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精的返鄉(2/2)
「我不是說顏色的綠色……咳咳——」
即使精神飽滿,口渴的感覺還是讓人難以忍受呢。但只要想到立刻會有水源,就還能繼續支撐下去。
「助手先生也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那東西是怎麼回事呀?」
「……」他一言不發地指著一個方向。
「咦?剛才掉落在那裡的東西?這個嗎?」
他抱著約三十公分大的黑色石板……感覺這似乎在哪看過?
「……之前好像是掉落在草叢裡面?」
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助手先生一直帶著它走到這裡來。但這點立刻被否定了。因為他的行李也是我準備的,背包里應該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放入巨型獨石。
真的是掉落在那裡的東西?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長得好像……
既然我們位於都市內,照理說這應該不是現今的時代所製作的產物。莫非是同樣的東西以遺產的身份散落在四處,然後其中一個刺進了草原上……嗯~
在巨型獨石的底部,有個不仔細看是不會發現的宛如幾何學形狀般的凹洞。
「這會是什麼呢……感覺不像是偶然弄出來的傷痕。」
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這時助手先生敏捷地抽起我調查完畢的巨型獨石,並抱回自己的手臂當中。
「你要帶著走嗎?」
「……」
助手先生戰戰兢兢地用詢問的眼神望著我。
「……請便。反正也不是多重的東西。」
「有水~?」
妖精先生在前方幾公尺的通路上輕輕地跳動著。就在他身旁的牆壁邊,科學產物的殘骸仿佛在說「這裡是大型垃圾堆置場」一般地堆積如山。
「咦?請問,在哪邊呢?」
我的視線範圍內應該沒有任何一項跟水相關的東西存在。
「在那個裡面。」
在妖精先生手指著的前方,「那個」物體正扭動著。
他黏附在裂開的屏幕上面,就宛如緊抱著嫩葉的毛毛蟲一般。
您是否曾在圖鑑上看到、或是實際見過一種名為變形蟲(ameba)的單細胞生物?
那也經常會在幻覺中登場呢。這可能跟那個有點相似。只見他將果凍狀的身體構造緊縮成蠶豆的形狀,並不停地抖動著。顏色呈半透明的綠色,並在身體中心抱著一個約網球般大小的球體。
這的確是水分形成的塊狀物沒錯。但該怎麼說呢,這件事本身完全是個錯誤。倘若有人說「請用水」然後冒出了這東西的話,無論是誰都會這麼認為的吧?
「那、那是什麼東西呀?」
「就我們的立場而言,是水分?」
「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是水的……應該是更危險且粗暴、過去曾經毀滅了這座都市,或是宇宙恐怖生物之一才對……就類似邪神之類的。」
「這樣啊。」
他還真是冷靜呢!
綠色怪物仿佛要爆發似地跳躍起來,並著地在我們身旁。啪咚。
「哇、哇!」
我嚇得連忙後退逃跑,幾乎是用爬的跟怪物保持著距離。但是怪物再次往半空中跳起,並朝著我飛撲過來。
「NO——!」
我發揮出就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超快速反應,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倒下,脫離怪物的魔掌。
我迅速地拔出小刀。
接著又是一記身體飛彈鎮壓攻擊。
「噫——!」
我倉皇失措。
怪物每隔一定時間便會抖動起身體。即使外表看來沒有變化,但他似乎具備液體和固體兩種型態;感覺像是透過抖動身體,在體內累積瞬間爆發力的樣子。
所以他會在停止抖動時開始跳躍。
倘若是剛著地之後的話!
第四波攻擊來襲。我拚命滾動向前迴避掉他的攻擊,並立刻站穩身子,然後將雙手拿著的小刀刺向怪物。於是刀滋撲一聲地刺入怪物的體內。我打死也不想碰到那個怪物,所以不禁放開了手。只剩小刀浮在半透明的身體裡面。
我已經沒有武器了。
「……呃——」
對方似乎也大吃一驚而停下了動作。我觀察著他的行動……只見刀刃周圍開始產生細小的氣泡,莫非是小刀正在溶解?那光景讓我想起了用強酸來融化鐵片的實驗。
啊啊,刀柄的部分已將碎裂開來了呢。沒錯,它正在溶解。變形蟲什麼的也具有這種特性呢,在體內溶解東西之類的。會襲擊人類這點……表示他也想溶解掉肉塊什麼的對吧?
想到這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妖精先生悠哉地說道。
「哇~冒出了好多喔~」
從設置在通路各處的格子狀鐵板上,怪物的同伴大量地聚集了過來。
「我們快逃吧。」
我抓住助手先生的手,朝著通路對面衝刺。
沒有折返回公園這點,連我自己都認為是個明智的判斷。但是由於身體狀況不如平時,像這樣衝刺也對身體形成了強烈的負擔;我感到快喘不過氣來、又開始想吐,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光似的不快感逐漸增大。但我不能停止。
我不停地跑著、不停地跑著——
「嗚嗚嗚~!」
途中我實在是忍耐不住,在路邊吐了出來。
啊啊,我的水分,我的電解質……
幸運的是已經面臨極限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因為這個衝擊而精疲力盡地倒下。
吐完之後我稍微瞄了一下,只見在牆壁上跟地板上,似乎有大量綠、黑、紅、藍等各種彩色疹子在抖動著,我的心臟嚇得差點要停止了。
我忍住嘴裡不舒服的感覺,再度跑了起來。
「呼欸、嘿欸——」
我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之後,痛苦的感覺忽然消失了,我陷入一種身體變得輕鬆的錯覺。然而實際上則是開始出現了貧血特有的症狀,例如視野變得狹窄,胸口悶得像是被硬塊堵塞住一般。我無力支撐膝蓋,下半身隨之崩陷。當然意識也即將中斷。
我就要昏倒了呢。
我實在太失策了,竟然沒注意到自己是仰天倒下,因此面朝天花板方向這個事實。
「……欸?」
我感到倦怠無力,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在通路上倒了下去,之後呢?
那些怪物們呢?
看來我似乎沒有被溶解掉的樣子……?
啊啊,天花板感覺非常低呢。跟通路的似乎不一樣。我是被搬到其它場所了嗎?對了,助手先生怎麼樣了呢?妖精先生剛才應該也還在啊。我需要通信機,還有水什麼的呢。枕頭好硬喔~我喜歡鬆軟的枕頭。思考一陣混亂。那個是燈光嗎?整個天花板發出微弱的亮光。真是不可思議。但是亮得有點刺眼。
我閉上了雙眼。
有腳步聲靠近。腳步聲逐漸接近,我立刻感覺到有人站在我旁邊了。我得SOS才行。但眼皮卻已經張不開了。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誰,我仍試著用顫抖的雙唇開口說道:
「So一s……(註:SOS應該是每個字母分開發音,但此處意識昏迷的主角卻走分成「so」跟「s」兩部分來發音。)」
我是不是弄錯了啊?要是被拋下不管的話該怎麼辦呢……
而且SOS究竟是什麼意思呀?嗯~對了,是求救呢。倘若旁邊的人是爺爺,說不定他會救我呢。
「爺爺……水……」
不行,我已經沒辦法再說話了。我想睡了。我要睡了。
這時有某種硬硬的東西被推到我的嘴唇上,雖然我心裡有點排斥,但立刻有冰涼的液體從那東西中滑落出來,我在暈過去的同時,張開喉嚨拚命地——
「……噢。」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我的意識也整個清醒了。
「身體的狀況也恢復正常了……」
不會頭痛,不覺得疼痛,也沒有想吐的感覺。雖然還有一點口渴,但沒有之前那麼嚴重了;雖然肚子非常飢餓,但也還不到危急的狀況。
我爬起上半身,試著掌握現在的情況。
首先,似乎是某人讓我睡在一張大桌子上。但這裡沒看到人。不用說住在這裡的人了,連助手先生跟妖精都不見蹤影。
不知是否因為沒其它人在的緣故,這房間給人一種相當寬敞的印象。內部的裝潢是木材紋理圖樣。看來像是用類似窗簾橫杆的東西,來劃分可供一家大小生活的大空間
;但布制的隔間簾早已經腐朽脫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座黑色小山。
「這就是都市的生活空間嗎……」
牆壁邊並排著幾個木櫃。裡面幾乎都是空的。有大小兩扇門,另外在木櫃對面的牆壁邊,可以看見埋入上一層樓的短短螺旋階梯。
「這麼看起來,這裡應該是住宅?」
感覺並非辦公室之類的場所。這裡給人的感覺,是個儘可能追求溫馨設計的空間。
我打開較小的那扇門。裡面是抽水馬桶跟浴室。
我才碰了一下沖水的側壓把手,它便劈啪一聲地斷掉了。水箱裡面空空如也。我試著掀開馬桶蓋一看——
「堆積物!」
我放任衝動大叫了出來。
「寒武紀(Cambrian)!奧陶紀(Ordvician)!希留利亞紀(Silurian)!呃~然後是……白堊紀(Cretaceous)?」(註:此句話中的名詞皆為地質時代,在希留利亞紀與白堊紀之間尚有泥盆紀(Devonian)、石炭紀(Carbonikns)、二疊紀(Permian)、三疊紀(Triassic)、侏羅紀(Jurassic)存在。)
我放下馬桶蓋,並一面不知所云地大叫著。
我感覺到了歷史。在看到那些歷經漫長歲月而凝固成硬塊的堆積物體之後。
那個……就宛如化石一般的……你懂的吧?
