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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妖精們的地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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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七夜

掃圖:輕國掃圖之神O叔Ozzie

搖晃得可真厲害。

在幾十年、甚或幾百年前曾經鋪設柏油的道路,如今變成了不見半點人影的荒廢道路,自左右兩側湧入的雜草與血管般的草根,讓這裡逐漸形成一片混沌的樣貌。

貨物拖車漫不經心地踏過這樣不成道路的道路。

乘坐的感覺只能用一句非常糟糕來形容。

每當車子越過障礙物時,就會造成貨架上些許衝擊……然後再進一步傳到和貨架上的木箱待在一起的我身上。

我埋怨著原以為在貨架上旅行很優雅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難得有機會可以在花朵恣意綻滿的街道上旅行,但由於屁股實在太過疼痛,根本無心去欣賞。

心情上則近似於多娜多娜(Donna,Donna)。(註:知名世界民謠,歌詞描述一頭即將被賣到市場去的小牛,旋律溫馨中帶著悲傷。)

「倘若乖乖坐在副駕駛座的話……不。」

我喃喃自語,但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坐在副駕駛座,就意味著必須面臨坐在駕駛座的商隊隊長單方面的問話。對於怕生而且一緊張腦袋就一片空白的我而言,那段時間內應該會磨損削薄我的神經。

內心與屁股,希望能被削薄的自然是後者。

話雖如此,我實在難以再忍受下去了,於是朝著駕駛座出聲詢問。

先做一個深呼吸。

「……請問還要多久才會倒?」

雖然話說得結巴,但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因此我也沒有特別重講一遍。我果然很不擅長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三、四個小時吧,只要太陽不躲起來的話。」

彷佛一塊大石頭的隊長,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簡短地道謝之後,思緒停留在位於布幕上方、如同雨傘般張開的粗糙太陽能電池組件上。

這輛拖車同時使用燃料電池和太陽能等能源,我想應該是油電混合動力車吧。光是現在還能運作這點就相當珍貴了——不過,車子本身常用的能源或許只有其中一種而已。

途中我感到不安起來。

儘管對方讓我免費乘坐,實在不該還有所怨言。

然而體積龐大的拖車,以時速八公里的慢速緩緩前進。

「還要四小時……」

這時從駕駛座傳來了用鼻子哼歌的聲音。

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下駕駛,感覺似乎很舒服的樣子。

至於我則再也無法忍耐屁股的疼痛,於是站了起來。然而——

「勸你不要站起來比較好,也有人曾經因此而摔下去。附帶一提那個人被輪胎給卷進去,拖了很久才死。」

我當下坐回原本的位置。

至少要想辦法讓自己的注意力分散,於是我望向路肩另一頭的野生花叢。

黃色的油菜花占去了視線範圍的一大半。

那是一種可以作為油的原料,也可以當成醃菜來吃的方便植物。

只不過如果靠近的話,就會有一大群蚜蟲撲上來,因此我並不像過去一樣想要跳進那裡面。我的少女情懷退化了,就像現在屈服於貨架上的旅行一樣。

屁股的疼痛似乎逐漸向上累積,我無精打采地望著外頭的風景,結果花田之中有顆頭匆然冒了出來。

「……」

我們的視線對上了。

大約一秒鐘左右?

結果對方彷佛想逃跑一般,將頭給縮了回去。

「……唉。」

這是我自小以來,第二次看到「他們」。

雖然事出突然,而且又只有一瞬間而已,但是我絕對沒有看錯。

他們擁有隻要看過一眼就絕對忘不了的外型。

我笑了起來,甚至忘卻了屁股的刺痛。

「原來他們也住在這種地方啊。」

雖然他們被認為棲息在所有可能生存的地方,但他們幾乎不在人前現身。因此這場意料之外的相遇,在我眼中有如幸運的徵兆。

我必須與他們建立起友好關係才行。

這彷佛是身為《學舍》最後一屆畢業生的我所背負的義務。

我靠在貨架的邊緣,臉頰上感受著微風吹拂,咀嚼回味起過去。

畢業典禮是三天前的事了。

會場是在一座老朽的講堂。

大家或許會認為,為何要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舉行典禮,不過請放心。

因為講堂實在過於老朽,就連可能會崩塌的天花板,還有可能會倒下來的石牆也幾乎下存在了。

一進入會場,在擦得乾乾淨淨、不放過任何一顆沙粒的地板上,可以看到有十二張椅子孤零零地依偎在一起,讓我們一時佇立在原地。

從插在胸前的鮮花往上飄的冷冽香味,讓鼻腔里有點麻痹了。直到這朵鮮花枯萎為止——這讓我們意識到,這是賦予我們、身為學生的最後一段時間了。

不過是畢業之後回到故鄉而已。

我原本打算以毫不在乎的淡然態度接受這件事。然而一進入講堂之後,我心中的風景忽然轉化為一片模糊。

那是一種貫穿身體的預感,告訴我這場典禮不會這麼簡單就宣告結束。

典禮上除了教授群之外,還可以看到許多出席者。

不過其中幾乎看不見畢業生家屬。因為我們為了到學舍就學,離開了遙遠的故鄉在此展開宿舍生活。

因此出席者幾乎都是與學舍有所往來的教育相關人員。

而且無論是教授還是出席者,人數都比畢業生還要來得多。

在被前後包夾的壓力下,畢業典禮開始了。

典禮之前,我們曾經全體立下「不會哭」的宣言。

在眾多來賓面前掉淚,被即將要成為大人的我們視為丟臉的行為。

由於只有十二位畢業生,典禮應該很快就可以結束才對。

只不過,一大群教授陣容整齊地排列在講台上,讓畢業生一個一個走上講台,然後特意用輕鬆的口氣夾雜感言,甚至還細心地搭配上蕭邦離別曲的現場演奏來進行畢業證書的頒發儀式。

結果所有人都被弄哭了,真不敢相信。

其實教授們的感言說來簡單。

倘若他們手上有大綱的話,上面應該只須寫一句「講出與那個學生之間的回憶給對方聽」就足夠了。

除此之外,他們稱得上發揮了技巧的極限。

教授們有點陰險的用字遣詞,夾雜了大量多樣化的修辭,加上倒敘的表現法有效地動搖了聽者原有的認知:原以為會冷靜透徹地用寫實法來表現,沒想到是用擬人化的自然景象來做抒情化的演出,在每個句子告一段落時所浮現的靜寂不斷傳遞而來;緊接著,質樸的祝福輪唱席捲而來,又散發出韻文的餘韻……以上這些步驟讓站在講台上的畢業生,雙眼濕潤到必要以上的程度之後,又很適時地輕輕收斂回去。

無論怎麼想,我都認為他們看準了這點。

儘管我不到一分鐘就被擊沉了,不過其它畢業生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

就連非常討厭在別人面前展露出感情的友人Y,從講台上回來的時候,眼鏡後方的雙眼也含著淚水。

仔細一想,這也算是教授們偷偷對讓自己吃盡苦頭的學生們所做的報復吧。我認為這個想法很合理。

在教授公然欺負學生的畫面結束之後,我們全體的手上多了一張一塵不染、潔白閃耀的畢業證書。

我們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在學舍度過,學習各式各樣的東西,體驗了許許多多事物,都是為了要得到這一張裁切好的紙。然而畢業證書本身卻輕如鴻毛,總讓人有種不夠盡興的感覺。

