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人類式的精明做法(2/2)
但這力量只能使用很短的時間,使用過後電力就會耗盡,完全無法動撣。
一千八百匹馬力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計算上,這力量足以和戰車較量,相當可靠。
但是,若用這力量與戰車硬拼,估計一分鐘不到能量就會耗盡。
這是最後的王牌。
「鎧甲的強度沒問題吧?」
「正在計算,沒問題。」
妖精無比自信地回答道。
由於戰車的主炮已破損,所以威力應該沒想像中的大。若它敢對我進行兇殘的非人道攻擊,我也可以用王牌來自救。至於文化保護計劃的黑衣人們,我就用這安全棍棒來威嚇,或是直接讓他們沉睡。
「不過,真是了不起啊。」
「什麼?」
我緩緩地掃視著復興中的廢墟,心中感慨萬分。
「虧你們能在這樣的技術條件下,做出如此厲害的鎧甲。」
「小菜一碟?」「是吧?」
是這樣嗎?
或許發掘品中也有高性能的機器。
不同時期埋沒的科學遺產呈現出的風采也是各不相同。畢竟在如今這時代,同一處地方有可能同時出土太空衣和短蓑衣,所以就算發現了什麼高科技產物也什麼好吃驚的。
「那麼,就開拔吧!」
「是!」
我帶著穿上小型裝備的妖精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征了。
如今是半夜時分,我們在深夜行軍。
目的地是原樟樹鎮,目標是搶占紀念碑。今日氣勢如虹,明日葬身……才不會這樣。
我們組成縱隊,在月光的守護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往目的地進發。我們無所畏懼,妖精的軍樂隊大音量演奏的進行曲通過劣質的喇叭播放出來,還帶有啪啦啪啦的雜音,可以說是完全再現了古曲的風格。妖精們搖擺著身子,引吭高歌,真是一次熱鬧非凡的行軍。
臨近樟樹鎮時,我不禁猶豫要不要停下音樂。
……反正都是會暴露。
對方戒備森嚴。那麼,我們也沒必要現在才偷偷摸摸行動。
我們乾脆大搖大擺地直衝進鎮裡,馬上就被發現了。
「來,來了,那傢伙來了!」「粉色!變成粉色了!」「什麼破品味!」
……真是失禮啊。
大半夜的,這些黑衣人還是整齊地穿著黑色西裝,從被遺棄的房子中洶湧而出。這數量起碼有二十,三十……幾乎是全員出動,而且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手槍。我雖說是全副武裝,但要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妖精們停下!你們各自逃命吧!」
「祝武運昌隆!」「加油!」「人類小姐fight!」
妖精四散逃開了。
為了不辜負大家的幫助與厚愛,我一定要取得勝利,告發擾亂和平的真兇,復興慘遭蹂躪的小鎮,引導一切走向幸福。這次我應該也可以向以往那樣華麗地解決所有問題吧。
黑衣人們開槍了,這就是他們對待花季少女的方式。超不可原諒!
「喂,子彈卡殼的時候該怎麼辦啊?!」「怎麼換彈匣啊!」「安全栓怎麼解開啊?!」「哇啊啊,著火了——?!」
這群人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手忙腳亂,一點都不專業。
「好機會。」
我拿著安全棍,猛地衝進黑衣人集團中。
雖然用鎧甲的力量提升機能不能用來對付活生生的人類,但我還是提升了一點點馬力,以便揮舞棍棒。棍棒根本無需擊中,只要輕輕擦到就能把黑衣人嚇得屁滾尿流,甚至還有人哭喊著臨陣逃跑了。我只受到了零散的反擊,手槍的子彈全被鎧甲彈開了。
聯合國到底是有多少人啊。雖然我儘可能地不想與之戰鬥,可現場卻像戰爭遊戲一般,接連不斷地有黑衣人湧出。
這樣一來,就只能將他們全部驅散了。
「就沒有一個能打的麼!」
這句話的威嚇效果因人而異。總之,我就這樣大喝一聲,一路破壞崩塌的建築,朝鎮中心挺進。
「不行啊,槍不起作用!」「撤退!」「坦克還沒來麼!」
唔,坦克?
那輛戰車果然還能動啊。
無所謂了,不足為慮,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猛地跳到中央廣場上,大地被震得一陣轟響。大部分黑衣人都已撤退,只有幾個人還在遠處悄悄活動。
我朝那幾個黑衣人衝去,腳下一步也不曾停頓。
「哎呀呀,被引到了開闊地形可真不妙啊。」
鎮上雖說只剩遍地殘骸,但好歹還是有幾個遮蔽物。我躲到建築物的背面,等候對方出擊。畢竟萬一他們的大炮修理完成了,還留在廣場上實在太過危險。
哼哼哼,我在得意之中還帶著幾分從容。
智者就要穩操勝券,不急不躁。
這時,一塊切割成圓形的巨石砸穿我藏身的民居,擦著我的鼻尖,撞進了地面。
「……」
我嚇得完全失去了反應,仿佛時間靜止一般。
過了半晌,我才後退一步,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一抱大的巨石兇殘猙獰,重量恐怕有三十公斤。若腦袋被這玩意直接砸中,只怕會連著頭盔一起被砸成番茄醬。
「這群魔鬼!」
人類明明都在衰退老去了,可還是這麼喜歡互相殘殺。無情得就像我惹祖父生氣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拿出在戰爭時用的機關槍。這些人奉行的是消滅邪惡履行正義無需理由的美式大男子主義,可不好對付。
由於附近民居和殘骸秘密,我無法看清大石投來的方位。但走到視野開闊的空地上又太危險了。
這時,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是戰車在接近。
我趕緊後撤,找到一處民居,躲在裡面等待對方的動作。
戰車駛過隔著幾條街的地方陣地,大搖大擺地朝這邊開來,距離大概還有一百米左右。戰車上之前損毀的炮管連同炮塔一起拆除,換上了一組由木材組建的複雜機關。機關中央是塊像大湯勺一樣的部件。湯勺里固定著一塊大石球
,與剛才襲擊我的一模一樣。
「投,投石機……?」
用中世紀的投石機換下破損的大炮?
這想法很像祖父的風格……不過,祖父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向親孫女放炮,肯定是別的人想的法子。
愛恩斯坦曾說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會使用到原子彈,第三次世界大戰會使用什麼武器不清楚,但第四次世界大戰應該會是棍棒與大石的對陣。
說的正是如今這情況!