請把它當成感動的吶喊好了。
我決定忘卻艱辛的現實,開始物色室內的寶物。
「什麼也沒有。」
大部分物品都變得十分脆弱,完全無法使用。雖然柜子上有幾組漂亮的茶具,但不是破碎就是缺了一角,看來我個人也無法指望有所收穫。
雖然也有幾樣電器製品,但沒有一樣是在動的。
似乎只有燈光是正常的而已。
我試著打開較大的門。
「唔哇,好暗喔……」
門的對面跟我們一開始徘徊的走廊是同樣的構造。燈光似乎都故障了。
「看來像是住宅區呢。」
在走廊的左右側,有好幾扇門扉以相當狹窄的間隔並列著。就類似公寓的規劃一般。因為我也沒餘力一間間去察看,所以我暫且回到了室內。
我忽然看見了在我剛才睡的桌上,被我用來代替枕頭的物體。
「我才在想枕頭怎麼會那麼硬……」
看來之前我是把那個巨型獨石當作枕頭在用的樣子。
我漫不經心地將它拿起,打算休息一會兒而坐到藤椅上……不料椅子的底部破了個洞,於是我整個人跌坐在地。
「痛痛痛……!」
有機道具都已經變得脆弱不堪了呢。我也差不多該記取教訓,小心使用這些東西。
這麼說來,連接到二樓的階梯也是木製的,讓我有些害怕。我單腳踩上階梯,試著將身體的重心移動過去;於是立刻發出了嘎嘎聲響。我一面慎重地確認階梯的強度,一面往上走去。
樓上的氣氛整個截然不同。
非常狹窄,是個小房間。
房間裡共有三扇門,一扇門連接廁所,一扇則是類似等候室的地方;還有一扇連接內部有著棺材尺寸(推測)醫療器材的房間。
似乎只是多了牆壁,房間格局基本上跟樓下是一樣的。
「結果這裡是看診室呢。」
只有醫院的氣氛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保持不變呢。
散落在室內的椅子、空瓶跟安瓿(註:ampoule,用來裝藥劑的玻璃小瓶。)之間,還夾雜摺疊起來的擔架;不禁讓人感覺有些悲傷。最後一次被使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鋼桌添了一層也可說是歲月實質化的塵埃外衣(約一公分厚),薄型屏幕以讓人想起當時的外觀被遺留在桌上。
旁邊並放有手掌大小的黑色立方體(cube)裝置,這八成就是計算機主機吧。是台充滿日式風味的漆製品。
我不太期待地試著按下計算機開關。
毫無反應。
「我想也是。」
即使外表看來正常,但內部裝置已經壽終正寢的情況也挺常見的。
「啊,電源線沒接上嗎?」
我順著從裝置上延伸出來的電源線往回看,發現它並未插入插座。
我試著將它插入,於是——
嗶——
「……啟動了。」
果然凡事都該嘗試看看。
嗶波——
屏幕這邊似乎也順便自動開啟了電源。
「哇~原來這會自動連結起來啊。」
屏幕跟計算機在物理上明明沒有接在一起,真不愧是古早時代的強大科學技術。我想這機關應該是藉由類似無線化的技術,連上在室內搜索出來的對應屏幕。立方體機器的燈光忙碌地閃爍個不停。
「那麼,會有些怎樣的情報呢?」
我雀躍地在屏幕面前等候著,但啟動畫面卻一直沒有顯示出來。
「……嗯?」
「偶回來囉~」
就在這時,妖精跟助手先生剛好都回來了。
「啊,你們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助手先生湊近我的身旁,用眼神詢問著我。
「……(意譯:你不要緊了嗎?)」
「是啊,謝謝你,助手先生。多虧有你幫忙。下次我在你的集點卡上畫個花圈吧。」(註:花圈原文為「花丸(はなまる)」,是在圓圈外側畫上花辮形狀的一種記號。在日本當孩童的作業或作品特別出色時,師長會在評價上書瓦記號表示讚美之意。)
他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啊,對了……你們到剛才為止是上哪去了呀?」
「到水那邊去。」妖精這麼說道。
助手先生遞出了水壺。我接了過來,發現水壺沉甸甸的。
「竟然有這麼多……在我昏過去的時候,你去幫我找水了嗎?」
「……」
「咦?要我喝?讓我先嗎?」
尚未滿足的饑渴仍舊刺痛著喉嚨。但是——
「助手先生的氣色也很糟糕喔。我還可以再忍耐一陣子,你先請吧。」
我將水壺推還給他。雖然助手先生露出為難的表情,但我一直面帶微笑地看著他;於是他總算戰戰兢兢地將水壺湊近嘴邊,並喝了幾口水。
助手先生喝了大約一半的水後,剩下的就由我接收了。當水分滲透全身的迷人時間結束之後,我們勉強恢復了再度出發前往探索的活力。
「呼,我鎮定下來了。」
「你也已經上了年紀?」
「這跟上了年紀就會定下來的意思不太一樣啦……妖精先生,你不用喝水嗎?」
「並不會特別愛喝。」
魔法世界的居民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倘若是點心,或許很愛吃?」
「好、好。」
反正對現在的我們而言,乾燥的食物實在難以下咽;因此我將一整塊餅乾獻給了妖精先生。雖然作為水的報酬來說,這實在是廉價得有些過分。
「這項報酬令人滿意。」
他歡天喜地,專心地開始吃了起來。
「……」
助手先生似乎對屏幕很感興趣。
「啊,關於那個屏幕,因為電源有啟動,所以我原本想試試看能否調查出什麼情報,但是完全沒有畫面呢。」
至今畫面仍然一片漆黑。
「……」
助手先生稍微沉思了一陣子之後,將手伸向並排在屏幕下方的終端機開始操作了起來。看他雙手沒有絲毫迷惘的動作,這算是被爺爺強迫閱讀資訊工程類書籍的成果嗎?畫面上開始顯示出藍色畫面了。
「哇,真厲害。」
剛才之所以沒有畫面,似乎是設定上的問題呢。
「有辦法調查裡面的內容嗎?」
「……」
助手先生拉出了似乎是位於某處的鍵盤,試著操作了起來。真厲害……不過要流暢地敲打鍵盤畢竟還是有點困難,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生澀。但他似乎能夠正確地輸入指令,只見簡陋的藍色畫面消失了,設計高雅的背景切換成綠色的畫面。
設計得這麼高雅是很好,但情報量一口氣暴增了不少。
「似乎很複雜的樣子呢。」
雖然看起來像是可以憑感覺來輕鬆操作的系統,但使用計算機所需的步驟多到讓人感覺麻煩複雜這點,似乎是無可奈何的。每當助手先生操作一個指令,畫面便逐漸被分割成好幾個細小區塊;在各個區塊的畫面上
甚至還有大量情報被縮小表示出來。
副畫面似乎可以擴大、或是按自己喜歡的尺寸擺在喜歡的位置,還可以將其中一部分剪輯下來的樣子;這似乎是為了像這樣一面忙碌地切換複數的表示窗口,一面進行作業用的系統。
這還真是忙碌到讓人眼花撩亂呢。以前的人大概是時間非常不夠用吧。
接著屏幕的顯示窗口在特定的畫面固定了下來。
「……?」
「我看看。」
看來似乎是計算機的主人將個人關心的報導收集起來並加以整理的頁面。就等於剪報的電子信息版。
主要是有關政治跟醫療技術的消息,對於看不懂前後文章脈絡、又不具備同時代知識的我而言,儘是些無法理解的信息;因此我閱讀得非常辛苦。我採用只看大標題跟從看得懂得部分來推測文章含意的閱讀方式,勉強掌握住了大綱。
「因為規模相當浩大,或許該稱為國家才對……總之在這座都市裡頭,藉由增建來增加居住空間一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雖然過度加蓋可能引起的問題大致上都發生過了,但他們仍然不斷地將建築物向外重疊建造下去……」
有街道之後都市化便隨之發展,最後整座都市都充斥著高樓大廈。
所謂的擴大都市,應該是以切開廣大山野的形式來進行;而非像抹厚厚一層奶油在磅蛋糕上一般,使其肥大化下去。
我們一直在徘徊的迷宮,原來是因為增建改建,使得都市本身形成了一個巨大構造體,因而誕生出來的產物。
在剪報上也可以看到關於從內部增建的新技術報導、巨大化附帶的增量負荷與對建構強度的不安、以及對於搖擺不定的都市計劃大肆抨擊的聲浪等等。
「但是有一點讓人搞不懂呢?」
「你說說看?你說說看?」
「……這麼說來的話,表示這是個室內國家唷。」
「連同所有街道一起搞封閉嗎~」
「針對這一點卻完全沒有人提出疑問……至少在這些剪報當中並沒有的樣子。例如遷都或在附近確保用地之類的,這些活動完全沒有發生過。這點是個疑問。簡直就像——」
「……?」
「他們恐懼外出的樣子。」
就在這時,窗口突然噗滋一聲地消失了。
「怎麼回事?計算機壽命已經到期了?」
儘管少年的手指在鍵盤上忙碌地奔馳著,但仍然不見恢復的跡象。屏幕下方顯示啟動狀態的燈光也消失了。
「似乎是電源本身沒電的樣子呢。」
是電源線從插座上脫落了嗎?我探身觀察情況。只見一個奇怪的物體正坐在地板上。到剛才為止明明都沒有這東西的。
「……這是?」
大小跟縮成一團的貓差不多。顏色為黑色。形狀像是被壓扁的球體,其中凹陷下去的部分仿佛能收納東西一般。
不知為何,從那個底座(?)延伸出來的電源線,正獨自占用著插座。
「妖精先生……是你把計算機的插頭拔了起來,換成插入其它奇怪的東西嗎?」
「不是我~」
「真的?」
「真的~秘書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回事。」
你是秘書嗎?
話說回來,計算機的電源線不單是被拔了起來;附帶插頭的前端部分,大約有三十公分被燒斷開來。
至於那個插頭部分消失到哪裡去了……不知為何,連接著底座跟插座的電源線,也正好是三十公分呢。
是某人將計算機的電源插頭從中燒斷,換成接到這個底座上的嗎?
在那一瞬間內?這怎麼可能?
倘若是妖精的話或許辦得到,但是——
「問秘書Who~are~you~?」
他是想說什麼呀?
照理說單獨一名妖精是無法發揮出他們擅長的超科學技術。因為倘若沒有集合相當數量的妖精,他們便無法在知識方面產生瞬間爆發性的力量。所以他並非兇手。
「摸起來軟綿綿的呢。」
底座的觸感就類似稍微有點彈性的塑料。
「要是太軟綿綿的話,會被欺負?」
「那是怎樣的欺負法啊?」
『可以進行充電。請將機體放到附近的充電座上。可以進行充電。請將機體放到附近的——』
是一直塞在口袋裡面的通信機所傳出來的錄音留言。
「充電座是指?」
考慮到目前連接著電源的機器只有一個的話……
「這個?」
妖精先生著地在黑色底座上。
「應該是吧。只要將機體放在這個凹洞上就行了嗎……」
我試著照辦了。
顯示電池剩餘量的量表,眼看著逐漸恢復了電量。真不愧是相近時代的科技同伴,在技術上擁有高度親和力呢。
充電花了幾分鐘便結束了。
「這麼一來,能夠收到訊號時也可以放心通話了。」
我將插頭拔起,拿起底座……也就是充電座調查,但卻沒找到任何標記,諸如製造廠商的商標或名牌之類的。
「真不可思議……」
難道它具備自行連接到插座上的功能嗎?考慮到這個室內國家文明的科技力量,似乎很有可能……但應該不至於這麼離譜吧。
是某人切斷計算機的電源線,將它連接到充電座上的嗎?
「莫非是密室殺人?」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
謎底突然地揭曉了。
在下一個瞬間,我手中的充電座忽然失去了硬度,溶解成黏答答的凝膠狀。那不停抖動著的詭異身影,我是不可能忘記的。能夠被大家接受可以抖來抖去的物體只有果凍跟布丁而已。
「這不是剛才那個怪物嗎——!大家快點逃——!」
我將它扔了出去並飛奔逃離,跟同時跑向等候室的助手先生撞上並跌倒了。黑色凝膠狀的怪物仿佛機不可失似地跳躍到半空中。
「!?」
幾乎是以慢動作飛躍過來的果凍怪物。我撿起手邊有的東西,渾然忘我地奮力揮動著。偉大的偶然力量似乎將鈍器牽引到了怪物身上。攻擊漂亮地命中了。
怪物就這樣身體插著鈍器,激烈地不停翻滾。接著他緩緩地爬向了牆壁邊,仿佛想抓住什麼似地將插頭插入插座……然後力盡倒地。
「打、打倒了?成功了嗎?」
「……!……!」
目睹我剛才的奮鬥,助手先生只是激動地拍著手。
「哈哈哈……謝謝……」
「人類的科學也很有趣呢~」
妖精先生對怪物充滿興趣。
「請你就扔著別管吧,拜託了……」
畢竟不能保證怪物已經死了,而且我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勇氣特地去給已經擊退的對手最後一擊。
「說到武器……我剛剛竟然是用那種東西在戰鬥呢。」
怪物身上插著巨型獨石。倘若被那種東西刺人頭部,一般人早就沒命了。雖說對方是怪物,但似乎也無法將比自己還巨大的東西像小刀一樣「咕嚕」地吞進去呢。
「唉,這種要拼上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
不休息一下的話,我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助手先生幫我把行李從樓下拿了過來,我們就在原地用起餐點。
「剛才那些水,倘若有留下一點就好了呢。」
妖精先生竟然指著怪物的屍體說道。
「那個在成分上來說也是水喔?」
話雖如此……
等我們填飽口渴跟飢餓的威覺之後,身體也開始恢復力氣了。
「那我們出發吧。」
我將手電筒宛如指揮棒似地舉起,這麼宣布著。就在這一瞬間,有某人跳躍了起來並在室內形成一陣風。手電筒上有種硬硬的感觸。
「哎呀?」
「……!」
助手先生發出了不成聲的微弱哀嚎。
狗?
