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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妖精的秘密茶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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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比較聰明的做法是,只準備麵團,完成準備工作後,先擱置在自己房間。

「你是烤什麼蛋糕呢?」

「就一般地像是葡萄乾蛋糕、海綿蛋糕或馬德拉蛋糕(Madeiracake)之類的。」

「啊啊,所以姊姊才會散發出香草精的味道呢。」

「我會用力揍你喔?」

「但是奇怪了……為什麼會準備這麼多麵團呢?」

看吧,來了。我擺出應戰態勢。

不能被她知道那件事情。

「……我是想說,自己也要稍微跟別人積極交流一點。」

「是這樣嗎?」

「是啊。」

「既然如此,那下次要不要來參加我們的茶會呢?我有加入一個名叫『野玫瑰會』的茶會社團!是個非常愉快的社團唷。」

「對不起,我討厭人類。」

「咦?」

「Sorry,那一天我身體會不舒服。」

「……現在就已經確定了嗎?」

不行,無法逃脫。

「……請務必讓我參加。」

「哇啊,一定會很愉快的!」

我心想人類真是會思考的馬鈴薯。因為拔起時總是一個連著一個。

總之,只能像蘆葦一樣不反抗迎面吹來的風,試著柔軟地委身於風向吧。女性之間的茶會。談笑風生的對話、舞動飛揚的戀愛八卦、對於萬物的誇大驚奇。

我心想,大概會感到非常難受吧。但是,似乎只能做出覺悟了。

話說回來。

不能被知道的那件事情,是什麼事來著?

學姊們

「野玫瑰會」是有名的秘密俱樂部。

倘若是這裡的學生,無論是誰應該都至少聽說過一次才對。

她們的茶會也兼任集會,雖然不定期,但以絕不會讓人感到無聊的頻率在舉辦著。

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

暖色的地毯上擺設著形狀高雅的桌椅。繪有圖樣的桌巾上,放著擦得亮晶晶的銀色茶具。

富含民族色彩的掛毯,覆蓋住鋪設著木板的單調牆壁。

房間裡有四名女孩子。

五級生跟四級生各兩人。

高年級生感覺都是很有魄力且活潑的類型,相對的兩名四級生似乎都比較文靜。

「歡迎來到野玫瑰會的茶會。」

看來像是代表人的栗發五級生用笑容這麼說道。

不曾跟高年級生正式說過話的我,感到有點緊張,並挺直了背。

「……幸會。」

「那是什麼?你手上拿的。」

黑髮的五級生用充滿期待的語調詢問著。

〈捲髮〉代替我回答了:

「很厲害唷,是蛋糕!跟到目前為止像是贗品的東西不一樣喔!」

「別說那是贗品啦。」黑髮笑著說道。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

我一邊感到自己無法適應這種氣氛,一邊將放有蛋糕的大盤子遞出去。

現場瞬間熱鬧了起來。

「唔哇,很正式呢。」

「喔!這就難怪老么會大力讚揚了。」

兩名高年級生看到並排在盤子上的蛋糕,這麼述說著感想。

老么似乎是〈捲髮〉的綽號。

「真厲害呢。」「嗯。」

兩名四級生也點頭贊同。

「來吧,請坐,」

我被迫坐在兩名高年級生中間。

「沒有老么的座位唷。」

「我坐這裡。」

〈捲髮〉坐在我的膝蓋上。

「……很礙事。」

社會人真是辛酸。

「那首先來開動吧。麻煩你們端茶過來。」

「是的,學姊。」「馬上去。」

烏雲密布的茶會開始了。

「這很美味呢。」

栗發的五級生一臉陶醉地說道。她被稱為〈花學姊〉。

「我想聽聽茶點負責人的評價如何呢?」

這問題是針對黑髮五級生問的。

「這是手工製作的對吧?」

至於她則是〈魔女學姊〉。大概是因為

黑色長髮給人的印象吧。光是待在那裡,就讓室內增添了異國風情的氣氛。

「嗯,是那樣沒錯。」

「請你不要太拘束唷?這裡只有通情達理的女孩子。只要不是太沒禮貌,可以儘量放鬆沒關係的。」

「謝謝。」

就算她這麼說,還是無法消除我的緊張。

當灰姑娘的歷史一久,就會變得不擅長應付華麗的光芒。

該怎麼撐過今天呢……我一邊啜飲著她們招待的紅茶,一邊仔細地思索著。

「你做的這些蛋糕,材料是打哪來的?」魔女學姊發出了疑問。

「我是很普通地把用餐時剩餘的東西保留下來……」

「意思是說,你會收集早餐咖啡附帶的方糖之類的?」

「是的。」

「這樣根本不夠吧?」〈花學姊〉說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就是一心一意地收集。這也兼具了忍耐力的訓練。除了方糖之外,還有起司、吐司用的奶油、水果、橘子醬、蜂蜜等多種材料。玉米片也很棒呢。搗碎攪拌之後,可供各式各樣的用途。水果根據種類不同,也有很多學生會剩下來;所以不能放過這些機會呢。蘋果和橘子要直接吃的話雖然不太方便,但以材料而言卻是模範生;所以這些水果附在甜點上時,就是大豐收的時候。那種時候就要跟負責收拾剩菜剩鈑的值日生換班。當然我會收下附帶的巧克力或餅乾,當作幫忙接任工作的報酬。胡桃可以在森林憑毅力收集,而且也有許多可以派上用場的樹木果實。因為幾乎沒有什麼敵人,所以附近

的雜木林,就像是我專用的狩獵場呢。要取得奶油其實很簡單,就是從牛奶自製。將牛奶倒入碗公,接著蓋上棉布放置,等奶油浮起後再撈上來就行了。跟融化的巧克力一起攪拌,就是巧克力奶油了呢。蛋跟麵粉的話,可以到廚房索取。」

所有人都露出了啞口無言的眼神。

「……真專業呢。」

「……是職業的呢。」

「真厲害呢。」「嗯。」

不小心引人注目了。

「嘿嘿~」

〈捲髮〉代替我,露出得意洋洋的樣子。

〈花學姊〉一邊苦笑著說道:

「這些事你是跟誰學的呢?令堂嗎?」

「不,都是在圖書室調查的……因為我時間很多……」

「真厲害呢,不愧是令人期待的資優生。」

「那是在說我嗎?」

〈魔女學姊〉看似非常愉快地點著頭。

「沒錯。已經成了傳聞。」

「應該不是什么正面的傳聞吧……」

「沒那回事。對吧?」

「是呀。」「是的。」

〈花學姊〉一這麼問道,兩名四級生便同時點頭同意。

〈捲髮〉滿面春風地說道:

「畢竟姊姊跟那個人,無論好壞,都非常引人注目呢。」

「那個人?」

「就是銀髮的……」

我立刻就明白是在說誰了。是Y。

「我……跟她一樣被人議論紛紛?」

「看你那張臉,是以為自己很成功地避人耳目了吧?」〈魔女學姊〉壓抑著聲音笑道:「很遺憾地,不跟任何人一起行動、經常一個人獨處的人,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呢。」

「是、是這樣嗎……」

沒想到竟然會跟「那個」被當成同等的人看待。

學姊們更深入地聊著。

「真希望那孩子也加入呢。銀髮姑娘。不知她願意來嗎?」

「我覺得很困難,因為那孩子徹底地反權威不是嗎?」

「唉呀,我們算是權威嗎?」

〈花學姊〉指著自己問道。

「嗯,應該算是吧?我們還是低年級生的時候,是怎麼看野玫瑰會的?」

「我從一級生開始,就是野玫瑰會員了呢。」

「啊啊,真是討厭的女人呢。你是得天獨厚的類型嗎?」

「欸,點心蛄娘會跟那孩子交談嗎?」

學姊們的會話突然轉向我這邊。

「……點、點心?」

「很棒吧?非常貼切。」「嗯,還挺適合的。倘若本人不排斥的話。」「姊姊,在野玫瑰會裡面,不是用本名,而是用秘密的名字互相稱呼唷。」「平常用一般叫法就行了。」「沒錯,像是在上課時。」

五人合力說明。

「這樣子啊,我是不排斥啦。」

那就這麼決定了——魔女竊笑著,從柜子里拿出名簿並遞給我。

「這是?」

「能請你在上面寫下本名、出生年月日跟出生地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名簿是?」

魔女吐了吐舌。

「是會員名簿之類的。」

「不不不——」

「不要?無論如何都不要?」

〈花學姊〉像是在祈禱一般地雙手合十,並注視著我。

「……是不到……無論如何都……的地步啦……」

「這算是入會的儀式唷。你沒聽說嗎?倒不如說,老么省略了那部分的說明呢?」

少女在膝蓋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笑著。

「不……因為我……習慣一個人——」

「這並非那麼危險的組織唷?雖說是秘密,但也是公然的秘密。而且也沒有嚴格的會規之類的。」

「因為我家的門禁很嚴格……」

「你說的話還真有趣呢。」

「加入嘛,一定會很愉快的唷?對吧,學姊們?」

「很愉快呢。」「嗯。」

兩名四級生互相看著彼此,並點頭同意。

「那個,」我搜尋著拒絕的理由,發表找到的一項搜尋結果。「關於要邀請她入會的事——」

「銀髮姑娘?」

「是的……我不太擅長和那孩子相處。」

「是那樣嗎?真可惜!」〈花學姊〉這麼說。

「原來如此,同為一匹狼,彼此是敵對的啊。」〈魔女學姊〉說道。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她這麼說呢。怎麼辦,花?」

