酸痛。
兩隻大腿像是別的生物一般跳動個不停。
「最近,好像沒有一天是正常起床的啊。」
我一邊嘟囔一邊拍打大腿,等跳動逐漸停息後才總算放心。但是麻痹感隨即擴散,包覆了整條腿。下半身沉重。我手抵著棉被,硬把腳拖到地板上。腳跟撞到地板,毫無顧忌地發出「咚」的落下聲。要是對人說明「玩捉迷藏玩到肌肉酸痛」,恐怕會被嘲笑「你都幾歲了?」吧。
實際上,連我自己都想笑。想起昨天的事情,覺得很多事情都很好笑。
「今天好歹沒被棉被卷怪姊妹挖起來,起床的心情比較好。」
手扶著牆壁走下樓梯。像這種狀況,一想到今天還要去學校就讓人沒勁。昨天的成員當中,受肌肉酸痛所苦的多半只有我、女女姑姑跟星宮社吧。粒子同學肯定沒問題,前川同學就只是走路而已,而棉被卷怪姊妹花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走到一樓,看了客廳一眼,見到看慣的物體上貼了一張紙:
『用功中,有事找的人請嗚咿嗚咿一下。』
「……嗚咿嗚咿?」
輕輕拍打棉被側面,發出「澎澎」的聲音,距離「嗚咿嗚咿」有點遠。
「嗚咿?」
艾莉歐從棉被裡探出頭來,跟鳥龜從龜殼裡探出頭的樣子很像。
頭頂那根翹起的髮絲有如草原一般晃動。
「呃,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事。」
「嗚咿。」
又縮回去了。我盤著手,思忖了一會,再次拍拍棉被。
「呣~人家沒時間陪表哥。」
艾莉歐又探出頭來,「噓噓~」揮手要我離開。
「唔。」心情就像女兒進入反抗期。
受到輕微的打擊。
「用功?在用什麼功啊?」
「為了當上太空人的。」
她伸出手來,手上拿著英語單字簿……那不是我的嗎?
要記得在我去學校前還我啊。
「在棉被裡應該一片黑暗吧?看得見嗎?」
「鏘鏘鏘,手了電~筒~」
從棉被裡伸出的右手握著放在玄關備用的緊急手電筒。就算想在棉被裡用功,也沒必要作到這種地步吧?就在我呆了半晌之際,艾莉歐以為已經沒事,又把頭縮回去,恢復成棉被卷怪的模樣。想說既然在用功就別打擾她,於是我轉身離開。
「看來那傢伙是認真的。」
也可能只是不懂得如何退卻而已。
昨晚我稍微搜尋了一下要當太空人需要有什麼準備。沒別的深意,就只是有點好奇罷了。在日本,想成為太空人候補主要條件是英語要好、畢業於理工大學並於相關行業工作三年以上、具有高度的溝通能力。大體上所需的就是這三項能力,其他就看在火箭里擔任什麼職位來決定專業技能。
目前的話,艾莉歐應該連一項也沒達成吧。英語能力不敢說,其他兩項我很清楚。她的學歷只有高中肄業,很顯然地溝通能力也不佳。就算最近已經有所改善,但距離標準依舊很遙遠。雖說何謂溝通能力的標準,這倒也是個疑問。
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時,我發現女女姑姑的房間十分騷鬧。不只人本身,難道連房間都變得吵鬧了嗎?老實說不怎麼想知道原因,但好歹得跟女女姑姑打聲招呼,便走了過去。另外的理由則是身為高中生的自己腰腳酸痛無力,要是四十歲卻平安無事的話真的會心靈受創哪。我想早點安心一下。
看了一眼房間,女女姑姑還穿著睡衣躺在棉被上。在她身邊的是一副理所當然態度坐著的小小棉被卷怪,兩人一起面對著小小的電視畫面。真的很小,大概只有8英寸而已。在充滿斜紋跳動的畫面里,映出的是前幾天才剛看過的角色扮演的原本題材。是的,就是《E.T.》……現在看起來,很多部分都假假的。
已經沒辦法像一開始看的時候感到那麼新鮮了啊。所播放的並不是重製版,而是最初的原版。
值得一提的是,播放的紀錄媒體是錄影帶。真令人懷念啊,好久沒看到這種東西了。在我小時候大部分的人都改看DVD了,就只有這個昏暗的房間仍停留在昭和時代。
順便一提,夏天女女姑姑狠狠撞上的化妝檯鏡子還健在。每天的工作是與女女姑姑面對面,鏡子也真是辛苦了,令人同情啊。
『喔喔喔~!』