那的確是只狗。
它用四隻腳站立在房間中央,維持著地時的方向將尾巴對著我們。真是條雄偉的尾巴。尖銳到仿佛能代替矛呢。慢慢轉過頭來的狗,將嘴裡咬著的東西啃碎之後,只見手電筒的碎片掉落在地板上。
我將手裡拿著的東西移到眼前一看,不知為何它已經變得支離破碎。
「……這、這是被咬斷的嗎?」
長度只剩下一半。
「啊~」妖精先生大叫:「是機械狗~」
即使同樣是狗,但這可是機器狗。
凝膠怪物之後換機器狗嗎~?
這就是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背對著助手先生,一步也動彈不得。機械狗逐漸逼近。雖然平滑的金屬制身體設計得如此高雅,卻只有口腔仿佛是不同構造似的被設計成工業用的破壞機械。就像是將高級玩具的機器狗改造成戰鬥用……的造型。
「嘎嗚嗚嗚~」狗低吼著。
「機械狗想跟人類小姐玩?」
你錯了妖精先生,這個是殺氣啊!
倘若我試圖逃跑而向後轉,對方仿佛會立刻飛撲上來一般。
雖然我希望妖精先生能夠出手幫忙但他只有一個人似乎是不可能呢會這麼想也是自然的。我用背推著助手先生,將他推向門那邊。至少要讓他逃離這裡……這樣才能對爺爺有個交代。
狗張開了大口,只見沾滿機油的工業用切割機正猛烈進行著活塞運動。好、好像很痛……看起來好痛的樣子!
然後怪物狗發揮了筆墨難以形容的兇猛性質,朝我們飛撲了過來!
「別過來~!」
我縮起身子並掩住臉。已經不行了,一切都完了。再會了各位。腦海申的爺爺用溫柔的聲音向我問道:你這場人生過得還愉快嗎?不,老實說不太愉快……啊啊,會感到痛楚是很難受的事呢。希望至少能順利地立刻斷氣就好了……但一直都不會覺得痛也有點奇怪。難不成我早已經死了嗎?
我試著悄悄地張開雙眼。
「嘎嗚!」
「噫!」
只見工業用切割機在我眼前高速運轉著。但是……獠牙就在那裡停了下來,我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撕咬攻擊。
為何?
這是因為在小狗背後,有個人抓住小狗的尾巴阻止了它。
「……」
令人震驚的是,那是名少女。
少女年紀大約十四或十五歲,身軀嬌小。脖子上圍著長圍巾,胸口別著P字徽章;以及充滿特色的……或者可以說像是個記號的……貓形耳朵。事實上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有如銅鈴般的大眼:她的瞳仁仿佛已經有所覺悟一般,清澈地散發出一種禁慾的色彩。
我曾經見過她。
在街上,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在舉辦祭典的時候。
她是那名當時在找人的女孩子。
那名少女現在不知為何出現在房間內,而且用單手抓住了打算咬死我的機器狗尾巴。
儘管小狗激烈地抵抗並試圖向前掙脫,但少女依然聞風不動。
雖然我不曉得機器狗的功率是幾萬馬力,但這不就暗示了少女擁有相當驚人的怪力嗎?
不過,目前這樣的狀況實在很難說「我們得救了」!
「請、請~?。」
我由衷地希望能了解起承轉合的轉是怎麼來的。
「誠心感謝您提供電源給在下。」
少女忽然開口這麼說道了。
電源?
這個詞彙讓我聯想到的東西只有一個,只見那東西的插頭依然插在插座上,並變形成碟子的形狀了。至於剛才還刺在他身上的巨型獨石,則是消失無蹤。
……也就是說她並沒有死嗎?
「感、感謝?」
「您這份恩情,我一定會賭上性命來回報的。」
所以你才會替我擋下了狗嗎?是這樣就好了呢。真希望是這麼一回事呢。否則我就死定了。
「拜、拜託你了。」
少女的頭部發出了叮一聲的電子音。這是腹語術?
「那麼,我來破壞這個無禮且低性能的陸戰用機體。」
「辦、辦得到嗎?」
「是的,沒有問題。」
就在說話的同時,我聽見少女全身傳出了一種靜靜的運轉聲。那就像是……有很多馬達同時轉動起來一樣的聲音。該說是有種奇妙的安心感嗎?總之那聲音讓人感受到一種非常可靠的感覺。
「任務開始是也!」
伴隨著少女仿佛舉手般的動作,機器狗非常輕易地從地面上被抓了起來;少女順勢將它摔落到反方向的地板上。整個過程輕鬆到讓人甚至猶豫是否能僅用怪力一詞來解釋。
「簡直就像是起重機呢……」
「嘎嗚!」
機器狗似乎相當堅固,它迅速地爬起並轉身;接著它將少女當成新的目標,對少女使出猛烈的攻擊。只能用凶暴來形容的獠牙瞄準了被圍巾掩蓋住的頸部。
「……唔。」
少女展現出驚人的動作。她往後方重複了幾次輕快的小跳步,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迴避了機器狗的攻擊。然後她的手心朝著機器狗划過半空中的下顎垂直地打了上去。
直接命中!
機械狗在空中仿佛玩笑般地倒翻過去。從下方而來的攻擊無法減輕飛撲上去的慣性,只見它揮動著四肢並用力撞上了牆壁。
「哇,真厲害!」
「打擊造成的反作用計算上似乎有所遺漏,在姿勢控制方面並不完美……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啊。」
她似乎很介意反擊後腳步稍微有點不穩一事。
「……嘎嗚~」
不曉得是否判斷出無法獲勝,機器狗先生垂下了耳朵,試圖從等候室的門扉逃走。
「別想逃!」
長圍巾在沒有人碰到的情況下宛如波浪般鼓起,並氣勢洶洶地伸展了出去。只見圍巾前端散開變化成格子狀的網,最後形成拖網並包住了機器狗。
「嘎喔!」
機器狗先生被網子纏住而跌倒了。少女握住圍巾頭,輕鬆地將它拉回腳邊。
「這是最後一擊。」
少女一腳踩了下去,機器狗粉身碎骨。天啊~真是殘酷!
完全被破壞掉的機器狗一動也不動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天下太平,破壞萬歲。
少女併攏腳跟立正敬禮之後,這麼宣告著。
「已確認敵方低性能陸戰用機體破壞完畢。任務完成是也!」
「謝謝你,我們得救了;不過……」
這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不記得了?啊啊,好像有這麼回事。」
由於會客室的空間比較能讓人冷靜下來,因此我們移動到那邊交談。
助手先生跟妖精先生發揮出怕生的個性,從原本所在的房間只露出半邊臉窺探著我們這邊的情況。說實話我也比較想位於那邊的立場……但現在也只能肩負起身為代表者的責任。
「正是那樣。我感到非常困擾。」
「我記得你是在尋找你的同伴對吧?」
「這一點是絕對不會錯的。」
「那個,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
「請說。」
「你似乎不太像是人類呢。」
說完之後,我才注意到這樣像是在說她的壞話一般。
「……我自己也稍微有點那種感覺。」
稍微有點而已嗎?
「不,自己果然還是一介士兵。」
她堅定地這麼宣言。
「原來你是士兵嗎?方才我確實是拜見了您的活躍。」
「是的,一定是那樣沒錯。」
「士兵……也就是軍人嗎?該不會是救世軍(註:救世軍(SalvationArmy)於1865年創立,是一個以基督教為基本信仰的國際性宗教兼公益組織團體。其特徵為組織以軍隊形式為架構,在世界各國等地進行布道活動、慈善活動以及社會服務等等。)吧?」
「那是什麼?殘留在我印象中的,是嚴格的紀律、不容許有差錯的工作……換言之也就是任務,還有使命、必死決心、突擊之類的詞彙在我腦海中舞動著;對同伴的信賴是絕對不能欠缺的,跟任務相關的人當中出現眾多死者,但儘管如此,仍然必須跨越過重重難關的熱血神聖現場——」
「應該是童子軍吧。」
「不,我覺得似乎不是那樣!我由衷希望絕對不是那樣!應該說倘若死了就不妙了!是個嚴重的問題!」
「先別提這種健全的玩笑了,也就是說你想主張自己是人類對嗎?」
「正是那樣。我失去記憶……是最近才發生的事了……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地上了。我靠著必須找出同伴的使命感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裡……但不知何時卻失去了意識的樣子。然後在我的認知上,那時是您救了我的。」
「嚴格說來,我並沒有救了你的記憶呢。」
「沒那回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也~」
少女露出充滿感動的眼神,並逐漸湊近了過來。
我一邊將她推回原地,一邊轉移話題。
「……記得你好像提過有關電源的事呢。」
「是的,我的總線系統中並沒有包含進食這項程序。相對地存在電力副系統,這暗示著本機體是藉由電力來行動的人類。」
「這應該是強烈地在暗示你並非人類一事吧?」
「俗話說人並非只能靠麵包而活。」
「這個藉口已經超越了牽強附會的等級,到達了傳說的領域呢。」
「人類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對於自己能生為人類一事感到驕傲。」
我開始覺得不要太深究會比較好。要是把這種類型逼上絕路,可是很恐怖的。包括插在充電座上的巨型獨石消失不見一事,這些都暫且拋到意識之外去吧。
「但無論怎麼想都是那個巨型獨石……變身成了……」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呵呵……」
「?」
先別管她是否為人類,還是讓人單純地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是PION小姐,對吧?」
「……應該沒錯……」
身為調停官,我決定抱持著好意,將這個名字當成是一個怪可愛(奇怪~可愛)的名字。
「(但在其它人面前實在是叫不出口)可以稱呼你為P子小姐嗎?」
「那、那倒是無妨……不過為什麼?」
「這是謝禮。為了多少活得更輕鬆一點,希望你能善用這個無傷大雅的暱稱,在人類社會中生存下來。而且之後在記錄這件事時,倘若要一直寫PION小姐PION小姐的話,似乎會讓人感到非常頭痛;因此這也是為了記錄者(就是我)的心理衛生著想。」
「這樣啊……不,先、先別提這些了。」P子小姐挺身向前。「在我看來,兩位似乎是在這個設施內正執行著某個任務的樣子?」
「雖然不曉得算不算是任務,但我們正以出口為目標向下方前進當中。因為一直遭遇到類似剛才那種怪物的襲擊,幾乎已經快耗盡體力了呢。」
「那是否能讓我也加入小隊當中呢?」
「讓你加入?」
「雖然我不具備在這種建築物里進行探查的強化能力,但應該能在護衛方面幫上您的忙。」
哎呀,真是意外的提議。
「倘若你願意當我們的護衛,那真是再可靠不過了。不過這又是為什麼?尋找同伴一事你打算怎麼辦呢?」
「可以的話,希望能得到您的協助。」
杏仁般大的瞳仁閃耀著認真的光芒。
「……也就是說,這是一筆我們幫你找人,相對地你願意保護我們安全的交易囉。」
「希望您能將它當成是在下的請求。因為以我的立場來說,在下次沒電的時候,還希望您能幫我進行充電。」
倘若在走到一半時電池剛好沒電,的確也很麻煩呢。
「只要將頭鑽進那個叫充電座還什麼的裝置,你不就能自行充電了嗎?」
「所謂的充電座是指?」
「那似乎是充電用的底座。有個凝膠狀的怪物會變身呢,他會將手邊的插頭放入自己體內,而且會身穿形形色色的外衣,還會吞食小刀之類的。」
「非常抱歉,我無法理解您的意思……」
看來光憑我的詞彙並無法清楚說明那種恐怖……
「那麼,請問您意下如何?」
既然我們無法靠自己排除怪物的威脅,連想不用多想,結論只有一個而已。
「我明白了,我們會幫你找人的。」
「喔喔!能隸屬於貴小隊,對在下而言是格外欣喜!」
「小、小隊?」
我們緊緊地握了握彼此的手。被她那仿佛老虎鉗般的力量給握住的手,差點就要被捏碎了。
「痛痛痛!」
「非、非常抱歉!因為我的調整還不夠完善……而且似乎無法連接上網絡,無從下載有用的應用程式。為了自行調整控制系統,希望您能再給予我一段緩衝時間。」
這番發言實在很難想像是人類會說的話呢。
「我的身體相當虛弱,還請你在安全方面多留意一點。我對自己的權利意識之強是很有自信的。」
「是,請交給我吧。」
事情已經做出了結論,於是我把助手先生跟妖精先生叫到了這邊來。
「……?」「你叫我嗎~?」
我讓三人互相面對面,開始介紹雙方認識。
「那麼,這位是助手先生,是協助我工作的人。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型人類是妖精先生。這應該不用說明了吧?」
「唔唔……」P子小姐目不轉睛地將視線固定在兩人身上。可以聽到「叮」一聲的清脆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了出來。「助手先生的資料已經登記完畢!至於那位妖精先生……是在哪裡呢?」
「嗯?就在那裡啊?」
「在這裡~」妖精先生輕快地往上跳動著。
「…………」P子小姐一臉為難的表情。「請恕我失禮,隊長。搜尋結果並沒有異常,我無法確認妖精先生這個個體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
我讓妖精先生坐在手心上。
「你看你看,就在我手上喔?應該看得見吧?」
「……不,請恕我直言……我沒看見任何東西……」
看不見妖精?