「那還用說,我當然是想耍得到眼前的這隻兔子呀……欸,那麼只要不邀請銀髮姑娘加入,你就願意人會了?」(注1)

「呃……」

事情以入會為前提在進行。

這位學姊相當強勢…,

「欸,就那麼辦吧?喏?我堅決希望她能人會!務必入會!務必入會!」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在日文中的表現是「二兎を追う者は一兎いっとをも得ず」,直譯即「追捕兩兔者一兔也不得(兩頭落空)」;因而在此才會用兔子來比喻主角。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齊聲復誦著務必入會的呼聲。

拳頭搭配著節奏往上高舉,我逐漸被逼入精神上的懸崖。

最後終於……

「……是的。」

〈捲髮〉打從心底發出歡呼聲。

「歡迎加入野玫瑰會。有什麼疑問嗎?」

對於〈魔女學姊〉的問題,我怔怔地坦白回答:

「要怎麼辦理退會手續?」

茶會

開始隸屬於野玫瑰會之後,我的生活稍微有了點變化。

在班上仍然是孤立的。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過著除了上課之外什麼都不做的生活。

在能夠集中精神的期間,世上的障礙都會歸零。

對我而言,念書才是逃避現實。

午餐不得不和〈捲髮〉一同進餐。

沒有再發生什麼霸凌事件了。

雖然我多少採取了一些避免霸凌再發生的行動,但並未告知本人這件事。

因為再被她感謝下去,也只會讓我覺得沉重。

以會做這種事的人而言,對方倒是意外地懦弱;我稍微威脅他們這樣有可能會被退學之後,他們便立刻停止了霸凌行為。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孤立對她來說,似乎也成了心靈創傷。

即使在已經沒有霸凌的現在,也一樣不肯離開我身旁。

我還是不太能習慣她誇張的親近方式。

另外我似乎頗受兩名五級生的喜愛。

沒想到這兩人聽說都是級長。

因為兩人都是五級生,能當上級長表示她們真的非常優秀吧。

至於我的工作,就是在茶會時提供點心。

我對這份工作沒有不滿。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以實踐寫在書本上的知識。

少女們毫無顧忌的感想對我很有幫助。

就在過著這種日子的時候,沒多久學期末便來訪了。

在大半學生是從遠方前來的學舍當中,即使是學期間的假期,也都幾乎沒有回老家,而直接在宿舍內度過。

我也不例外。

在結業式當天。

假期中我打算像往常一樣沉浸在書香世界裡,於是在圖書室挑選了大量書本;正當我回到自己房間時,被緊急召集了。

「就是這麼回事,那麼開始野玫瑰會的慣例活動,找尋秘密房間~」

〈花學姊〉這麼宣布。

桌上放的不是平常的茶具,而是堆著大量類似剪貼簿的東西。

「今年要怎麼辦呢?偶爾要真的來找找看嗎?」

「反對~我覺得跟往常一樣的推理會比較好~」

「推理比較好呢。」「是呀。」

對於〈魔女〉和〈捲髮〉的對話,四級生的〈AB學姊〉產生了共鳴。

「我是第一次聽說。」

一直以為只是單純茶會的我,跟不上話題。

「全~都是第一次聽到!」

「那就趁現在來講述一下傳說的真面目吧。」

〈花學姊〉繃緊了表情,用沉重的假聲說道:

「野玫瑰會的真正目的,就是找尋學舍流傳的傳說……也就是妖精的茶會。鐺鐺~」

「妖精的……茶會?」有某種東西刺激著意識的某處。「所謂妖精的茶會,是怎樣的東西呢?」

「所謂的妖精的茶會……竟然是妖精們的茶會呢!鐺鐺~」

「太厲害了,什麼也沒有說明到呢,阿花。」

「……妖精是指那個妖精?」

〈捲髮〉一臉幸福似地凝視著我,像是在說「問我、問我」一般;於是我試著把這樣的問題扔給她。

「關於那萬面我也不很清楚,但在歷代野玫瑰會出現的推理當中,似乎是相當有希望的論說唷!」

她翻開桌上的檔案,這麼大力主張。

「歷代的推理……?」

「因為野玫瑰會是具有傳統的組織,所以推理才會像這樣匯集如山一般高。鐺鐺鐺~」

「這全都是推理的紀錄……?」

「點心姑娘,這邊也有唷。」

〈花學姊〉打開沙發後面的置物櫃。

裡面塞滿了真的是可以配上「鐺鐺~」這種音效的大量資料。

「我一直在想這裡面到底是放了什麼……」

「畢竟有好幾百年份……說不定有好幾千年份呢。看吧。這時期的紀錄真的很誇張呢。是石板喔。」

「我想應該沒有那麼久遠才是。」

「會不會是以前的人還沒有發明紙張?」

〈花學姊〉喃喃地說道。

「但在那種時代是沒有學校的啦。」

「會被當成是盛大的笑話喔。」

「究竟是怎樣的推理……」

我試著翻閱了幾本檔案。

偶然翻開的一本是五百年前的檔案。

這個時候似乎還很認真地在探索著。

在校內四處巡視,也探索了共四棟的學生宿舍……

「有四棟。現在沒了?」

「以前好像有喔?」

我翻開另一本。

「哇,是一千八百年前,這是騙人的吧……?」

「情報的真偽不明。這就是野玫瑰會的鐵則。鐺鐺鐺鐺~」

今天的〈花學姊〉有點奇怪。

「這邊是七十年前……是兩棟嗎?」

我又翻開別的資料。三十年前。

「唔嗯。」

從這時期開始,就不再進行探索了。

只是邊喝茶邊不斷推理。

從大約十年前的集會開始,連推理也沒有,只剩閒聊。

「換言之……早已變得徒具形式?」

「答對了。」〈魔女學姊〉說道。

「何況即使想找,說不定場所本身已經不見了呢。」

「不過就算只是聽說的,也很愉快呢。」「嗯。」

「所以今天才會要我準備比平時更多的點心呢。」

「只不過是想要聊天嬉鬧而已。叮鐺鐺~」

〈花學姊〉的頭上似乎開出了著不見的花朵〈而且是那種會吸收腦部養分的〉。

「但這很有趣呢……」

意外地不會感到無聊。

在翻閱好幾本檔案之後,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妖精的茶會。

這是流傳在學舍里的傳說。

妖精在校地內某處所舉辦的秘密茶會。

找出來的人會被授與最高的財富跟榮譽……雖然不曉得有沒有這回事,但畢竟是要解開傳說之謎,因此人們有期待報酬的傾向;似乎是這個願望不知何時變成了既定事實,被編織到傳說當中的樣子。

「……要是認真地進行這個活動,會很花時間呢。」

「我們不會認真地進行啦。何況大部分的推理都已經出現過了……」

「沒錯。證實已有的推理……用這個名義來談天說地,就是本會的新傳統。」

「學姊們……只是想要可以嬉鬧的名義呢。」

我這麼指謫,於是花跟魔女兩位學姊,露出一成不變的微笑。看來真幸福。

「唔,根據年代不同,有時是很認真地在調查,有時是做著毫不相關的事情。」

「姊姊,你想認真地調查嗎?」

「……感覺很愉快呀。」

拼圖的碎片在我的腦海中散落開來。

隱藏房間。舊地圖。妖精的茶會。高性能建材。曾經是四棟的學生宿舍。以及妖精。

「不過,有個規定是只有在假期中才能探求傳說。」〈魔女學姊〉說道。

假期中……學生不在的時期?