小小棉被卷怪高舉感嘆的訊息。仔細看,地上丟了一堆『喔~』或『呶喔喔,』之類的感想。太浪費紙張了吧。自稱外星人的傢伙竟會對《E.T.》如此感動。啊,E.T.飛上天了。正確而言,是正騎著腳踏車橫跨天際。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小棉被卷怪膝蓋跪地,整個人趴著靠在電視畫面前,似乎非常興奮的樣子。似乎不管哪個棉被卷怪都對飛空的瞬間有深刻感受。為什麼?外星人的感性都很相近嗎?對我而言,飛空只會讓我回想起痛苦的記憶罷了。
正確而言,是骨折的痛苦與醫院的無聊生活。不變成一張臭臉也很困難哩。
「只不過……」
一大清早兩人就開起《E.T.》監賞會。或許是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女女姑姑姿勢不變,只有頭朝後看。長發飄然晃動,影子在除了電視的光以外一片黑暗的房間裡舞動起來。很恐怖。
「呣,覬覦女女小妹的內衣的黑影!」
「被害妄想症今天也是絕佳狀態呢。早安。」
雖然她的嘴唇與舌頭的動作仍在絕佳狀態,其餘部分卻是無精打采。果然,姑姑也受到肌肉酸痛之苦吧。聽說年紀大的人,肌肉酸痛會延遲個幾天才到來。可見女女姑姑的肉體意外地很年輕嘛。
另一方面,太過前傾的小小棉被卷怪整個人趴倒了。腳部不斷啪嗒啪嗒甩動,似乎無法自行起身。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咳咳……唉,女女小妹的身體被病魔侵襲了,動彈不得。」
「頭腦也從幾歲以後就停滯不前了?」
「因為不舒服,所以無法防止這個孩子的入侵,咕嘿,」
伸長身體,裝出「被幹掉了~」的動作在地上打滾。說什麼鬼話啊,明明感情這
麼融洽地召開電影監賞會咧。話說回來,這個小小棉被卷怪怎麼又來了?明明在公園就已經道別過了。
或許是裝扮的關係,她跟這個家庭實在過於融洽,真傷腦筋。
你們的氣氛簡直就像一家人呢。
『請幫我起身。』
倒在地上不得動彈的傢伙乞求救援了。放著的話,啪嗒啪嗒甩動的腳或許會引起塵埃,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幫忙。復活的小小棉被卷怪高速地沙沙沙沙書寫。
『早安。黑影先生。』
「聽起來簡直就是赤影(註:日本漫畫家橫山光輝的作品《假面忍者赤影》中的主角)的新同伴嘛,別這麼叫我,再來也別普通地躺在那裡。」
總覺得她就像這個家的孩子一樣,真是和樂融融啊。至於女女小妹也沒有反省的樣子。那種耍嘴皮子的反省,應該也沒人會相信吧。
停頓了一段獨特的間隔後,小小棉被卷怪寫出新訊息。
『是要我擺出性感姿勢嗎?』
「才不是這個意思咧。你就算扭腰擺臀,也只會讓棉被看起來皺巴巴而已吧?」
一點也不可愛好不好。
站了一段時間,開始覺得大腿有點辛苦便坐下。或許是洗過了,身上包著沒有泥土髒污的棉被的小小棉被卷怪朝向電視方向將身體轉回。
「這背影,就這樣直接進入電視裡也不奇怪啊。」
這傢伙,真的一點也沒有真實感。跟大大棉被卷怪看似相近,其實兩者的存在感相差甚遠。
以E.T.與少年的優雅空中之旅為背景,現實這一側則是個躺平的傢伙。
像是要將異常柔軟的臉頰肉推起似地,側臉趴在枕頭上的女女姑姑完全就像是個貪睡的孩子。有如藍色血管散開的頭髮嚴重翹起,還翻著白眼哩。
這個畫面不管何時開始演起周二推理劇都不奇怪。
「今天似乎別期待早餐比較好?」
「今天的女女小妹很頹廢~」
「一直都很頹廢吧?以大人來說。」
「嗚嗚。」姑姑裝出呻吟的樣子,忽視我的說詞。就是這種態度很頹廢啊。
「我隨便弄點麵包當早餐。」
「啊,也幫女女小妹準備一份~老公大人每個月一次的限定版親手料理~」
當作沒聽到。我離開女女姑姑的房間,走向艾莉歐身邊。
「喂,艾莉歐~來做早餐吧。」
棉被卷怪照樣還是躺在客廳,沒有移動的徵候。貼在棉被上的紙片受風吹拂飄動,吸引了我的視線。啊,對喔。我拍拍棉被。
但不管怎麼拍,都發不出「嗚咿嗚咿」的聲音。但裡面確實有人。
「表哥,都不會體諒一下喔~?」
真的像烏龜一樣手腳一起伸出來的艾莉歐噘著嘴,鼓起腮幫子。這傢伙最近對我的態度真的很兇巴巴耶。一旦外出又躲在我背後不敢出來,明明就很怕生。
難道我平時的態度有什麼會被人瞧不起的要素嗎?還是說,是我太寵她了?