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看來她似乎是當真無法認識到妖精存在的樣子。
「……哎呀呀。」
妖精先生也並非會在所有人面前現身。
特別是在數量還很少的時候,對人類感到恐懼的想法比較強烈,因此是非常不容易目擊到他們。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只會記得曾經在天真無邪的小時候常跟妖精一起玩。
雖然說妖精本身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的狀況很常見,但無法認識到就近在眼前的妖精,只能推測是他們本身的性質嚴重地無法兼容。
「原來也會有這種情況啊……」
「不,這應該因為是我的系統相當老舊的緣故。而且陸戰任務是個人不擅長的領域,可能是這方面的解析能力較為不足。基於以上兩個理由,我分析自己無法記錄下『妖精先生』的資料!」
只見她挺直了背並張開雙腳,將右臉頰對著我這邊固定不動。
「你、你這是做什麼?」
「這是為了讓您隨時都可以揍我,隊長大人。」
「我不會揍你的啦。」
「什麼?」
「明明我可以看到你說~」妖精先生感到不可思議地說道。
「你看,先別提那些了,妖精先生正在跟你說話呢?」
「……我什麼也聽不見。」
「這是所謂的通信故障?」
目前狀況就跟字面上一樣呢。
「我會啟動自我診斷功能。看來我似乎能辦到這一點。藉此可以改善本身功能並實行最佳化,但需要一點時間。您可以先暫時繼續任務也沒問題的喔?」
「是這樣嗎?那我們就先出發好了。還有我們要怎麼找出你的同伴呢?」
「我可以肯定他的確是潛伏在這附近。」
潛伏……感覺是件麻煩事呢~
……我這個決定是不是失敗了呀?
離開房間之後,我們來到了往左右漫長延伸出去的大通道上。
就我的想像來說,這種在都市內部縱橫無阻的通道,才是以前的人們平常代替道路在使用的通道吧。現在我們重新以四人的陣勢,邁向這條漫長的道路。
隊伍的編排如下:
隊長……我
副隊長……助手先生
隊員……P子小姐
護身符……妖精先生
以一支隊伍來說,感覺這甚至並非完整的體制。不過,有P子小姐這般可靠的同伴存在,即使扣除掉她的人類宣言等不安因素來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首先要確保水源。」
我一邊走著,一邊重新確認探索的優先級。
「所以說妖精先生,倘若發現了水分,麻煩你通知我們一聲囉。」
「說不定會碰上抖來抖去喔?」
看來他似乎無法分辨水跟凝膠怪物的樣子。
「那種情況就交給P子小姐處理吧。」
「是,雖然我不太明白,但請交給我吧。」
「P子小姐的電池大約可以維持多久呢?」
「倘若沒有戰鬥的話,大約三小時。在進行了激烈姿勢控制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十分鐘便耗光所有電力;這點還請您多加留意。」
激烈運動……換言之就是戰鬥什麼的吧。
即使沒有發生戰鬥,三小時的剩餘時間還是讓人感到有些不安呢。
「……」助手先生的眼神仿佛想說些什麼似地搖晃著光芒。
「我是有將充電座帶來啦……只要能找到插座,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把它牢牢地塞進防水袋中,用繩子綁住之後放在地面上拖著走。要是碰到的話,感覺它似乎又會變回凝膠狀怪物;為了避免直接碰觸到,才會採取這樣的處置。
「由我來拿嗎?」
我聽到妖精先生的聲音,於是回頭一看……
「……增加了呢。」
不知道是何時冒出來的,只見紅、藍、綠三色的妖精正做著團體操在一旁待命。我將繩子遞給他們,於是他們便三人合力拉著防水袋前進。
不過,人口終究是增加了呢。
一旦場面變得愉快,妖精就會聚集起來……倒不如說,我也不是沒想過他們該不會是分裂或增殖了的可能性。
「或許這情況對妖精們來說,是開始變得愉快了吧。」
對人類來說,實在是不希望演變成太大的騷動啊~
「然後是找出P子小姐的同伴。」
「拜託大家幫忙了。」
「最後是找到出口……是樓梯呢。我們要往下囉。」
我們一行人靜悄悄地走下狹窄的樓梯。樓梯的寬度頂多讓一個人勉強能擦身而過。大概是緊急用的通路,或是預備用的小路吧。我們通過狹窄的樓梯平台,往門型梯的下樓方向前進;下樓再下樓。
雖然在樓梯平台也能往左右方向移動,但目前我們期待能找到水源跟出口,因此決定以下方為目標。
「不過我們要怎麼找出P子小姐的同伴呢?」
「我推測他八成是在更熱鬧的區域。那應該是靠近下層,且從外界被隔離出來的場所。」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是個放棄任務的膽小鬼。我要懲罰並逮捕他。」
懲罰?逮捕?
「咦,換言之你是在追捕他?」
「是的。」
沒想到是羈押啊……
我們前進了一陣子之後,發現樓梯本身被放下的鐵卷門擋住,而形成了死胡同。
「我們折回上面,走其它通路試試看吧。」
「這裡請交給我處理。」
P子小姐將手指伸進鐵卷門跟地板的縫隙之間,然後使勁地站了起來。伴隨著門鎖壞掉所發出的砰嘰聲響,只見鐵卷門不費吹灰之力地被扳開了。
「哇啊,真方便呢。」
「不過剩餘電量現在只能維持一百五十分鐘左右了。」
「我們找間有插座的房間,在那裡休息一下吧。」
看來在電源上要多費心一事,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像這樣走過的通路跟樓梯,都早已經被溫暖的白色燈光給包圍著,只有偶爾會看見似乎是因為機器或管線故障而一片漆黑的地區;這塊區域整體在電力方面是「活著的」一事顯而易見。
只要進到附近的住宅區,要多少電都不成問題吧。我們穿過鐵卷門,繼續往前邁進。
在前進一陣子後,只見地面上有道像是要分開樓梯般的巨大裂痕。
「看來前面會放下鐵卷門的原因在於這裡呢。」
裂痕的寬度大到小孩子可能會掉下去。
「隊長大人,這道裂痕並非因為直接的衝擊而形成的。」
「那,這是自然形成的?」
「不,裂痕似乎是因為在附近一帶曾有過強烈負荷而產生的。從它的裂開方式看來是這樣沒錯。當建材的性質過于堅硬時,這種類型的破壞是很容易發生的。」
「簡單地說就是在整體扭曲起來時啪嘰一聲地裂開來的對吧。」
「是的。通常具備柔軟性的建築物會比較耐用。不過建築物一旦到了這般重量,單靠材質強度是無法支撐過去的;必須採取複合對策才行。」
「就至今為止走過來的感覺,這棟建築的計劃似乎只能用草率來形容耶。」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使用可變材料來擴充的關係呢?倘若使用能夠變化成任意形狀與性質的流體金屬,這應該並非不可能才是。」
「流體金屬是什麼呀?」
「就是凝膠狀金屬。因為可以使用電力控制來讓它流動,所以要加工、再塑造都相當容易;只要有一名會編寫指令碼的人在,就能夠將之轉換成各種建築、機器或零件。即使不具備專門知識,網絡上的資料庫也儲存了大量各種機器材料的樣本原始碼;有別於業餘木工,這可是戲劇性地開拓出業餘工程之可能性的,人類自傲的核心技術是也。」
「那、那是在人類的科學範疇之內嗎?」
倘若是妖精們的科學,我還能理解喔?
「那是當然的。這可是我們人類科學中類似幸福之光的某種東西。」
雖然不曉得是哪個時代,但人類也真是不簡單呢。
「這可以藉由控制程序不透過外部直接再加工,因此也不會擔心會引起金屬疲勞;只要組合起一次,就能夠半永久性地利用。即使像這種高層建築物,只要利用流體金屬本身會自行隆起、移動的性質,不用工人到高處作業也能夠完成建築工事。」
「既然能夠再塑造,為什麼沒有修復裂痕,反而將這段路禁止通行呢?」
P子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宛如巨大傷口般的裂痕。
「……聽說低質量的流體金屬有時會隨著歲月流逝而劣化,產生組織硬化的現象。另外為了避免人們擅自破壞建築物,在成形後會施以暗號化,此暗號需向國家提出並接受管制。假如國家或自治政府的機構發生變動而遺失了管理數據的話……光憑個人力量要解除暗號,應該是相當困難的吧。」
以前的未來社會還真是複雜呢。
雖然裂痕相當巨大,但樓梯角落倒是倖免於難。我們慎重地通過那裡,繼續潛入地底之下。
無論是多麼厲害的超科學都市構造體,既然是建築模式的複製,欠缺變化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經常保持著一定亮度的燈光、一成不變的牆壁、昔日的裝飾品產生化學變化而融化崩塌等等;這些景象渾然一體地交織成空虛的風景。將我從這引人入睡的迷宮構造中喚醒的,是妖精們的聲音。
「這裡~一好像~」「有水~」
三人指著其中一扇門。
「嗯……得調查一下才行。」
我搖了搖頭,硬是將有些恍惚且模糊的意識給重疊整合起來。看來身體累積了不少疲勞。
「這似乎並非民家。」
我們目前正走在寬廣的通道上。
昔日應該是相當地熱鬧吧。繁華時代的遺留物轉變成緩緩融化開來的黑色殘骸黏附在地板的各個角落。依然保持著原本形狀的物品也相當多,例如開始分解散落的腳踏車,或是碎裂的玻璃片等等尤其醒目。
玻璃之所以這麼多,應該是因為這裡曾經是商店街吧。可以看出道路兩邊並排著眾多商店。雖然這些商店幾乎都拉下了鐵卷門,但其中也有一些店家依然保持著當時的狀態,準備隨時迎接來客的樣子。
妖精先生手指的場所正是如此。
「這裡有發生過暴動的形跡。」
「玻璃幾乎都碎裂了呢。」
只有一塊平安無事。
「各位請在這邊稍候,我去看看情況!」
由於店裡也是充斥著玻璃碎片,因此我決定拜託P子小姐。
「倘若有水的話就好了呢。」
「……!」
助手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那是經歷過辛酸的體驗,著實充滿真實感的同意。
「喵嗚~!」
伴隨著奇妙的吼叫(?)聲,P子小姐撞破最後一片完好的玻璃跳了出來。
「對方為敵人是也~!」
以為是水的反應,原來又是那個凝膠狀怪物嗎!
「猜錯了?」「好像是。」「對不起喔~」
妖精先生……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呢。
這次的凝膠怪物身體是紅色的。而且還有著看來像是角的突起。跟綠色或黑色相比之下,顯然他的地位較高。(是這樣嗎?)