姑且不論現在,以前放長假時,學生們都會返鄉。幾乎是空無一人或類似的狀態。學生不在的話……就能夠增築改建。隱藏房間……

是怎麼回事呢?感覺有點在意。

「奇怪,學姊,只有這邊缺了資料?」

「真的耶。之前是放有四角形的剪報嗎?只剩下曾經裝過什麼的痕跡。」

「我在想,大概原本是放了地圖吧……」

認真的調查紀錄。

前後的敘述有提到製作了校舍配置圖。

以前也曾有人注意到校舍的構造不對勁。

「唉呀,我記得這個……銀髮姑娘也很在意呢。」

〈花學姊〉語出驚人。

「啊,你說什麼?」

「不過是以前銀髮姑娘還會來參加集會時的事羅?」

「我第一次聽說!」

「我沒說過嗎?」

「我沒聽說!」

「但是說出來的話,你就不會加入了吧?」

「那當然!」

「那我決定不說是正確的!」

「竟然理歪氣壯!」

「……其實我只是忘了說而已。那孩子,是在點心姑娘進來之前入會的呢。但是她既不參加集會,態度又很冷漠;而且散發出一種『我跟你們是屬於不同人種呢~』的感覺,真讓人沒轍啊。」

「但是花就是喜歡那種怪人呢。」

「嗯~要是她能再稍微敞開心房一點就好了……不過現在有點心姑娘在,所以沒關係。我不會覺得寂寞~」

「她這麼說呢。」〈魔女學姊〉說道。

「……謝謝。」

〈捲髮〉從我的背後一把抱住我。

「我也幾乎沒有跟那個人說過話。」

「她為什麼會進入野玫瑰會呢?有人聽說過嗎?」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魔女學姊〉。

「是因為對妖精茶會的傳說有興趣吧?她好像一直在調查。還會一個人進出這裡。」

「她好像調查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這番話潑了我腦內拼圖一盆冷水。

濕掉的冰涼碎片,逐漸拼湊了起來——

等回過神時,我便一個人站在學生宿舍的走廊上了。

我將手貼在牆壁上思考著。

有某種東西模糊不清。

感覺我明明應該知道答案,卻不知為何忘記了。

頭腦勞動

「……點~心姑娘,來玩吧~?」

以一臉快哭出來的〈花學姊〉為首,野玫瑰會的成員們來到我的房間。

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要是不給我們香甜美味的點心,我們就在這裡耍賴喔。」

〈魔女學姊〉說了搞不好會喪失學姊烕嚴的話。

「啊啊,各位……久違了……」

「姊姊,你怎麼了嗎?」〈捲髮〉這麼問道。

我起身將之前做好預留著的點心盤放在桌上。

「啊,是燒葉子!」

純情可愛的飢餓狼〈♀〉群,一同往盤子聚集起來。

她們在一瞬間吃完後這麼說道:

「再多給一點。」

「等下次……」

我非常邋遢地滾到床鋪上。

大家互相看著彼此。

〈捲髮〉代表大家,一臉擔心地窺探著我的樣子。

「……怎麼了嗎?倘若有擔心的事,可以跟我們商量……」

「不,不是因為那種事……」

「那麼是為什麼?」

「是因為我一~直在進行會用到頭腦的單純作業罷了。」

「是功課嗎?」

「是製作遭竊書籍的……清單唷。」

在假期中,我調查了各種事情。

我摸索著無數的線索,最後認為非調查不可的,就是那份清單。

「啊,這個。」「原來在這裡啊。」

〈AB學姊〉拿起桌上的文庫本並這麼說道。

「那本書是什麼?」

「是以男生宿舍為舞台的,」「戀愛物語。」

「在男生宿舍戀愛?」

兩人同時點頭。

「是過火的,」「友情。」

「……啊啊,是那種書呀。」

「很有趣。」「很精彩。」

兩人齊聲說道:

「但不知為何,從圖書室中消失不見了。」

「是點心姑娘借走的?」

「那是……我撿到的唷……」

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我於是沖向甜美的午睡當中。

〈捲髮〉拿起製作中的清單。

「《少年的沉思》?古希臘少年愛詩集?還有……《愛情神話》……《魂斷威尼斯》……《知識與愛情》……?」〈注2〉

「那是遭竊書籍的清單?還真多本呢。」〈花學姊〉這麼說道。

「為什麼這孩子會想要製作這種東西呀?」

在即將中斷的意識角落,我聽見了〈花學姊〉的感嘆聲。

2《少年的沉思》原名《MusaPuerilis》,《愛情神話》原名《Satyricon,《魂斷威尼斯》又名《威尺斯之死》,原名《DerTodinVenedig》,《知識與愛情》原名《NarzissundGold-mund》。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中意的兩個女孩,都是喜愛探求更勝於聊天的類型呢。還真是無聊呢。」

處世之道

勤勉發揮了效用,我成功地升級為四級生了。

「姊姊真過分~這麼快就升級!!」

「我才不管呢。」

終於可以揮別〈捲髮〉。歡迎新學級。我用雀躍不已的心情迎接第一次上課。

只不過看到Y坐在我旁邊的座位時,我稍微感到了一陣暈眩。

「變得不是掃把頭了。」

「那又怎樣?」

頭髮可以請學姊幫忙整理。

「……不怎樣。」

不知是否被以前當成傻瓜的對象追上而感到無趣,她不悅地將臉撇向前方。

在新環境裡面,有著嶄新的氣氛。

這是因為,姑且不論同期升級的人,原本就是四級生的人們,對我並沒有特刖抱持偏見。

「聽說你是野玫瑰會的新人?」

「是透過什麼方法才得以入會的呢?」

「我記得她們有固定人數,沒有人介紹的話,就無法加入對吧?真好呢。說來聽聽嘛。」

是野玫瑰會效果嗎?

我不習慣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是野玫瑰會效果嗎?

即使被人宛如怒濤般不斷搭話,我也變得會自然地在臉上露出至今未曾有過的笑容(只不過是假笑)。

這些應該是好的變化、好的成長才對。

不過,我仍然無法抹消對於隔壁的少女那種類似尷尬的感覺。

「……笑容都死掉了,無聊透頂的傢伙。」

那不曉待是自言自語或指謫的話語,強烈地伴隨著苦痛。

「我說你呀……」

但是Y已經不打算和我對上視線了。

上課了,下課了。

下堂課開始,又結束了。

接著下一堂課開始,在過了三十分鐘的時候。

「倘若是我,根本無法忍受呢。」

她忽然這麼喃喃自語。

「因為你太弱吧。」

我隨即反駁。

「……你明明還哭了。」

「你也一樣,會在一個人獨處時哭泣吧?」

那只是我隨口說說罷了。

因為我認為根本沒有無比堅強的人類。

無論是誰,應該都在幕後抱持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吧。

她沒有回答。

是因為指謫說中了而啞口無言,或是厭倦了這無益的交談?光用側眼看並無法得知。

儘管筆直地看著前方,但彷佛在粉飾太平般的側臉,被冰冷地固定起來。

當了一個禮拜的同班同學(倘若要更正確地描遖,應該說只是偶然變成同班的陌生人)後,可以發現許多事情。

首先是她真的是孤立的。

常常不跟任何人說話,午餐總是一個人。

休息時間不是看書,就是不知溜到哪去。

有時也會擅自蹺課。

「……別跟那孩子扯上關係比較好唷。」

同班同學們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她無論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冷笑的態度,因此被人所畏懼、厭惡。

明明成績優秀且跳級了好幾次,卻因為品行太差而被留置在跟年齡相符的四級生。

當然我也不打算跟她好好相處。

只不過我有股預感,說不定在我今後要前往的地方,會跟她有出乎意料的遭遇。

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

不像以前一樣會被嘲笑,我過著和平的每一天。

只不過她偶爾會對我說些討人厭的話。

「跟大小姐們的家家酒好玩嗎?」

「不過啊,你以為很美麗的事物,其實都只是表面而已。」

「人類真是無聊透頂呢。是種骯髒的生物。尤其是女人,更是如此。」

在秘密髒房間碰面吧

我在學生宿舍里發現了隱藏通道。

正確來說,應該說是再次發現嗎?

我沿著牆壁的圖案,正好是方格圖樣的邊緣摸索,門扉便被挖開了。

不知是否從走廊這邊不曾有人注意到這是門的關係,並沒有類似門把的東西。

開法有點特殊,是要稍微用力地推,然後讓它往橫向滑動的類型。

黑暗在前方拓展開來。

牆壁的對面並非木造的。

而是用一種類似具有彈力的金屬、柔軟且堅韌的物質所建造的樣子。

原本應該是古代的建築物吧。

可以推測是由於不斷改建的結果,木造部分逐漸增加,之後便覆蓋住了全部。

我點亮油燈,朝黑暗的內部邁進。

是條狹窄的走廊,甚至無法讓人擦盾而過。前進一陣子之後,便遇上了轉角。接著繼續前進,只見盡頭是扇門。是一條沒有分歧點的筆直道路。

從門背後傳出人的氣息。

「……沒有……果然是那個時候被某人拿走了啊……可惡。」

是感到無計可施、充滿不安的聲音。

對方似乎是背對著這邊,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我熄掉油燈,小心不被發現地慢慢打開門扉。

室內點亮了燈光。

有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架子並排著,收納著龐大數量的圖書。

「你在找的東西是這個吧?」

少女驚嚇地僵硬了身體。

她戰戰兢兢地將頭轉向背後,看到我手裡高舉的文庫本。

是那本名為《天空之託馬的心臟〉,適合青少年閱讀的小說。

只不過雖說是以青少年為對象,但書的內容

卻像是變化球。我翻閱過一次,驚訝到甚至「唔喔」地往後仰。

「我也翻閱過了,還真是本有趣的小說呢。」

「你……」

「您的興趣非常出色呢。而且還不是半吊子的熱中。真虧你能收集到這麼多數量。但那些全都是從圖書室偷來的贓物吧?」

Y的臉色蒼白了起來。

「……弄亂這裡的人是你嗎?」

「我並不是刻意弄亂的,似乎是偶然發現的呢。」

「怎麼發現的?你明明連簡單的謎題都解不開……」

「謎題是指好幾年前的那個嗎?我剛入學那時候的?」

這女孩曾經封鎖我的房間,且將鑰匙藏了起來。

「沒錯,你那時根本束手無策吧。可是竟然會知道這房間,這不可能的。你偷偷跟在我後面對吧!」

「我才沒跟蹤你,請你不要信口開河!」

我像是在揶揄似地說著,於是Y一把抓起我的領口。

「還給我!」

「還你啊,我對這種東西沒興趣。」

我將文庫本扔了過去,於是Y慌忙地接住書本。

「動物們知道鑰匙的所在,但只有在病情惡化時才找得到……是這樣嗎?」

那一天我在中途放棄的謎題,仍然殘留在記憶裡面。

「那種問題,我才不是解不開呢。是所羅門·格蘭迪對吧?那首鵝媽媽童謠。因為謎題說要聽動物們的聲音,所以應該是搭配了所羅門王的故事;但無論怎麼說,未免也太單純了吧?所羅門·格蘭迪跟所羅門王只是名字一樣,並沒有關係不是嗎?」