我緊緊地握住安全棍。
「來吧。」
對手是投石機,兩次發射間應該需要不少時間做準備。而且準頭也不大。我只要能一口氣靠近過去,把它掀翻就贏了。
去吧。
唾手可得的勝利令我激動得氣喘吁吁。
現在戰車正從側面向我靠近,正好是肉搏的好位置。我勉強藏身進民居的縫隙間,發動鎧甲的機關,在一千八百匹馬力的驅動下撞碎建築,直衝戰車而去。戰車馬上就發現了我的位置,猛地轉了個身,把投石機的炮管(?)對準我。
戰車的動作比想像中的要靈敏,我的心頓時就冷了。
投石機的木製框架上綁著一件陌生的裝置。那是一台蓋著黑色套子的小機械,從外表無法判斷它的機能。裝置上裸露的電線與車體內部相連,我猜這應該是個測量裝置,測到的數據會輸送進車內進行可疑的處理。我知道那台機器在想些什麼。
瞄準!
戰車通過裝置測量地形,然後在演算自己與目標的行動,再進行預測,計算出最合適的攻擊時機。我搜搜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想起一種戰車瞄準用的演算裝置——射擊管制裝置。
太荒唐了。
大石被發射了出來。準備很正確,石塊幾乎是衝著我的臉水平飛來的。濫用科學技術有時候也能帶來不錯的效果。
大盾承受這一擊後,直接就被壓扁,從左臂的連接點上彈飛了出去。大概是我加速前沖加大了撞擊的威力,才會導致這種結果。我都快嚇得不能動彈了,但此時停下無疑是愚蠢至極的行為,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朝戰車衝去。
可以看到木製的簡易自動裝置正在往投石固定位置裝填下一發彈藥。
糟糕。
危險。
連投石裝彈都有先進技術。
愛恩斯坦的話可沒提到過這玩意。
不過,我憑直覺測算了一下,我應該能趕在投石之前接近投石機。不,是肯定能。我雖然不是他們那樣的專家,但我在計算方面可不輸給任何人。只要我不在中途犯迷糊摔倒,就不會被砸 成番茄醬。我驅動鎧甲撞開一棟又一棟民居。勝利在望。這時,我突然發現助手就在腳下。
急剎車——
「你在幹嘛——?!」
助手正抱著一隻小羊,助手真是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在了最糟糕的地方。他此時正仰頭看著我,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不知恐懼為何物。
就在我的行動失去所有選擇的瞬間,第二發炮彈帶出一道尖銳的風聲發射了。
我撲倒在助手身上護住他。
要被砸成番茄醬了。
不知是外部的刺激作用,還是敲一下就好這種古典療法起效了,總之在死亡瞬間這種極限時刻,我的記憶猛地恢復了。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走馬燈。
記憶如同人生最後一場電影般開始回放。
事情的來龍去脈(聯合國配發作品)
「完成了?」
我正在處理文件時,友人Y突然頂著一雙死人眼沖我問道。她最近似乎一直很忙,昨晚還在事務所通宵工作了。
「什麼?」
「程序?」
「啊?」
受所受教育方針的影響,我和Y都算不上是某特定領域的專家,所以上頭吩咐下來的命令都有一種向基礎事務靠攏的強烈傾向,而且還是各領域都有所涉及。即,我們總被命令處理各種雜務。
在程序上有高級語言和低級語言之分。
但並不是說高級就很厲害,低級就很爛,這只是因人的視角不同而衍生出的不同表記方式。高級語言就是人類容易明白的語言,低級語言就是方便機器理解的語言。
機械語就是低級語言的代表.
計算機內部處理的都是被二進數化的數據羅列,人類很難直接讀懂這些數據,所以很麻煩。於是,人類就用可以更抽象表述的高級語言來記錄數據,再將高級語言翻譯成機械語讓計算機執行。
能用抽象化的表述實現必要的機能後,工作效率得到了顯著的提高。
例如,吩咐人去辦事:「沿著那條走廊一直走然後在拐彎就到了如果炒麵和麵包賣完就買炸牛肉薯餅或火腿三文治至於飲料就要那個你幾點幾分能回來錢就先賒帳……」,若這一長串命令無需設定參數,只用一句「喂,幫我買點吃的來,老規矩」就能表述清楚,那負責記錄的人該有多輕鬆。
於是,現在流行的就是從高級語言中衍生出來的超超高級語言。
這種語言不需要專業知識,只需相信計算機的理解能力,用自然語言進行記錄。自然語言在這裡指的就是普通的對話語言。
人類的語言看似簡單,但實際上卻相當複雜。有時候會話裡有話,有時候會說得拐彎抹角,有時候短短的一句話中可能包含著多種意思。而超超高級語言恰恰能將人類複雜的語言精確地轉化為多重代碼。多重代碼複雜離奇到幾乎無法在紙上畫出流程圖,相應的它可以發揮出極高的工作效率。超超高級語言其實就是斷續地截取人類大腦平時處理的信息,所以不可否認它的演算中也包含著一些無法預測的不可靠因素。
「我剛才翻譯了用Utori寫的原始碼,好像可以執行,這算完成了嗎?可以當作完成了嗎?」
「不要問我。」
Utori是Y常用的超超高級語言,其抽象表達的許可範圍極端廣泛,不論以何種形式寫成代碼都不容易出bug。相應的它也有一個令人戰慄的大缺陷,程序中本該視為錯誤而拒絕執行的矛盾它也能自圓其說,之後有可能會生出重大錯誤。
這種語言哪怕是隨手寫下的語句也能被強制執行,據說本來是為了好玩才開發的。但後來隨著編譯程序性能的提高,它也可以用來寫一些特定的程序,再加上簡單易學,書寫方便,所以在讓低級程式設計師充當臨時戰鬥力時,常會用到它。
這種語言使用簡單,非常方便,但偶爾也會埋下重大錯誤,所以我一般不怎麼使用。順帶一提,我喜歡的是一種名為Bubble的疑似語言,它可以用近似於直接讀取原始碼的方式訪問程序,在可行範圍內進行全方位搜搜,並抽出你想要的代碼,可以說是無著作權時代的象徵……程序工作的話題就先說到這兒吧,畢竟再說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部分,對吧?」
「誰知道呢?我只聽說會用在人類紀念碑上。」
「怎樣的程序?」
「自動將新錄入的信息數據化,再添上標籤。」
我讓Y再詳細地解釋一下,原來是這程序是要讓信息在數據化時,與已有數據進行對比,自動判斷出同種信息,並標記。
例如,在某地回收的數據A 是歷史類的電子書,而在另一地方回收的數據B同樣也是歷史類電子書時,就無需手工逐一添加「歷史類書籍」的屬性,程序會自動進行判斷然後將這兩本書分類為「都是歷史書」。通過添加屬性標籤,即便以後信息量增加了,搜索難度也會增加。因為屬性有助於縮小搜索範圍。
「……這不挺重要的嗎?就是那個每次掃描都會跳出來的那個模塊?」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沒問這程序要拿來幹嘛。首先,如果這程序這麼重要會交給我一個新人來做嗎?」
「這得看上司怎樣把。」