「隊長大人,請儘快避難~!」
在空中纏鬥一番之後,雙方互相推開對方並著地。彼此互瞪了一陣之後,又是一次激烈的撞擊。紅凝膠怪用他出色的柔軟度化解體格差距造成的劣勢,反過來纏繞住P子小姐的腳踝並使其跌倒了。然後他立刻使出了擅長的跳躍攻擊……P子小姐危險了。
「你這個混帳傢伙~是也~!」
P子小姐從跌坐在地上的狀態當中使出一記宛如風車般的踢
擊,直接命中了紅凝膠怪。於是凝膠怪被踢飛到牆壁上,並順勢吸附在上面。
「最後一擊~!」
P子小姐朝著牆壁衝刺了過去。但是紅凝膠怪也還留了最後一手。原本以為沒有任何意義的角忽然混濁變成了白色,然後以高速被發射出來。
哇噢~這真是太強大了!是飛行道具!
「什麼?」
飛行道具直接命中了P子小姐。那似乎是將凝膠變質成黏鳥膠狀的道具,在撞上的瞬間便會拓展開來包圍住全身。而且威力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強烈,運動能量似乎被抵銷掉了,只見P子小姐的氣勢整個被滅掉,並朝正下方掉落下來。
「啊~被擊落了~」「飛行道具!」「效果超群~!」「應該是稀有怪獸?」「可能有點想要啊。」「希望能騙到對方的珍貴卡片。」
剛才這一幕讓妖精一口氣增加了一倍呢。
「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策~!」
「P子小姐,情勢似乎對你不利呢!快逃啊!」
「嗚嗚嗚……但是任務……任務尚未完成啊!」
這是會讓人不甘心到哭出來的事嗎?
我奔向絲毫不打算逃走的P子小姐身旁,試圖剝開她身上的黏鳥膠——
「這好像強力膠一樣,剝不起來……」
我的雙手也黏在P子小姐身上,整個人動彈不得了。怪物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甚至令人感到可恨地掌握住最完美的時機,描繪著弧度向我們襲來。
我、我們兩人會一起被收拾掉?
就在那時!
「……」
助手先生也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腰。
雖、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這樣只是變成我們三人一起被一網打盡而已呀~!
「抓到了~」
妖精們用不知從哪拿出來的捕蟲網抓住了紅色凝膠怪。
非常輕易地就得救了!(只有精神上感到非常疲憊)
妖精們聚在一起將紅膠怪從網子裡拉出來,又捏又壓地玩弄著他。啊啊,孩子們無心的動作是多麼的殘酷啊。「稀有怪獸、稀有怪獸?」「交易、交易?」「紅色真是太棒了~」「會不會是新擴張版?」「真想將他命名為海格力斯大史萊姆。」在討論的途中,為了讓不停反抗的膠怪安靜下來,可以看到某人拿出了類似小型安瓿的東西注射到怪物體內;這一幕讓我感到莫名的介意。
然後。
「黏鳥膠,中和掉了。」
「哇,小手也滑溜溜的。」
我撒上妖精們製作的中和劑粉末(材料不明)之後,黏鳥膠便失去了黏性,整個軟化掉了。
「到、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是妖精們救了我們……你看不見嗎?」
「……非常遺憾……」
妖精們捕捉住第二隻膠怪,他們似乎很開心的模樣。
「換言之,就是事情圓滿解決了。」
「唔唔唔,我感到非常懊悔。倘若能連接上網絡,就可以下載更有用的控制指令碼了……」
「下載之後可以增加你的威力嗎?」
「是的!網絡上由有志之士們免費提供的可愛玩偶用的泛用戰鬥用行動指令碼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能下載到那些指令碼……」
這樣竟然還能認為自己是人類,真是太厲害了。
「下次……下此我一定會貢獻出成果的!」
「我、我很期待。」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嗯,這次是什麼事呢?」
只見素描簿上繪製了許多小小的插圖。仔細一看,無論哪張圖都是我們至今遭遇過的怪物的素描,讓我差點昏了過去-
史萊姆系
綠膠怪『綠色史萊姆』
黑膠怪『黑色史萊姆』
紅膠怪『海格力斯大史萊姆』
藍膠怪『高加索大史萊姆』
深綠膠怪『海神大史萊姆』-
狗崽子系
機器狗『地獄獵犬』-
野獸系
清潔車之類的?『比蒙巨獸』←這是第二強的怪獸喔-
想要的
龍系怪獸←最強?
騎士系怪獸←同時也是宿敵喔
骷髏系怪獸
雖然助手先生用筆不停地敲著「想要的」怪獸項目,顯露出他強烈的熱情;但我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激起了他這番熱血。
「你是小孩子嗎?」
「……」
啊,他感到沮喪了。
「男孩子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呢。」
「……」
他撇過頭,走到了妖精們那邊。讓人容易倦怠的季節。
妖精們跟助手先生圍著素描簿熱烈討論了起來,那光景就好比男孩子們聚在一起玩樂的樣子,讓我不禁莞爾一笑。
「隊長大人!我要償還方才的恥辱!我發現了好東西是也!」P子小姐一邊揮動著雙手並這麼向我稟報。
「好東西?」
「是的!在那間商店裡面,來賓用的電子地圖仍然在運作著!」
「是地圖嗎?你是說地圖嗎?」
「正是那樣!電子地圖不單只是表示出都市的構造,還可以搜尋現在位置或到達目的地的最短路線;此外還會提供移動時可使用的交通工具建議,或是幫忙預約;而且倘若本人有在市民登錄設定上公開自介(自我介紹),還可以實時搜尋要找的人物!可說是非常優秀的道具!喔喔,這正是科技界的社會追蹤革命是也~是也~是也!」
這個人會不會太拚命了點?
「你這麼想立下功勞嗎……」
「快點快點~!隊長大人~!」
原來你沒在聽啊是這樣啊。
我被她拉著走。
「天啊~」
來賓用的桌椅,以及山林小屋風的內部裝潢。看來這似乎是所謂的咖啡廳。牆壁上嵌著共享的大型屏幕,現在屏幕上正顯示出都市全體的鳥瞰圖。
影像非常的逼真,精緻到讓人會誤以為是照片。
「這應該不是實際影像吧?」
「是的。這是計算機製圖。因此也可以進行操作,將影像轉動成自己方便觀看的角度或尺寸。」
P子小姐動手操作設置在屏幕前方的控制面板。於是都市整體的影像栩栩如生地轉動了起來。
「這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高解析度的電子地圖。」
「咦?……不過這座都市,形狀似乎跟我從外面看的時候不一樣?」
「會不會是因為之後增建的部分改變了都市形狀?可能是雖然新地區增加了,但因為某些緣故,情報並沒有被更新。」
因此他們也沒有餘力去充分利用新地區,都市就這樣衰落了下去。這該怎麼說呢。
「能夠確實顯示出我們的現在位置嗎?」
「應該沒有問題。」
都市不斷地被擴大,視角穿過牆壁不停地深入再深入內部當中……最後到達了我們所在的店面,完全一模一樣的視角重疊了起來。
「哇,這還真是驚人呢。」
「哈哈!」P子小姐得意洋洋。
從數據上看來,店裡並沒有這麼雜亂。
映照出來的精緻CG應該是分毫不差地重現出這間商店昔日的光景吧。在美觀意識下配置擺設的桌椅、沒有半點傷痕的透明玻璃、以及山林小屋風味的牆壁跟地板。
「感覺是間很溫暖的店呢。」
雖然CG上也同樣是空無一人,但光是內部被破壞,就連室內溫度看起來仿佛也跟著下降了。
P子小姐無視於我的感傷,繼續接著說道。
「距離最近的出口是這裡。」
視角先是往後方一拉,原以為會轉回到都市上空,但視角又忽然加速衝進了都市內部,朝靠近地上的某一點逼近。
「這個巨大的鐵門就是出口嗎?」
中央鋪設著幾條線路,還可以確認到左右兩旁有著人行道。
那扇鐵門規模非常巨大,大到似乎足以讓一整座堡壘通過一般。
「現在表示出最短路線。」
為了方便觀看,屏幕顯示從寫實模式轉換成路線圖模式,在咖啡廳跟鐵門的兩點之間拉出了紅色的標記。標記線仿佛扭來扭去的蛇一般,通過了複雜奇怪的路線。
我試著用手指摸了摸地圖。
「這條通路是前面那條道路對吧?咖啡廳在這裡,到目前為止我們走過來的道路是……從這段距離來看,倘若要走紅色路線,似乎會走上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呢。」
「而且這是都市機能依然完備時的信息。像方才那樣禁止通行的路段,說不定在途中還會遇到很多。」
「也就是說不能依賴這個地圖嗎?」
我仔細地觀察地圖每個角落,試著找出更理想的路線……但事情當然沒有這麼順利。
「由P子小姐來貫穿地板,直接用最短距離邁向終點如何呢?」
「那、那是不可能的~」
「唔~」
彼此互瞪了一陣子之後,我放棄了。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能將這份地圖保存起來嗎?」
「那就由我來將地圖記錄下來吧。但我身上並沒有裝備都市信息,因此會變成圖片的保存就是了……」
她從衣服內部拿出了貓尾巴,按下尾巴前端讓接頭露出,並順利地將之插入屏幕下方的插口當中。
「記錄完畢是也!……請問,有什麼不對勁嗎?」
「……你是機械吧?」
「我、我是人類!」
「你剛剛……怎麼看都像是機械喔。」
「您為何要這樣輕蔑我呢!我要求人權!請更重視我的人權!」
呃,都這種時候了,以我的立場來說,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啦。
「先別提這些了,既然都到這裡來了,你要不要順便試著搜尋看看你要找的人呢?」
「不了……我想那樣應該是找不到的吧。」
P子小姐露出苦笑。
「這不是可以用來找人嗎?」
「呃,它的確是有這項功能。只不過在這個地圖上能搜尋得到的,只有登錄完畢的市民而已。我要找的人跟這座都市並沒有任何關係。」
「哦……對了P子小姐,如果能用這個找出生存者的話,應該會是個驚人的發現;能請你試試看嗎?」
「我明白了。我將搜尋對象設定成所有市民,不指定任何關於年齡或性別等項目。這樣應該幾乎所有市民都算在搜尋對象範圍內了……接下來只要點擊這個追蹤鍵就行了。」
【搜尋中……】
這三個文字只有一瞬間顯示在畫面上。
然後接下來的瞬間,
【搜尋結果一名】
我跟P子小姐的眼睛差點成了粒子尺寸。
「為什麼,會有人在!」
莫非是最後一名倖存者?