我們將枯萎的鮮花夾在送我們當紀念品的畢業紀念冊里,將其做成押花。照片如今也變得並非平民之物。隨手翻閱起照片,多少喚起了昔日的記憶,不過如今回憶已經帶著虛幻的色彩。

孤寂感就這樣在講堂里舉行的送別會上湧現。

由於那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模糊感覺,身為無法忤逆那份情境的記錄者,容我僅將主要的構成要素記載如下。

主要是由以下的事物所構成。

被搬運進會場、未曾看過的菜餚;掉在地上、各種顏色的水果;不知是誰做的雙層蘇打餅乾;彈飛的香檳軟木塞;即興鋼琴演奏;放開音量吶喊的畢業生;哭泣的畢業生;歡笑的畢業生;腦筋一片空白導致太過忘形而感到羞恥的畢業生(就是我);花了十分鐘之久才從廁所回來的友人Y紅腫的眼角;互相敬酒的年長來賓;不斷被左右兩旁的人勸酒而喝個不停的男性畢業生;爵士小喇叭沙啞的音色

;哭著握住我的手、未曾謀面的老婆婆;毫不整齊的合唱;老人們與畢業生一同流下的淚水;告知深夜十二點來臨、重疊在一起的長針與短針——

學舍是人類最終的教育機關。

昔日的大學、昔日的文化協會、昔日的民間團體……學捨身為以上這些設施的統合機關,聽說自誕生至今已經過了一百年以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類似這樣的教育機關合併,乃基於人口迅速減少之故,這是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的現象。

人口減少的話,兒童也會跟著減少。

因此會導致學生人數不足。

與其它教育機關合併,擴大學區和學科領域……這樣的趨勢變得隨處可見。

接著來到了坡道。

早在五十年前的階段,孩子們聚集在設有學校的城鎮,一面過著宿舍生活、一面接受教育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景象。

如今擁有我們十二名畢業生、被稱做人類最終教育機關的學舍也要迎向閉校的命運了。

可以想見今後將回歸成孩子直接接受父母的教育這種形式。

然後,現在的我一邊折騰著自己的屁股一邊抵達自己的故鄉。

在前進的路上,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擋在前方。

那是一顆大樟樹。這棵樹曾經烙印在我年幼的心靈上,我記得我曾經看過它。

它是一顆將《鎮上》與外界區隔開來,如同標誌一般的樹木。

在我逐漸憶起、僅有幾家民宅廢墟零星散布在茂盛雜草叢裡的這一帶,那棵樹的存在非常顯眼。

從鎮上到這棵樟樹為止,憑兒童的腳程大約是三小時。鎮上的每個孩子都將這棵樹作為出遠門的目標物。

以這輛拖車的速度,順利的話可能還要花上兩個小時的時間。

我將背部靠在行李上,將身體放鬆。

鎮上有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

在畢業的同時決定要在鎮上就職的我,自行決定投身這段嚴酷的道路。

活用在學舍持續學習了十年以上所得到的、以文化人類學為首的各種知識與技術的時刻終於來臨。身為一名學者之徒、尚不成熟的我,那段艱困的道路不容置疑地需要年輕的力量,絕不允許妥協、讓步、服輸的念頭或是怠惰。倘若沒有近乎挑剔的探求心,就無法冀望能達到頂點。然而,我擁有想要成為一名年輕研究者的野心。反正我年紀輕,也已經得到了實現它的機會。如今,向前邁進可以說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道路了。

只不過,倘若能輕鬆實現野心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一進入岔路,原本不斷傳來的震動忽然停止了。

想必已經進入樟樹之里了。不愧為有人居住的土地,地面相當平整。

「嗯~」

用濕毛巾蓋住雙眼、硬是睡在木箱隙縫之間的我,僅憑藉著搖晃的程度就明白了。

感覺這樣睡反而是在浪費力氣,導致我連起身和張開眼睛的力氣都使不上來。

我用手尋找貨架邊緣,靠著腕力撐起上半身。

「嗯~~~~~~~~」

我像尺蠖蟲一樣彎曲著身體,好不容易緊抓住貨架的邊緣之後,在那裡氣喘吁吁起來。因為搖晃過頭,胃差點翻了過來,胃酸也早已卡在喉頭之間。

我用吊單槓的方式抬起頭來,僅用下巴靠在貨架邊緣的台子上,總算得以睜開眼睛。

此時拖車正穿過民宅之間的縫隙前進中。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可以看見民宅的柵欄。即便是貫穿這個鎮上的主要道路,要讓這輛拖車的龐大身軀通過,似乎還是稍嫌狹窄了些。

啊啊,距離重返令人眷戀的地面的時刻已經不遠了。

這讓我的精神多少恢復了一些,來回張望著以確認周圍的情形。

狀態良好的民宅蓋得緊緊依偎在一起,有幾個附在屋後的鐵皮煙囪冒出煙來,應該是正在煮菜吧。

有人居住的屋子,幾乎都有用油漆塗上粉彩色,因此一眼便可以得知。只不過就算狀態再好,多半都是建築至今已有上百年歷史的老朽房舍。雖然還不至於到破爛不堪的程度,不過遭酸雨侵蝕的外牆還是不甚賞心悅目。

像這樣的粉彩色房舍,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可說已經成了喚起兒時記憶的懷舊文化了。

呈現在眼前的風景,很耐人尋味地與我連鎖性地復甦過來的兒時記憶相符合。

諸如鎮上唯一一座被亂塗成粉紅色的民宅。

還有為了看繪本或玩遊戲,不時會前往的公民會館。

至於柔和的乳白色屋子裡則住著興趣是做點心的老婆婆。只要孩子們帶著材料去找她,她就會做出各式各樣的點心。

拖車平穩地向前進,接著出現在它前方的是一座廣場。

廣場是拆掉幾棟建築物所形成的圓形空地。再向周圍看去,可以看到已經有很多人等在那裡了。

「哇!」

這讓我感到害羞起來,縮起脖子。

和昔日所認識的人再會這件事,讓我感到異常的害臊。加上我原先就很不擅長在一大群人面前說話。可以的話,真希望可以個別向他們進行問候……然而拖車卻持續在大家的注目下,拖著龐大的身軀前進,最後在鎮上廣場停了下來。

我尋找著從用來卸貨的後方台階處看不見的場所,將身體滑近木箱與車身側緣之間的空隙里。這個地方很好,只要將雙腳彎曲起來坐在地上,再把頭低下來,應該就可以隱藏住我的身影才對。在眾人的興奮情緒降溫之前,我決定先待在這裡。

然而這世上事情往往不能盡如己意。伴隨著金屬手把喀嚕喀嚕的轉動聲,車身側緣的板子明顯地降了下來,而且正好是我為了躲避眾人視線而躲起來的地方。為了領取物資而聚集在一起的民眾們,視線一同投向了以屈膝坐姿登場的我。