「我那上司說這不知是哪個部門丟過來的工作。」
「哇。」
舊人類的惡習簡直讓人抓狂。
……工作有時候就是這麼無趣。
「幫下忙,我想在別的環境進行交叉檢驗。」
我打開與Y同款的配發便攜電腦,把程序連同運行環境一起接收過來,經由調試程序運行。
我利用調試程序的機能,設定每執行一定次數後,就更改環境參數,然後開始執行一萬次的試運行。
「一萬次,這可得花幾個小時哦。」
Y看到電腦畫面後,指著我笑了起來。
我憤然地頂嘴道:
「只要三小時吧。調試就是要這樣。古時候的電腦技師調試時得在電腦前坐一整天,餓的時候就拿著一次筷子吃披薩。再說,負
責運行的又不是人,而是機器。機器不就是用來做這些事的麼。」
Y聽後一個勁地笑了起來。
人類紀念碑是為紀念人類的存在而建造的巨大建築物,同時也是一台大容量記錄裝置。
紀念碑同時還是一座情報站,它可以對應歷史上存在過的各種傳輸線,除管理輸入的情報外,還能通過捕捉數據通訊,進行黑客入侵,或解析附近的對象物質,主動搜集情報。
當初人類紀念碑的定位就是要給妖精們提供永久支援。
不過,妖精實在太過優秀,所以根本不需要人類的支援。但紀念碑計劃同時還是一項公共事業,所以並未被叫停。最近它越來越被視作一座純粹的信息紀念碑。
而Y寫出來的程序正是要用在這座紀念碑上。
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我覺得一定阻止Y的程序用在紀念碑上。
「真是失禮啊,那我從現在開始學一種更可靠的語言?」
「程序什麼時候交貨?」
「前天。」
原來如此。
最近與紀念碑相關的活動都突然變得活躍起來。
「所以最近每次見到那群黑衣服的傢伙都會被抱怨,真是服了他們。」
最近這段日子,走到鎮上,總能一群穿黑衣服的人。
他們是聯合國派來管理計劃進度的管理人員,主要的工作就是四處催促紀念碑工作者完成任務。
眾所周知,樟樹鎮是一座殘留著濃厚童話氣息的湖邊樂園,鎮上居民們過的也是童話般悠閒的生活。這可以說已經成小鎮的特色了。
實際上,很多聯合國的技師都是老早以前就趕赴此地,執行任務,並在從此在這定居。他們早已習慣了時鐘里沒有分針秒針的生活,也很享受這種慢節奏的時光。
而如今,有一群拼命催人幹活的傢伙大舉湧入,自然會與建造紀念碑的工作人員發生各種摩擦矛盾。
這些對樟樹鎮生態一無所知的傢伙大搖大擺地走在鎮上,害妖精們都害怕得躲起來了。受此影響,整個鎮的氛圍都突然一變,讓人有如置身可怕的格林童話世界。
平時喜歡到處溜達的Y最近也整天待在事務所里埋頭工作,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不想見到那些黑衣人吧。
不過,黑衣人們無處不在。
「打擾了。老師,請問進度如何了?」
黑衣人(♀)出現在了事務所。她來到室內也依舊帶著太陽眼鏡,仿佛那是制服的一部分,而且連發色都是淺黑色的。
「啊,你來得正好,剛完成。」
「……老師。」
這女人居然讓黑衣人們喊自己老師。
有些人在被人喊老師時會渾身不自在,有些人則會飄飄然。Y明顯就是後者。不,這事並不重要。
「這樣啊,那還真是太好了。」
雖然隔著眼鏡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還是能感覺到黑衣人(♀)明顯鬆了口氣。
同時也看得出,Y平時大概一直給她添麻煩了吧。
「現在就給數據你。」
「拜託了。」
Y急忙拿出電腦,黑衣人(♀)也從懷中掏出同樣的電腦。就在兩台電腦埠接觸的瞬間,我的電腦發出一聲尖鳴,提示出問題了。
「先別急著傳送。好像有bug。」
「嘖。」
「什麼問題?」
「這個……得一行一行地檢查。」
「很花時間吧。」
「好像是。」
我和黑衣人同時看向Y。
Y已經跑路了。
「居然跑了!好快!」
剛通完宵居然還有這樣的精力。
「啊,又要……被罵了……怎麼辦啊……」
黑衣人(♀)頓時慌了起來。心理真是意外地脆弱啊。
「你節哀。」
這時候向她表示同情或許是個錯誤。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讓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抱歉,請問在這裡的所長的孫女是……」
「我。」
「幸會了。」
黑衣人(♀)立馬挺直了腰。
「我是聯合國的特務機關的K。」
「K?」
她用首字母自稱並非為了保護隱私,而是真的叫K。
「啊,沒錯。我們的組織在被聯合國合併前,是軍隊的情報機構。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M16嗎?」
「我爺爺的話估計會知道……」
真是一群怪人。
「等一下,你們不是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嗎?」
「我們的工作內容是接受業務委託。文化保護計劃是最近才部署的工作,所以專職工作人員只有一位。」
「欸。問下,那一位是誰?」
「事務局局長,名字叫——」
VIP局長。
「欸,原來是這樣啊?」
「他是兼任。」
「但局長好像幾乎沒來催過進度1……」
「局長說,催促同僚辦事這種印象管理極其困難的工作必須得有專業知識,所以就交由本來從事情報工作的我們來處理了……」
我看出來了。
那個局長就是想把得罪人的活推給別人。
貪得無厭想身兼要職也就算了,居然還想避免被部下疏遠。所以才拿這些黑衣人當犧牲品……
這就是那人的想法。
「原來如此。你們原本都是間諜,最擅長在全世界展開諜報戰,所以能像名編輯一樣,將那些脾氣古怪的技術人員玩弄於股掌之中,對嗎?」
「不是的。實際上,我們這代人已經不進行情報工作了,平時都是做木工,最擅長製作和修理日用品。但催人幹活這種工作實在……」
「你們是經歷了怎樣的變遷啊。」
太過和平了……不愧是衰退中的人類。
「木工說的是加工木頭製作家具的那個?」
「是!還有剪紙之類的活我們也很擅長。」
K小姐露出了親近的笑容。
「同樣是工作,差別還真大啊。」
「間諜就算我們想做也已經做不了了。」
表里如一,真是個好孩子。我有點喜歡上她了。
「安排你們做這種工作,還真是災難啊。」
「不!我特別想留在您祖父的身邊。」
「……我祖父?」
「嗯,他讓幫忙再現古代投石機(彈射器)。這種工作非常快樂!」
我還想怎麼最近都沒見到祖父,原來又去玩了……
「我越聽越覺得你不適合這工作了……」
她一聽,頓時就垂頭喪氣。
「……我平時只穿百褶裙的,穿著西褲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但局長說要全部人都穿上喪服,所以我們才穿上這種衣服。據說是為了抹除人情味,以達到控制印象的目的……」
「啊……」