Y的嘴角抽動了起來。

「再說謎題什麼的,這個想法實在太孩子氣了。像這樣嘲笑剛轉進來的新生,你想從中獲得什麼?雖然有的小孩只能用那種方式來接近想成為朋友的對象,但那種行為只會單純地被討厭而已。」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我可不是想跟你成為朋友。而且雖然你說那很孩子氣,但你還沒有證明是否真的解開了喔。」

「很簡單呀。所羅門,格籣迪的一生,就是星期一出生、星期二受洗,像這樣將一生當成一個禮拜來看的歌。只要是這裡的孩子,無論誰都曉得。」

所羅門·格蘭迪

星期一出生

星期二受洗

星期三結婚

星期四生病

星期五病危

星期六死亡

星期日殯葬

所羅門·格蘭迪,人生就此終結

「所羅門王是聖經里出現的古代以色列之王對吧。所謂所羅門王的戒指,是指他所持有的宛如魔法般的戒指,可以聽懂動植物的聲音。關於這些事,我是以前在祖父所擁有的《所羅門王的指環》這本書上得知的。作者是勞倫茲,是被稱為動物行為學之父的學者。」

Y仍舊保持著沉默。

「病情惡化的日子是星期五。只能在星期五找到。提示是動物們的聲音。結論只有一個對吧?所以我那天曾經一度試圖到圖書室。我原本想找出在星期五那天被歸還的《所羅門王的指環》,還有應該夾在書裡面的鑰匙。」

她看似火大地嘖了一聲。

「既然你這麼了解,為什麼會在中途……」

「夾在書里的或許並非鑰匙,而是下一個謎題的邀請函也說不定。我是覺得很愚蠢啊。終究只是在對方規則上的解謎。無論解開多少謎題,這邊也不會變得比較有利。但是這個謎題,確實有解開的價值唷。畢竟只要解開的話,我確信在面對你時,就能當直處於優勢。」

「你說優勢?少說蠢話了。只不過是稍微揭發了別人的秘密——」

「你喜歡描寫少年們過火友情的小說對吧。」

「唔——」

她有些震驚地往後退。

「因為一直無法融入學校,在沒有其他事可做而沉浸於閱讀之中時,就迷上了對吧?」

「嗚——」

她單膝跪了下來。

「那間圖書室,在你全部偷走之前,關於那方面的藏書很豐富呢。然後就是這個呢。這間……同性之愛專門圖書館。不斷收集至今的精選收藏。啊~還真是壯觀呢。真是充滿夢想呀。現實中很少存在的夢想——」

「……閉嘴。」

「我已經證明完畢了。還順便分析了你的內面。你是個只有自尊特別強,患了孤僻病又虛榮又頑固的傢伙!為了拚命保住表面的虛假威嚴、為了一直隱藏興趣,甚至還占據了這種隱藏房間;這也是!那也是!還有那也是!全部全~部都是少年們過火的友情故事。真是不得了!讓人大吃一驚!」

Y蜷縮在地,只是不停顫抖著肩膀。

「還有,為了讓人無法調查這棟學生宿舍的增築改建履歷,將配置圖處理掉的人也是你吧。以前這裡曾有四棟宿舍呢。沒想到竟然會將它們都連接在一起,弄成一棟巨大宿舍……所以構造才會莫名複雜呢。由於科技的進步,似乎發展出了即使並非專家,也能夠改建的技術;所以才會留下大量這種荒謬的建築物呢。以我個人而言,比起少年們過火的友情,我對那方面的技術更有興趣就是了。」

Y已經動也不動了。

似乎是迎接了精神上的死亡。

「……要是放著不管……我認為會跟妖精茶會的傳說重疊……被人發現……」

她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想也是這麼回事。你之所以會隸屬於野玫瑰會,似乎也是為了檢查資料呢。」

「不……不是那樣……」

「我沒說錯吧?」

「真的不是那樣……一開始是很普通地被邀請……因為我不習慣學校,所以想說至少要融入社團……」她稍微停了一下。「然後我不小心知道了。」

「不小心知道了?」

「我說你啊,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Y戰戰兢兢地問道。

「當然是當作茶會時的愉快話題之一……」

Y開始懇求著我。感覺真是爽快。

「……拜託你……別那麼做。」

「要怎麼辦呢?但比起壞心眼的同學,果然還是社團同伴比較重要呢。何況好不容易建立起不錯的關係,我又是負責點心的人,八卦又是最棒的茶點——」

「來交易吧。」

Y的聲音含有懇求的聲響。

「很遺憾,我對於少年們過火友情的文庫本並沒有興趣。」

「不是那種東西,是情報。我告訴你有益的情報,是可以幫助你的情報喔。」

「情報呀……例如妖精茶會的所在之類的?」

「我也很認真地在尋找那個。不過,是跟那個不同的情報。可以說是類似災難情報的東西。」

「災難?」

她判斷我對這件事感興趣,而站起身來。

「來這邊。」

她這麼說,然後用力地推著牆壁。

於是發出了低沉的馬達聲,接著牆壁縮了進去,出現了嶄新的通道。

隱藏通道

我跟在Y的後面,走在狹窄黑暗的通道上。

「你好像說過你也在尋找妖精的茶會?這條通道也是搜尋時的發現之一嗎?」

「沒錯,這棟建築物里有許多沒被發現的死亡空間(deadspace)。有像是迷宮的地方,也有獨立起來的地方;總之四處都有。」

「是增建時偶然製造出來的?」

「感覺不像是有計劃性的。但是,要這麼說的話又覺得太湊巧了。或許是進行增築的人想要弄成這種構造,也可能是抱著『總之只要有隱藏通道就行了』這種想法也說不定。」

「這通道是前往哪裡呢?」

「你馬上就會知道。」

「你該不會……是想滅口吧?」

「別把人說得好像是兇狠罪犯一樣好嗎?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個孤僻的歷史稍微有點長的女孩子罷了。」

「而且是個稍微有點喜歡少年們過火友情的女孩子。」

「……你就儘管那樣把我當傻瓜吧,因為你很快就會嚇破膽了。」

走了一陣子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到羅。從這裡可以看到對面的樣子。你試著看一下,但千萬別大聲嚷嚷啊。不然會被發現的。」

她指示的前方開著一個小洞。

我試著窺探洞內,可以看見某人的房間。

「女人這種生物啊,越是能幹的女人,就越恐怖喔。」她在我耳邊低哺著。「這是〈花學姊〉的房間。有人在嗎?」

「沒有人在……但是……」

「好,那就進去看看吧。」

她摸索著附近,然後和剛才一樣,牆壁上冒出了可供通行的空隙。

「怎麼能擅自闖入呢……」

「這是不看就不會知道的事啊。」

Y壓低身體移動,碰到桌子之後,她從抽屜裡面拿出一本筆記本。

「有了。就是這個。你翻看看。」

筆記本緊密地填滿了細小的文字。看得眼睛有點痛。

上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O月X日被***(為保護個人隱私,本名以記號代替)背叛。比約定好的時間晚了四分鐘才到。沒有道歉。罪★★

O月X日在走廊跟***接觸,撞到了肩膀。沒有道歉。罪★

O月X日***缺席野玫瑰會的集會。有道歉。只不過沒有反省的意思。罪★★

O月X日點心姑娘又缺席集會了。有道歉。背叛次數累積達到五十次。罪★★★

O月X日***把茶打翻在我的膝蓋上。有道歉。雖然誠意等級頗高,但新買的裙子被弄髒了。罪★★

O月X日***,跟她打了招呼卻被無視。罪★★★

那是將日常一些微不足道的怨恨跟辛酸,都毫無遺漏地記錄下來的筆記本。

沒錯,就如同文字一般,毫無遺漏。

「因為那個人絕對不會原諒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危害。」

我感到毛骨悚然。

「這會不會是哪裡弄錯了?但是她平常待人很親切呀……?」

「平常是很親切啊。但在內心卻像這樣記錄著怨恨,而且暗地裡藏了好幾本這種筆記本。這就類似日記的代替品吧。」

「我的名字……還滿常出現耶?」

「根本沒有人能逃過一劫。越是親近,被怨恨的機率也就越高。這是當然的。倘若這種程度就會被怨恨,就連聖人都會整個黑掉吧。」

「咦咦咦……」

那個溫和的〈花學姊〉竟然有著這樣的秘密。

「這傢伙一直堆積下去……不能保證她哪天不會爆發吧。我覺得很可怕呢。好啦,還不只這樣喔。換下個地方吧。」

她又通過隱藏通道,帶我到別的房間。

「這是〈魔女學姊〉的房間,這邊也很嚇人喔,你先做好覺悟吧。」

「是怎樣的嚇人?」

「……算是在生理上很嚇人吧。」

我們來到〈魔女學姊〉的房間。

「似乎沒有像是魔女的地方。」

並沒有炭烤嶸螈或飛蛾幼蟲之類的東西。是個普通女孩子的房間。

「但是這兩位學姊,平常就不肯讓人進她們房間對吧。」

「這麼說來……

「咦,但是檢查要怎麼辦?」

「筆記本的內容不會被檢查到。所以文字類的秘密才會那麼多。但是這裡的種類有點不同。啊,找到了。你看看。」

又是筆記本。裡面是——

「呀啊!」

我不禁將筆記本扔開。

「這是什麼呀!這是什麼呀!」

Y淡淡地答道:

「……是頭髮。女孩子的頭髮。」

在筆記本裡面,每一頁都附著被裝袋的頭髮。

附帶詳細資料跟少女們的照片。

這要是壓花的話,該有多好啊!