「我剛剛說要做飯。」
「嗯?表哥要做嗎?」
「應該是吧。女女姑姑又不想動。」
原本想說「你想做我也不反對」,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我一定是腦筋不清楚了,竟然想把做早餐的重責大任託付給連烤麵包機也不會用的傢伙。艾莉歐的圓眼滴溜溜地轉動。
「表哥又不會做菜。」
「別那麼肯定,好歹我會烤麵包喔。走吧,去廚房了。」
「嗯。」
艾莉歐把頭縮回去,直接滾下地板,真是個機靈鬼。接下來她開心地滾向廚房,雖然中途來不及停下撞上牆壁,最後還是平安抵達。
「好了好了,棉被卷怪結束了。脫下棉被坐好。」
「扭嚕,」
她從棉被下方緩緩爬出來,直接四肢著地,手忙腳亂地慢慢爬向自己的座位。將椅子拉出來,坐上去,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還向我蹺起二郎腿,雙手盤於胸前,打直腰杆。似乎是想表現出「了不起」的態度。
一點也不適合她呢,而且也沒威嚴。就像黃金鼠想模仿老虎一樣。
「我要炒蛋跟火腿,然後還要……ere…espri…espresso一杯。」
居然點起菜來了。前兩個勉強還能應付,除了態度以外。
但這就是用功的成果嗎?許多意義都讓人想哭。
「話說回來,espresso又是什麼?」
好像常聽到這個單字,例如「來杯黎明的espressoJ。艾莉歐也「嗯嗯?」地歪著頭,說: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別點嘛。不好意思,本店沒有賣espresso喔。」
「沒有嗎~?這家店商品種類好少,」
「放心吧,營業僅限今天而已。」
我由衷希望如此。打開冰箱,取出三顆蛋。我看還是幫女女姑姑做一份好了。接著是火腿。翻找空空如也的冰箱。沒找到。但找到了維也納香腸,而且還是全新的。
「用維也納香腸來代替火腿好不好?」
「那就來一杯維也納咖啡(註:一種發祥於奧地利的咖啡喝法,在咖啡上加了一層鮮奶油一起喝下。只不過在日文里,說起「維也納」 (ウインナー)通常會讓人想到維也納香腸)。」
原本打算真的順從她的要求製作,但又想到,如果她覺得難喝而一直向我抱怨,反而會建立起壓力王國,所以還是算了。默默地撕開香腸包裝袋,照她這種樣子英語能力似乎也不怎麼能期待啊。
「大概自中學時代以來就沒有親手做過料理了。」
頂多是在兩人都出外工作的父母早上很忙碌的時候,我才會拿起平底鍋。才過了一會,光只是站立就讓腳開始酸麻了。我自己才想睡呢,說實話。
「你至少幫忙準備一下盤子吧。」
邊點火邊對艾莉歐發出指示。叫這孩子擺盤子是妥當的要求。
「嗯。」艾莉歐點點頭,站起來,噠噠噠地在廚房內移動……嗯了她的腳其實不算短,狹窄的廚房其實也沒什麼距離,她卻好像給人一種拚命奔跑的印象。那雙腿似乎沒有肌肉痛,真令人羨慕啊。我眯著眼睛,翻炒香腸。
早餐的準備結束後,我們回到座位。雖然也幫女女姑姑準備了一份,但她應該暫時不會來廚房吧。反正放著就好,她總是會來吃的。於是我與艾莉歐先開動了。
