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妖精們的,地球③(2/2)
我察覺到自己正處於類似狂奔之後的狀態,心臟有些不對勁。但是究竟我要怎麼辦才好?無論是誰,在這時都會變得不對勁的吧。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並沒有考慮什麼十分複雜的事。只是,真討厭啊,我只是這麼想著。
我稍稍站定一會兒,努力調整呼吸,卻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踏出腳步。
宇宙飛船上有個奇怪的地方。
在背面,有效載荷艙門全開。
宇宙飛船是高性能的往返飛船。也就是說,不需要登陸倉,自身也具有在地月間往返的能力。和建造時間不同的宇宙電梯不一樣,這艘宇宙飛船也具有獨立尋找合適的著陸場所的能力。
祖父他們發現的這艘宇宙飛機中應該有專為月球滯留設置的居住艙。
有效載荷艙里空無一物,艙門大開。
我徒步向飛船的另一側走過去。
用來裝卸行李的機械臂在被使用過的狀態下垂吊著。
像是被這一絲可能性之線牽引著一般,我的視線不斷尋找著。視線前方發現了像是有什麼重物拖曳的痕跡。
這痕跡筆直延伸了一段後,順著一片平緩的坡道,就這樣在視野中消失不見。
這是利用斜面在無動力下移動?
雖然是直撞上地面,但說不定在迫降時就考慮到了飛船倒栽蔥的可能,所以不得不移動到不會被壓住的地方。
「找到了……!」
在坡道的正下方,平緩的地面上,居住艙就倒在那裡,像橫放著的金屬桶一樣。
在居住艙下,有輛被壓扁的探測車。即使是低重力的月球上也大幅超載了,這輛華麗的車顯得脆弱不堪。
從有效載荷艙到探測車的這段路,我推測大約是徒手推著居住艙移動的。這樣的處理真是一點也不從容。
「那個,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一開始必須做的事是什麼?
「……敲門?」
不對。
我撲向居住艙外壁,檢查了一遍從外部可以看到的殘量顯示錶。查看之後,發現氧氣與氮氣已經所剩無幾。於是奔回月球車,拉上用來補給的儲氣瓶。調節插口大小,連接,補充。
懷著祈禱一樣的心情,補給完畢。
當我開始打開氣閥艙時,小碑向我報告。
『已經與艙內取得聯繫。』
「什麼?」
『為您連接。』
之後,頭盔里有扇小窗打開,映出了祖父的臉。
「你怎麼來了,真讓人頭疼。早就和你說不要來的,你當耳旁風了是不是。明明是整天盡想著避開麻煩事的人,怎麼一到這種時候就對徒勞無功的事情這麼積極呢。」
祖父並沒有穿著通常的白大褂,而是穿著工作服。他的背後像是有大量物品堆到一起,空間十分狹窄。但他本人則一手舉著馬克杯,倒是悠然自得的樣子。
「雖然想罵你笨蛋,不過你提供的氧氣幫大忙了。這裡的內部循環也快到極限了」
「那個……」
想說的話和想問的事在腦海擠成了一團,一時也理不清頭緒。
「總而言之,我還活的好好的,放心吧。」
「是啊……真虧您能活下來呢。」
「你借給我的妖精先生給我幫了不少忙啊。當時我差點以為要死了。不過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修好了宇宙電梯這種東西。」
「你修好了那個麼?怎麼修的?」
「……用、用潛能?」
「人類的確擁有神秘的力量,也就是潛能。不過僅憑那樣也不能修好宇宙電梯吧。」
「不,只要讓潛能完全覺醒就能做到。雖然我自己也幾乎沒什麼記憶。」
「……啥?」
「詳細情況以後再說,我們回地球吧。我帶了車過來。能請您換乘那輛車嗎?話說回來,您的同伴呢?搭乘組一共是三人吧?」
畫面中的祖父,一動不動地陷入沉默。
「……那個呀,我們想在這裡多留一些時間。」
「那樣是不行的吧。您應該回去一趟重整旗鼓。電梯也還能用啊。」
沉默。
「還有什麼事的話以後再來就可以了啊
。就算人類衰退了,月球這種地方想來也仍可以再來玩啊。」
「……不,衰退什麼的並沒有發生。」
「嗯?」
「你不是也看過了嗎?你應該也閱覽過全部的人類史吧,在他們偉大的指引下。」
「果然爺爺您也看過啊。」
「看過了。然後也了解了。所以我就這樣……」
祖父在那裡嘆了口氣,吞吞吐吐地開始說起來看起有關實則無關的話題。比如那裡全是些很有意思的未曾發現的記錄,又沉迷於關於當時風俗的記錄而忘了時間流逝之類的話。
我產生了一種自己所站的地面稍稍有些傾斜一般的違和感。
「我並沒有把那份記錄看到最後。只是以登月方法這樣的關鍵詞為主快速瀏覽了一遍。」
「你沒有看到最後?那你還不知道他們……」
祖父似乎有些混亂,無法選擇適當的話語,無法組織好語言。
「爺爺您全部看完了那個嗎?」
「看完了,然後打心底接受了……」
「您知道了什麼?」
因為時間還算寬裕,祖父便這樣回答道。
「……很難一兩句話說清楚啊。不,不如說這事情也許其實很簡單……我不知道這件事是應該讓你知道,還是應該瞞著你。或者說,乾脆把它埋在我自己心裡……」
「難道是,魔法的事之類?」
「也包含那個,不過那之外的事更為重要。就算是我好歹也有些研究者的精神啊。會給人們帶來衝擊的事實,無法輕易地公開……」
我看到祖父在碎碎念著、陷入沉思之中。
「要不您回去再思考?」
「……雖然我也想那樣啊,果然還是必須要再留下來一段時間。」
奇怪。
冷靜地、淡淡地回答的祖父,他的態度明明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但是我明白的,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無論多么小的違和感也無法逃過我的眼睛。
「……爺爺。」
「什麼?」
「其他兩位在哪裡?」
「啊,他們嗎……他們倆……現在睡了。」
畫面中的祖父並沒有半點驚慌。
「請叫醒他們。我有話想與他們說。」
「別了吧,他們很累,就讓他們睡吧。」
「……他們是死了嗎?」
觀測器中,祖父的畫面突然靜止了下來。所以他雖表情毫無變化,卻令我明白他陷入了巨大的動搖中。
因為停止了處理,畫面就靜止了。
從剛才開始畫面便一直在巧妙地循環。
僅僅是端著馬克杯說話,幾乎不怎麼活動,所以不太容易發現……但因為是家人所以我看出來了。
這是虛擬圖像,是被剪輯過的影像。
無法讓我看見真身的理由是什麼?