「頭髮?為什麼,為了做什麼?」

「魔女她……會蒐集中意的女孩子的頭髮。」

「……為何?」

Y面無表情地回答。

「因為是魔女。」

「該說這不成理由嗎……」

「開門見山地說,因為她是戀物癖。因為她特別迷戀頭髮。」

「………………」

「這是你的頭髮喔。」

「嘎呀!」

「因為她很中意你。還有好幾頁呢。因為又長又有光澤,似乎非常棒的樣子。魔女她偶爾會將頭髮從袋子裡拿出來品嘗呢。」

「啊啊啊!」

「也有我的,在這裡。」

「……喔喔喔喔。」

「沒事吧?」

「………………沒問題。」

「我聽不見耶。」

我回過神來。

「等等。為什麼你明知道這件事,卻沒有回收頭髮呢?」

「你已經失去了冷靜啊。要是拿走頭髮,就會被魔女發現了吧。那傢伙認為自己的興趣並沒有泄漏出去。要是弄個不好,讓級長有所行動就麻煩了。」

「我很想全部燒毀耶……」

「最好不要,大概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放棄吧。好啦,換下個地方。」

「還有嗎?」

「那對像雙胞胎的四級生……現在是五級生了嗎?就是那兩人的房間。」

兩人的黑暗面非常直接。

「聽好羅,沒有筆記本類的東西。只要從洞口觀察就會知道。千萬別出聲啊。也別發出聲響。」

我聽了警告之後,將單眼貼上偷窺洞。

「啊~累死人了~!flower真的讓人很火大耶!」「一聽到那聲音就讓人心煩呢~裝什麼天真啊~」

我差點昏了過去。

Y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今天啊~我打算要喝茶的時候啊~看到魔女那頭長髮好像掉到杯子裡呢。還黏在上面耶!真的超噁心的!」「啊,那個老娘之前也遇過。那真的很惡爛耶。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洗杯子的傢伙應該好好檢查一下吧!」

根本是別人。

只見脫掉的制服散落在地上,兩人穿著內衣褲在室內行進著。

她們一邊搔著屁股,一邊輪流喝著隨身酒瓶裡面的東西。一般而言,隨身酒瓶里都是裝酒。

「噗啥~雖然點心也不錯,但還真想吃肉啊。」「對啊,好想吃放了一堆肉的布丁,吃到肚子撐呢~」

「然後啊,很久沒見的那傢伙,上次一碰面竟然已經懷孕了呢。變成老媽子了呢。真的嚇死我啦。」「因為那傢伙都沒在想的嘛。啊,啊,這樣就不能再找那傢伙去聯誼了耶。她只有那張臉能看,要釣男生很好用的說。」

「話說,今晚的晚餐不知道多賽?」「記得是麵包跟蔬菜湯不是?」「真的假的?我討厭蔬菜湯說。真的很賽耶。」「老娘我比較喜歡那個,羊肉奶油濃湯。」「喔喔,那個賽還不錯吃啊。」

「昨天宿醉太嚴重,還真的吐了整個水桶。而且就那樣擱著沒管。」

「欸,你覺得紙制衛生棉可以擰乾再用一次嗎?」

我將耳朵遠離那個偷窺洞。我甚至想順便讓靈魂遠離現實。我心想要是能遠離這一切就好了。我心想星球也踉宇宙的膨脹一起變得散落四處,整個宇宙也冷卻下來,凍結住所有活動就好了。

「好啦,接著是最後了。」

「呃,按順序來看的話——」

「沒錯,就是那個德國姑娘。不過她不是穢物系還性衝動系,所以你大可放心。」

「無論來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這真的很厲害啊。」

「你被感染了……你有點被感染了喔……」

我將臉湊近最後的偷窺洞。

那裡是我跟她使用的房間。

〈捲髮〉在房裡。

她讓人偶坐在我平常使用的椅子上。

自己則準備著餐點,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似乎是在玩著所謂扮家家酒的遊戲。

「姊姊,也吃吃這個。如何?好吃嗎?好吃吧?是我做的喔。小秘方就是愛情!是洋溢著愛情的濃湯唷。來,吃吧吃吧。多吃一點——」

一開始是天真無邪的扮家家酒。

「……最近,姊姊都不陪我玩呢。是去哪裡了呢?今天也是……不在。就算跟在後面,也會被甩開。是因為頭腦太好,才無懈可擊嗎?而且又變成不同的班級……我明明說了討厭這樣,你卻還是擅自升級……丟下我一個人……我明明這麼喜歡你……」

〈捲髮〉默默地注視著人偶。

然後突然將杯子裡的熱紅茶潑到了人偶身上。

「啊啊,對不起!不小心就……對不起喔,姊姊……不知怎的……有點火大……糟糕,我立刻擦乾淨……畢竟是紅茶,用舔的比較好吧?不然很可惜呢?啊啊……」

〈捲髮〉緊黏著人偶濕掉的部分。

「要是這麼做的話,是不是會燙傷呢?要是臉燙傷的話,說不定就不能到外面去了。那樣好像也不錯……唉,你覺得如何?不要緊的,我會在一旁照顧你……唉,即使是一輩子……而且我住的城鎮啊,唉,因為人口少,也不會有人來礙事……」

才以為她又沉默了下來,〈捲髮〉卻突然發出怪聲,並揍飛了人偶。

她喪失冷靜,抓起人偶甩著巴掌,最後甚至用水果刀開始瘋狂地刺殺著人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從未聽過的怪聲。

因為實在太恐怖,我和Y不禁嚇得坐倒在地,在黑暗中抱著彼此的肩膀顫抖不已。

「這樣我今晚不是回不了房間嗎!」回到安全地帶之後,我這麼抗議。「你為什麼要讓我看到真相!」

「……我說你啊,你認為不知道那些事比較好嗎?」

「怎麼會這樣!野玫瑰會明明原本是有著彷佛安徒生童話般美好氣氛的社團!」

「實際上卻是病徒生童話啊。」

「真羅唆!我不想聽!」

「我勸你還是回房間比較好喔。要是在外面過夜的話,大概會被那個怎麼樣吧。」

「怎麼樣是指什麼?」

「……呃,那個金髮姑娘啊,看來似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大概是小時候發生過什麼事吧。例如某種佛洛依德大師主張的心理症狀。」

「我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她呢……」

幾乎快淡忘的瑣碎小事,接連地湧現在腦海中。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介意的。只是稍微沾到一點奶油而已。不用那麼慎重地道歉啦!」

「頭髮有分岔呢。我幫你拿掉。啊啊,真漂亮的光澤。又長又直,味道也好香。真可愛。」

「姊姊、姊姊,今晚可以一起睡嗎?要是一起睡,就能做同樣的夢喔?」

「全部都是……?」

「你懂了吧。小孩子根本不是什麼健全又純粹的存在。在這種環境裡面,特別會放任奇怪的事情發生。真正能夠信賴的同族,根本是極少數啊。」

「因此你才對我進行測驗嗎?」

「嗯,一個人也差不多有點難受了。而且有同伴的話,說不定也可以找到妖精。」

「妖精的茶會……」

「只要找到,就能實現任何願望。就算這情報是假的,你不會在意嗎?我會在意就是了。倘若真的有報酬,就算是整個賺到了。但是,最需要的就是值得信賴的同族。也就是表里如一的人啊。」

「我是能夠信賴的人嗎?」

「我並不信賴你的人性。只不過你表里如一。倘若是不擅長說謊、容易看出來的黑心腸,那也沒問題。你似乎是跟我差不多的凡夫俗子呢。還不壞。」

「……你那樣根本沒在稱讚我吧。」

「我是沒在稱讚。但是你明白吧?只要有簡單易懂的小惡霸或凡夫俗子在,就會感到安心。我根本不想靠近那種內心陰險的女人。」

Y向陷入沉默的我提議。

「我們要不要聯手?」

夥伴

「欸~我發現了這種東西。」

「這次的應該可以期待吧?你拿來的資料,能夠信用的實在很少耶。」

「所謂的傳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Y跟我悄悄地開始了活動。

目的是認真找出妖精的茶會。

因為兩匹獨行狼突然一起行動一事非常引人注目,所以似乎稍微成了傳聞;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妖精茶會這個傳說的成立過程中,累積了非常長一段時問,混雜了假情報、謠言跟願望,形成了一個複雜怪異的結。

「看來沒辦法輕易解開呢。」

「就以在畢業之前解決為目標吧。」

我們每天尋找著秘密通道並進行探險。

「你看,是一百七十年前的情書。」

「真虧它能留到現在還沒腐爛掉呢……欸,在三級生那班,有個跟這信上同名的傢伙耶。」

空隙間掉落著各式各樣的東西,也帶來了不少樂趣。

後年我們一起升級成了五級生。

「終於脫離四級生了啊。」

「真是漫長呢……」

「這裡塞了太多東西啦。你也太認真了點。」

「畢竟是免費教學,想要全部吸收是人之常情。」

「那種想法太特殊了啦。」

「你是興趣太特殊了。」

「喂,拜託你別說了。要、要是被別人聽見的話……」

只有自己擁有傳家寶刀能壓制對方的損友——可以說是這樣的關係嗎?