一名站在最前方等待的大叔,菸斗自他口中掉了下來。

看來這輛拖車不僅是後方,是屬於連側面也可以打開的車型。

一位長相似曾相識的中年婦女,一臉訝異地發出嘆息聲。就如同我憶起她一樣,她也想起了我——

「你是那個——?」

我默默地將臉埋進兩膝之間。

拖著消耗殆盡的疲倦身心,我將手放到自己家的門上。

「我回來了……爺爺?」

和記憶中一樣、身穿白袍的祖父手持獵槍從微暗的屋子後方走了出來。他魯莽步行的模樣讓人完全感受不到老態,我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喔喔,你終於回來啦?」

在老人之中顯得魁梧的祖父,將手放在女生之中屬於非常高的我的頭上。

「呼,你往縱向成長了。」

「……畢竟都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附帶一提,在這幾年內,我的身高就像筆頭菜一樣地成長。如果再繼續長高的話,可能會有點困擾……

「臉色也很好,紅蘿蔔呢?」

「……還是一樣討厭。」

「怎麼,內心沒有成長啊?」

祖父用鼻子悶哼了一聲。

「我想是有的……應該吧。」

「總之,先進來吧。我正好想吃飯了。」

「咦?現在要去打獵嗎?」

我看著祖父手上的獵槍問。

「都這麼晚了,哪有可能去?只是稍加改造提升這把槍的攻擊力而已。」

祖父很喜歡槍枝類。

「你是坐商隊的車回來的吧?」

「對。」

我並沒有多提關於自己一路上所遭遇的麻煩。

「啊,對了,爺爺。雖然我想你應該聽說了,我也和爺爺一樣當上了調停官……」

「有很美味的水芹菜喔,無論配炸的食物還是配麵包都很適合。」

我訴說著自己的成長,然而我的聲音卻被祖父的耳朵冷酷地匆略。

蔬菜肉乾湯,炸魚、蔬菜與名為西式醬菜的各種食材,籃子裡則裝有為了夾這些配菜而切開的麵包,全都一同並排在桌上。

這些全都是由祖父所準備的。

由於祖父長年獨居,因此非常擅長作菜。

雖然他偏好把整塊肉直接拿去烤,或是燻肉等粗線條的菜餚,不過有時也會做出口味細膩的湯類。這是我睽違了數年的懷念香味。

我認真地組合著含有多一點醬菜、個人偏好口味的三明治,一邊與坐在對面的祖父交談。

「這樣啊?學校制度也終於要結束了嗎?」

「嗯,在送別會上有很多相關人士前來……讓人嚇了一跳。」

「向來如此。我念的學校關門的時候也聚集了很多相關人士……怎麼,你那

個要開店的壞習慣還沒改掉啊?」

在我面前排放了五個由我組合而成的三明治。

「因為如果邊吃邊做的話會無法靜下心來……不行嗎?」

「不,無所謂。」

一旦像這樣動手開始做起來,我總是會沉迷在其中。

我這種停不下手的習慣,朋友們稱為手工副業癖,家人則稱為開店癖。

「你那麼會吃啊?」

「不,就算是我也吃不完。」

我毫無歉意地說。

「笨蛋!」

祖父伸手搶走了兩個三明治。

「就算長高了,依舊還是個軟弱的生物嘛。」

「請你說是文明人。」

「那是過去式了、過去。文明什麼的幾乎已經不存在了。」

「說到這個,我還是第一次搭乘到太陽能發電的拖車。」

「那個啊,既沒速度也沒馬力,壞掉的話應該再也修復不了了吧。」

「好在拖車沒有停住,平安回來了。」

「商隊那些人擁有很多不錯的玩具。你也該去那邊就業才對,感覺滿有趣的。」

「啊,不了……要我勞動筋骨是不可能的。」

此時祖父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換了一幅表情。

「你真的要在我這邊工作嗎?那倒也不是什麼非得要強迫你繼承的工作。」

「我就是這麼想的。反正好不容易取得學位了,況且事務所本身也還在不是?我認為要待在像這樣被制度認可的地方才對。」

「你的興趣可還真怪。為何偏要挑調停官這個工作?」

「我認為這份工作很適合我。」

「喔?理由呢?」

「……想說應該比起在田裡工作輕鬆吧。」

在久違的團圓氣氛下,我一不留神終於吐露出真心話。

「為了這種理由啊……?」

就連祖父也發出了訝異之聲。

我面對他緊繃的眼神,以清亮的聲音回答道。

「爺爺應該也知道我的身體弱不禁風吧?」

「不,你剛才說了是因為想找輕鬆的工作喔。」

……我有說嗎?

「不是啦,因為在這個時代,農學和畜產實習也包含在基礎課程裡面……但那實在太辛苦了。一想到這,因為調停官是連老人也能勝任的工作,所以我想對身體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吧。」

面對血親時,我可以毫不緊張地說話。

「……孫女變成奇怪的性格回來了。」

「呃。」

「我看你八成不是身體虛弱,只是單純缺乏毅力而已吧。」

「嗯。」

「老是挑輕鬆的做,年紀大了之後可是會失去幹勁喔。」

「嗯。」

「……反正過了一個月之後,如果你還能這麼認為的話,也算是個大人物了。」

「這份工作很吃力嗎?」

想當然耳,在取得調停官資格的時候,我已經預先調查過這些工作了。結果比起自給自足的農業等其它勞動工作相比,我得到了調停宮的工作內容其實相當輕鬆的結論……難道實際狀況並非如此?

祖父以一句話回應了這個疑問。

「因人而異。」

這讓我摸不著頭緒。難道,會出現什麼嚴苛的勞動項目嗎?

「總之,試著和『他們』接觸一次看看吧,沒用的孫女。」

「這樣講太過分了吧。」

「總之就是這樣。明天到事務所來,得幫你找好位置才行。」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當我迎接睽違十多年的早晨之際,已經八點了。

「完了……!」

還真的睡過頭了。想必在我身上累積了許多旅途的勞累,豈有不累的可能?對吧。

但我還是連忙衝出房間,前去一探廚房的情況。

這時祖父已經在吃早餐了。

「怎麼了,這麼吵。」

「啊……早安……」

「嗯,早安。」

祖父不為所動地說完,繼續吃著早餐。

這實在太奇怪了,事情不太對勁。我說不出話來。伴隨著擔心自己是否有哪裡做錯事的不安,我一時呆立在原地。

「……你想做什麼?」

「咦,因為……」

雙親很早就過世的我,自幼便與祖父一同生活。祖父採取的教育方針乃斯巴達式,假使因為睡過頭導致早餐遲到的話,總會有拳頭落在我的頭頂上。然而現在這件事卻沒有發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是祖父忘記了嗎?舉凡沒有遵守下午六點的門禁,還是忘了其中一件被交代的家事,我向來都會吃上祖父一記拳頭。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祖父忘記了這種情形呢……?

「我差不多要出門囉。你有什麼打算?今天不是要去事務所露臉嗎?」

「啊,對……我正有此打算。」

在我的座位上已經備帚女餐點。這也是久違的光景了,我心懷感謝地開始享用。

「那,要怎麼辦?要一起出門?還是你今天要休息?」

「休、休息也可以嗎?」

斯巴達教育應該不允許這樣吧?