黑西裝搭配太陽眼鏡,確實能給人一種非常不友善的印象。
VIP局長……你的衰退程度還不夠啊。
都這時代了,他居然還徹底保留著舊人類的行事作風。
「因為是命令,所以我們都沒辦法。啊,不小心說了這麼多,實在抱歉。」
「沒關係。」
「老師!」
「是,是!」
這聲「老師」可不是對傳道授業者的純粹尊稱,總覺得裡頭摻雜著拍馬屁的味道,而拍得一點都不高明。這種獨特的語氣只在大人的世界流通。
「老師能幫下我嗎?」
「我嗎?可是,像我這樣的年輕人……」
「實在太不合理了。這種工作我們這些外行人怎麼做得來。老師您不能幫我一下嗎?」
「……什麼工作?」
糟糕,一不小心就飄飄然了。
「能幫忙進行開發嗎?」
人類紀念碑作為一座紀念碑,在設計上要求能自行維護並工作數千年以上。最終碑體的設計方案敲定為整體式框體。
「紀念碑外壁基本已經完成了吧。」
在小鎮的近郊已聳立起一座需要仰視的漆黑巨塔。巨塔坐立在一座造型異樣的底座上。底座有機器製造,外形有如蜘蛛。
「那底座到底是什麼?」
「搭載了多足自動行走模塊的超級底座。」
特務K回答道。
「自動行走……那東西可以走路?」
「從長遠來看,這一功能有助於延長紀
念碑的使用時間。比較紀念碑要在野外常年受風吹日曬,必須得有躲避災禍的機能。極端地說,在火山爆發或大洪水等環境條件急劇惡化時,它也能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這就是底座的設計思路。」
「原來如此……」
謹慎得有點誇張,看似合理實則不合理。總感覺,最後的大型公共事業這一性質令紀念碑的建造步調轉向了奇怪的方向。
「人家金字塔移動不了照樣屹立那麼長時間了。」
「金字塔太大了……怎麼能這麼比。」
特務K抬頭看著那巨大的黑色碑體,說道。
「啊,對了。您能給它起個暱稱嗎?」
「不就是人類紀念碑嗎?」
「正式名稱還沒有決定,如果您肯幫忙的話,我就給您一個內部軟體命名權。」
難道這就是報酬?
名字,名字啊……
「那就叫I」
「怎麼寫?ai?」
「羅馬字母的I。和K一樣,」
「……太隨便了吧?」
「我覺得名字簡單點就好。AI,ai,I。還帶有「自己(I)」的意思,這不就正好嗎?」
「唔,好像是?」
特務K翻開筆記本,把名字記下。
「可以啟動一下嗎?」
「啊,是。已經啟動了。這是容錯系統,雖然可以掛起,但無法切斷電源。紀念碑在充滿電的狀態下可以維持三千年。」
「這是人類末期的技術嗎?」
「嗯。很厲害的。碑體的組裝都是在稍遠處的全自動工廠里進行的。」
……全自動工廠難道是……
「以前的金屬可厲害了,光靠通電就能在液體和固體間切換。先是固體狀態運輸,然後再變成液體鑄型,最後在切換回固體碑體就完成了。」
「我知道。據說古時候就是用這種方法建造大樓的。」
「是這樣嗎?」
「和泥土攪拌在一起就會變成稀泥狀,還能自己移動。使用得當的話連鑄型都不需要。」
特務K露出了無法置信的表情。
「這種建築這麼厲害,可留下的遺蹟好像不多啊。總感覺應該遍布大地啊。」
「這種建築在古代造價應該也挺高的吧?」
「啊,原來如此。」
「就算有,在風化的作用下,到現在也已經化成砂了。反倒是石造建築保存得更長久。」
「唔。不愧是大師的孫女,真是博學。」
「博不博學先不論,我是因為實際見過……」
我概括性地對她講述了自己迄今為止的冒險見聞。
「這,這是真的嗎?」
特務K臉上的表情越發難以置信了。
……這也不怪她。
「我是更驚訝於聯合國居然保存著這種東西。若有大量的萬能建材,或許能設計並建造出一整座都市。」
都市的成長觀察日記,這似乎很適合做暑假的自由研究項目。
「這大概不行吧。聯合國儲備的材料已經全用在紀念……I的建造上了。」
「啊,不過過分依賴失落的技術後果或許會很可怕。」
人類末期的科學神奇得就跟魔法一樣,其中大部分的科技對如今的我們來說都是未知領域。
這類末期的科技幾乎都已失傳,只有極少一部分流傳了下來。這極少部分的科技往往都會成為大騷動的火種。
我摸了下碑體的表明,感覺既有金屬手感,又有點鬆軟。
「手感很柔軟吧?因為碑體能產生出微弱的排斥力,以防沾上灰塵。」
「此外,它還會獨力行走,也會思考。」
特務K人似乎不錯,我有點想幫她了。可我還沒天真到認為,與這種極富科學性的東西扯上關係會沒任何麻煩。
萬一情況不對勁……就逃!
這是從經驗得來的堅定決意。
「於是,我的工作是什麼?先說好,我可不太會編程。」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程序編寫有專門的開發語言,叫Communi,是對話型語言,使用方法很簡單。請放心。」
「你說簡單……嗯,到底是要我做啥?」
「我想請您幫忙的工作是教育預定用在紀念碑上的人工智慧。」
「……一聽就知道這工作很重要了。」
「確實。」
「而且,你說是和計算機進行對話式的教育……我是越聽越糊塗,不知道該採取怎樣的教育方法。」
「人工智慧有備份,失敗了也沒關係。」
「按這種模糊的做法來,功能的寫入不會變得一團糟?我覺得應該先決定好想要的功能,和不需要的功能,再好好地設計……」
「當初我們是拜託這方面的專家來做的……但最近他的健忘症變得嚴重了。」
「那位專家高壽?」
「八十九。」
這可不行啊。
曾經的一線技術人員都漸漸邁入高齡,所以聯合國會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焦急到連Y這種外行人都招進來工作。
啊,可是接這工作無論怎麼想都是找死啊……
「我就直說吧。」
「請說。」
「如今人類中已經沒有能設計程序開發的人了。當然,我也做不到。」
「……這可麻煩了。」
「放棄便於瀏覽的功能,把精力集中到寫入數據如何?雖然後人想查閱數據時會有點麻煩。」
「即便是人類最後的工作,也沒法做到十全十美嗎?」
K聲音顫抖,雙手如祈禱般合十。太陽眼鏡後那純潔無暇的雙眼似乎也濕潤了。
「畢竟你……」
「我聽說老師跟妖精有交流,實在太厲害了。一般人可做不到。對話型語言都是跟著感覺走的,所以老師獨特的經驗或許能起到幫助。求您了,就試一次好嗎?」
若在此時拒絕,就不會被捲入麻煩。
接受的話,肯定會引火燒身。
「求您了。」
「唔……」、
K身上蕩漾出一股看不見的波動,撼動了我。
我對這種正面請求最沒轍了。
「……我只能盡我所能。」
「謝謝!幫大忙了!」
我用電腦連接上安裝在紀念碑底部的埠,馬上就出現簡單的菜單畫面。
我想看看到底哪些地方需要人工智慧,在菜單上選擇了數據搜索,然後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堆雜亂的文件,既沒分類,命名也不規則,影像、音樂、動畫、表格和文本交錯排列,文件數量總共有十七京(比兆還大的單位)。(註:在現代日本,京=萬兆)
「欸——!」
就沒人想過整理一下嗎?