處於優勢這點讓我非常愉快且開心。

我想要好好地、慎重地使用這把刀。

「這樣我冷酷的形象就——」

其實是這樣的人。

跟野玫瑰會之間,相處得也還算順利。

雖然是「沒有公然敵對」這種意思就是了。

「姊姊,這次的板球比賽可以跟喜歡的人一起組隊參加唷?要不要一起參加呢?」

「啊,對不起。我已經跟人先約好了。」

「咦~……又來了。」

〈捲髮〉垂下肩膀,看來很不滿的模樣;但並沒有正面跟Y衝突。外表給人的印象很恐怖這點,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賺到了。

我的板球技巧也變厲害多了。

已經不會再偏離好球帶,也學到了正確的投球姿勢;還經常一口氣打倒十名打者。

這是一有空閒,就跟夥伴兩人一起練習的成果。

然後今天有場兩人一起參加的首次比賽。

「好球(strike)!」

審判的聲音響徹比賽場地當中。

今天我已經拿下雙好球,在三回前半的攻擊申,雖然第一記投球未能達成好球,但在第二投獲得補中(spare),目前有個順利的開始。

三回後半雖然被對手隊伍的〈魔女學姊〉攻下了好球,但緊接著在四回前半的攻擊當中,Y也拿下了用一投打倒十根打者的精彩好球,彼此展開著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很好~就用我的愛球飛寶(flipper),來打敗這兩個背叛者小妹妹吧!」

〈花學姊〉以漂亮的姿勢投出了球。

「真厲害,瞄準了一號跟三號打者之間……會掉入球洞吧。」

「不,這球有點厚重……會偏離軌道吧。」

「太!天真了!」

如同宣言一般,〈花學姊〉的球精彩地橫掃十根打者。

「如何呀,兩位?」

「您以spinner(變化球投手)的身分十分活躍呢,花學姊。」Y這麼說。

接著是五回前半,輪到我投球。

被稱為板球機器的回收球裝置,將我的專用球歸還了回來;我用布輕輕地擦著球。重量八磅的專用球。這正是我最能在投球上施加變化的重量。

「拜託你千萬別在這裡丟出溝球啊,夥伴。」

「我已經很久都沒讓你看過那種東西了吧。」

這麼說笑之後,我準備投球——

「比賽取消!取消!」

校長氣喘吁吁地飛奔了進來。

「怎麼了嗎?」

比賽中的學生們聚集到校長的周圍。

「發現了很嚴重的事……」

校長用手擦臉,用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認為是板球的這項運動……其實是名叫保齡球的東西啊!唉呀,這兩百年來,我們一直都誤會了啊!真傷腦筋、真傷腦筋!」

砰——一名學生跪倒在地。

在場的所有人,都彷佛隨時會變成沙子消失一般,就是那種氣氛。

和解

「那麼,就是這麼回事,現在開始兩大妖精搜尋社團,『野玫瑰會』跟『兩匹狼少女會』的和解典禮。乾杯。」

在場所有人都高舉起手中的玻璃杯。

「太好了、太好了!這麼一來,事情就都圓滿落幕了!」

「嗯,算妥當的吧。」

簡單地說,就是為了讓學姊們跟Y握手言和的集會。

儘管並沒有敵對,但彼此都在後來感覺很糟糕的狀態下變得疏遠;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將一切都清算一下吧……這是我的提議。

「喏,快說吧。」

我用手肘撞著Y。

「……那時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啦,結果OK的話無論什麼事我都可以原諒的!」

〈花學姊〉爽朗地笑著,不停地揮動著手。

四名學姊總之也都是笑容。願意贊同這和解的氣氛。

……姑且不論內心是怎麼想的。

表面上顯現出不滿的,只有〈捲髮〉一個人而已。

我必須說服

她才行。

「姊姊,你為什麼總是跟這種人在一起?你該不會是被這個人給威脅了……?」

「對。」

「餵……」

「果然沒錯!」

稍微爭執了一會兒後,

「我知道了。」〈捲髮〉這麼宣言:「的確,為了不讓像你這樣的人欺負姊姊,看來需要由我來監視你呢!」

「……欸,感覺很麻煩耶。」

「請你忍耐。」

就在我們竊竊私語時,

「欸,請你不要太接近姊姊!」

嗯,這種程度的衝突,就請她忍耐一下吧。

「那合併後就一樣是野玫瑰會,沒問題吧?」

「是的,倘若您不介意的話。」

〈花學姊〉應允了Y。畢竟這邊不需要拘泥於體制。

「但是相對地,請大家認真尋找妖精的茶會喔。」

「找得到嗎?那個前人們都束手無策的傳說。」〈魔女學姊〉說道。

「但最近幾十年都沒有認真找過,而且也有發現新事實啊。遺有,不好好地保留傳統的話,會以扭曲的模樣被繼承下去喔。像板球那樣。」

所有人互相看著彼此。

那種苦澀的記憶並非常有的吧。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可以了解的表情。

之後便是愉快燦爛的學生生活。沒有任何一絲寂寞的——

畢業

熱鬧的時光轉眼間便流逝,畢業典禮的季節到來了。

六級生的學姊們離開學舍的時候到了。

「恭喜兩位學姊畢業。」

「……謝謝,竟然從明天開始就必須回到故鄉生活了,我到現在也難以置信呢。」

唯有在這個時候,〈花學姊〉毫不遮掩淚水地說出由衷的話語。

「因為從小就在這裡了,雖說是故鄉,感覺也像外國一樣啊。」

〈魔女學姊〉一臉茫然地說道。

兩人所接到的任務是各自回到故鄉,一邊幫忙家務一邊支援聯合國的文化事業。

一旦畢業季接近,我們便會跟聯合國職員有所交流,決定將來要走的路;這是普遍的流程。

我們還是五級生。

但是順利的話,大概後年就會變成六級生;再幾年後就同樣會畢業,接著踏上回到故鄉的漫長旅程吧。如同學姊所說的,那是非常難以想像的事情。回到就連在記憶裡面都曖昧不清、名為故鄉的異鄉。

一個人孤單地踏上歸途。

「討厭,點心姑娘別哭嘛。會連我都想跟著哭喔。」

「花,你已經在哭羅。」

「我這也是忍著沒有大哭出來喔!」

學姊邊啜泣邊說著的話語當中,沒有任何偽裝。

大家都淚眼汪汪。

因為在現今這個時代,一旦分別便無法再會。

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在畢業典禮的晚上,我們一直聊到了深夜。

唯獨這天並沒有熄燈時間,只要希望的話,學生可以一直醒著不睡。

儘管如此,長年養成習慣的規律生活,一到深夜還是送來了睡魔;我們的心境就好比跟自己內在的衝動奮戰的修行者一般,努力睜開雙眼、洗耳恭聽、並鼓動著舌頭。

〈捲髮〉彷佛昏過去似地睡著,〈AB學姊〉也跟著陷入沉睡之後,〈花學姊〉向我們提出這樣的話題:

「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希望兩位可以擔任下屆野玫瑰會的會長。」

我跟Y感到困惑地注視著彼此。

「但是我們並非最高年級生唷?」

「沒關係的。那兩人也是——」她指示著陷入沉睡的兩位學姊。「因為她們知道擔任會長很麻煩,所以不想當呢。」

「因為她們只想要聊天跟吃點心啊。」〈魔女學姊〉說道。

「但我覺得無妨。我打算尊重她們的意見。」

「這麼一來,就沒有其他願意接任會長的人選了,對吧?」

「啊!是消去法啊。」Y有點自嘲似地說道。

「不是的。我認為你們很適任。只要有觀察就知道了,我認為大家也是一樣的想法。而且也可以像我們這樣,兩人一起擔任會長。總之,這幾年來,一直拉著我們前進的,是你們兩人啊。」

〈魔女學姊〉接著說道:

「小銀進來之後,真的很愉快呢。像是隱藏通道也讓人嚇了一跳,而且還存在著那麼多尚未被探討到的可能性一事,也讓我們大吃一驚。結果,雖然沒找到妖精的茶會……但我們希望你們可以繼承這個傳統。」