然而祖父卻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如此回答:

「其實也用不著在短時間內就這麼急著上工吧?昨天聽了你那一番意志薄弱的話,加上你的臉色也不好。坐在貨架上長時間的搖晃,體力會透支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聽說你屈膝坐在車上,就像個貨物一樣一動也不動——」

此時的我真想大叫一聲:討~厭。

真不愧是位於交易路線旁的的鄉下大鎮——樟樹之里。現在這個時代明明連使用方便的個人通訊器材也沒有,情報卻得以用模擬方式(流言)的狀態一瞬間傳播出去。

「我的身身身體不不不要緊……」我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回神說道。「呃,我可是體弱多病呢!這紅顏薄命又不幸失意的深閨大小姐,今天就晚點再去吧!」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了。

「……」

不妙,祖父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有、有什麼疑問嗎?」

「沒事。為了不幸的深閨大小姐,如果有在窗邊數落葉的工作就好了。」

「有這種工作嗎?」

「找找看吧?」

「不過聽起來就像療養院文學(註:以療養院為故事舞台的文學作品。例如托馬斯曼的《魔山》。)一樣,應該不錯吧?」

「如果光就表面而言,或許正是那種感覺沒錯。」

我正好就擁有那樣的外表。

再加上怕生的性格更加強了這一點,我的存在就彷佛完全填補了「沉默寡言的清秀千金大小姐一這個空缺一樣。由於現在的孩子們幾乎都很健壯,因此我在生態上可說擁有不動的地位。

只不過一旦熟稔之後,我的本性似乎就會顯露出來,因此向來毒舌的友人Y等人毫不客氣地稱我為「走在路上招搖撞騙的人」。

「無所謂」,祖父將茶飲盡之後這麼說:「我要走了。之後如果你覺得可以出門的話就來吧。」

「好的,就這麼辦。」

「還記得地點嗎?」

「讓我想想……是那棟狀似鬆餅的建築物對吧……?」

「沒錯。今天我直到中午都會待在那裡,你想來的話就到那裡去吧。把碗盤拿去泡好。」

祖父迅速披上白袍,很快地出門去了。

仿佛被他丟下的我,訝異地呆在原地。

結果,睡過頭的我並沒有遭受懲罰。

這對於小時候是在無賞必罰(有功勞時完全不獎賞,但是犯錯時必懲罰的不良教育方式)的精神下被扶養長大的我而言,實在無法安心下來。

祖父其實是個相當嚴苛的人。

如今卻變得如此鬆懈,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並非如此渴望受到懲罰……

就在這種無法釋懷的心情下,我用完了早餐。

「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呢?」

我猶豫著要不要趕去事務所報到。然而又有種想要休息片刻、直到內心的疙瘩平復為止的感覺。

總之,我先將碗盤泡到水槽里,然後試著在狹窄的家中探險起來。

這個令人懷念的家。

這個家,看似與昔日相同,但是諸如牆上的污痕或者裝飾品等,又與過去的記憶有著些微的差異。

對照著過去與現在,愉快的片刻時光。

穿過田間小徑,步行了約十五分鐘。

這座狀似圓形競技場的大型

建築,乃樟樹之里綜合文化中心。

隸屬於聯合國調停理事會的祖父,在這座外表彷佛好幾片鬆餅疊在一起的建築物里,以三比三比三比一的比例,致力於他的興趣、興趣、興趣與職務。

這棟建築與位於遙遠異國的羅馬競技場一樣,上方有一部分已經崩塌,不過無須擔心。這裡同樣也在儘量減少損傷的情況下被有效利用,是一棟稀有的大型建築物。

文化中心是這棟建築物原有的名稱。

肯定是針對這個地區的住民,以文化啟蒙為目的而設立的。

由於面積寬廣而且房間數又多,如今被當作辦公大樓來使用。諸如大學的實驗室、研究設施、事業單位、宗教法人或是倉庫等等,實際上這裡曾經被利用在各種用途上。話雖如此,據說像這樣擠滿各種單位的情形,也早已是超過五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這裡幾乎都是空房,抑或與事業主失去聯絡,就這樣空在那裡。對於附近的孩子們而言,變成了絕佳的遊樂場所。

「打擾了~」

我打開早就沒有玻璃、徒留簡陋木板的門走進建築物內。昏暗的大廳整體而言充斥著已經乾燥的污痕,不知為何還有單只鞋子掉在地上,予人一種非常散漫的感覺。

不用說,櫃檯也沒有人。

我登上宛若竹蜻蜓旋轉殘影的螺旋階梯,以祖父所在的三樓事務所為目標。

雖然名為聯合國,但是在我前來報到之前,地方上的職員就只有祖父一個人而已。

倘若祖父發生什麼事的話,這裡就沒有國連的責任官員了。近來因為這樣的事由而關閉的設施絡繹不絕。

真不愧為衰退期。

完全不注重細節,一切都處於隨便的狀態。

「啊,這裡……」

我發現掛有《聯合國調停理事會》門牌的房間後敲了敲門。

……沒有反應。

「請問有人嗎~?」

我試著再敲了一次,但仍舊沒人回應。

看來似乎沒有人在的樣子。

我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轉動門把。明明不是在做壞事,卻讓人感到些許心跳加速。

「……爺爺?咦,嗚哇……」

一進門,我嚇了一跳。

其中一面牆壁上,裝飾了各種槍枝。

很明顯的全都是私人物品。

還有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整間房裡都充斥著火藥味。實在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對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倘若無視那些充滿豪氣的危險物品,總之這裡還算是間象樣的辦公室。

亞麻油地氈剝落後所形成的深灰色地板、隨便放置的三張辦公桌,在角落用隔板區隔開來的一塊小空間裡,放有一組接待客人用的沙發組。

只有一張桌子感覺得到有人在用,那恐怕是祖父使用的座位。因為上頭堆滿了文件,且杯子、筆筒、便條紙亂糟糟地散在桌上,故可得知。

仔細一看,還有一張桌子可以感受得到有人用過。奇怪的是這張桌子很整潔,桌上只有幾本文庫本大小(註:日本書籍尺寸的一種。大小同A 6的口袋書。附帶一提,日本輕小說皆為文庫本。)的書和筆而已,雖然可以分析出有人在使用,但是看不出對方有在認真工作的痕跡。也有可能是祖父他一個人獨占了兩張桌子也不一定。

剩下一張全新的桌子。這張桌子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思,這應該是我的領土吧。

「好多灰塵……」

看來第一天的工作似乎是打掃桌子。

儘管如此,這比起農夫的工作還是來得輕鬆多了,因此我沒有半句怨言,完成了。

附帶一提,接待處的沙發組變成了夜間主要光源——油燈的放置場所,明顯地顯示出並不會有客人造訪。

我坐了下來,不知接下來要做什麼才好。

「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好呢?思……」

仔細一看,事務所後方有一扇連接到隔壁房間的門。當我注意到的那一瞬間,門被打開,祖父走了出來。

「喔,你來啦?」

「你好。」

「現在你坐的那裡,就是你的位置喔。」

和我預想的一樣,祖父用下巴向我示意。

「好的,我就坐這裡。」

「恭喜你上任。」

祖父微笑地說。

「是,謝謝!」

「我去泡茶吧。啊啊,這裡的水龍頭有時可以用,不過那是來自於屋頂的雨水槽,所以不能拿來喝。自己帶自己要喝的淨水是這裡的規矩。」

「就算說是規矩,這裡也只有爺爺一個人而已吧。」

「加上你就三個人了。」

祖父留下這句話,回到了原本的房間去。看來另一邊是茶水間的樣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接下再次回來的祖父手上的茶,問道:「另兩個人是指?」