「我要進去。」
正打算進入氣閘艙的我打算動手時,艙內被反鎖了。
「小碑。」
『……在,madam。』
「請打開居住艙的電子鎖。」
打開居住艙的門,鑽進狹窄的氣閘艙,在像是把圓盤縱向放置的空間中等待加壓完畢……我握住了連向居住區的氣密門把手。
祖父像是放棄一樣陷入沉默。
扭開把手,門一點點地滑開。
然後在門打開幾十公分時,我試著用燈照向裡面。
我看見了。
「……………………」
膝蓋失去了力氣,在極其狹窄的氣閘艙內跪坐下來的我,下意識地關上了燈,也關上了門。我切斷了通信設備,切斷了能和外界聯繫的所有東西。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完全黑暗中,我允許自己在短短五分鐘內自由地發泄感情。
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用嘶啞的聲音問道,祖父像是預先準備過似的流暢回答。
「……發生了事故之後,總算是逃進這兒,但在那時三人中有兩人已經失去了意識,我也負了傷。雖說也進行了應急處理,生存的可能性還是令人絕望。然而,這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本來三人都會沒救,像我的話,碎片差點刺進心臟,偶然放在胸前口袋裡的電子終端讓我撿了條命。在舊時的小說和電影裡大概看過五次這樣的故事發展,沒想到自己竟然也體驗了這種事。這都歸功於妖精先生。不過就算是妖精先生,在月球上同時救三個人也是沉重的負擔。逃入艙內之後妖精先生就縮成了球體。」
過去祖父曾在夢中與我通信。我詢問了這件事。
「給重傷的夥伴們用了麻醉藥之後,劇痛一直折磨著我,縮成球體前的妖精先生十分擔心我,為我製作了鎮痛藥。那是在喝掉的那瞬間痛感就會消失並陷入睡眠的強力藥劑。但是也有副作用,我做了十分明晰的夢。在夢中漂浮時,我看見了你們在到處走的場景。雖然也明白這是夢,但我也奇妙地確信能和你們實際上進行通信……」
妖精先生所製作的鎮痛藥和山萵苣苦素(Lactucopicrin)【註:現實中並不存在而是捏造出來廣為流傳的物質,第八卷有出現過】有差不多的藥效吧。
能讓喝下藥的人們產生出集體無意識的物質。這樣的原理,竟還能忽略月球與地球的距離。
「那麼您的夥伴們呢?」
「麻醉藥也用完了,就讓他們喝掉了這樣的鎮痛藥,讓他們移動了。」
「移動?」
「以精神活動為軸,從現實向夢中移動了。應該是這麼講的吧。我們三人的心是沒事的,至於身體……如你所見。現在我們所處在半死半生的狀態。不算死了,也不能說是活著。妖精先生為了同時救出我們,模糊了生死。但是即使那樣也已經到極限了。妖精先生看樣子在月球上無法長期活動。他們的力量也無法持久吧。」
對這樣難以輕易接受的事實,我也無法組織出像樣的語言。
「……我們是人類,人終有一死,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寂寞。而且我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遺憾吧,不過我最終找到了長年以來的疑問的答案,活著時的他可比我博識得多。這麼說的話對面的他心裡也會平衡點吧……」
像是對著幻象看得出神,祖父的說話聲也恍惚的讓我感到不安。
「你跳過的那些內容,我必須要告訴你。環繞著我們的衰退中的世界為何如此的溫暖和輕柔。還有本來我們的眼睛就是擺設而已,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但是為什麼……」
「爺爺別說了!」
祖父發現了什麼,又得出了什麼結論,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將這些無所謂的事情當成像是大結局之後的揭秘一樣喋喋不休,我無論如何是無法忍受的。
聽到我悲鳴般的喊聲,祖父也冷靜了下來。
「……對不住啊,我以為這作為最後的一課,是最好的……啊,也就是說雖然最後是這樣的結局,但是比起普通人來我對自己的人生更加滿意,此生無悔。」
「我不要這樣!」
莫名的怒氣讓我爆發出驚人的活力。
「履歷什麼的我也看過了,在那裡我遇見的全是看起來十分寂寞的人啊。那些寂寞的人中也有我自己。家人、大家不都在途中死去了嗎!奶奶和父母都因病……。不僅如此,爺爺您也要在這偏僻的地方死去嗎?我真的很討厭這樣啊!」
我感到對面的祖父呼吸一時停滯了。
「請您負起責任來好好頤養天年!我還是個新手啊!不好好教育的話可就變得更沒用了啊!還會搞砸更多更多的事的啊!」
「不,你已經是個優秀的調停官了。」
畫面中的祖父第一次笑了。
不是隨意的循環播放,而是就在此刻被製作出來的笑臉。
「你有著調停官所要求具備的最重要的能力。只是在這點上,你比我還做得更好。」
「並沒有那回事……並不是那樣的。我還需要受教育……」
「事到如今了就告訴你,我沒怎麼祝福你父母的婚姻,所以就算同在一個村子裡也沒和他們住在一起,我很偏執。他們只留下了小小的你,那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好好地把你養大,對不住啊。」
「……那件事也,怎樣都好……」
這都不是我此時此刻想要聽到的話。
像是人生總結一樣的話,是應該在地球上,在合適的時間說時才能聽的。
我原本終於能和家人住在一起了。
可以用大人的心感受家人的存在。
小時候的記憶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而現在作為具有完整
人格的人,我終於得以與家人接觸。這是我之前的人生中一直缺少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不管五年還是十年。
走出氣閘艙,我打開金平糖的瓶蓋。
「喂,快住手!那是在修理電梯時必須用的東西啊!哪怕妖精先生也無法讓死者復生!你好好想想你所看到的一切!作為他們力量源泉的魔法到底是什麼——」
就算祖父的聲音能鑽進耳朵里,也已經傳達不進心裡了。
我將剩下的金平糖使出渾身的勁撒在月面上。
因為沒有空氣,不好看的糖塊碎粒在星光下向四面八方散開。
戴好裝置的妖精先生用眼神問我。
這樣好嗎?