「學姊……」

「如何?不行嗎?」

我跟Y似乎沒有眼神交會,便同時一致地點頭了。

「我們願意。」「誠心地接下這職位。」

學姊們像是完成大業一般淚中帶笑的表情,彷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瓶底似地滲透開來。

關於將來

我在校長室整理著文件。

開著高科技暖氣的校長室相當溫暖,因為跟外面空氣的溫度差而產生凝結,窗戶也變成一片雪白。校長用指尖擦了擦那樣的窗戶,然後從冒出來的空隙間茫然地眺望著冬天的寒空。似乎是很專心地在想事情。

「我去泡杯茶吧?」

「嗯?不,不用了。很溫暖。」

一旦成為五級生,為了學習更專業的知識,便能夠開始利用個人指導教師制度。

我選擇的教師是校長。

我以為競爭率會很高,原本是抱著賭賭看,不行就算了的心情提出申請;但因為沒有其他申請者,所以很輕易地就決定了的樣子。

之後,我每周有四天會到校長這邊,一邊接收像是助理般的雜務,一邊接受指導。

「回想你剛來這裡還沒多久時的事,感覺就像是昨天一樣。儘管沒有朋友,卻擁有想靠自己站起來的氣魄;所以我也沒有出手,想確認你最後會變得如何。就結果而書,你似乎獲得了很好的朋友,我也感到欣喜。」

「啊,謝謝。」

忽然被這麼稱讚,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你的成績相當優秀,吸收速度也快.雖然看起來像是文靜的大小姐,其實卻相當有骨氣。在好的意義上可以厚臉皮這點,是成為堅強學者的必要資質。能夠隻身去深入探索事物。而且還附帶年輕這個優勢。」

「不敢當……」

「你有很多選項可以選。不過,你打算回到故鄉,幫忙令祖父的工作是吧?」

「是的。因為我並非很了解祖父的事情。雖然小時候曾經有很短一段時間一起生活……但我什麼也不曉得。倘若就這樣到遠地赴任,我想在活著的期間,就沒有機會跟祖父再度碰面了吧。因此我想還是回到故鄉的土地,在那裡盡一己之力。」

校長看似滿意地用力點了點頭,並擦拭著稍微濕潤的眼角。

「真是太感人了。」

「不敢當。」

聯合國那邊來了各式各樣的邀約。

像是要不要在非洲工作啊。

或是在南美打拚啊。

還有現在埃及正熱門呢,之類的。

我立刻就明白,無論哪個工作感覺都有生命危險。

在好幾個選項之中,倘若要選擇最安穩的工作,就只剩下回故鄉了。

我當然不會把這種事說出來。表面話也是很重要的。

妖精的茶會

時間流逝,我們也成了六級生。

也變成了級長。

倒不如說,現在六級生只有我跟Y兩個人而已。

所以沒有選擇的餘地,就成了級長。

「這樣一點都不值得慶幸呢。」

儘管這麼說,但她似乎也頗樂在其中。

學舍的學生數量也減少了許多。

曾經有一陣子將近九十人,但在沒有新生進來的狀況下,舊生逐漸畢業離開,現在只剩下僅僅十幾人。

無論校舍或學校,都整個變得沒什麼人煙了。

〈AB學姊〉現在也不在了。

雖然兩人成績優秀,但因為老家的事情,便中斷學業離開學舍了。

榮耀的野玫瑰會,目前也只剩下三個人。

「即使想拉新人加入,卻也沒有人……還真是諷刺呢。」

〈捲髮〉也成長為一個妙齡的姑娘了。

她似乎也養成了自立心,最近不會像以前那樣整天纏著我了。變成了一個穩重的少女。

幾乎所有的學生,現在都是自己希望跟室友一起生活。

我也跟Y和〈捲髮〉一起住在三

人房。

對於會見證到最後一刻的預感.所有人都隱約地感受旁徨無助的不安。

畢業的時期接近了。

還是沒有找到妖精的茶會。

即使找不到也無妨。

只要能解開傳說的真面目就行了。

希望能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解開這糾纏不清的傳說,讓一切都煥然一新之後再畢業。

我們儘可能地排出時間調查。

我們調查了學舍所有地方。

有次還找到了恐怕是尚未發現的場所中,最後的死亡空間。

那房間的大小跟飼養兔子用的房間差不多,埋住四方的架子上,收納著七台機器人。

「這是……機器人呢。」Y說道。

「全都故障了。」〈捲髮〉這麼說。

無論哪個機器人,外型都跟RYOBO一樣。

「是相當古老的東西呢。是以前曾運轉過的東西嗎?」

「不曉得有多古老呢?」

「照這樣子看來,說不定不只幾十年……」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倘若是人類的話,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

這裡簡直宛如墳場一般。

那麼是誰呢?

是誰跟這件事相關?

「……大概是妖精。」

「咦?」

「為什麼我有辦法忘記呢……」

「你怎麼了,姊姊?」

「妖精確實是存在的。」

外套隨著我轉身而翻動,我往回走向來時的道路。

「等等,你要上哪去啊?」

「今天就此解散!」

我快步地前往校舍去尋找他。

一到五級生的教室,只見已經逐漸從少年轉變為青年、昔日的頑皮小鬼們正努力地跟課本奮戰著。

「啊,學姊好。」

我用單手制止男孩子們接連起身,並站到他們之中曾是領導者的少年面前。

「……有、有什麼事嗎?」

「你記得以前還是個鐘棲小鬼時的事嗎?」

「咦,那是指我還是個小鬼頭時的……?」

小混混幫派。

曾經是校內無賴的他們,現在也成了相當努力的勤勉家。

之所以會這麼拚命地用功想追上落後的進度,或許是他們也有感受到,已經沒有機會再次學習了。

「那麼,你記得自己曾追捕過妖精嗎?」

「妖、妖精……?」

那表情說明了一切,

少年向同伴投以困惑的視線,並露出曖昧的笑容。

「我沒看過什麼妖精的耶。」

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但是也覺得,啊啊,果然沒錯。

並沒有什麼理由,但就是能夠那麼確信。

隔天,學舍確定正式廢校了。

聯合畢業典禮

關於典禮的樣子,我就不詳述了。

……因為不小心露出了丟臉的一面。

倘若只陳述事實,就是在決定廢校的階段,學舍所剩餘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在學中的所有學生,也會跟我們六級生一起畢業。

最年幼的學生還只有十二歲。無論要學習什麼,都是從現在才要開始;卻也不得不畢業。

不過我們都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沒有人責備校長專橫。

所有人都預料到這樣的結局了。

這就是人類即將衰退的證明吧。

在典禮之後,學生各自到喜歡的場所,將最後的風景烙印在眼裡。

我也一一巡視著充滿回憶的場所,

我用指尖撫摸自己的書桌,於是回憶在腦海中活潑地四處跳動著。

無論是走廊、牆壁還有茶會用的房間,一切感覺都是那麼可愛。

「野玫瑰會也就此結束了呢。」

當我待在茶會房間時,〈捲髮〉前來了。

「……你怎麼了?」

「我想說整理一下地毯什麼的……」

她一臉害羞的樣子。不知是否受了典禮的影響,眼角還稍微顫抖著。

「這是身為最後一屆野玫瑰會的成員,所該做的了斷。」

無論是校舍或學生宿舍,都不會再被使用了。

雖然沒有必要收拾,

「我來幫忙吧。」

〈捲髮〉放聲大哭了起來。

我回到學生宿舍,在前往自己房間的途中,看見機器人在走廊上不停用身體撞著牆壁,這種經常遇到的場面。

「像這樣幫你恢復原狀,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呢。」

我將他宛如圓筒般的身體,轉向走廊那邊。

「你要來我家嗎?我想應該不缺工作喔。」

RYOBO的眼睛閃爍著光芒,然後吐出訊息。

「謝謝您的訂購,無法受理您的訂單。請確認通訊狀況。」

「我是在邀請你唷,以朋友的身分。」

「朋友——」

綠色燈光忽然以彷佛生物一般不規則的頻率開始閃爍著。

「在那之後,您有交到一同學習的朋友了嗎?」

「……你說什麼?」

「但願妖精的祝福今後也一直守護著您。」

「……等一下,你……?」

「我是RYOBO230r-是援助人們生活的文化助手機。顏色有珍珠白、淺晶藍、薄荷綠可供您選擇。」

那已經成了跟往常一樣的機器人推銷GG詞。

說不定是幻聽。

我嘆了口氣。

在這裡已經不需要探求心了。

「……那麼,請你完成自己的任務羅。倘若發現妖精們,請小心別處分掉他們,因為他們並非異物喔。」

於是機器人又閃爍了一下燈光,

「是的,我了解。」

現代

我似乎趴在桌上睡著了。

時間還是傍晚前。

感覺做了場學生時代的夢。

明明是最近的事情,卻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我是邊睡邊哭了嗎?」

眼角有點乾燥。

我應該已經不是孤獨一人了。

妖精確實存在,我宛如日常生活般地跟他們接觸著。

愉快且充實的每一天。

但是會對那裡付出最大的貢獻,我想果然還是因為心靈有所成長的關係。

「嗯?」

耳朵內部又冒出了喀沙喀沙的低沉聲響。

比之前更大聲、更煩人的聲響。

是有垃圾跑進去了嗎?