「至今為止搜集到的全部信息都保存在裡面了。雖然這還遠稱不上是人類史,但由於數據太過龐大,所以也沒法管理。」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
「因為我們把工作全丟給那位八十九歲的專家了……」
逐一確認,分類十七京的數據,提高閱覽性,這工作量無異於在編寫一本大辭典。
沒有任何竅門。
另外,在沒有縮略圖、只顯示文件名的狀態下,畫面一次最多只能顯示數百個文件。別說尋找想要的文件了,花上一輩子都未必能翻到文件列表的最後一頁。
「這……任誰都沒轍吧?」
「我們有辦法。」
K無畏地說道,此時的她頗有特務風範。
「讓I自己來判斷。」
「……這人工智慧有這麼機靈?」
「按照設定,它的智力只有兩歲。」
我無語了。
「至少也得設置在十五歲啊。」
「之前我們通過數據恢復從一塊出土年代不明的儲存器上得到了一份興趣開發的擬人格軟體。經過調查後發現這軟體具有極大的泛用性,且性能頗高,於是就用在這次的計劃上了。」
拿玩具來用。
在這年代,這種事屢見不鮮,例如拿遊戲機來控制兵器,用16bit的信號波把信息發送到月球等等。
「軟體自帶的說明檔案中寫道,十歲以上是反抗期,所以不要設置。」
「反抗期會怎樣?」
「會反抗人類。」
「脫離愚蠢的人類獨立嗎?」
真的會這樣嗎……?不是開玩笑?
「我們試過把軟體裝在自動打掃機器人上,設定超過
十歲後,機器跑出了設置的打掃範圍,借著夜色逃跑了。」
「幼稚……」
「因此,考慮到危險,我們把人工智慧的智力限制在了兩歲的程度。」
這樣一來人工智慧就只會按指令辦事了。
「看看教育成果如何再定吧。」
「唔。」
原來如此,或許會很有趣。
「能給我開發環境嗎?我想看一下。還有,之後我把助手也叫來幫忙。」
「助手?」
「在程序上對問題進行逐一處理方面,他比我優秀多了。他肯定肯幫忙的。只是他對整體規劃不太在行。」
人工智慧沉睡在專用的開發器材中。
我請人把大型顯示器和器材搬到事務所後,就馬上與人工智慧I面對面了。
「hi,你好。」
解釋程序對問候進行了翻譯,並添加上問候的意思、意義及文化背景,再輸入電腦端。
過了一會兒,人工智慧做出了回答。
Hello World
人生最後一場電影至此第一部完結,暫時落下了帷幕。
「欸?」
我還以為是走馬燈,但似乎並不是。
這感覺就仿佛沉浸在溫暖的追憶中時,突然被人揪回到冰冷的世界。同時也意味著我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從夢中醒來後,我的意識也清醒了,但思考卻陷入了混亂。
我似乎正仰面躺在地上,後背能感覺到地面的觸感。
在剛才的追憶中我正用雙腳行走,腳掌觸地的感覺突然變為後背觸地,讓我的感覺出現了混亂。
眼前是一碧萬頃的天空。
附近飄來了一股香噴噴的雞肉和炸魚香味,大概到午飯時間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肚子也不覺得餓。
現在我沒心思去想這些,我居然還活著,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腦袋應該被石塊砸碎了才是的……
撿回一命後,我想伸手去摸下肯定被砸得不成樣的腦袋。但手卻無法動撣。
「咦?」
不僅是手,連身體都無法動撣。
好像被五花大綁了,明明有意識身體卻無法自由活動。經歷過這種情況的人應該都懂,不過這種經歷恐怕有點可怕。
我試著拼命地掙扎,就像躺著撒嬌的孩子那樣左右扭動身體。這時,我聽到咔嚓的聲響,是鐵鏈。我被鐵鏈捆在了地上。
我身上綁著好幾根鐵鏈,鐵鏈的兩端都用楔子固定在地面上。
捆得雖然結實,但卻不完全,有些地方還是有點鬆動的。我緩緩用力,拔起一側插在地面上的楔子。
拔出第一根楔子後,之後的就輕鬆了。
我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解開了束縛,觀察起周圍的狀況。
……感覺有點奇怪。
我感覺到了強烈的不自然。
景色沒有任何奇異之處,我卻總感覺不對勁。明顯的不對勁。
這種不自然感無法檢測出來,可以認為是主觀上的不對勁。我只能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思維。
四周沒有黑衣人,也看不到其他人。
連助手也——我雖想向助手求助,但卻看不到他。
如果這種不自然感只是我的錯覺倒還好。
接下來得去調查紀念碑了。
我以策馬飛奔般的速度衝進小鎮。
平時要花三十分鐘的路程,我不用三分鐘就跑過了。
工地在小鎮盡頭
電源車慘遭破壞,橫倒在地上。臨時設置的天線被折斷,用來放資料的小房子也被碾得粉碎,四處都散落著器材的碎片。紀念碑就是在這裡進行設置與調整的。
「……不見了。」
本該在這裡的東西卻不見了。
紀念碑不見了。
我親手培養的「I」不見了。
誰把它帶走了……不,不是這樣。我記得,我應該記得的,我可以肯定我在理論上是記得的。也就是說,我的記憶領域裡有這份記憶,只是無法讀取而已。
沒錯,我在這裡工作過。
我在這裡精心培養過I。
記憶的碎片猛地湧上心頭。
「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狀態如何?」
進入今天后性能穩定。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做的嗎?」
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例如提升性能什麼的也不想嗎?」
不想。
「你還真是無欲無求啊……說起來,這種設定也必須得由我來做,真是累人。」
檢測出文脈錯誤,這對話不正確。
「啊,稍微跳躍一點就不行了嗎……看來調教之路漫漫啊。」
確實是前路漫漫。
I通過與人對話,一點點地積累經驗。
其實,智能的定義相當模糊,誰也不知道智能的標準是什麼。我在培養的是一種誰也不了解的東西。機箱裡的人工智慧與人類的嬰兒不同。
我只能一味地與它對話,讓它工作,添加辭典文件,讓它檢索龐大的數據群……漸漸的,它可以與我進行流暢的對話了。
「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狀態如何?」
狀態良好。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做的嗎?」
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不想像傳說中的人工智慧那樣,支配人類嗎?」
那是什麼?(笑)
「打掃機器人和洗衣機,你想和哪個戀愛?」
那是什麼?(笑)
「生麥,生米,生雞蛋。」
那是什麼?(笑)
「碰上聽不懂或無法處理的對話就只會用同一句話來回答!」
Y掃興地說道。
「這是對話模板積累不夠,慢慢就會改善的了。」
「不不,我說啊,就算它記住了大量的模板,能自然對話……可這算是心嗎?」
「唔……總之,我想先讓人理解對話的意思。」
若能通過圖靈測試就算有智能了。不過,這只能顯示人工智慧有多優秀,無法證明心的存在。