……好。
妖精先生們將那些糖一起吸了進去。
然後出現了幾十隻妖精先生。
「……」「……」「……」「……」「……」「……」「……」「……」
明明連所謂的氣氛都不存在,他們卻像是察言觀色的看著氣氛一般,無言地站在月面上。
「人類小姐的,願望是什麼?」
有誰像是通過通信一樣地對我說。
「願望是……」
請讓祖父他們復活。
原本我打算這樣說的。我相信我只有這樣祈求的權利。
但是,我沒有說出口。
心裡某處踩了剎車,阻止了我的話語。
這是什麼?
即使我試著仔細思考,也仍然無法理解這來源不明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是道德。」
「……嗯?」
感覺像是被讀心了。
「你是人類。」
祖父最終教誨一樣嚴厲的口吻說道。
正因是人類,才會擁有能否跨過人類的底線的猶豫。
讓死人復活會超過人類最後的底線。要是這樣許願,就不再能稱為人類了。
所以也決不能許下這個願望,魔法必須用在其他地方。
「沒說出口,你做的很棒。」
被表揚了,真少見。
……如此不就更不敢許願了嘛。
「你已經成為人類了啊,只有人類才能做出這種決斷。我們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才走到這一步,經過了大斷絕的時代啊。」
大斷絕,沒有遺留下任何記錄的時期。
但我所接觸到的人類史的履歷是全部被記錄過的。
那些是在哪裡被寫下的情報?
「我們是滿懷希望地生於地球,向著光芒所在的方向前進,今後也會是這樣吧,非這樣不可。或者也有可能徹底顛覆死亡……不過,那也意味著徹底顛覆了生的意義,光就不再是光了。複製無心之物不是罪惡,但複製有心之物又如何呢?只要稍加考慮就能明白。」
「光……?」
「心之光。算是情緒一類的東西吧。所有人都會朝著有光的方向前進。儘管有許多其他的世界存在,有光的世界卻只有這裡,就如同黑暗中的燈火。妖精之所以會模仿人類,是為了被光所包圍,為了從寂寞和空虛,以及一切的無意義中逃脫。」
「………………」
如同電擊般的閃光向我襲來。
祖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像是陷入狂熱一般講述著。
既是沒有條理的想像,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被容許的,種族意義上的錯誤。
常識像是在我腳下瓦解一般……只是掠過意識,雙腳就會戰戰兢兢一般驚天動地的思想。
過去曾搞混保齡球和板球的玩法這樣愚蠢的記憶一下子強烈地在腦海里浮現。
啊啊啊!我們恐怕一個個都是大傻瓜!
白痴!
Y啊,你說的真是無比正確,我若能活著回去定會好好誇讚你一番。
「願望是什麼?」
妖精先生們一直在等待著指令,實在是憨態可掬。
這時我大約平靜了下來。連如此在意的祖父的事情也在巨大的衝擊下動搖起來。
冷靜地思考,先從最細微的操作開始斟酌。
我想經驗豐富的人應該明白,製作點心時材料的用量才是最重要的。不能隨隨便便,應該依照烹飪手冊的說明來,這是保證味道的基礎。
所以我在斟酌上十分拿手。
雖說用魔法或許也能做到,但不能讓死者復活。比起這個,讓現實世界多多少少變得像童話一樣的各種神展開的事(都合主義)算不得什麼!【註:都合主義:作者為方便而採用生硬展開的手法】
「希望這個月球能有朝一日成為地球一樣有趣又奇怪的世界。」
我明白這是超過了妖精先生們力量的許願。
我安慰自己,這只是接近界限的請求,更近似於願望。
但是我總覺得,這正是今後這個月球所需要的東西。
好——————————————的!
並沒有從耳朵,而是從某處聽到的無聲大喊。
「……後面的事情就拜託你了,要好好干吶。」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我倒下了。這可是嚴重的事態。
在這種地方陷入昏迷的話,運氣不好可是會死掉的!
我猛地一下起身,因為剛好倒在了艙的陰涼處,地面沒有多熱。
感覺自己昏迷了很長時間。看了一眼手錶卻發現還沒有過一分鐘。
好像有什麼東西做了什麼事來著?