「嗯?奧月沒有告訴你嗎?」

奧月小姐是聯合國的職員。

她是學舍的畢業校友,同時也是陪我商量畢業後出路的對象。只可惜我們僅止於書信往來,並沒有實際見過面。

「對方是做什麼的?」

「助手。」

「咦?我才新上任,就突然要派助手給我?」

「你很笨耶,是我的助手。」

「啊!」

真是令人感到衝擊的發言。

「有第三者啊~」

這還真是最能打亂計劃的一種情形了。

「我還以為你知道。不過你還是老樣子?有過度緊張症?」

「不是只有過度緊張症的關係……嗯,想請問一下,那位助手是年長的女性對嗎?」

「不,是年輕的男生。」

「啊……」

憂鬱的原汁傾注而下,讓我連講話的聲音也變沉了。

「學舍應該是男女同班吧,為何要怕成那樣。」

「……現在可是超少子化社會喔,而且我又是末代班級,並沒有年紀相仿的異性。年紀最近的小我四歲……而且,光是和那些孩子熟稔起來就花了好幾年的時間。」

「放心吧,他是個沉默寡言又毫無殺傷力的好人。」

「不是的,我所想的和你所擔心的方向稍微有點不一樣?」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話,就去用另一個房間吧?」

祖父邊說邊指向另一頭。

「雖然很窄,不過空間足以容下一個人在裡面。」

「……不用了,受到這種程度的特別對待也有點……」

「真難伺候的孫子吶,有這麼怕嗎?」

「沒有啦~只是……也不能說是怕,只是有點不擅長面對而已。」我哈地一聲換了口氣,輕輕地拍拍臉頰。「我明白了,就把這當作是輕鬆的事務工作的代價。就算在職場上,我也要維持深閨大小姐的戰略下去。」

「那種戰略有什麼意義嗎?」

「倘若讓別人認為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就不會來找我攀談了。」

「真是無聊的人生……」

「請不要管我。對了,那位先生今天好像沒有來?」

「啊啊,不是有醫生和商隊一起過來?他去檢查了。」

「他的身體不好?」

「是啊,像他那樣才是真的體弱多病。因為現在醫院正處於火力全開的忙碌狀態,這一帶暫時會處於節電狀態。」

如今電力並非平均地分配給所有人。

「聽說他是以住院檢查的形式入院的,暫時不會回來了。你就趁現在把巢築好,打造出得以讓精神安定下來的場所吧。」

「把人比喻成小動物或鳥類……」

「喔?那桌子的位置在那裡好嗎?正好你和他的位置面對面,這樣一來可得每天看著彼此囉。」

NO~我連忙開始找起坐起來會舒服的桌子位置。

最理想的是誰也看不到、可以由我單方面監視其它人的位置。在學舍的時候,因為我個子高的緣故,無論何時都坐在最後一排,相當輕鬆。

啊啊,那邊好像不錯……

我望著接待客人的小空間沉思起來。

「爺爺,那個隔間的裡面……」

「那邊不行。那是接待室,偶爾也會有客人來。」

「可是現在不是變成放油燈的地方了嗎?」

「有客人來的話再把油燈拿走就行了。總之接待室不行。在這種荒廢的事務所里,要有那種用隔板隔開來的狹小接待室才會有氣氛。」

「又在說奇怪的理由了……」

祖父乃品味奇特之人。

「沒錯。反正像文件或其它東西,直到我交接給你之前你也無事可做。今天只要慢慢思考你要在哪裡定下來就成了。」

「……是。」

「倘若你有心的話,要不要趁現在去向『他們』打個新上任的招呼?」

「啊,這屬於非做不可的事對嗎?」

「不,不做也無妨。」

我睜大了雙眼。

「為什麼?」

「這部分是由責任者自己斟酌決定的。如果你判斷出沒有必要的話,那就無所謂。很自由的。」

但是這應該屬於職務上的問題吧?

不曉得祖父是察覺到了還是預測到了,他口若懸河地繼續說下去:

「這份工作,如果有心要做的話,或許的確有很多事情要做沒錯,但原則上只不過是文件的管理人而已。」

「那調停的工作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要如何是『他們』的事。我們非做不可的事情,真要說的話其實幾乎沒有。雖然這個部門在剛成立之際似乎有很多問題,不過現在的調停官就像是裝飾品一樣。」

「啊?」

祖父的話就宛如沒氣的蘇打水,我只能愣愣地接受。

「太好了,這正是你喜歡的輕鬆工作。」

「你好像誤會了。我只不過是考慮到自己的體力,想要選擇適合的工作而已。農耕工作要靠勞力,會曝曬在太陽下,而且我又怕蟲子。因為有很多不喜歡的部分,我只是想避開那些罷了。」

「怎麼聽都像是遊手好閒者會說的話。嗯,不過關於農耕作業確實很無聊這點,我也有同感。」

「對吧對吧?」

畢竟祖父是享樂之人。

「食物還是靠狩獵的最好。」

他同時也是狩獵採集民族。

「我覺得當個單純的消費者就好……」

「就是像你這種人把文明吃垮的。」

被罵了。

「倘若沒有其它方法可以得到食物的話,就連我也會去播種的。但是現在還留有像這樣難得的工作機會嘛。」

「是這樣沒錯……嗯。」

祖父享受地撫弄著他散亂的鬍子。

「我收回前言,年輕人終究還是稍微吃點苦比較好。去打聲新上任的招呼吧,這是所長的命令。」

「說的也是,打聲招呼還是必要的。」

如今在弄清楚還有第三者的狀況下,事務所變成了帶有壓迫感的場所,這也成了讓我到外頭進行野外調查的動力。

「對了,『他們』的村落在哪一帶?」

「啊啊,在那邊。」

牆壁上貼了這一帶的地圖。

我走近地圖,用手指仔細地沿著地形描繪。鎮上的位置被紅線框起來,危險地帶也被明確地標示出來,還有一個地方被貼上了三角帽子型的貼紙。

「咦?這是……?。」

「那裡就是『他們』的村落。」

我開始仔細地確認起來。

「這裡?確定沒有弄錯地點嗎?我回到鎮上的途中曾經在街道旁目擊過一個妖精……但好像和這個貼紙所貼的位置完全不同。」

聽我這麼說完,祖父嗯~地一聲沉吟起來。

「不曉得該怎麼說明才好耶。總之你就去看看吧?從這裡前去大約是三十分鐘,途中有幾個連續坡道,也算是不錯的運動。」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看看。」

「喂,便當。」

或許是祖父的零嘴,他直接從白袍的口袋裡取出幾個圓麵包交給我。我本來希望他至少能稍微包一下的。

「有沒有要帶去的文件……像是打招呼時必要的簽名蓋章文件之類的?」

「用不著那種東西吧。要簽名蓋章文件做什麼?你就稍微去看看,倘若有見到他們的話,打聲招呼就好了。」

「倘若有見到他們的話?」

「因為對方的數量應該還滿多的,順利的話應該可以接觸到他們才對。」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不過我會試試看的。」