「這可是我的親手料理喔,吃的時候要懷著感激啊。」
我半開玩笑地說,卻被人以「又沒有espresso」繞圈子拒絕了。真煩,喝牛奶就好啦。
將奶油塗在麵包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向她詢問。
「喂,我說艾莉歐啊。」
「嗯?」
「既然你想當太空人,就表示你有打算重讀高中羅?」
雖然我不知道退學之後是否能輕易復學。艾莉歐低頭,用麵包遮住嘴巴。
「微…微妙~」
「……喔。」
判斷不出她的微妙是偏向哪邊,所以我的回應也模稜兩可。
簡直就像失去交流的父女間的對話,覺得有點尷尬。
塗完奶油,量似乎太多了,正中央還留下一塊厚厚的奶油硬塊。
「反正也是可以直接參加大專入學考。不過想提高與人溝通的能力的話,去學校是最快的
方法喔。」
學校可說是人際關係的大熔爐。最適合學習如何與人保持絕妙距離了。有時會受傷,有時
則是留下許多數年後依然清晰記得的討厭回憶。學校也能訓練人如何把這些事情「遺忘」。只
不過餐桌上的氣氛似乎也不適合高談闊論這些。為了改變話題,我試著提起其他話題,但想得
到的就只有底下這個。
「啊~捉迷藏有趣嗎?」
「特訓是很辛苦的,怎麼可能有趣。」
一副「表哥在說什麼傻話」的語氣,相反地表情卻頗愉快。本人應該覺得很有趣吧。以前曾聽她說小時候沒什麼朋友。
或許小時候沒什麼機會玩捉迷藏。意外地令人同情啊。
「小誠同學同學還好嗎?」
「等級30了。」
唔喔喔,好強……嗎?至少應該比我的等級高吧,小誠同學同學。
艾莉歐啃著麵包邊,邊嚼個不停,又開始擺出「艾莉歐學姊」的態度。
「表哥的麵包烤得很差,修行還不夠。」
被連烤麵包機用法也不知道的傢伙批評了。在感到屈辱以前,更令人覺得好笑。
「又不是我直接烤的,應該跟修行無關吧。」
「媽媽烤的比較好吃。」
「那只是你出於戀母情節的偏袒吧……喔?」
小小棉被卷怪躂躂躂地跑到廚房來了。她邊哼著「嗚咿咿,」準備好杯子,用腳趾打開冰箱,取出裝了冰涼麥茶的玻璃瓶。將杯子與瓶子放在餐桌後,關上冰箱,坐在平時女女姑姑使用的椅子上,將麥茶倒進杯子裡。接下來直接就將杯子塞進棉被,發出咕嚕咕嚕吞下的聲音。
『噗哈~』
「等等!」
我想抓住她的棉被,但是她從我手中逃出,保持安全距離,邊警戒邊沿著牆壁移動,順便從棉被裡取出空的杯子。希望棉被裡面別沾濕了。靈巧到這種地步,就已經無法用「靈巧」二字來形容啦。
『什麼事?』
「呃,因為看你行動得太自然了,不小心就……」
她對於別人家的冰箱掌握得太清楚了吧。我明明想著「不該讓這種傢伙混熟到這種地步啊」,卻礙於某種氣氛而說不出口。看來我也過於融入這個家庭了。
「算了,女女姑姑呢?」
『鼾了哄了睡~』
「去幫我叫她起來。用腳把她拖來這裡也成。」
『交給我吧~』
躂躂躂,小小棉被卷怪踏著椅子發進。真是乖巧。
只要能改善電波的部分,應該能成為受萬人喜愛的小學生吧。
「嗚,」
邊用筷子玩弄香腸,艾莉歐忿忿地低鳴。怎麼了?