「對了……爺爺……」
居住艙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爺爺?」
沒有反應。
「小碑在嗎?」
『在的。』
「……那個,能給我解釋一下狀況嗎?」
『好像你在自言自語著什麼想在月球上有趣又奇怪地活著這樣沒救的發言。就在一分鐘前。』
……在細節上完全不同。
「其他的呢?」
『沒有了。還有什麼嗎?』
……感覺將人類與AI區別對待還會稍微持續一段時間呢。
因為靈魂上的等級實在是太低了。
再次打開氣閥艙。
此前一直充斥內心的不安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安心感。那個預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形態實現了。
「…………這是」
艙內空無一人。
加熱裝置、氧氣供給裝置、過濾裝置,種種維持生命的設備都在運作。散發著直到剛才都有人在這裡一樣的氣息。
「啊,是嗎……看不見了……」
或是在看不見卻摸得著的力量的作用下成為了其他東西。
一般來想是不可能的事。
但也未必。我說不定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大概我一直在用溫柔的謊言騙著自己吧。
想起了祖父的話,我稍稍憂鬱起來。因為我作為人類還沒有成熟,還十分弱小,面對不了殘酷的事實。
但我也能夠理解了。
這就是新世界的規則。讓殘酷事實與童話之間的差異也變得微不足道,我們擁有著全新的判斷基準,雖然我還沒弄明白那是什麼。
然後,憑藉這樣嶄新的方法,可以去往過去人類沒能到達的地方。
在暈倒之前,我感到好像看見了這樣的場面。
看見了和妖精先生們一起笑著走著的祖父背影。
拜託了小碑在艙內掃描檢查,我走去了月面。
雖然沒有掃描的功能,小碑好像也能通過中心的機器工作記錄和氧氣消耗量判斷是否有人類生存。
結果是0。
物理層面上也確定了艙內沒有生還的人類。
我中止了裝置的工作,拔下了電源,因為我感覺這樣做是最恰當的。
站在月球上,看向天空。
看到了散發著美麗藍色光芒的巨大地球。
地球被認為是人類構築的世界,所以此前一直被科學之輪所環繞。我從未在地球的地面上看到過那些存在(這樣的景色)。如今的地球上,包含著多少魔法的成分,看來也完全取決於觀測者自己的認知。
我感到在地球上,還有很多很多的那些存在(魔法)之物。
正是那些存在(魔法),推動著許許多多奇蹟的發生,大概如此。
【註:校對:上面這三句話里有三個「那些存在」,依照我自己的斷句的理解來看,第一個那樣的東西是指人類小姐在太空看到地球的景象,後面一句是和前一句分開的而沒有邏輯關係,後面回車之後的兩個「那樣的
東西」是指上一段說的地球上的「魔法」,所以我改成這樣了,如有不同意見歡迎討論,總結一下就是GTMD口三才!】
百感交集的我在月球上大喊。
直到自己心滿意足。
「……啊——啊,我變成永遠的孤身一人啦。」
隻身返回基地的路上,我思考著今後的事情。
沒了金平糖,也沒了妖精先生的存貨,存錢罐里的妖精先生們已經不在了。
我在把基地翻了個遍,是重點尋找製作點心的材料呢,還是應該自學著修理電梯呢。無論哪個看起來都十分費時間。
但是沒關係。
空氣量足夠到一個人用不完,水和電也可以隨意使用。
雖說只是猜測,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壞事的。因為我之前已經一次性叫出那麼多的妖精先生來緩和月球嚴酷的狀況。
我回到了一號基地,到處搜尋食材。
果然也沒發現什麼像樣的東西。
做出來點心,奇蹟迅速降臨吧come on baby!——這樣漂亮的計劃不攻自破。
「沒辦法,往修理電梯的方向努努力吧……」
儘管這個簡直會讓人勞費心神致死的計劃一點也不漂亮。
『……那之後,我到處調查了一番,發現了幾處無法忽視的斷裂和劣化的地方。那輛列車已經必須報廢了,差不多到了有必要回收材料重新製作的程度。真是的,這樣狀態的東西還開了好久啊。沒發生故障簡直是奇蹟一般。』
「奇蹟……」
是因為來的時候有妖精先生在嗎?
「歸路才是真真正正必須確保安全係數啊。」
『是啊,但是這裡的工廠也生產不了列車。畢竟只要在地球上生產再開過來就好了嘛。』
「如果在那個島上生產的話?」
就算那裡資源缺乏,製造起來並不容易,在人手和設備都齊全的地球還是遠遠比這裡更現實。
『……我和妹妹吵起來了,現在無法通信,抱歉madam。』
「你要怎麼賠我啊?」
『那孩子真是的,還說自己才是原型啊,明明帶著姐姐的標籤的可是我啊!』
人類姐妹到底也會有時關係惡劣,果然AI也是如此。
……我是獨生子女真好。
『小小碑真是的,明明是妹妹還張狂什麼!』
……我覺得你被討厭是理所當然的。
姐妹吵架這種別人插不上嘴的事就讓時間解決吧,讓她們自己當面解決為好。
但那不是我想像中那樣半吊子的事情。
『經過我的重新調查,需要使用特殊金屬製造的部件,看樣子沒辦法在月球上再生產。』
「夠了!」
『起重機的工作效率十分低,經過長年劣化到不能用了。系統修復率又掉了百分之一。』
「也就是說?」
『繩索的修復需要花費二百七十四年。』
「什麼!」
『啊,還是起重機,就算系統修復率是百分之百,從現在開始到完全修復也需要十年。機器不好好對待的話是不行的。』
「……不得不承認,回到地球的時候我已經是中年人了啊(哭)。」
『……到中年就能回去就謝天謝地了。』
「哇啊!」
『為了在宇宙電梯上可以同時使用起重機和列車,反映重量和時間的複雜計算是十分必要的,但只能用現有資源修理車輛和起重機的情況下,各種數值會隨時變化,所以看樣子程序的更新也十分有必要。』
「誰去做這些?」
『……不用說,當然是madam您?』
「哎喲!」
『那個,考慮到了對付攝動和科里奧利力的方法了嗎?』【註:1.攝動:一個天體繞另一個天體按二體問題的規律運動時,因受其它天體的吸引或其他因素的影響在軌道上產生的偏差。2.科里奧利力:旋轉體系中進行直線運動的質點由於慣性相對於旋轉體系產生的直線運動的偏移的一種描述】
「沒有考慮!」
『張力……』
「沒有考慮!」
『電梯的保護緩衝裝置在極限狀況下捕捉到太空垃圾時會因為危險而發出警報的啊。在地球那邊的電梯裡,回去的時候車要是撞到垃圾可不得了。』
「那樣的話該怎麼辦?」
『……換一下緩衝裝置?』
「有幾個緩衝裝置?」
『……誰知道呢。』
『我剛才想到,現在說不定和建造電梯當時的環境指數不一樣啊,也就是說,地軸什麼的……』
「無法考慮這些!」
『比起那本《軌道電梯概論Ⅱ》,這邊的《就算是猴子也能看懂的宇宙電梯》這本書更好懂吧?』
「真的……平白易懂的文體真是更好理解……啊,真棒……哼哼。」
『這本漫畫更有趣啊。』
「就我個人來講還是這本……我說,這個系列只缺了第七卷,請好好找一下啊。剛看到正有趣的地方。」
……過於困難的目標往往會使人墮落。
既然空氣、水和食物都不缺,缺乏危機感大概也算是個原因。
『……發現發電設備無法正常運行。雖然現在是在無視的狀態下一直工作著的,不過還是在出現致命故障前停下來對以後更好。』
「以後,指的是?」
『就是……萬一要修理的時候,可能更加輕鬆吧。』
「誰來修理?」
『……實際上不動手也是不行的,所以還是madam您來……』
「那樣的話就必須學習關於電力的知識吧。」
小碑戰戰兢兢地說著,我回以微笑。雖說表情並不一定都是反映內心真實的情感,但對於AI來講,大概並沒有弄明白這類過於複雜的表達方式,她也就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有必要學習應對發電設施的機器修理之類的知識吧。』我才不想懂這種盡職盡責我為人人的政治立場!