「喂,水。」

祖父將裝在瓶子裡的飲用水交給我。

「有沒有什麼打招呼時的禮儀,或是必須注意的事項?」

「沒有,靠自己的感覺去解決吧。」

「……光是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和我在學校里調查到的工作內容大相逕庭了。」

「你所找的數據,看來應該類似於當初部門成立時所製作的對應教學手冊吧。當時算是艱困的草創時期,所以被要求必須要有細微的判斷能力。不過到了現在,那些全都已經變成過去的遺物了。總之去看看吧,凡事靠的是EXP(經驗值)。」

「那個怪裡怪氣的單字是什麼啊……」

沿著連綿至小山丘的斜坡前進所抵達的,就是三角帽子型的記號所標示的、「他們」的村落。

在成為妖精村落的更早之前。這裡是資源回收業者用來囤積物品的土地。

那些回收資源……也就是大型垃圾,在業者消失之後依舊被留在這裡,變成了獨特而壯觀的巨大超現實主義物體。

「……好高。」

缺了門的冰箱、剛剛好在正中央破了一個大洞的洗衣機、摔壞的音響、轉鈕全都被拔光的揚聲器、爆掉的輪胎、斷弦的吉他、油膩膩的微波爐、明明不是摺疊式卻恰好被折成兩半的腳踏車……

這些東西全部堆積在一起,加起來有我的好幾倍之高。

它們全都是已經無法再次利用的物品。基於生鏽、老舊化以及技術的衰退,因而無法將其當作資源再次利用,因此只能長期放置在這裡。

圍住這座垃圾山的柵欄沒有倒塌,依然保持在原地,進入垃圾山地盤內的門則被鎖煉給固定住了。

想要繼續前進的話就必須將門打開才行,然而不用說也知道,我手上並沒有鑰匙。

想我區區一介稚嫩少女,理所當然與可以拆下鐵鎖的異常怪力無緣。看來今天只有打道回府的份了……

「嘿!」

經過用力一扯,鎖很輕易地就被拆下來了。

為防止誤解我先補充一下,那顆鎖本身已經生鏽了。

這樣一來,野外調查得以繼續實行下去。

反正也沒有管理員在,即便未經允許就進入設施內或破壞物品也不成問題。這裡是完完全全被人遺棄的場所。

首先我先試著稍微接近那座令人在意的垃圾山。

由於垃圾山存在著崩塌的危險性,因此我並沒有靠得很近。萬一被垃圾淹沒的話恐怕就沒救了。儘管如此,「他們」喜歡的正是這樣的場所。或許這裡擁有可以刺激童心之物,屬於喜愛惡作劇的男孩子會非常熱愛的場所。

我漫無目的地在周圍兜著圈子,結果發現了管理大樓的所在地。或許是歷經風雨歲月之故,整棟建築物只剩下地基而已。

「餵~有人在嗎?」

我試著出聲叫喚,但是沒有反應。

雖然這裡應該就是三角帽標誌所示的地點,但是完全感受不到「他們」躲起來的氣息。

也說不定他們是躲在扁平的石頭下面。但是當我搬起石頭想要確認時,下面只有縮成球形或是身上裝備有鉗子的昆蟲而已。

「……失禮了。」

我靜靜地將石頭放回原位。

接下來我試著繞了垃圾山一整圈,卻沒有任何新發現。

「有沒有人在啊~?」

還是沒有反應,看來這裡是完全的無人狀態。儘管新上任的我特地前來打招呼,但在沒有調停對象的情況下也莫可奈何。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我開動了。」

緩緩地從口袋裡取出圓麵包,然後開始吃了起來。

回到事務所,我向在窗邊拿著槍興致盎然地瞄準遠方民宅的祖父進行報告。

「因為那裡是座無人的垃圾山,我在那裡吃了麵包,喝了水。」

「好吃嗎?」

「味道只是很普通的麵包和水而已。」

「喔,這樣嗎?」

「根本就沒有得到什麼經驗嘛。」

「只要想成是享受了一場愉快的散步就夠了。」

「爺爺,你原本就知道那邊根本沒人吧?」

「嗯,那座垃圾山里什麼也沒有。」

我嘆了一口氣。

「我白忙了一場。」

「你難道不能了解這是祖父想讓沒毅力的孫女運動一下的心意嗎?」

「我討厭運動。」

祖父用單手遮住眼睛,看來似乎認輸了。我原本以為祖父還要

展開攻勢——

「……算了。」

沒想到他很乾脆地放過了我。

我鬆了口氣,同時開始針對我所做出的結論進行確認。

「也就是說,那個三角帽貼紙所貼的地點什麼也沒有,只是騙人的?」

「並非如此。『他們』喜歡殘留有人類氣息的地方。在這塊土地上,理當潛在了相當數量的『他們』生活於此才對。」

我「嗯嗯嗯」地沉吟起來。

「爺爺,在調停官的工作里,應該有一條是掌握『他們』的實際狀況並記錄下來的項目才對……」

「嗯,有喔。」

「如果不將他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不就無法掌握和記錄了?」

「那就是身為調停宮的人辛苦的地方了。」祖父邊說邊啜飲著咖啡。「我也下了很多工夫。」

「既然如此,請將方法教給我。」

「不可能。」

「……這是職場欺壓嗎?」

「他們」生來就是擅長隱居的存在。

因此對於無法判讀風向也無法隱藏氣息的人類而言,要觀測獨居且野生化的「他們」是相當困難的。

「倘若自己不累積創意和工夫的話,我想你無論到什麼時候都無法繼承這份工作吧?倘若你有心要做的話,我想應該會是不錯的訓練就是了。」

「我是有點幹勁,但我只是想利用先人遺留下來的智慧而已。」

「思考這一點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總覺得有點火大。不服氣的我非想要問出些什麼。

「可是我還是個新人,請爺爺示範給我看。」

「不了,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助手也是為此而請的。」

「身為上司工作量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在這個領域,我還是個經驗不足之人。我希望能有效率地吸收技術與經驗,儘快開上專門知識的高速公路成為獨當一面的人。我想儘快開上專門知識的高速公路成為獨當一面的人!」

「你說了兩遍……同樣的話……」

祖父顯得有些狼狽,讓我稍微有點獲勝的感覺。

「你想說你討厭浪費時間嗎?」

「你的意見我已經明白了。真累人……」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長者,祖父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

「簡單地說,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你。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從事這份工作。我幾乎沒有你所想要的方法,也沒有參加過什麼顯眼的活動。」

「你只是退休後來這邊掛名?」

「……沒錯。」

祖父毫無愧意地承認了。

「就算說是退休後來這邊掛名,就我的情形而言,這也是研究所關閉之後的結果。反正如果要留在這塊土地上的話,他們跟我說就算只是個掛個頭銜也好,要我接受調停官這份工作,如此而已。我在調停活動上並沒有什麼顯著的功績。」

「只是頭銜……」

「沒錯,這並非什麼需要大費周章的工作。或許這不該對今後將從事這份工作的你說才對……但我認為『他們』並沒有必要接受我們的指導。」

「但是,遇到萬一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會遇到萬一呢?只要我們這邊不干涉的話,『他們』頂多不見蹤影。只要不接觸就會有摩擦產生。雖然這有點像打禪機,不過什麼都不要做才是最好的調停活動吧?」