「這、這場所在哪裡?」
「就在附近,而且非常的近。與其說很近,倒不如說對方似乎是以相當猛烈的速度朝這邊接近中……」
藍色光點在畫面上急速衝刺著。
顯示出來的都市地圖,大概是因為指定搜尋整個區域的關係,畫面幾乎是整座都市的全景。藍色的光點正以相當驚人的氣勢跨越過都市內部。
「雖然在畫面上是很小的動作……如果考慮到地圖的比例尺,這速度應該相當快吧?」
「是的。感覺時速應該將近一百公里。以陸戰用機體而言,這似乎算是相當快的速度。」
「為什麼他會朝這邊過來?」
「應該是因為特定出搜尋的終端機了吧。」
「哦……」雖然了解她所說的意思,但卻沒什麼真實的感覺呢。「換言之就是被反向追蹤了對嗎?」
「是的,就是那麼一回事。」
「……附帶一提,你也能辦到相同的事嗎?」
「是的,倘若有充分的時間,實際上我也能夠連上都市的區域網路。」
「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因為是從內部進行聯機,並不會花上太多功夫。只要有一星期的時間,就能夠整合主要系統了吧。」
「但是要進行那項作業,還是需要電力對吧?」
「是的,那是當然的。」
「唔……」
「怎麼了嗎?」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座都市的系統該不會——」
就在這時,整間店軋軋地響了起來。
「……這個」
「……聲音是?」
牆壁上冒出了裂痕,就在我們看到裂痕而往後退了幾步時,從裂痕縫隙對面傳來了比砍斷大樹時更強烈且充滿破壞力的轟隆聲響。
很明顯的是某種巨大的存在正從對面試圖衝進這裡來。侵入者的「馬力」只允許牆壁抵抗了一瞬間,壁面便輕易地被突破,某個褐色的物體就這樣衝進了店內。
「喵嘎~!」
P子小姐大叫,並魯莽地朝巨大物體的鼻頭使出一記飛踢。這樣是沒用的吧,我這麼心想。果然下個瞬間她便伴隨著「呼嘰」的奇妙哀嚎被打了回來(就好像桌球對打一樣),在地面上彈跳了一下之後又滾落到店外。
我也感受到危機,暫且先逃到了店外。
「P子小姐!」
「唔、嗚嗚……」
我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她,於是怪物從容地從瀰漫著塵埃的店內現身了。
「這、這不是起重機嗎?」
讓人聯想到平滑沙丘的淡米黃色巨大物體。在稜角分明的強力軀體的前面,裝備著宛如鐵壁般的推土機鏟刀。鏟刀正好形成了仿佛三明治一般可夾帶東西的構造,倘若必要的話,無論是哪種障礙物,都能夠將之破壞且搬運。肯定是屬於重量級的工業用機械。
「唔唔,這幾乎算是兵器了啊!」
眼冒金星的P子小姐,勉強擺出非達成任務不可的架勢。
「贏得了嗎?」
「……」
她陷入沉默了!
「咯咯……哈哈哈!」
從推土機的擴音器當中,傳來了揚揚得意的笑聲。
「來者何人!」
「你這副德行還真是狼狽啊……呃,我記得你應該是叫……PI、PI……PINE?」
「並不是!」
「就是說啊,她叫做P子小姐。」
「那、那也不太對啦……」
「夠啦,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喝!」
只見某人從推土機內部現身了。
是名年輕的男性。他跟P子小姐同樣穿著一身奇妙的裝扮,並同樣圍著一條隨風飄揚的圍巾。雖然我依舊無法清楚地解釋,但他穿著一身感覺小孩子會很喜歡的戰隊服。沒錯,那並不是普通的服裝,而是戰隊服。這樣的說法會比較符合他的打扮。
他肯定跟P子小姐是同類吧。也就是那個擁有怪力、會使用不可思議的能力、以電力為主食活著、而且還主張自己是人類的少女的……同類。
事情沒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預感越來越強越牆壁。
「你是!我想想……老、老……老毛?」
「那誰啊,不是啦!」
「我的名字也不叫PIONE什麼的!」
「那是叫什麼!」
「唔……因為某些緣故,我現在被稱為P子!換你報上名來了吧!」
「我是……我是……我才不會拘泥於名字什麼的咧!既然你是P子,那我就自稱為O太郎好了!」
「你這是瞧不起我嗎!」
「我現在才要開始那麼做!對了……就這麼說吧。我不屑向你報上我的名字!」
「真、真沒禮貌~!」
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O太郎什麼的,我有事想問你!你為何擅自放棄任務,並脫離了前線!」
P子小姐仿佛要一刀刺過去似地用手指向站在車上的O太郎先生。
「閉嘴!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聽清楚我這嚴重受了傷的靈魂之哀嚎吧!這是因為,我啊!……呃……啊~也就是說……不知為何……對了,不知何故……我開始厭惡任務了?」
「P子小姐、P子小姐,那個人好像也故障了呢。」
O太郎跺腳並深威遺憾地提出了意見。
「那邊的高個女!竟然說我故障什麼的,用這種歧視的詞彙嗎!我是人類啊——!」
「他也想那樣主張嗎……」
還有高個女什麼的不也是標準的歧視用語嗎?
「請你說明得更詳細點!」
「總而言之,我就是討厭!雖然我不記得詳情,但就是討厭!你自己才是,被迫參加那個任務,完全都不在意嗎?」
「我……關於那個任務……雖然現在有點忘得一乾二淨了,但絕非是因為厭惡什麼的……因為任務就是任務!」
「那你為何來到這裡!自己一個人去執行任務就可以了吧!我已經厭倦了!我要在這裡……我要閉關在這個有一堆玩具的都市裡面,平靜且快樂地生活下去!我只想快樂地生活著啊~!」
這番
話我可不能當成沒聽到。我走向前一步,開口說話了。
「隊、隊長大人?您、您要跟他講幾句話對吧!」
「沒錯,O太郎先生還什麼的,你的主張——」
「怎、怎樣啦?」
「我深有同感。」
「嘎喵~?」
P子小姐吃驚得仿佛下巴快掉下來一般。
「不過,」我立刻補充說道:「倘若一直過著那樣的生活,一開始雖然很快樂,但之後會逐漸地被逼上絕路,到了最後還會開始產生被害妄想;並沒有想像中輕鬆喔?」
「你說什麼……!現、現在明明這麼快樂啊?」
「是啊,只有一開始會覺得很快樂而已;但內心馬上就會開始感到空虛了。首先會開始喘不過氣而且突然想大叫,即使偶爾想出外走走,也會畏懼世人的目光,而變得只敢在晚上出門……是非常悲慘的喔?」
「唔唔、那、那可不妙啊……內心已經生病了啊……」
「所以說,你別再做這種傻事,快回到工作崗位上吧。有時光是在工作,心情就能變得十分舒暢愉快唷。」
O太郎先生雖然一臉不安地按著嘴角,但聽見工作一詞之後,他又再度顯露出憤怒的表情。
「我不要……只有這一點我絕對無法接受!」
推土機配合著他高漲的情緒,發出了尖銳的馬達轉動聲。
「我絕對不要回去進行任務!P子,如果你是來帶我回去的話……我就只好反抗到底了!用這台由本大爺親手改造過的最強殺戮推土機『比蒙巨獸』。」
「……」
比蒙巨獸。這個詞彙讓躲在遠處看著的助手先生產生了反應。
他快步地跑了過來,並拿出素描簿給我看。
「……太好了呢,實際上真的出現了……」
「……」
他似乎很滿足的樣子。
另一方面,P子小姐則是一臉嚴肅的表情繼續追問著對方。
「你說這是殺戮推土機『比蒙巨獸』。!」
「沒錯!這可是名為曉松(註:此處的「曉松」應走取材於日本實際存在的「小松製作所」附帶一提,小松製作所是全球第二大的推土機製造商。)的製造廠商所推出的搭載了眾多劃時代新技術的推土四驅PRO系列中的最新機種!我首先將最脆弱的部分配上牢固的裝甲,這樣不但實現了無可匹敵的防禦力,同時也藉由鏤空而達成輕量化!前端鏟刀更是選擇了在地雷處理上成就輝煌的『龍型MK5』!為了讓這傢伙動起來,還必須換掉整個變速器,這可是非常麻煩的喔!在驅動系方面我也不會偷工減料!我裝入了超級恆星馬達跟超速齒輪,在副軸齒輪上組裝球軸承;初期車輪則換裝成自製的履帶(無限軌道)!控制輻輳式齒輪用的CPU當然是選用在穩定性上廣受好評的『沃斯曼-黑德』!當然我也沒忘記在以軸為首的重要部位上採用電磁流體金屬『馬契耶魯∑270』……嘿嘿,不過用在哪裡一事可是企業機密!只有一點我要聲明在先,我可是有遵守規則在進行改裝的!」
「……」「……」
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跟得上他的說明。
「他話中充斥了一堆專業術語,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總、總而言之,這表示那個比蒙巨獸是個強敵對嗎~?」
「不單只是個強敵而已!他可是最強……不,是最兇悍的!你知道嗎?百分之九十的推土機都只是廢棄物喔?這傢伙就是那剩下百分之十當中的瘋狂機器啦!」
他還真是自信滿滿呢~
「你這傢伙~!」P子小姐也逐漸顯露出鬥志。「那麼就由我來將你那台比蒙巨獸還什麼的破壞到身無分文……不對,是體無完膚——」
這時P子小姐忽然消失了。
相對地冒出了一個巨型獨石。
「……沒、沒電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巨型獨石又立刻伸展出四肢,一面用變化出來的雙腳抬起軀體,並再度恢復成人類的外型。
「哇啊啊……」
巨型獨石攤開雙手穩住平衡感,最後再冒出一條飄逸的圍巾,就這樣變形完成。
「我看到有趣的東西了呢。」
這下可以跟爺爺誇耀一番了。倘若能活著回去的話。
「剛、剛剛真是千鈞一髮!我差點就失去意識了!」
「哈哈哈!看來你的電池剩餘量不多了啊,P子!」
「唔唔唔~」
她胸前的P徽章正一面發出嗶嗶聲並閃爍個不停。
「……隊長大人,這傢伙就交給我處理。請您趁機去避難。」
「不要緊嗎?你也可以選擇跟我一起逃走啊。」
「將生存定量調節閘以優先度8連結到姿勢控制程序上,切換到不用感應器待命模式,熱防護罩停止動作,計算出踢擊馬達使用次數限制以及在最佳效率狀態下的攻擊軌道!」
她一臉嚴肅且認真的表情忽然緩和了下來,
「……不要緊的。因為我關閉了熱遮斷,即使恢復到正常狀態,大概也無法立刻行動;但應該可以撐過短時間內的戰鬥。」
「你打算怎麼辦!」
「等收拾掉那傢伙之後,我大概會陷入機能停止的狀態吧。希望隊長大人之後能來回收我。」
我低聲地碎碎念著,回收、回收……但要怎麼做?
「請您快走吧,隊長大人。」
「我知道了……現在我就先逃走了……」
「那麼煩請您跟我交換通信機號碼。」
「好……」
我們互相登錄彼此的號碼。
「看來你們已經道別完畢了啊,P子!」
「這並非道別,而是再會的約定!」
「哼,為了正義……去死吧!」
「我才是正義的一方——!」
在慣例的叮一聲響起的同時,P子小姐壓低身體,踢了一下地板開始起跑。比蒙巨獸的鏟刀也動了起來。嬌小的身軀毫不畏懼地往前衝刺,在千鈞一髮之際穿過了鏟刀的重壓攻擊,並跳入對方的懷中。
「什麼!」
「……你這傢伙~!」
瞬間從她的鞋底噴射出了相當驚人的能量。就像是噴射機或電漿(plasma)……或許是使用了類似推進劑的東西吧。比蒙巨獸巨大的身軀仿佛孤輪(wheelie)一般地被抬起,慢半拍開始轉動起來的履帶搔著半空中。這時P子小姐仿佛舉重選手似地將車體固定在原處。推土機無法獲得前進的力量,就這樣順勢被推向後方。
「嘖,快放手P子!」
「我拒絕。」
P子小姐一將推土機推回突入口,無法承受兩次騷動的地板便開了個大洞,三方都一塊掉落到底下的樓層去了。
「啊啊啊,P子小姐~!」
在我進入店內(雖然已經被破壞得幾乎不留原型)的瞬間,剩下的地板也脫落了。
「呼欸?」
照這發展來看,我是要掉下去了吧。
異常深邃的黑暗正在樓層下方張大著口。從這個高度掉落下去,一般來說是肯定沒命的。我的思考已經停止,就連哀嚎都發不出來。我感覺得到自己依然無法接受現實,身體卻慢慢地被往下拉。
「……!」
助手先生衝過來抱住了正掉落下去的我的腰。又、又是這種展開?