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一個月後,在下已經完全陷入了自暴自棄的狀態。
『madam~已經白天了,起床吧,起床學習吧。』
「今天……休息……」
『就算你這樣說,昨天不也休息了嗎,快,你想回到地球吧?長時間待在低重力環境中會變得虛弱的!』
「嗯~真麻煩~」
電梯的修理幾乎喪失可能。
我已經充分理解了,之前好不容易來到了月球完全是憑藉著憑藉妖精先生的力量維持著老化部件的運作,而現在我的心情向六千五百米深海處沉下去,每日都受著憂鬱的睡意折磨。
無論怎麼睡也睡不夠,我懷疑這怎麼也是精神上的疲勞在作怪。說白了就是失去祖父的心情吧。
無法期待妖精先生們幫助的現在,我不過是更具自我意識的猴子罷了。就算是人,形單影隻也只會變得無力。就算是更具自我意識的猴子也會使用道具,所以我在一號基地里無所事事地繼續怠惰生活。
在不工作的日子裡,我磨鈍了各種感情。
讀也讀不完的電子數據無論如何都會有讓人厭煩的時候。我沉迷在思索中。
反芻祖父所說過的話,仔細品味其中的意義。
他說我是一名出色的調停官。真是如此嗎?
他說我是人類。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樣的含義才會這樣說?
「那時,我雖然腦中一閃而過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但因為諸事繁雜就忘掉了……」
『是什麼方面的事情呢?』小碑問。
「連那個也忘掉了。」
『人類的暫時記憶性能真是低啊。』
「我也沒想著努力記住,要是在哪裡寫下來……就好了……」
要寫下來。
地球上有許多魔法。
有許多憧憬著人類的目光。
世界如同觀眾席。觀眾們無不羨慕聚光燈下的表演者。
在最開始的旅途所見到的文昌魚一樣的東西,既是人類的祖先,也是一開始就站在這舞台上的表演者。
「唔……是觀眾視點呢。」
觀察的對象是人類……不如說,是心。
光芒所在的世界,與心所在的世界大概是一個意思。
羨慕的妖精們在哪裡?
觀眾席在哪裡?
在森林深處令人恐懼的黑暗裡。
像是有著靈魂卻又不是完全擁有靈魂的東西在那裡繁衍生息。
從那裡來到這裡的無形之物到底是什麼?
「……………………」
就在我打算整理一番思考時,基地里響起了警報聲。
『不好了!在基地附近有東西正在墜落!』
消耗著一號基地的電力優哉游哉活著的小碑告訴我。
「在墜落?隕石?」
但這裡是地下所以應該沒什麼關係。
該不會……是連地下也會被波及的超巨大隕石吧?
『不,是速度更慢的……大概是著陸飛船一樣的東西,但這附近是禁止飛行的,所以響起了警報。』
「著陸飛船?真的嗎?」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外星人的雪茄型母艦。』
「是在開玩笑吧?」
我大概有十年沒聽到過雪茄型母艦這樣的詞語了。
『不,雖說是著陸飛船但並不是著陸,而是墜落。』
「嗯嗯?」
『沒有向下噴射氣體,是硬著陸。』
……原來如此,是件大事。
我起床套上外套。
「墜落地點呢?」
『在離基地4千米的地方。預計著落點是這裡!』
我駕駛月面卡車趕向現場。已經很久沒有外出過了。
「如果是爆炸物怎麼辦?」
『因為沒有空氣所以不會有什麼像樣的破壞力,只要不是殺傷力大到誇張的炮彈。而且我又死不了。』
「餵。」
以防萬一,我停在離墜落地點有些距離的地方。
已經可以從上空肉眼看見向月球正在墜落的飛船,像一個小點一樣。
『仍然沒有向下噴射氣體。是因為出故障了麼?』
「啊,那已經沒救了。」
『……是啊,畢竟那個勢頭。』
我暫且準備了應急處置,不知道是否派的上用場。
通常的變速裝置是從底部噴射氣體,減速後緩慢著陸,這架飛船卻是完全不減速,垂直栽了下來。
沒有出現奇蹟,直接撞向月面。下墜的船體揚起月面的沙粒,四向散落。
「啊——」
如果有人乘著這艘船,那確實已經沒救了。畢竟是這種程度的墜落。
『……怎麼辦?』
「姑且去確認一下吧。」
嘣、好像什麼東西撞上了頭盔,我正以為是碎片,藉助一看,是小小的星星……並不,是淡粉色的金平糖。
一瞬間,我以為是當時撒出的金平糖中有一顆被埋在了沙子裡。
半埋在沙子裡的金平糖。
抬頭看去,我驚訝地無法出聲。
讓人產生星星落下來的錯覺,無數的金平糖五彩斑斕地落下。
『是著陸飛船里存儲的貨物嗎?但是為什麼會這樣?』
是的,她並沒有看到。
與金平糖一起散落下,色彩繽紛的圓球一齊打開的光景。
「————————!」
一開始,妖精先生們的數量是可以數的清的吧。
但是,他們「快樂地」落下,在空中華麗地與糖球一起被扔出來,我心中的陰鬱的感情一掃而光。
他們像核裂變一樣劇烈地分開,趁落在地面前抓住金平糖,轉圈圈一樣地向四處散開。
正想著說不定應該把願望說出來,只見他們像是融化進世界一樣消失不見。
「有趣又奇怪?」
「什麼?」
跳上我肩膀的一隻妖精先生嘀咕道。接到的金魚缸上的聲音的確是在描述著我那時的願望。
我知道我是從漂浮著魔法的殘香中讀到了。
「長輩,要珍視。」
那個身影也一下子消失了。
『madam,據小小碑所說,從調停官事務所中的諸位得知,變速裝置的確有在運行中。這次的墜落是故意安排的,靠著一種緩衝材料。』
「事務所的誰?」
『不明!但是第二艘會馬上著陸。依據導航會落在這附近,所以推薦進行避難。』
彼時,在空中閃耀著的另一艘著陸飛船進入我的視野。
那無疑是著陸飛船。是因為有人乘坐這艘船嗎,這艘船好好地搭載著火箭,依靠火箭噴射控制著陸。
「又是一艘十分古老的飛船啊,沒關係嗎?」
看起來就破破爛爛,是十分古老的著陸飛船。
雖然還在相當高的位置,火箭的噴射卻不管不顧的,不規則地停止了,船體開始左右搖晃,十分可怕。
『檢測出十分討厭的預感。』
「用、用降落傘之類的東西能逃出來嗎?」
『這裡是真空。』
是啊!