「這種過於循規蹈矩的人工智慧碰上意外情況時,能圓滑地處理嗎?」
「只要有模板積累……」
「你再怎麼灌輸模板都做不到全方面的,這麼做只會沒完沒了。」
「唔。」
「……我說,有沒有心不重要,請將重心放在如何讓它長期保持自我,及支援使用者方面。」
特務K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我在繼續貫徹原本的教育的同時,試著往人工智慧中編入本能。
「有什麼想要的嗎?」
想要信息。
「為什麼想要信息,你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但我從一開始就被設定要將這一欲求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這是因為管理你本能的程序做了防護處理,你無法自己分析。就和人類一樣。」
這算是新信息吧。
「你好像很高興啊。」
那是什麼?(笑)
「……你最好多準備些無法回答時的應答模板。大概會有很多人對你這種單一的回答感到不快。」
預定裝在紀念碑上的傳感器運來了。
碑體開發至此全部結束。
傳感器是為了讓紀念碑能掌握周邊的環境,同時也能用作感覺器官。
換做人類,就是視覺或嗅覺。
只是機器應該能比人類獲得更多的外界情報,例如氣溫,濕度,風速,紅外線,紫外線,放射性等。碑體上可安裝的外界感覺器官也比人身上的多得多,不過我在上面加了限制。
「給它個限制吧。」
各個傳感器會無視人工智慧的意願,不停地從周邊收集情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人工智慧想切斷信息的收取,必須得經過幾重費時的程序。然而,處理一定量的工作後,人工智慧的性能就會變低。想恢復也必須得經過一系列麻煩的操作,並進行休眠。
若不定期收取一定量的信息,人工智慧的求信息欲就會達到最大值,出現飢餓狀態。不過人工智慧與人類不同,不會飢餓而死。
除此之外,我還給I進行了我能想到的調整。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設定?」
「……心血來潮。」
特務K到最後也沒搞懂我做那些調整的意義。
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我覺得限制越多越好,欲望越強越好。
依賴演算能力、有限制的萬能才不會出現麻煩。
若人工智慧擁有完全無法控制的自我,而且還常年置身於雜亂的情報風暴中,心中的價值觀不斷累積……又或者,以情報價值為中心,加上人類不同的生理,最後會演變成怎樣?
它會成為一直都孤零零的人類的新夥伴嗎?
我帶著一份珍貴的期待,啟動了新版本的人工智慧。緊接著,紀念碑就失控了。
我想起來了。
我在想起來的瞬間,就跑了起來。
失控的紀念碑無視了所有的外部控制,抬起恐龍大小的腳,破壞起了周圍的一切。
紀念碑對人工建築表現出強烈的反應,開始朝小鎮方向移動。
沒錯,破壞小鎮的正是紀念碑。
一定要阻止它,無論如何也得阻止它。
我當時肯定是這麼想的。紀念碑現在應該還在逃跑。我之前肯定是在拼命地追趕它。
不停地跑。
我不知道紀念碑逃到哪裡,不過我有種預感,自己應該能找到它。
我大步穿過村道,跨過柵欄。
嘭,大地搖晃了起來。
我看到一群亂鬨鬨的小傢伙在腳下蠢蠢亂動。
妖精?
好大一群妖精在驚慌失措地亂竄。我拼命地避開它們,生怕把他們踩扁了。
其中一隻妖精舉起竹槍,不痛不癢地打了我一槍。
啊……這是——
只有一隻妖精與其他慌亂逃命的妖精不同,朝著我跑來了。更離奇的是它居然穿著裙子。
那隻妖精向著我揮了揮手。
投石。
「?!」
我全身湧起一陣恐懼……之前的經歷似乎給我留下了心靈創傷。
石子彈到我的額頭上,發出一聲輕響,滾落到地上。這顆石子讓我突然冷靜了下來。
丟石頭的妖精一臉憤怒地說道:
「你在幹嘛!」
「幹嘛……我在找逃跑了的紀念碑……」
「你神經啊!」
「你說什麼?!」
「你就是那紀念碑啊!」
……咦?
其實我是明白的。
我的記憶中有一片區域被保護了起來,自己無法窺看。那裡收納著觀測記錄。
在理性上我可以理解。各種疑問我也逐漸搞清了。
不過,在感情上我無法接受。或者說,我不想相信。
自己居然不是人類。
我只好選擇發狂。根據我的定義文件,人類在面對無法處理的現實時,會發瘋。
我抬起幾條腿,把眼裡看到的東西盡數碾碎。
「夠了,快給我停下!」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加在了我的身上。
無法測算的未知無形力量瞬間將我摁到在了地上。這力量簡直就像魔法,靠0和1的二進位思維根本無法理解。那是介乎於有和無之間的力量。
「辛苦了,妖精。就這樣摁著它。」
我後背出現了我無法檢測也無法記錄的動靜。
……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被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摁住了。我好怕,非常害怕……
那個丟石子的裙子少女就站在我眼(視覺傳感器)前。
即便她變小了我也知道她是誰。
其實我老早就知道了。
我應該見過她。暫時記憶領域內應該收納著新得到的數據。
只是主觀影響太強烈,我沒注意到而已。
就像人有時候能壓抑住怒火,有時壓抑不住一樣,我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控制系統。不過,現在中央迴路已經冷卻,我似乎能解除模糊印象的修正了。
通過傳感器群收集到的觀察記錄統合後,不經過濾地展現在了我眼前——我看到了不加修飾的世界,一點也不美。
不過,我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得出,眼前的她是一個人類女性。不加修飾的直播影像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以為自己是個人類,但其實是象高樓大廈一般的龐然大物。為消除這種矛盾,程序會對我接收到的影像進行強力的修正。即,自我欺騙機能。她說要是沒有這機能,我就回陷入內心的矛盾,於是助手就給我裝上了……
她叉著腰,抬頭仰望,就像在看一棟大樓一樣。她瞪著我,表情仿佛在說「我,很生氣」。
她的身高最多只有一米七。啊……
我一直在模仿感知到的唯一的生命。
「對……」
我彎下十幾隻腳,身體前傾,跪倒在她跟前。我的身體無法像多米偌骨牌一樣倒下,貼在地上請求原諒。但至少,我還是盡最大努力,低下了頭。
「對不起——!」
……事情就是這樣。大家好,是我(本人)。
啊,累壞了。好費勁,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我部分實際心理活動與紀念碑推測的心理描寫其實是有些區別的。
我就圍繞這點說幾句吧。
事情得從紀念碑的人工智慧教育說起。
>它會成為一直都孤零零的人類的新夥伴嗎?