「這次你想說香腸煎得不怎麼樣嗎?你這個美食俱樂部的傢伙。」
「才不是。表哥跟媽媽都只顧著那個孩子。」
「嗄?才不是這樣好不好。」
「就是這樣。太…太囂張了,」
舉起手來抗議。喔,原來如此。
我覺得她鼓起腮幫子的樣子很有趣,故意逗她。
「別嫉妒嘛。你還是小孩子嗎?」
「才:才沒有嫉妒呢。」
艾莉歐把香腸丟進嘴裡,胡亂地嚼了幾下,肉汁在嘴巴里散開,「燙燙燙!」眼睛咕嚕咕嚕打轉。她用手捂住嘴巴,淚水盈眶地看著我。
我一邊感到無力,不由得露出莞爾一笑。
「我覺得理你的時間應該比較多喔。」
我的意思是,她比較會添麻煩。她從冰箱抓了一塊冰塊,丟進嘴巴里。
「好冰~」艾莉歐嘟起嘴巴,因冰涼感而閉上眼睛。
幾乎與此同時,從遠方也傳來「嗚咿欸欸欸欸欸欸欸」悶在棉被裡的慘叫。
看來今天也惹怒了「阿姨」吧。
我看她一直都卷著棉被,就是因為學習能力太低的緣故吧?
拿起書包準備外出,不知為何小小棉被卷怪卻跟了過來。或許是被「阿姨」擰乾了,走起路來踉踉蹌蹌,十分憔悴。真是自作自受。
我將踩著的鞋跟重新穿好,扭轉上半身回頭。
「你今天也要主張小學放假嗎?」
『我把學校炸掉了。』
「是嗎是嗎,看來你該去報到的不是小學而是警局啊。」
啊,因為筋肉酸痛,彎下膝蓋真痛苦。我離開小小恐怖分子,走向貯藏室。小小棉被卷怪追在我後面。不想承認,但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纏著我。艾莉歐、星宮社、小小棉被卷怪……你們這些外星人系的傢伙啊,為什麼要纏我?我究竟做了什麼?
離開貯藏室,對於繞了過來的那隻小不點開口「我說啊……」作為開場白。「嗚咿咿」小小棉被卷怪抬頭,感覺到她期待的視線,以忽視作為拒絕。
「我接下來要上學了,可沒辦法陪你特訓喔。」
『啊,已經不用特訓了。』
「嗄?」
這麼輕易地放棄真的好嗎?已經對夢想當太空人沒興趣了嗎?
還是說,又有新目標了……?啊,這麼說來。
昨天好像開始講起新的設定嘛。雖然我大部分都當耳邊風了。
『比起特訓,重點是腳踏車啊,腳踏車!超猛的咧!能飛天咧~!』
腳踏車?E.T.嗎?比起這個。
「語氣變了喔。」
小小棉被卷怪無視於我的指正,坐進腳踏車籃子裡。而且腳步聲還從「躂躂躂」進化成
「噠噠噠」,氣勢不同,但是聽起來有點呆。她將屁股完整地塞進籃子裡,甩動露出在外的雙
腳腳命令我成為駕駛。
『馬赫G0Go。(註:日本動畫公司龍之子製作的動畫《馬赫GoGoGo)))』
「你絕對是地球人吧。」
『地球的小孩子教我的。』
「你不是說才剛來不久?已經有朋友了嗎?好厲害喔~,」
『呼呼呼,就是你啊。』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這個了?」
繼續陪她攪和下去實在很累,而且時間也不夠了。我跨上座墊。感覺到振動,小小棉被卷怪喀嚓喀嚓地甩起腳來。唉,好煩人喔。我用力踩下踏板。
「我想問了也是白問,但還是問一下。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宇宙中的遙遠彼方。』
「……我就知道。」
我已經放棄了。直接朝著高中出發,絲毫不顧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這玩意。
微微抬起頭,看到我頭上的那片雲層好像全被蒸發似的深藍色天空。其他還有橫越天際的電線,與附近房子的紅色屋頂。染上彩色的世界。但轉回正面,映入視野的是一片純白。日照強烈,裡面應該很悶熱吧。雖然一點同情的餘地也沒有。