乘坐那艘船的,一定是Y、助手先生或者K小姐其中之一。我不想失去他們。不斷向呆立的我所襲來的失去的預感,讓我手腳發涼。
現在的話可以獲得剛才那些妖精先生們的幫助嗎?
還是說祈禱用來確保安全的緩衝材料效果足夠嗎?
無論哪一邊都沒有可靠的證據。
『如果還無法恢復機能,則距離墜落還剩3分24秒。』
我只能坐立不安的困在這裡。
突然,頭盔里傳來了通訊聲。
「真是的,你這孩子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讓人省心。」
「嗯?這聲音……」
「就算因離別而傷感也該有個期限。我明明想著不讓你心裡的負擔加重,怎麼你還讓我看到這等醜態。」
「爺、爺爺?為什麼?您不是去世了嗎?」
「我不是說過還沒決定要去死麼。比起那個,你倒是做點和新所長相稱的工作啊,聽到了嗎!」
「您,您認為我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哪怕只是瞥一眼控制十分不穩定的著陸飛船也會瑟瑟發抖,我卻還是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你沒聽完我講人類史才這麼問。你,不,我們都有著力量,那在沒有分化時被趕出體外的力量。」
「聽不懂呀~!」
「你能做到。身為調停官的你能做到。只要把至今為止幹過的事情冷靜地控制就行。一定能做到,就這麼幹。」
心跳的波瀾洶湧開來。
我從祖父的聲音中聽到了從容,這份從容使我的心鎮靜下來。
「嗯?什麼意思?」
「調停官是什麼?」
「……所謂調停官,就是斡旋於妖精和人類之間的……」
「你所做的只是幫助妖精和人類麼?你試著想想。」
「是與許多人啊動物啊物資之類有關……但這有什麼關係?」
我感到祖父情緒十分激昂。
是因為肯定能救回飛船嗎?但是我越來越捉摸不清可行的方法。
「人類因為面對僅憑自身能力無法越過的高牆所以衰退了。生存在冰冷世界中,多元化是必須的。作為人類之後興起的種族,你也覺得在模仿先人的同時不能重蹈覆轍吧?」
「嗯?是在說妖精先生們的事嗎?」
「你還沒懂麼。我說的是你一直以來在日誌和報告書上寫的東西。」
「……我嗎?」
「所謂魔法啊,不僅僅是不用觸碰就能移動物體的力量那麼簡單,而是擴展生命定義的力量。是賜予深層意識以行動的力量。這可不是什麼偏離常識的東西。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關聯就是像這樣緊密相連的。這要是偏離常識的話線粒體也算偏離常識了吧?」
「但我才沒有……力量什麼的。」
「憧憬使我們變成這樣,不過是過分執著於模仿所以把力量埋在心底了。好好想想我們到底希望成為什麼。」
「……………………」
「在這顆星星上剩下的『所想之物』們多到數不清。古老的機器、網絡、動物、蟲子、閃電,都是思考的閃光。然後在計算這一行為和我們無意識中拋到一邊的力量所結合之時,你認為會發生什麼?」
「…………」
腦袋亂作一團的我,因為祖父的發言更加混亂。
「聽好了,別袖手旁觀,你要斡旋在多樣性之間,否則是沒有未來的。為了新的繁榮必須要爭奪許多東西。好好利用你的智慧,結合你的力量。你去居中調停,作為唯一能在各生命中央調停的種族,去貫徹這一高貴的責任和義務。我會好好地看著,行吧?」
……這樣啊,原來如此。
無數思緒落在心底。
我向著著陸飛船,舉起一隻手。
這一定是在心的分化前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足以將
我們誤認為是調包兒,那份令人恐懼的力量。
本來這是大家都能使用的東西。
只不過我們忘記了。因為人類是無法使用那種東西的。
在遠東的島嶼上,出現在少女身邊的他。
在南國的島嶼上,成為王子朋友的他。
在各種各樣的時代中,走近孤獨之人的他們。
之後漫長的大斷絕時代中,他們仍然不斷出現,一點一點地學習在這個世界中應有的狀態。
祖父細緻入微地觀察著,我卻則是以普快列車的速度粗略大概。
是的!我們是懷抱著如此希望而降生於此世的物種。
如今我全都明白了,明確地理解了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
雖說我不懂多少專門知識的細節,也有著一點點干涉不同事物的力量。僅僅是那樣未免太笨拙,不過這個世界滿溢著許多思緒。
如同古老的細胞一般,交織在一起,也許會產生出全新的存在。
雖然在月球上能借用的計算能力有限……不過你看,那邊就有。
舉起手的那邊,正是逐漸下落的著陸飛船。集各種演算處理於一身,人類遺忘的紀念品。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得救?
飛船像在呻吟一般震動,到底想讓我怎麼辦,本人應該十分明白。
只剩下讓他動起來就好。只要裝上手腳,本人就能自己動起來。
「——修理」
「了解!」「Chaos?」「要做?」「被請求做?」「一起帶來?」「啪的一下」「Let’s run!」「Let’s party!」
如一片花海一齊綻放一般,妖精先生們噴涌開來。
『確認再次噴射。形態穩定……著陸成功。』
總算讓飛船得以恢復,安全降落在月面。
但因為減速不夠充分,飛船支撐部分折損,底部也被壓扁。
升降梯吱吱嘎嘎地打開,走下來的是……
「又墜機了!我再也不會坐會飛的東西了,就這麼定了!」
「M小姐,沒事吧?」
「姐姐!我來救你了!我來賣你救命之恩了!」
「隊長大人!本人用以前拿到的拼接杆出色地完成了操縱任務!」
「……沒有敵人嗎?沒有月星人什麼的嗎?沒發生戰爭嗎?」
出現了預料到可能來的人,也出現了沒有預料到的面孔。但是無論如何,還真能把這麼一大群人用這麼破的飛船帶過來。
通過連接上的通信已經知道了前來人員的名單,但除去本體是太空飛行器的兩位,其他人都穿著太空衣,所以還是難以判別。其中一具太空衣敏銳地發現了我。
向我跑來。
啪地一下撞上我的頭盔,他用十分無助的聲音喊道。
「姐姐!太好了!我真的好擔心你!我已經,說真的還以為不行了……真的太好了……嗚嗚」
以比我想像中更喋喋不休的腔調,助手先生哭了起來。
……………………咦?