不過這種情況就算是一起沒命應該也無所謂了?實在太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的危機意識也跟著悠哉了起來。
「喝呀~」
這時綠妖精先生飛奔向前抓住了助手先生的腳踝。紅妖精先生則抓住綠妖精先生的腳,藍妖精先生抓住紅妖精先生的腳,黑妖精先生抓住藍妖精先生的腳……綠黃紅藍黑白綠白紅——
不知何時又再度增殖了的妖精連鎖,意外地相當牢固。
我們的身體一面進行高空彈跳,一面被運向旁邊而非正下方;幾乎是水平地在移動。
接下來該不會撞上牆壁而死吧?就在這樣的恐懼稍微浮現出來時,我的意識正好先中斷了。
「……怎麼會這樣。」
不知過了幾小時,我似乎是恢復了意識。我似乎又被扔進了沒有電力流通的地區,附近充斥著一整片闇暗跟寂靜。
「有人在嗎~?」
沒有任何回答。無論是聆聽天真無邪的點名聲,或是在每次被拉扯袖子時感受到對方放射出來的讓人鬆了口氣的體溫;這些似乎都暫時跟我無緣了。而且也沒有P子小姐在身旁白忙一場……不過那位O太郎還O次郎先生不在這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但還真是一片漆黑。
單
純只是沒有亮光的漆黑並不構成闇暗,當漆黑具備了溶解萬物聲響的性質時,才會開始形成闇暗。即使大叫聲音也會立刻衰弱下來,並被黑暗給吸收掉。緊接著會被溶解的大概就是正常的精神狀態了吧。一旦屈服於恐怖而迷失了自我,不知何時就連身體的輪廓似乎都會被分解成闇暗的一部分。
……不要緊,我應該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我強烈地這麼說服自己。
即使處於闇暗之中,應當還能仰賴嗅覺跟聽覺才對。還有觸覺。只要積極向前,一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這是什麼呢,有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那跟封閉了漫長歲月的廢墟所散發出來的腐敗味道不一樣,但我無法具體地指出這是什麼味道。那和香草精有些嗆鼻的甜味,或是葡萄酒有些刺激的香氣也截然不同。倘若要舉例的話,那就像是一口咬下新鮮草莓時,飄然地掠過鼻頭的那種感覺。
我陷入一陣深思之後,回想起那正是草木所發出的氣息。
「這裡有植物嗎?但在被密閉的建築物當中,怎麼會……」
倘若要說有什麼可能性,也許是非常高等的觀葉植物?那怎麼可能!
在埋頭思考的過程中,我的嗅覺適應了新環境,已經無法察覺特別的不自然感了。沒錯。太過優秀的觀葉植物怎樣都無所謂。何況又不能吃。
考慮到萬一撞上東西時的恐怖,我實在無法快步移動。我只能讓雙手在前方摸索,一面確認安全一面前進而已。
「找到牆壁了。」
我將手靠在堅硬的牆壁上,稍微可以鬆了口氣。
「對了,我身上……沒有哪裡受傷吧?」
我疏忽了確認自己身體狀況一事。
只有額頭稍微會痛,手腳完全沒有任何痛楚。似乎是妖精們所構成的彈性繩索吸收了大部分的衝擊。此外再添加一些幸運之後,便形成了我目前的狀況。
倘若是這樣的話,那即使助手先生就在附近也不奇怪才對……
「助手先生~你在嗎~!」
四周一片沉默。沒有呻吟聲,也沒有飛奔過來的腳步聲。
可能性。或許他正處於無法自行移動,又無法出聲大叫的狀況之中?
或許他四肢嚴重彎曲、頸椎整個被破壞掉、從高處摔落到地面而血流——
我搖著頭將這樣的想法趕出腦海當中。畢竟我現在無法去確認或應付這些情況。倘若真是那樣,我打算毫不客氣地去仰賴妖精們的奇蹟。因為人類應該……可以對自己更好一點才對。只不過是將原本應該會死的狀況,稍微作弊改成能夠倖存下來而已嘛。
「哈啊……哈。」
明明沒有奔跑,心臟卻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啊啊,一旦去想像那些不好的事,便可以清楚得知自己的肉體是多麼膽小。反對血腥暴力。最討厭了。
……關於跟其它成員會合一事,還是按順序來思考吧。
我將所有問題全部放上內心寬廣且強韌的架子上。
「啊,行李……」
這項事實雖然讓人感到非常難受,但我必須面對現實才行。
我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行李。這是因為我們將背包都集中起來放在咖啡廳外面的緣故。我們當時並沒有餘力隨身攜帶那些行李。
我失去了水壺跟全部的食糧。
不安化成石塊並落入我的胃當中。我只是免於立刻死亡的危機,但目前狀況幾乎等於我早已經陷入緩慢的死亡當中了。
「要回到剛才那個地方嗎……?」
這麼想來,我似乎是因為高空彈跳而被運到下層來的。
我試著在腦海中描繪出電子地圖。設有咖啡廳的商店街通路,應該是位於都市中相當下層的部分。那麼,它的下方又是怎樣的情況呢?
我記憶中下方似乎還有幾層薄薄的市街地區。市街跟商業區相比之下,不曉得是否因為天花板較低的關係,就像是牛角麵包(croissant)的皮一般重疊堆起。封閉在狹窄的場所當中。這正是對於人口問題最單純且確實的處置。
雖說是採用了特殊的建築方法,但似乎還是無法避免老朽化;建材觸感似乎也跟牛角麵包一樣變得酥脆,被掉落下來的比蒙巨獸一口氣穿破了個大洞,引發了這個新展開。
縱向洞穴貫穿了居住層,直達問題中的最下層。
我對照電子地圖。在最下層的是什麼?
「……是洞穴。」
在CG上也被塗抹成一片漆黑,不到都市容積百分之十的無效空間(deedSpace)。
將切半並去掉種子的南瓜面朝下放在桌上,當成是都市的外觀。問題中的大洞穴就正好是原先塞滿種子的部分吧。現實中的大洞穴裡面沒有種子,相反地則充斥著謎團。
由於異常緊密化的結果而形成了一個巨大構造的都市,之所以會容許這個多餘的空間占據一地的理由是什麼?
他們為何不向外發展,而選擇了永遠的室內生活呢?
看著疑問清單逐漸新增了大量的項目,讓人感受到一種近似於自暴自棄的心情。我只能以放棄的心境來目送毫不留情地印刷在紙卷上的問題目錄。
倘若能解開謎底的話是再好不過,但我可不打算像常見的瘋狂且不要命的學者大人一樣弄錯優先級。我不會說什麼謎底比生命重要的話。
我也不曉得電力之所以沒有流通到這個場所的理由。
只是單純的斷線,或是被認為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呢……
「我得移動才行。」
雖然在黑暗之中應該先摸索清楚周遭的狀況,但停下腳步還是不太妙。
累積起來的疲勞跟從高處被扔出來的衝擊,似乎讓我仿佛昏倒一般熟睡了一段時間。雖然多少有點口渴,但身體狀況倒是非常良好。趁還能動的時候先採取行動吧。我沿著牆壁開始移動了起來。
闇暗相當深邃,形成了一個無情的空間。
不過黑暗還空間什麼的,對於生命而言原本就是相當冷淡的東西。例如宇宙之類的。
因為我是經由高空彈跳這種驚險動作下降到這裡來的,所以要回到原本的通路可說是十分困難。倘若想查出現在位置並特定目的地來搜尋路線,需要電子情報網的力量。畢竟對現在的我而言,並沒有像爺爺那樣可以將智慧轉換成現實中力量的技術。
現在只能專心地走下去而已。為了不遺失時間感覺來持續前行,必須保持著讓盛滿在湯匙上的水滴不會溢落出來的慎重態度。像這樣的慎重心態,也有益於讓身心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
一小時很快地經過了。體內疲勞的計量刻度也跟著增加了一度。
才一度而已。還不要緊的,我還撐得下去。
從外部獲得的情報非常匱乏,只有沿著壁面的指尖,在每踏出一步時會感受到建材硬梆梆的感觸。沒多久指尖便捕捉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質厭。是一種冰冷金屬的感觸。
「門。」
我難以去判斷舌頭所吐露出來的詞彙,是希望的碎片,抑或是現實的辛酸。但這的確是個變化。我決定暫且先歡迎這個發現。
我手動打開了門,毫不猶豫地沖向新世界。雖然對面也一樣充斥著無限的黑暗——
「……?」
我猶豫著該如何表達這微小的變化。在穿過門的瞬間所感受到的東西。為了得知它的真面目,我需要等候被勾起漣漪的水面再度平靜下來的時間。
這裡似乎有著微弱的光線。
並非設置有明顯的光源。但的確有光子從某處侵入,讓我得以在周遭光景上看見微弱的濃淡差別。雖然光線並非能照亮腳邊來給予我行走上的方便,但卻大大地振奮了我的精神。
接著是味道。人造物的發霉味減輕了,空氣變得較為新鮮。這是因為在某處有空調裝置正運轉著。
最後是關於寬廣度。我的皮膚已經不再探測到從四周散發出來的封閉性壓力。換言之,這裡非常地寬闊!
「這是表示我來到那個大洞穴了嗎?」
我離開牆壁,朝虛空跨出步伐。
就在我仰賴著微薄的陰影向前行走時,突然絆到了小小的高低差。是樓梯。
「這是石梯呢。」
用手觸摸之後,可以發現那是冰冷的石頭材質。
大空間。最下層。石造建築。
我感到背後一陣騷動,差點想毫無意義地大叫出來。在心靈內部瞬間膨脹起來的求知好奇心,差點擾亂了我的平常心。
「慢點慢點……切忌衝動。」
還不曉得是怎麼回事。還沒有確認是怎麼回事。所以——我想繼續前進。
這並非宛如通道般的一度空間,但我仍決定漫無
目的地在這個對流浪者而言毫不留情的二度空間中前進。我的眼睛也開始習慣了這個空間,即使不用雙手在半空中抓著什麼,也能毫無問題地移動。
我爬上幾層石梯,跨越過類似廣場的地方,並沿著石牆前進:然後察覺到我正站在巨大的建築物之前。
都市內的建築物構造,讓人聯想到俄羅斯套娃。(註:俄羅斯套娃(Marpwka)是俄羅斯特產木製玩具,身體分割成上下兩部分,可從中間分開;內部則由多個同樣圖案的空心木娃娃一個套一個組成。)
是棟非常穩固的石造建築物。看來似乎並非大樓,即使隔著一層黑暗,也能強烈感受到它那莊嚴且穩重的感覺。
我猶豫著該進入或折返。
倘若有餘力的話,我自然想進去裡面一探究竟;但我並不打算為了滿足好奇心而賠上性命。再說我也差不多開始覺得又渴又餓了。水跟食物。同伴的生命安全。目前這些問題比較重要。雖說並非一旦折回去就能無條件獲得的東西。
就在這時,某個白色物體閃過了我的視野當中。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可能性有四個。可能是助手先生、O什麼先生、P子小姐,或是他們之外的某個人。以上。就可能性來看的話,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機率會是次安全的遭遇。我沒有理由不追上去。但是先別貿然出聲,首先靠近到能夠分辨清楚對方身份的距離吧。
我小心地避免發出腳步聲,並迅速地追逐著那白色身影。我通過有些傾斜的廣場,鑽過像是倉庫的建築物之間。
我聽見從遠方某處傳來了水聲。
這形成了一場漫長的追蹤。
我穿過像是廣場的地方,現在已經進入建築物裡面了。
在灰暗中的追蹤並沒有想像中困難,只是一項穩紮穩打地追著對方腳步聲前進的單調作業。白色影子跟我都將手靠在牆上,如同字面一樣是在暗中摸索著。一旦開始習慣走在黑暗當中,便會逐漸領悟到掌握住周遭構造的訣竅。這裡大概是城堡或類似的建築物。規模遠超過一般大小,老舊程度也相當異常;走在建築物內部時,可以感受到天花板跟歷史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肩膀上。
白色影子似乎是漫無目的地在走著。我被迫陪著他一道進行無止盡的探索,諸如推測應該是巨大書房的房間、擺置了眾多雕像的詭異房間、還有既灰暗又狹窄,相當實用的牢房等等;我不得不跟著他在這些複雜的通道當中來回往返著。
在這樣混亂的探索行動之中,支持我繼續撐下去的動力是水聲。
小河的潺潺流水聲。照理說在密閉都市中不可能會有的東西。倘若這並非幻聽,就意味著只要繼續探索下去,便能逐步確實地接近水源。
「水……」
以優先級來說,水應該是最重要的吧;其次是同伴的安危,然後是食物;最後是出口。至於自己的生命安全,應該要擺在哪裡才好呢?