「那,調停官這份工作的存在意義……」

「我是沒有發現啦。」

「嗚嗚……」

這股衝擊讓坐在椅子上的我想要直接向後倒去。

我所期盼的的確是輕鬆又富知性的工作。但假如問我是不是想要做沒意義的工作,我的回答絕對是NO。總之,我渴望的是充滿效率的充實人生。

「我還以為調停官是重要職務……」

「一百年或兩百年前應該是吧。」

「嗚……」

「在通貨制度已沒落、直接以物易物的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所謂的重要職務了吧。這份工作就像是……該說像是幫忙嗎?因為是歷史上重要的一部分,倘若有志願者的話,就算只是掛名也好,還是希望能有人在這個位置上,只是按照這樣的慣性……拿去,你的第一份薪水——配給卷已經送到我手上囉。」

一份薄薄的信封啪地一聲被扔在桌上。

「月、月底了嗎?」

「等到月底的話,身為配給單位的商隊應該已經回去了吧。先交給你。」

「怎、怎麼有種毫無價值的感覺……?」

「價值什麼的,原本就沒有。」

內心受到打擊的我說不出話來。面對如此傷心的孫女,祖父完全不帶任何夢想與希望的話,更是轉為精神上的虐待向我襲來。

「調停官這份工作,我就全部交接給你了。雖然不曉得該怎麼做,不過就隨便吧。倘若你有心想工作的話,偶爾提出報告書之類的不就好了?」

這句話包括了實質的退休宣言,更讓人覺得是毫無責任的發言。

「等一下,爺爺。沒有這種事情吧?身為上司至少也該……可以請你不要在說話途中把玩槍枝好嗎?」

「下周有期待已久的狩獵。」

祖父將擦亮的來復槍槍管伸到窗外,緊盯著狙擊鏡。

「……這就是掛名高位造成的弊病嗎……」

「這就是我活著的樂趣!面對老人家有點黑暗面的興趣,請你不要做出潑冷水這種沒情趣的行為好嗎。」

「哪有人說自己有點黑暗的。」

不過看來祖父心意已決。

「那……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儘早交接,希望你可以傳授我一些秘訣。」

「就算你這麼說,我只有在很短暫的一段期間內有認真活動而已……嗯,對了……不,等等。」

祖父說著邊站了起來,接著打開事務所里的其中一個檔案櫃,然後從其中一邊開始確認起檔案。

祖父翻閱著文件發出很大的聲音,最後找出約有一本書份量的厚重檔案夾。

「有了,從這邊開始看吧。這是前任者的記錄,是我上一任的人所做的。正好是三十年前左右的東西吧?」

「喔,有這種指點迷津的手冊?」

「如果真能指點迷津的話就好了。」

我接過檔案夾,啪啦啪啦地翻閱著。

記錄是採取日報的形式,感覺是一本報告書里的前半段。

裡頭記載的,想必是與「他們」建立起良好關係的年輕調停官的奮鬥記錄(這包含了我的願望在內)。

裡頭依需要搭配了插圖,描寫了與「他們」相處的每一天。

「這好像可以成為參考耶……順帶問一下這個人呢?」

「好像已經死了。」

生死輪迴乃萬物必經之路。

「是怎樣的人呢……因為他是個存在感不高的人。死因好像是……我不記得了。」

祖父苦思了一下子,但旋即又留下「我出去一下」這句話,穿著白袍就往外面去了。

變成獨自一人的我,將視線移到手中的檔案上。

O月X日

從今天起我也是調停官了。

雖然這個職務如今徒留形式而已,但應該還有憑著年輕活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想加油。

也已經和鎮上打過招呼了。

雖然費了一番苦心,但是多虧上一任的人告訴我訣竅,我想應該可以做得很好。

倘若可以和他們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就好了。

O月X日

連續跑了好幾天,看來我差不多被他們所接受了。

很快地我就有機會能夠親眼看到他們的技術。

雖然有聽過傳言,但是能到這種程度還是……

這職務究竟有多重要,我非常了解。實在無法理解為何組織會被縮編成這樣。

如果有照相機的話就好了……

取而代之地我改以素描留下記錄。

(該處缺落)

O月X日

今天我受邀參加宴席。

受到了很棒的款待。

享用了高級的餐點。

酒和肉,還有魚。山珍海味。利用果實做成的各式料理。

我度過了一段相當豐富滿足的時光。

O月X日

今天同樣也受到了熱烈的款待。

享用的佳肴里,有很多都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

別說是魚了,不曉得肉類究竟是怎麼烹調的?

不曾聽說過他們會狩獵。

我想將其

列為要調查的項目。

O月X日

一碰面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這樣一來調查工作無法繼續進行——這應該算是喜悅的哀號吧。

雖然必須避免干涉到他們的內政,但我希望能留下適當的資料。

O月X日

調查沒有進度。

還是老樣子,今天也享用了一頓大餐。

O月X日

啊啊,今天也享用了製作材料不明的佳肴。

無論哪一道,全都是重現我們人類飲食文化的料理。

我還是第一次嘗到牛排這種食物。

現在幾乎已經吃不到了。

真不愧是肉類中的結晶,難以忘懷的滋味。

O月X日

今天格外地豐盛!山珍海味一道接一地道搬了出來。

料理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這應該是中國的古代宮廷料理。

雖然想要繼續調查……什麼,時間還多得很,沒什麼好焦急的。

O月X日

我感受到自己是被愛著的。

他們所搬出來的特別套餐讓我大快朵頤。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要求的呢?

我實際體驗到昔日的世界充滿了美妙的滋味。

送出來的酒也是五花八門,每天都在品嘗美酒。

O月X日

今天是壽司。這也是我沒吃過幾次的食物,但實際上很美味。

還有,螃蟹湯有夠棒。

O月X日

今天是土耳其料理。

雖然我不敢吃豆類和茄子,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美味。

搭配油炸小點喝酒,讓名為茴香酒的乳白色土耳其原產酒更顯美味。

O月X日

如果沒麵包的話,那就吃蛋糕好了。

O月X日

今天同樣也是接二連三的牛排。

以及接二連三的酒。

牛排、酒、牛排、酒、牛排、酒……

O月X日

牛排……酒……

我一言不發地合上檔案夾。

碰巧此時窗戶全開著。倘若從那邊將檔案夾朝著天空咻地一聲扔出去的話,心情應該會很舒暢吧。

這算是貴重的資料?

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醜聞。

「如何?」

祖父回來了。

「有牛排和酒。」

「沒錯。不錯喔,正是如此。」

什麼叫正是如此?