過去的他是這樣的麼?
那麼,那麼那麼那麼。
款待救援隊的諸位後,那日在一號基地里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也有很多話想聊。
「不過真虧你還能好好地活著。」
Y興高采烈地啪啪拍著我的脊背。
「真了不得啊,老師。竟然能一個人就這樣來到月球。」K小姐說。
「我不是一個人啊,依靠妖精先生們的力量才來到這裡。」
我雖然也可以和他們講講妖精先生們的真實身份,但現在還是決定將其埋在心底。
我感覺這樣做也不錯。
「隊長閣下,話說回來關於回程的事……我們乘坐的著陸飛船已經……」
P子小姐十分抱歉地正坐著說。
「嗯,我知道。那孩子已經動不了了吧。」
「哈……那孩子?」
「沒關係的……現在就把他放在這裡吧。那種東西在各處都放一些也不錯。說不定哪天能幫到誰。」
所有人臉上都一副疑惑的表情。
「大家也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來接我真是不容易。」
「助手君真的十分努力。雖然我也幫了些忙,但七成都是他的功勞。」Y說。
「飛船是通過聯合國發下來的。我們的部員們也誇他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工作人員呢。」
「嗯,本次工作完成得十分優秀。」
助手先生老老實實地低頭行禮。
「餵助手,這時候應該來打對戰遊戲!接著上次的那份來一決勝負吧!」
O太郎在人群外,無聊地站起身來,拉著助手先生去廣場玩遊戲。
「……」
趁著誰也沒看見的時候,對我打了招呼。
……心裡痒痒的。
「他也是真了不起。」
哇,爺爺,您還沒有成佛嗎?
「……我沒死。只是沒了身體,成了和妖精先生那樣的存在。」
而且沒戴頭盔居然也能聽見。
「在人類留下足跡的地方,通過任何形式的網絡都能移動。現在我是通過控制你腦內的電壓和你直接通信。」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好可怕。
「這種程度沒關係的。話又說回來這還真是撿到寶了,你能明白的吧?」
您指什麼?
「他無法使用魔法,是這地球上唯一的一個無法使用魔法的人。所以他的言行舉止對我們來說印象十分淡薄。不管怎麼說只有他一人的規格是不同的,本來應該是被憧憬的對象。因為我們的意識改變了啊,所以他被我們排除在視野之外了。這次的事情也算進去,我認為直到如今他憑著優秀的生存能力,沒有魔法的幫助也能活下去。他可是追尋著你而來的。難道不是又堅強又可悲嗎?」
這是我曾聽到過的信息。但是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
只有他一個人的規格不同,我當時並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知道他的確的出身的確有些異常,但當時只將其理解為孤立的血統。
「這是個好機會,正因為混血才得以強大,必須要交配才行。我不想對親人說什麼粗俗的話……不過別斷了血脈。你要負起責任做點什麼。」
「嗯?啊?啥?」
「怎麼回事?發出奇怪的叫聲」
「沒、沒什麼。」
我急忙回復Y,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把臉埋進手心裡。……臉好燙。
「我決定留在月球上,餘生與同伴們一起研究。但你們應該回到地球。做法你已經知道了吧?」
不知道。
明明誰都沒有碰到我,但後腦勺卻傳來被拍了一掌的痛感。
「……好疼」
「做法有很多,就看你自己的想像力了。你可是比以前能更自如地使用力量,就不會好好思考一下嗎?」
所有人都來到了宇宙電梯的電梯間。
看見被破壞的列車,大家都臉色發青。
不僅僅是車,大部分的繩索也都老化了,起動機的工作效率地下,當然也沒有備品車輛。
要是全部都修一遍,就算藉助妖精先生們的力量也很難吧。
但是祖父堅稱還有回去的手段。
「……我說,這個怎麼辦啊?」
Y也十分不安。
「助手先生,還有點心嗎?」
他無聲地打開行李箱。……全部都是點心,真好。
「要是有這麼多的點心……是啊。」
……確實,應該能走到中途。
「小碑,請稍微幫我算一下。這樣的計劃實現的可能性是……」
聽到我的說明,所有人都震驚的直眨眼睛。
「……我說,這個……沒問題吧?」
Y因為展現在眼前的非現實的情景而呻吟著。
「你們能看到這個的話,應該就沒關係吧……」
我也被這過分具有衝擊了的畫面震驚的喊出聲來。
「這是……樓梯,嗎……?」
K小姐也呻吟起來。
「……………………」
雖然沒有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我覺得助手先生是被嚇得最厲害的一個。
現在我們站在地球一側的靜止軌道站,即宇宙港灣的發射區域。
我們藉助月球上的起重機改良成簡易火箭到達了這裡。因為是很小的起重機,只用繩索中狀態良好的部分還是能做到升降的。
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地球這一側的繩索老化嚴重,只要脫離妖精先生們的保護一瞬就會從中間崩裂。
這種程度的建築物,就算動員所有妖精先生也難以修復。至少一箱點心的程度實在是做不到的。
「……抱歉啦」
本人這麼說道。
現在,需要在不勉強的動員範圍內,找出安全係數最高的方法。可靠的,並且還有餘力準備應急預案的方法。
我想出了劃時代的方法。
「請交給我」「那樣的話很簡單」「簡——單」
接受請求的妖精先生們一個個抓住繩索降下去……幾個小時後,這幅光景出現在眼前。
「這不就是宇宙翻花繩遊戲嘛。」
O太郎君說著泄氣話,我不太喜歡他這樣。
「宇宙翻花繩遊戲,這個表述倒是挺準確的。」
就是在我們眼前展開的東西。
是用足夠強度的繩索編織成的螺旋階梯。