『比火蜥蜴號還慢,』
「因為那個的駕駛者不是人類。」
別拿她跟我比啊。附帶一提,那個不是人的傢伙在把早餐扒光之後,躺在走廊上,胡說些「肚子飽飽要睡覺覺」之類的鬼話,但我看她過不久還是會去上班吧。雖然有艾莉歐陪她,但艾莉歐今天也要去看店。
被她拿走的英語單字簿一直沒歸還……算了,反正我自己也幾乎沒在使用。
如果能實現她的夢想,我身為艾莉歐的師父也與有榮焉呢。
我這個傢伙,多么小家子氣的動機啊。
「都是你在一旁扇風點火,我的表妹開始說想當太空人了喔。」
『哼哼哼,意料之中。』
「什麼意料嘛。」
邊苦笑邊由轉角向右。來到大街上,被禁止騎腳踏車上學的國中生集團像是一團障礙物般走了過來。當中也有不顧周遭視線,一大早就手牽手上學的男女,看了真難過。這些傢伙的視線一起朝向腳踏車籃子上的東西與我身上,這也很令人難過。真想成為看不見周圍或周圍看不見的人類啊。
『咦,你好像心情很低落耶。』
「有這種察覺的能力,那就看清自己的現實。」
『能早點飛行就好了。還沒嗎?』
「呃,一直都不會飛啦。」
她是真的期待著飛天腳踏車才坐上籃子的嗎?也太亂來了。
地球的腳踏車是一直一直,在地面行走的喔。真是抱歉啊。
等到習慣別人的視線集中在籃子上,路程也走完一定程度後就開始什麼也不在乎了,反而開始想炫耀咧。啊,我還沒這麼大方,開玩笑的。但是真的不在意了。
就這樣,我們順利地到達校門,剎車。似乎又有點失靈了,在離校門有點距離的地方才總算停下。看來,應該去檢查一下比較好。
暫且不論這個。「嘿咻」把小小棉被卷怪當成貨物搬下。就算包含棉被也很輕,只感覺到艾莉歐的一半重量。
小小棉被卷怪將身體歪向右邊,似乎打從心底感覺不可思議。
走入校門的其他學生紛紛望了我們一眼。用背部承受這些視線
,反正我對被人傳聞已經不怎麼覺得痛苦了。
『完全還沒飛行過耶。』
「因為到學校了嘛。那麼,掰啦了」
我揮手告別。原本以為她會追上來,卻沒聽到腳步聲。沒受到任何阻礙地前往腳踏車停車場……途中回頭,她還是在原地。繼續前進,回頭。還是站著。回頭。『help me~』覺得不想管了。
但是還是回頭。對方依然一動也不動。
「……唉,真是。」
我往回走,試著無意義地撥響車鈴。彷佛對這聲音157Iln到歡喜般,同時也早就有所預期般地,她迫不及待迅速伸出兩隻手臂。
『宇宙忍法,吸引同情之術。』
「什麼宇宙忍法嘛……啊,不過真的有宇宙忍者(註:特攝影集《超人力霸王》系列中登場的巴爾坦星人)。」
『那是我的朋友。』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毫無計劃地亂扯啊?」
我連這種傢伙也沒辦法拋下不管,難怪是個爛好人。只好空虛地自己騙自己「沒辦法嘛~我是個愛照顧人的好傢夥嘛。」無奈地垂下肩膀。瀏海又變長了,真想剪一剪。
「我才想問,你到底期待我做什麼?」
『一起飛向天空吧了』
簡直像是句尾會加上「嚕嚕,」般地輕浮態度。
「……玩笑開太大了吧,大小姐。」
我靠在腳踏車的握把上,哈哈哈地乾笑。
以前我邀請某個少女一起飛上天。
這次恰好相反,被人邀請一起飛上天。被一個奇怪的小小棉被星人。
「這次的棉被卷怪真積極啊。饒了我吧。」
『別這麼說嘛,就當成是在助人。』
「喂喂……好歹裝出看起來像人的樣子嘛。重點是……」
或許這時強硬地對她說清楚比較好。我清清喉嚨。
接著,用有點粗暴的語氣教誨這個像是棉花軟糖般的傢伙。
「聽好,腳踏車不會飛。退個一百步,姑且還可以接受卷棉被的行為,但是你不應該不顧一切危險也想實踐電波理論啊。你的家人會悲傷的,這樣真的不好喔。」