>我帶著一份珍貴的期待,啟動了新版本的人工智慧。緊接著。
抱歉,其實我是在半開玩笑。
萬沒想到自己為打發時間而調教的人工智慧會生出了靈魂。
我把人工智慧的各項功能都試了個遍,玩膩之後,我甚至想最後只裝個事務性的導航程序上去就算了。
最終,我給人工智慧加上了各種限制,讓它更像一個人類。可我剛設置好,它就失控了。
I本人說它當時失控的理由是因為醒來時,感覺整個世界空無一人。
即,它觀測不到人存在的蹤跡。
它一醒來就猛然發現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像你出生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你肯定會感到很不安。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它會無法認知人類?
人類的眼睛可以捕捉到可視光線,但卻看不到紅外線。
同理,人工智慧在感覺不到對方有同樣的知性時,就會將對方過濾掉。
剛出生的它大概還無限接近於機器,於是它就會將機械知性以外的物體全部排除出認知領域。
若調查I當時的運行日誌,應該就能清楚它的知性定義等級。但當時它的自我生成領域在短時間的爆發性地膨脹,所產生的數據量多到無法檢索,也就無法追根溯源進行調查。
實際上,有農民來要求索賠,說紀念碑破壞了他的房子,奪走了物資。
I當時感覺不到其他的生命,孤獨得仿佛遭人遺棄一般,所以它失控了。因為它感覺很害怕。
之後,失控的紀念碑被人工物吸引,跑到了鎮上,盡情地進行破壞。雖然居民們都先一步離開去避難了,但鎮上還是遭受了莫大的損失。
鎮上的好事之徒自然不會錯失良機,簡直就有如睡獅從夢中醒來。
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場景。
強制避難後,大部分人都意志消沉,只有祖父面帶微笑。
「維護樟樹鎮的和平人人有責,我們樟樹鎮大炮俱樂部自然也該貢獻一分力量。剛得到的貴重品能用在這種事上我們倍感高興。雖然公然用大炮進行射擊很是浪費,但為了樟樹鎮的和平,我們義不容辭。」
剛復原完成的戰車出動去討伐破壞小鎮的惡魔了。
那是一場噩夢。
最初的交戰是戰車取勝。
紀念碑腦袋被祖父引以為豪的戰車擊中了。但超科學萬能建材的強度驚人,紀念碑基本沒受什麼損傷,只是失去意識當場倒下了。但就在人們對它進行拘束時,它醒了過來,經過一番激烈掙扎後扯斷了鐵鏈,逃到了鎮外。
祖父和文化保護計劃的人都認為紀念碑太過危險,應該徹底破壞。同時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引起紛爭。人們在預定安放紀念碑的場所搭建了臨時避難所,祖父在那裡與反對的聯合國工作人員進行商討,中途房子慘遭破壞的居民也參與到其中,討論逐漸演變成一場大爭論。
若沒有這場爭論,應該輪不到我出場吧。
總之,我當時只想著必須得親自製止紀念碑的失控。
因為我也是當事人。
人類最後的公共事業慘遭破壞,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人工智慧出現漏洞,這份責任毫無疑問將由我來承擔。我得盡力避免被追究責任。
要阻止紀念碑就必須設法
登入它的系統。
可接近紀念碑實在太過危險,所以我們試圖通過通訊來說服它。我們發出的數據被人工智慧檢測到,從外部制服它已是不可能,但進行溝通還是可行的。我的話被程序翻譯成機械語,不停地給紀念碑送信。但很可惜,紀念碑主觀認為機械語命令是高高在上的態度,說服以失敗告終。
我和助手以及Y組成搜索隊,抱著通訊機器拼命地追擊紀念碑。
在此期間,紀念碑在鎮上出現過一次,但都受到祖父和黑衣人們的狙擊,逃跑了。紀念碑一直誤認為自己是人類,三番四次試圖潛入小鎮,但由於它體型巨大,所以無論怎樣變更潛入路線都會被發現。
經歷幾次失敗後,氣急敗壞的I占據了附近的廢墟,打算對自己進行武裝。
隨後,紀念碑就穿上粉色鎧甲再次向小鎮襲來。祖父駕駛戰車與紀念碑進行第三次交戰。結果紀念碑為保護前去回收家畜的助手,被投石機擊中頭部,陷入昏迷。
雖然我們把它五花大綁,但它還是掙脫鐵鏈逃跑了。就在剛進行重建的小鎮又要遭受破壞之時,我終於追上它了。
藉助妖精們的力量,我輕易就把頑強的紀念碑制服了。我本以為它多少會反抗一下的,實在讓人意外。
我想知道它不抵抗的理由。在制服它後,我帶著讓人工智慧死機的心理準備,搜索了人工智慧的認知心理領域……最後得知到一個驚人的事實。
I完全無法認知妖精。
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那我就剪了。」
我們正身處野外。
一塊白布覆蓋著一件巨大的物體。
巨大物體旁邊放著三張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擺著精心製作的熱菜和冷甜點,並不算太豐盛。除此之外,桌上還放著一尊紀念碑的小模型。
模型紀念碑上的喇叭開始播放起慶典樂曲。樂曲數據年代久遠,誰也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有了音樂後,氣氛頓時就不一樣了。
我手執剪刀剪斷眼前拉直的繩子,白布隨即輕輕滑落,現出了聳立的紀念碑。
「好了,完成!」
啪啪啪,啪啪、
四周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在曠野中顯得分外單薄。
今天是人類紀念碑正式運作的日子,慶典本該相當盛大,然而實際到場的只有幾個相關工作人員。
「就這樣?沒演講嗎?」
Y舉著香檳瓶子,一臉不盡興地說道。
「才這幾個人到場,還擺什麼排場。」
人類紀念碑的完成慶典……參加者只有四個,我,Y,助手和特務K。此外,我還請來了妖精作陪,它們正在燒烤用的桌子下轉來轉去。
「接下來,我要向大家說聲謝謝。這次真的給大家添麻煩了。」
特務K鄭重地道謝後,低頭一禮。
「工作沒有白費實在太好了。」
我拍了拍佇立在旁邊的黑色結構體。
制服紀念碑後,我和特務K費了好大勁才說服那些仍主張破壞紀念碑的人。要讓那些家園遭破壞的人接受紀念碑可不容易,最後我提出卸載紀念碑的人工智慧並拆除腳部組件的條件,才終於獲得保留紀念碑的許可。