雖說看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既然是真實的存在,除了接受以外別無他法。
「我來說明一下。首先請用這個鉤子連上繩索,就能做成救生索。請不要忘記扣上鎖,要是掉下去就會死的。」
「然後呢?」Y問。
「然後就請走下樓梯。」
「然後呢?」
「我說完了。」
「……那個,這兒可是地球上空三萬六千公里的地方啊?走樓梯到地球,要花多少時間……」K小姐說。
「隊長閣下,繞地球一圈大概有四萬公里左右,和繞地球一周相比,難道不應該認為已經好多了嗎。」
P子小姐滿不在乎,本體是太空飛行器的二人組沒有半點危機感。
大概是因為他們兩位哪怕墜落也多半不會死。
「就算花一年時間也到不了吧!」
Y大聲喊,這當然是她的權利,為了阻止她我補充說明道。
「在途中我會讓裝載物質的起重機待機。本來所設立的補給處也有不少。只要在能夠安全利用的範圍內,都會讓他們在關鍵位置建立補給點。只不過吊床——」
我感覺所有人的眼神都渙散開來了。
「——繩索完好的部分很少。如果按照現在最高效率利用,這是最容易實現的返回方式。請安下心來,花不了一年時間。計算上,如果抄近路的話居然只用兩個月就能回去!」
……兩個月……
我聽到了詛咒一樣的聲音。不過,裝作沒聽見吧。
「好了我們出發吧!向著地球!向著令人懷念的故鄉!」
「……要是沒來救你就好了。」
所有人的腳步都像幽靈一樣,一步步走著用繩索編織的不穩定樓梯。
如果無視安全要素的話,其實也有更輕巧的方法。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稍微有點難以選擇呢。
我也踏上了樓梯。雖說是像翻花繩一樣的構造,不過意外地十分堅固。吸收掉衝擊力,繩索也能自己想辦法減輕搖晃程度。這是因為加上了妖精魔法的原因。
最後一次轉頭仰望月球。
爺爺,那麼,再見。
「嗯,你要平安。地球可是在等著你們。把世界變得更有趣就好。」
是的,大家一起協力這麼做吧。
祖父的靈魂從我心中離開。
之後,身體變輕的我,不知為何心情舒暢起來,踏上了前往地球的階梯。
「……嗯。」
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舒爽的夏風時常帶來睡魔,一不小心就會被睡意侵蝕。
這窗邊僻靜的座位十分舒適。
新的調停官事務所設在一棟新建的三層樓,選址於離村子稍遠一些的地方,房間十分寬敞,通風良好,日照充足。
我所坐的地方可謂是背靠窗子的特等座。
「早啊——」
「早上好。」
門被輕輕地推開,出現了既是友人又是工作人員的Y和K小姐。
「兩位早上好啊。」
「郵筒里有委託書來了,有兩封。」
「內容呢?」
「一封是搬家問題呢。家裡的老人太固執,不願意從以前住過的廢墟搬走。」K小姐說。
老人不想從一直生活的地方搬走的委託書。
商討應對措施時,我問了下「另一封呢?」,Y的表情稍顯僵硬。
「……這封稍微有些麻煩啊。飼養的羊群出現了群體性反抗。」
「哈?」
「是這麼寫著的。羊群不法占據牧場的一帶,趕走了牧羊人,好像還發表了犯罪聲明。只不過聲明文章是用足跡拼成的圖案做成的,所以誰也看不懂。」
……這件事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註:詳見第八卷】
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助手先生。」
「非常抱歉有些突然,出現了一些比較麻煩的狀況。村子裡因為新的土地劃分開始吵起來了。稍微探查下情況之後發現,看起來是一些根深蒂固的人際關係之間的糾紛。村長甩鍋說這件事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嗯……分割土地和調換座位都是不吵一架無法解決的事情呢。」
最近助手先生看起來也完全融入到村裡的生活了,每天都在東奔西跑。以他的行動力來看,他已經成為了我們事務所里最靠得住的存在。
已經完全得到成長。
第三次,門咣當一聲開了。
門看起來都快要壞掉了,明明是新房子。
「姐姐,出大事了!有人拆掉壞了的房子,發現從地下出現了大量的倉鼠,村子陷入恐慌狀態……」【註:第二卷的倉鼠……】
窗外突然出現一對年輕男女的臉在擠來擠去。順便說一句這裡是三層。
「門衛是在和無聊作戰啊……好不容易充滿電,只是這樣也太浪費了。有什麼工作上的事嗎?」
「老子想戰鬥啊!這村子裡有敵人麼!我心中的正義在吶喊!」
這裡每天都是這樣的狀態。
「大家,總之先冷靜下來。問題有很多,所以我們取消預定的會議,大家先分開行動……」
正說著,門又彈開了……
「調停官老師!我家的風車飛走了!」
「噢噢真不得了,這本書是傳了幾百年的藏書,一打開把我媽媽吸進去了!好像書中有什麼街道,真的有人在住……」
「老師好啊!」「早上好老師」「老師教教我學習」
看來已經不是分頭行動就能解決的騷亂了。
「……我看還是直接把門撤掉比較好吧。」K小姐說。
「說不定挺好的。」
Y壞心眼地笑了。
「所以,到底怎麼辦?所長?」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絲毫沒有慌亂。反正這種時候,不論怎麼選都只會鬧到雞飛狗跳。
既然肯定會變得一塌糊塗,不如先冷靜下來,按順序處理的話……好吧總有一天能全部解決掉的,總有一天。
從祖父曾經坐過的椅子上站起身,披上白大褂,把充電中的小碑拔掉電源,桌子上玩偶一樣的妖精先生們挨近我,害怕耽誤似的一個個跳到我的肩膀上。
「事件?」「案子?」「鬥志滿滿?」
「誰知道呢。」
我輕笑一聲,走出房間。還沒決定要去哪裡,但我感到去哪裡都沒關係。
因為啊,人類迎來了長達數世紀的緩慢的衰退,地球早已成為了妖精們的東西。
未來在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