像最後的部分,根本只是「突襲檢查!我的晚餐」而已。(註:日本某晨間節目中的其中一個單元名為『突襲檢查了!隔壁的晚餐』(突擊!鄰の晚ごはん)。主持人拿著巨大的飯瓢去突襲訪問某戶人家,拍攝他們的晚餐。)

「……老實說,我覺得這根本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嗯嗯是工作只要像這樣就可以了,這點應該可以拿來參考。」

「請問一下,我有點在意前任者的死因是……?」

「我想起來了,是肝硬化。」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在這種時代,還真是奢侈的死法呢。」

「多虧他,你今後應該會注意不要暴飲暴食吧。」

「我本來胃口就很小。」

我忍不住想抱頭嘆息。

「對了,只有這個檔案而已嗎?」

「你要不要把抽屜里東西全都瀏覽一遍看看?或許其中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啊啊,把這麼大量的……這些……」

這裡的檔案櫃屬於辦公用的大型櫃,幾乎擋住了一整面牆。由於裡面全都塞了滿滿的數據,想要全部讀完不曉得要花上多久的時間。

我頓時陷入了沉思。

想要認真地盡到職責,只是白費力氣罷了;如果什麼都不做得過且過的話,日子就會相當輕鬆……我的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構圖。我想要輕鬆,這是事實。然而我並非什麼都不想做。

我可以感受到,在我心中擁有希望工作又希望享樂的矛盾欲求。

「……附帶一問,沒有爺爺的檔案夾嗎?」

「沒有,因為我沒寫。」

雖然我想也是……

「真的就像你說的,你什麼都沒做……?」

「我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負責人而已。」

「我明白你為什麼無法提供我象樣的建議了。」

「真失禮……不過我有累積下來的智慧喔。也對……你想要達成調停官的主要業務,可以和『他們』交涉或記錄對方對吧?所以想將『他們』聚集在一個地方。」

「嗯~正是這樣。」

祖父從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轉換成真摯思考的模樣,沒過多久他抬起頭來說:

「甜食如何?」

「甜食?像砂糖嗎?」

「不對,我是指甜的東西。甜點應該有很多種類吧,他們喜歡那種東西。」

「是要用甜點釣他們上鉤嗎?」

「沒錯……雖然是老方法,不過有種把容器埋在土裡,在裡頭倒進蜂蜜然後等上一晚的作戰方式,聽說效果非常之大。」

「又不是在抓甲蟲……」

「會被甜的蜂蜜吸引這點是一樣的,『他們』無法違抗本能。」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暫且擱下……如果用這種作戰法的話,不是反而有可能會引來許多目標以外的昆蟲嗎?」

「那種東西用手挑開不就好了。」

「那樣會留下精神創傷吧。」

「你要這麼說的話,可就完成不了野外調查囉。」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我明白了,我試試看。謝謝你,爺爺。」

我抓起裝有配給卷的信封,離開了事務所。

我前去找停留在廣場上的商隊,遞給他們一張可以交換嗜好品的配給卷,在可以選擇的品項里發現裝在瓶子的「那個」還有剩,於是選了它。當我準備要回家時,已經快要六點了。

「我回來了!」

「啊啊,你回來了。」

我望向時鐘,很可惜地六點已經過了一分。原本我打算加速趕回來,卻還是打破了門禁,除了認命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那麼。」

我懷著歉意向祖父低下頭,好方便他敲下去。

「……你在做什麼?」

「咦?不懲罰我嗎?」

「懲罰你什麼?」

咦咦咦咦咦咦?

不對勁的感覺開始膨脹。

不過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連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可不能為了弄清楚為何如此幸運的原因而讓好運溜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祖父說一聲之後,從家裡直接前往現場。

垃圾山一如往常寂靜無聲,沒有人隱藏在此的氣息。

我在這裡找好目標,用帶來的鏟子挖了一個洞。因為只是約十公分大的洞穴而已,一下子就挖完了,我將空罐埋在那裡。為了防蟲,我讓開口稍微高出地面一些,然後將其固定。

整個作業只花了幾分鐘就完成了。

倘若將蜂蜜倒進這個裝置里等上一晚,明早前來查看的我很有可能會遇上昆蟲們演出的衝擊畫面。

因此我思考過了。

液體的話恐怕很危險。

倘若是固體的話,會被吸引過來的昆蟲應該會少一些吧。雖然這可能是外行人的想法,不過我是這麼認為的。

因此我找來的是裝在瓶子裡的——金平糖。(註:金平糖。是一種表面成凹凸狀的球型糖果,狀似五顏六色的星星。日義原文源自於葡萄牙文「Confeito」。)

我將其倒到看不見底的程度,再來就只有等待了。

「還有就是場面上的愉快度吧。」

「愉快度?」

第二句怪裡怪氣的話出現了。

當我回到事務所再次向祖父請益時,得到了這句話。

「愉快度低的話,『他們』的活動性也會下降。特別是在對方個體數量較少的情況下,倘若沒有外來因素的話,他們恐怕不會安定下來。」

「愉快……是指祭典之類的嗎?」

「不僅如此喔。遊戲、點心、舞蹈……有好幾種可以厭受到愉快的事物。」

「又是這種籠統的建議。」

「你試過之前講的那個裝置了嗎?結果如何?有抓到甲蟲嗎?」

「我放了六小時然後去看過一次。只有螞蟻排成像輸送帶一樣,沒有甲蟲喲。」

祖父看來有些失望。

「那就代表樂趣不足。不把現場點綴得更有趣的話不行。」

「該怎麼做才能提升愉快度?」

「我想應該有很多方法。比方說,在兒童餐的白飯上不是會插旗子嗎,迷你旗子。」

「我沒什麼印象耶。」

祖父所提的八成是在外食產業里普遍可見的餐點形式,但是對我這個世代而言卻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這只是舉例而已……還有,像是為了讓取悅孩子,將蔬菜切星形。」

「喔,那種招數啊?我在學舍的時候領教過好幾次了。」

「領教過?真奇怪的說法。」

「因為我並沒有輸。」

說完,我回想起在宿舍里宛如戰爭般的每一餐。

女宿舍長被無論如何非要讓孩子們吃下紅蘿蔔的非現實系執念纏身。相對的,我的身體也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咽下那種甜到令胸腔難受到想作嘔的食物。

而且很不幸地,將紅蘿蔔留下來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儘管和我同一屆的學生們,全都討厭那種傘形科二年生植物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但是大家卻有志一同地公然開始將紅蘿蔔留下來。

這段抗爭史的進步與演變,使現實中的情形非常相似。

一開始的交手過程相當原始。彼此之間毫無防備的程度,可以媲美在沒有天敵的封死循環境之下進化(如今已滅絕)的大型哺乳類動物。比方整顆烤蘿蔔、色拉棒、切成圓片狀用奶油煎過或是用水煮……在餐桌上不時可以看見像這樣完全不隱藏其身分、維持著紅蘿蔔的原形就端上桌的料理。

不久後宿舍長發現了,她發現了很多事。

首先她發現的是無論怎麼被端出去都會被原封退回的紅蘿蔔。雖說不可能沒發現就是了。想當然宿舍長就來向我們提出怨言。然而在不久之後,能在持續頑強拒絕的我們與她之間發生效用的話語已經消失殆盡。而她也聰明地發現到,用那些話來說服我們並沒有意義。

倘若失去可以拿來威脅人的話語,接下來就只能靠技術的進步了。

譬如把紅蘿蔔切成星形這種做菜方式,可以說只是基本中的基本而已。

這場沒有結果的戰爭,不久後演變成將少量的紅蘿蔔混進蔬菜湯里這樣的超高水準。但是比這還要顯著的是台面下的諜報戰。諸如「今天採買的人提著裝有那個的籃子來了」,或者「我在廚房角落看到那個裝在箱子裡」之類的對話,時常在人們之間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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