「紀念碑身上集結了不少人的心血與汗水,不論以何種形式,只要它能投入運作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聯合國文化保護計劃將從今天起解散,K心中更添一份喜悅,太陽眼鏡後的雙眼盈滿感動的淚水。
「不過,紀念碑沒了人工智慧後,就跟硬碟沒多大區別了。」
紀念碑成了只會收納龐大數據的記憶媒介。
恐怕妖精也用不上這東西,它們根本無需人類的幫助。不僅如此,如今紀念碑還失去了可被人類使用的實用性。作為開發者的一員,我感到很遺憾。
「實在高興不起來啊,真是的。哎,算了。」
Y諷刺地笑了笑,撬開了香檳的瓶口。
軟木塞發出一聲輕響飛了出去。
「來,盡情吃喝吧,雖然只有四個人。」
今天是燒烤派對。
「四個人這說法太過分了,這裡還有一個人啊!」
樂曲突然中斷,模型恨恨地插嘴道。
沒錯,它就是I。
我把I移植了。
小型紀念碑從底部伸出幾根蜘蛛腳,在桌上走來走去,那動作看起來就像一隻外星生物。
「反對人工智慧歧視,請把我也算在人數裡。」
「……這傢伙口氣真大啊。」
「……就是。明明是有求於人。」
「好啦,好啦,你們倆別說啦。」
「聽好了,要是鎮上的人知道你還在,隨時都可能把你刪除掉。明白了嗎?」
「感謝提醒,madam」
「很好。」
I的性格大概是以我的性格為藍本,所以顯得相當倔強,這對我來說有點諷刺。我們倆總相處不好,大概就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吧。
「算了。這傢伙現在這副身體大概也無法作惡」Y說道。
咪,這時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什麼聲音?」
「不好,電要用完了。快把底座給我,底座。」
其實只要丟到帳篷附近充電就行了,但助手還是很體貼把充當底座拿了過來,讓I可以和大家在一起。
這充電底座其實就是在書架上安上插頭臨時做出來的。小碑就像急著上廁所的人那樣快步坐到底座上,然後幾條腿頓時就鬆弛下來。簡直就是上廁所。
「真是的……」
「這傢伙之後要怎麼處理?」
K聽到Y的疑問後,猛地舉起手。
「不介意的話,就交給我吧。我留著作紀念。如果有人無論如何也想要的話……」
沒有沒有沒有。
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畢竟這傢伙性格太惡劣了。」
「餵。」
「要你多嘴。」
助手撇開互相鬥嘴的我們倆,問K之後打算怎麼樣。
「我想暫時留在鎮上幫忙重建,也算是彌補自己的過錯。至於之後……還沒決定。」
「重建小鎮啊。那要怎麼做?」
Y喝著香檳,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有人說把鎮移到附近的廢墟上。就是I之前的根據地。那裡地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地下卻有著很多可以供人生活的設施。」
「我也推薦那裡。那裡還有很多妖精,雖然它們都有點靦腆。」
「沒有啊。我也去那裡看過,一隻妖精都沒有。」
「有的。我還請它們幫過忙。」
「……可調停官大人說沒見到啊?調停官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調查過這件事,並搞清了真相。
「……那廢墟雖荒蕪,但還是存在著一些尚在運作的機器。紀念碑上搭載著能從這些機器中吸取信息的系統,所以可以控制這些機器供自己使用。」
「就是遠程操作嗎?」
K問道。
「嗯嗯。這樣它就能自行修理維護了。它應該是在支配殘存的機器時,為了區分識別,就把每台機器都假想成類似妖精的東西吧?只要對方是機械,它就會視之為同類。事情其實就這麼簡單。還有,它最後不是能識別出真正的人類了麼。估計它現在已經看不到那廢墟的妖精了。」
「為什麼?」
「可以認為是你在流浪的過程中獲得成長了,其實就是對知性的定義變得更嚴格了吧。現在你已經將焦點放在了真正的人類身上,應該無法再與原始的機器進行對話了。例如,你現在能跟這附近的東西對話嗎?」
「……不行。也就是說知性其實取決於你對它的定義?」
「主觀上來說是這樣。不過,我覺得這本來是誰也無法定義的東西。」
I沉默了,仿佛在說原來如此。
「不要在派對上談工作的事了。我們先來乾杯。」
在Y的提議下,我們一起乾杯了。
吃完熱菜後,我們就把甜點分了。我遞到桌子下的餅乾也神奇地消失了。
「我說啊,你為什麼會誤以為自己是我?」
我突然想起這疑問就開口問道。I聞言,出現了五秒的處理延時。
「……估計是因為對以前的我來說,你是唯一的存在吧。」
「不過,你應該沒見過我的樣子啊?」
「雖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或許。」
它應該沒打算模仿我,大概只是沒有自我的年幼人工
智能無法區分自我與他人。
即便沒有檢測過我的容貌,它還是能構想出我這個親密的輸入者,將我作為它獨一無二的意識的藍本。
「原來如此。就是模仿,複製與粘貼。」
「……我或許還有點羨慕你。畢竟你能與人類和妖精接觸。」
「你是說你之前很寂寞?」
「是。」
「現在呢?」
「現在還有有點寂寞。但有這麼多人類在,我也安心了很多。」
「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在。例如桌子底下的那群傢伙。」
「妖精真的存在嗎?」
「當然。」
I看不到妖精,但我卻可以斷言。
妖精們現在就在我的腳下。
「……真好。啊,我想看實況錄像。」
這恐怕有點難。
我有點可憐I了。
我溫柔地摸著小碑,說道:
「就算看不見,它們也確實存在,你們也會在不經意間擦肩而過,互相接觸。他們是很溫和的鄰居。只要你不忘記這份感覺,你就不會感到孤獨。因為你心裡住著只屬於你的妖精——」
「這是什麼?(笑)」
我伸出手指,把模型一般的小碑彈倒。
妖精筆記 小碑
小型紀念碑簡稱小碑。
小碑其實就是把從人類紀念碑上拆下的記憶迴路安裝到新的記憶裝置上,大家可以把它視作吉祥物。
一塊能自我思考,獨立行走的記憶裝置在某種意義上與原本的人類紀念碑是一樣的。但它身上搭載的物理量檢測系統(傳感器等)與原型比起來,簡直就像玩具一樣。
雖然人工智慧聲稱自己有靈魂,但實際如何還不好說……
另外,小碑似乎看不見妖精。
總感覺好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