就算是女女姑姑,現在雖然很開朗,但是當初她在艾莉歐失蹤與變成電波女的時候應該很絕望吧。由現在的溺愛情況看來,可見當時受到的衝擊有多麼大。
『因為家人悲傷,所以我才想趕快回去。』
「沒錯。早點回去比較好。然後記得去上學啊。」
我向她揮手說再見。恰好也告一個段落,就這樣跟這傢伙道別吧。
反正她似乎也厭倦了成為太空人的夢想,總有一天也會當棉被卷怪感到厭煩吧。少女就是這樣成長的。真是個好收尾。就這樣結束也無妨吧。
『鬼,惡魔,』
「對我來說你才是小惡魔吧。」
『所謂的小惡魔系,呣呼呼是吧?』
扭扭身體。既活潑又噁心的傢伙。而且也沒成功道別。
「……好吧我問你,憑著這台淑女車怎麼飛行啊?」
『不斷奔跑的話,總有一天能飛行。』
「只有我感覺到這句話前後脈絡一點也不相連嗎?」
『真是令人遺憾。』
沒這回事吧。
『我寫錯了。「真」很令人遺憾。』
煩死了。
在我與她糾纏不清的時候,背後響起鐘聲。看見在這有點壓迫感的聲音下,幾輛腳踏車慌忙沖入校門,也有一些男生急忙從停車場跑出來。我也必須趕緊加入他們行列才行。但是,可是,「……」我讓腳踏車退後五十公分試試。
小小棉被卷怪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彷佛加上鍍金就直接變成佛像一般,連左右的搖晃也沒有。再退後五十公分。自稱靜不下來的那傢伙彷佛內在不見似地失去了動作。我轉頭,看不到了。回頭,還在那裡。
「……………………………………:太卑鄙了。」
鐘聲響畢。畏懼聲音的氣氛又像回歸原位一般沉靜下來。
彷佛呼應我的放棄一般,腳踏車車輪喀啦喀啦地前進。
「……我知道了啦。算我輸你好不好。不要再用那招什麼宇宙忍法了。」
一聽到我承認敗北,從棉被之中又傳出沙沙沙沙的輕快聲音。
『宇宙忍法,吸引同情之術。』
「效果超好的啊,混蛋。」
無法拋下她的我大概也很愚蠢吧。
嗯,一定是個不會計算損益得失的大白痴吧。
覺得連這種怪咖都想照顧的自己很沒用。
啊,算了,我要蹺課了。
學校啊,再見了。
偶爾學習一下姑姑的行為好了。
「好啦,快點上籃子吧。趁被老師發現前趕快返回。」
我自暴自棄地向她招手。她立刻蹦蹦跳跳起來。原來剛才一直忍著不動,現在異常激烈地亂跳。「煩死了,快上來!」我想要抓她時被完美地逃開,卻立刻用自己的腳跳上來。「嗚…咿…咿~」對這隻心情超好的傢伙,我說:
「想沖就陪你沖。但是我再說一次,我跟你絕對不飛行。」
原本要說不可能飛行,講錯了。但語氣堅決所以就不訂正了。
『沒有問題。因為你載著外星人,所以一定會飛的。』
「哈哈哈,之前也載了個自稱外星人,那時可是摔得很精彩咧。」
『那是因為她太習慣地球了,力量不足。就這點而言,我很生鮮。』
彷佛要強調新鮮度,將蒼白的雙腿踢向空中。她的腿有如少年一般,一點也不嬌艷。干擾到我所以輕輕地拍打要她縮回去。
『被地球人影響會減低力量,請不要隨便亂摸。』
「你的設定真的是不斷亂改耶。」
我還不至於說出「去向主張從頭到尾很一致的星宮社學習!」因為那傢伙病得更重。
『因為我正好在成長期嚇。』
「不是這個意思。」
『紙張用畢,請立即補充。』
時機剛好,暫時讓她閉嘴吧。
嘆了幾口氣,我像是要將腳踏車推向前般不斷前進。
朝著小鎮,背對學校前進。
水平地前進,與天空平行地前進。
就這樣,我為了陪小小棉被卷怪而蹺課了。
心情有點浮動是秘密。
因為我嗅聞到久違的青春點數復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