我將耳朵朝向地板,試著拍打側頭部,但沒有任何東西跑出來。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有人在敲門。

「來了,這是我家。」

「那自我中心的應對是怎麼回事啊?」

「咦!」

我反射性地關上門。

「這太扯了吧?虧我還千里迢迢遠道而來,餵……這是怎麼回事?虧我還帶了畢業紀念冊過來。」

「對不起,因為實在太突然了。」

之前提到的損友來襲了。

「那麼,在那之後,你也一直留在學舍嗎?」

我邀請她進房間,歡談著久違的會話。

「是啊。因為還殘留了很多東西。畢竟有大量的資料,而且也有教員;你應該有聽說那個聯合國的文化事業吧?」

「那個遺蹟計劃什麼的嗎?」

「因為那計劃的關係,我也有稍微幫忙編輯。才想說要畢業就職了,結果卻是在學舍工作,真的讓人差點昏倒。都不知道之前是在感傷什麼的。」

「真想不到呢。」

「啊,對了對了。雖然晚了點,但畢業紀念冊完成了,所以我帶了過來。」

「我還以為已經拿不到了呢。」

我收下厚厚的紀念冊。

畢業之後,已經過了幾個月呢?

「附帶一提,那也是我被迫編輯製作的……」

「唔哇……自己製作自己的紀念冊……」

「但是那樣的生活也結束了。資料我也大致都整理完畢了,接著要跟這邊的本體會合羅。」

「欸,你要到這裡工作?」

「在隔壁鎮還有很多尚未老朽化的建築物,大概會到那附近吧。」

「明明是以這輩子不會再見面的打算分別的,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就是說啊。」Y不懷好意地笑著,她戳了戳自己的頭,「話說,你那顆頭是怎麼回事啊。又變得像是掃把頭羅。」

「咦,沒那回事……我有好好地請人幫忙剪。只是變短了而已。」

「剪影看起來一樣呢,不禁覺得有點懷念。」

「……我正好也在回想當時的事呢。」

「你有聽說大家的傳聞嗎?」

「咦,誰的傳聞?」

「像是德國姑娘她現在啊,你猜她在做什麼?竟然是——」我們熱絡地聊著回憶。「……啊,已經這種時間了嗎?我得在今天之內,跟你的祖父打聲招呼才行。」

Y站起身喝光紅茶,然後前往玄關。

「還真是匆忙呢……爺爺他還在調停事務所那邊唷。你知道地方嗎?」

「啊啊,我有調查過。而且也借了車來。」

「啊,真好呢。」

我送她到玄關前,確實看到了有輛汽車,像是要堵住小路似地停在外面。

「你懂機器人嗎?」

「機器人?是多少有點交情啦?」

「交情?不,我是說學校之前使用的傢伙,好像故障了呢。」

她從後車箱拿出了令人懷念的圓筒形機器人。

「好像是壽命到了,但如果可以修復的話,希望你能幫忙看一下。」

「畢竟廠商已經關閉了呢。這就先交給我保管,但請不要太期待。」

「不能修復的話也無妨。畢竟也不會可惜。那就拜託啦。」

她離開之後,我將機器人帶到自己房間。

雖然大致上檢查了一遍,但我甚至不曉得哪裡有損傷。

機器人工學完全超出了我的專業領域。

「這只能請同族看一下了?」

為了請同族前來,也需要花上一番心力。

「嗯~至少有說明書的話……」

就在我仔細聆聽時,彷佛將紙張揉成一團的怪聲,嘎沙嘎沙嘎沙地響個不停。

然後——

嘶砰砰砰——

妖精們從耳洞裡溢了出來。

「你、你們?」

「回來了~」「回來啦~」「你好~你好~」「此行非常愉快。」

是一身旅人裝扮的妖精們。

「你們不是去社區旅行嗎?」

從耳朵跑出來這件事本身……算了,已經不是特別令人吃驚的事了。

「是呀,居委會旅行~」「在近處?」「重振精神~」「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喔~」

他們在我周圍蹦蹦跳跳。

「……該不會,怎麼說呢,你們做了什麼跟普通旅行不一樣的事嗎?」

「這可難說?」「普通是什麼?」「異常的相反。」「我不懂~」「我完全不懂。」「不懂到感覺很舒服呢。」

不懂的人是我,真想這麼說。

「我們,只要有人在,就能去見他。」

「只要有人在?」

「只要,有一個人在。」

雖然有某種東西迅速地閃過腦海中,卻想不起來。

「……是這樣子啊。」

有種不可思議的了解。

關於這件事,我決定不用理解也無妨。

畢竟我也偷看了學姊們的秘密,所以是彼此彼此(?)。

「是機器人。」

妖精們看上了機器人。

「似曾相識?」「在旅行地點看過。」「是實物呢。」

「我想修理這台機器人,你們辦得到嗎?」

妖精們一同緊貼在機器人身上。

沒多久有一名代表走到我面前,

「他已經過世了。」

「是啊,他故障了。」

「並非那樣,」他雙手比著叉叉。「是殞命?」

「這是表示無法修理嗎?」

「倘若只是修理,」「是辦得到。」「但沒有辦法,」「恢復原狀?」

「有什麼不同嗎……」

「像是心靈上的?」「心靈。」「靈魂。」「人類所說的靈魂。」「並不存在。」「壽命已盡呢。」

「……」

總是朝著牆壁衝過去的機器人。

隱藏房間跟機器人的奇妙行為忽然連接起來了。

孤獨的機器人,在隱藏通道跟什麼相遇了呢?

忽然傳出了有如天使低喃的卡沙聲。

這次並非從我的耳朵,而是從機器人那邊傳來的。

我卸下機器人的外殼,試著將內部翻了過來。

嘶砰砰砰——

五顏六色的妖精們跌落了出來。

「呀啊~」「這裡也有~」「有好多~」「同伴~」

他們跟原本就在的妖精們混在一起,我已經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了。

「工作,結束~!」

一名妖精跳到了窗外。

有的則是跳到老鼠洞中。

有的則是跳入地板的洞穴裡面。

他們散落四處地逃開了。

混亂呼喚著混亂,所有妖精都陷入了恐慌狀態。

等我回過神時,室內忽然整個安靜了下來。

一個妖精也不剩。

只有機器人的殘骸滾落在地上而已。他們已經不在內部了。

他們以前大概是在頭腦裡面舉辦茶會吧。

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裡的我只是個小孩子,雖然還很孤獨,卻拚命地不讓自己屈服於寂寞。

但其實感到非常寂寞。

我走著走著,發現了一張鋪著桌巾的小圓桌,桌上放著紅茶的茶壺和茶具,還備有茶點。

無論是桌子或茶具,都是我在學生時代的茶會所使用的東西。

我坐到椅子上。

然後發現在茶具的旁邊,設置著人偶用的小型餐桌組,還有妖精坐在那上面。

那便是當時的妖精先生。

「你好~」

「……你好。」

雖然妖精幾乎沒有個體差異,但唯獨他,我可以認得出來。

只有他一直都待在我身旁。

「好久不見了呢。」

「我們總是在一起呀?」

我覺得這狀況很妙,不禁出聲笑了。

「我並沒有那種感覺。」

「還是會,寂寞?」

「不。」我的答案已經決定好了。「因為無論何時,腦海中都像是在舉辦著茶會一般。」

只要有人在,就會有人來。

只要茶會進行著,一定會有客人前來。

就宛如一來一往的交流一般。

它們的原理是完全一樣的。

在會移動的事物們,幫忙將意志連緒起來的意義上。

所以我明白了。

只要有妖精在的話。

沒錯,只要有他們待在記憶的縫隙間。

便能夠跟任何人互相了解。

雙眼開始朦朧了起來。

但因為是在夢裡,所以那眼睛應該是心眼就是了。

「你本身,」我朝著在朦朧視線對面的妖精先生大叫:「你本身不會感到寂寞嗎?」

他只是回以我活潑的聲音。如同字面一般,彷佛回聲一樣。

「因為客人絡繹不絕!」

沒錯,每當我和各式各樣的事物接觸時,他們一定——

之後的事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等我掉落到名為清醒的現實時,我大概會將所有靈感忘在夢境特有的曖昧當中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人類今天也是順利地衰退中。

妖精筆記【對消滅】

有一種現象名為對消滅(annihilation)。

這是指粒子和反粒子衝撞時,會轉變成巨大能量的現象。

這是一種夢幻般的能量,一般認為當人類能夠完全控制這個對消滅時,也能夠獲得星際航行的技術。

雖然和上述事項完全無關,但妖精其實能夠在傳說或神話中消失。這就是對消滅現象。

記憶也被認定為神話的一種。

因此可以推測妖精也能夠藏身在人的意識當中。

人類很難回想起像這樣消失在記憶深處的個體妖精。

就宛如回憶幼年時聽大人述說的童話一般,會變成曖昧模糊的印象。

或許神話跟傳說,就是透過這種現象的累積而誕生的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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