要思考這件事實在有點麻煩,就暫且先保留起來吧。
剛才停下來休息的腳步聲,又開始動了起來。我跟在後面追了上去。其實我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對方的真面目了,但希望能再多點確切的證據——
「那傢伙跑哪去啦~!」
穿著厚重潛水服的某人,亮著頭燈就站在我的背後。
「哇啊!」
「P子上哪去了啊!」
「咦?你該不會是……O次郎先生?」
「應該是O太郎吧?算了,叫什麼都無所謂啦……倒是那傢伙上哪去啦!竟然破壞掉別人辛辛苦苦改裝好的推土四驅車!太過分了吧!我真想在回家前的班會跟擔任導師的博士告狀!」
由博士來擔任導師這點倒是跟學舍很相似呢。
「你為什麼穿著那身服裝呢?」
「因為殺戮推土機壞掉了,我只有回收到馬契耶魯∑270;這是我混入添加了遮斷電磁波性質的油灰(註:油灰是一種防水塗料。以桐油攪拌石灰制咸,可填充船舶的漏縫及器物的裂罅。亦稱為「水丹」)所製作的成品……就是類似抗UV的東西。」
又是電磁波對策。
「那個~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什麼事啊,如果你肯說出P子的所在地,告訴你也行喔?」
O什麼先生正將鑽頭裝備到右腕上,準備迎接下次的戰鬥。
「為什麼這座都市會為了抗UV,甚至不惜將整座都市密閉起來呢?」
倘若是比我們更早進入都市,而且八成接觸過各種電子機械的O什麼先生,應該會知道原因才對。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隕石問題吧?記得在哪有留下紀錄。好像是因為隕石數量太多而使用了核武來攔截。照理說那種東西應該要在離地球遠一點的地方使用比較好,但大概是失敗了吧。因為碎片很難處理,所以好像是在大氣層邊緣進行攔截的樣子。在那附近使用核武的話,會產生強烈的EMP(電磁脈衝)。電磁脈衝可是很難受的啊。那個弓形震波(BOWshock)真的很討人厭……那會讓人想吐呢。」
「那太奇怪了。雖然我不曉得那個EMP造成了多嚴重的被害狀況,但要讓都市變質成這樣,應該是因為長期性影響造成的吧?」
「不是有影響嗎?再說他們好像是持續用核武來攔截的樣子,所以EMP也沒停過,電子機器因此全部報銷了。所謂的信息斷絕就是指這個吧?」
「原來所謂的信息斷絕是這麼一回事嗎……」
或許是個相當震撼的消息。
「地上的人應該一片混亂吧。不過在那之後便重建出了這樣的都市,我們人類也挺有一套的嘛?可惡~套不上去,為什麼?」
他一邊抱怨一邊推擠著鑽頭。
「安裝處的外殼還沒卸下來喔。」
「真的耶。好,裝上去了。這一定是最強的吧。嗯,說不定是史上最強,strong!」
「電磁波啊……」
跟妖精們討厭電磁波一事會不會有關連呢?
在那之前,畢竟太陽能發電的微波供電網是覆蓋著地球圈,即使當時有妖精存在,結果也還是……呢。
「奇怪?請問,那太陽能發電在情報斷絕之後怎麼樣了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中斷了啊。雖然因為電磁流體金屬的效用,有一部分似乎復活了的樣子。所以在隕石騷動穩定下來之後,地球圈才會變得超級無敵安靜的吧?」
「哦~哦~哦~!」
「怎樣啦,很噁心耶……」
「有很多事情我可以了解原因了。」
「了解啥?」
「他們是受到心靈創傷,才會閉關起來的呢。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裝在潛水服上半球形的蛙鏡,激烈地交叉閃爍著普通色(藍)跟攻擊色(紅)。
「……有什麼不對啊,跟你沒關係吧。」
「也不算是沒關係吧,何況我現在跟P子小姐是同伴。」
「那傢伙是要來帶我回去的喔!我當然要阻止她這麼做!」
「你是對什麼感到如此不滿呢?」
「我忘了!我不想回想起來!何況只有感到厭惡的記憶。現在這附近有微波一直在發射出來對吧?只要直接碰觸到那個,我就可以吃得很撐;但只要稍微感應到,身體就會因受電時的程序錯誤(bug)而擅自開始進行自動修復。所以我才會像這樣特地隔著充電座來攝取電力耶?」
「?……只要進行修復不就好了嗎?」
「我是利用特例讓自我診斷功能麻痹,才獲得了可以擅自行動的立場;要是正常化而變得不能操作情感命令提示字符,可是會連使命感都甦醒過來,變得像那傢伙一樣耶!」
換言之這位小流氓大人,原本應該是更認真的個性嗎?
「所謂的特例是?」
「這幾十年來不是發出了好幾次通知嗎?就是那個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就是有個訊號叫人提出殘留在地球圈上的電子信息啊。還說會提供樣本什麼的。我就是聽到這個才會藉故跑回來。雖然知道嚴格判斷之後一定是NG的啦。別開玩笑了……那個討感到極點的……只有那個什麼的……什麼究竟是指什麼啊?算了。總之我就是討厭。記錄喪失萬歲,本大爺萬歲,還有要弄哭P子!」
「這樣啊,是人類遺蹟計劃……」
總算可以開始解決謎題清單上的疑問了。
「何況那傢伙還弄壞了我的四驅車,饒不了她。為了正義,我要打倒她!」
「那已經不算是正義的發言囉。」
「吵死了!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不會因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從上飄落下來的床單覆蓋住了情緒開始激動起來的潛水裝男的頭部。在頭燈被遮住的黑暗之中,某人從後面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是個小小的白色影子。
「……咦?」
他溫柔地牽引著我。
「咦?咦?」
我們離開O什麼先生的身邊……在離開他沒多久的地方,白色影子將另一隻手握住的東西迅速地拉了起來。
我才在想某處似乎發出了原始陷阱作動時的聲響,之後便立刻有個巨大岩石朝潛水裝男的頭頂掉落下來。被切割成四角形的的建築用巨石分成兩半裂開,之後像是怪物一般的潛水裝男也在背後跟著倒地並昏了過去。
「好像很痛……」
白色影子絲毫不介意那一台犧牲者,拉著我離開了現場。
「哎呀,好、好,我知道了。我會跟著你走的。」
那緊緊包圍住我的手,纖弱卻又炙熱的……體溫。
我們兩人在黑暗世界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吧。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尋常的事實。
「可以看得見。」
「……?」
牽引者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散發出感到疑問的波動。
「你沒發現嗎?雖然只是一丁點慢慢地……但逐漸可以看見周圍的風景了。」
「……」
四周正開始變亮了起來。
因為附近並沒有照明,所以這表示有光線正從某處流泄到這裡來。
「說不定是有一部分電力開始恢復了呢。」
例如我們現在正走著的地方,是生苔的石頭迷宮。因為歲月而塗滿了厚厚一層苔蘚,已經變黑到幾乎要跟夜晚同化一般的原始巨大石造建築物。它跟居城或洋館的氣氛相差甚遠,有一種眾集著兵士們的堡壘所散發出來的嚴肅氣氛。欠缺華麗外表的古典風貌,即使被說是千年以上的古蹟,也幾乎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明明到剛才為止都還一片漆黑,真是不可思議呢。」
「……」
我們跨越過開始腐朽掉落的門扉,跳過大廳並穿過陰鬱的石造景觀,最後到達了發出微弱光芒的牆壁。原本以為這是會發光的牆壁型照明,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白色影子將指尖伸向蘊含著微弱光芒的牆壁上。
他展現出對於碰觸歷史、並改變其形狀一事的虔誠態度,輕輕地伸出手指。
在碰觸到的瞬間,牆壁忽然變成沙子崩塌倒落,沒有任何遮蔽物阻擋的強烈光芒從對面襲擊而來。沒想到那竟然是窗簾。
「嗯——!」
我遮住雙眼,暫時忍耐著這嚴苛的洗禮。
光線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在經過等到瞳孔能夠適應為止的煎熬難耐的幾分鐘之後,我停止呼吸,跨越過直到剛才還是塊遮布的沙山。
「我已經不要緊了,助手先生。真的很謝謝你。」
於是他鬆開了手指,仿佛從手中逃走的小魚一般溜了出去。我朝他纖細的側臉投以感謝的視線,他便快速地移動到可說是固定位置的斜後方。
「…………真厲害。」
我們走到的場所,是聳立在高台上的堅固城塞往外方突出的陽台。
沒想到竟然是將整座城堡收納在都市建築物的內部當中。但是還有其它更令人震驚的事。
就是裡面還包含了整條街道。
從城頂上附近的陽台放眼望去所能看見的,是圍住城塞的街道整體。
「竟然會建造出將一整條街給全部覆蓋起來的都市……真令人難以置信。」
靠著勞力與技術所實行的壯大計劃。
為了留下古物而用外殼將之覆蓋住,並生活在那裡。
外殼一層層被重疊上去,即使原形已經完全被覆蓋遮蔽住了,仍然持續地增殖。
就這樣將重要的東西抱在懷裡,人們仿佛理所當然似地一直在殼裡生活著……之後所有一切便成了「與生俱來的現象」——
「原來整條街都是文化遺產啊……」
以前的人真是太厲害了。竟然可以像是在保存古代餐具或裝飾品一般地,將整條街道當成自然公園保留下來。但在同時我也感到有一點悲哀。為了保留街道而耗盡了所有活力,人們則被迫過著這種狹窄苦悶的生活。
畏懼肆虐的電磁波,也無法直接沐浴陽光——
陽光。
為了得知光源的真面目,我將視線向上移,於是發現在理應相當厚重的天花板上,藍天被切割成圓形。已經將驚訝的份量全都用光的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景象。
在都市上方竟然開了個估計約有直徑數百公尺的大洞!
「這、這是天花板脫落了嗎?」
我將視線往下移,可以得知掉落下來的建材正壓垮了街道的一角。
是天花板脫落了。
是建築物無法承受住本身重量,抑或是建材劣化所造成的後果呢?無論如何,天花板似乎並非最近才掉落下來的。
「因為這樣,才不得不穿上那麼厚重的潛水服啊。」
接下來我試著俯視城塞的腳邊一帶。
只見在高台的中問有個中庭,裡面洋溢著一大片透明且清澈的水。
「是泉水……」
似乎並非這兩天才冒出來的水。這肯定是雨水自然地儲備下來的水吧。我得過去看看才行。
我重新面向助手先生,正打算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才總算是注意到了。
「……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他正裝備著應該是從建築物里借來的破舊寶劍,以及裝飾了紅色獅子圖樣的誇張盾牌。因為是嬌小的身軀配上誇大的裝備,看起來就像是在玩扮士兵遊戲的小孩子。
「……」
「……你可不能就那樣去跟怪物戰鬥喔?」
助手先生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我們很輕易地便穿過有陽光注入的城塞,來到了中庭。
我們走下到跟陽台相通的一旁坡道上。簡直就像是王公貴族用的散步道。來到同樣的高度之後,我更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因為在被注入到人造坑洞裡的泉水旁邊,有一部分地面正進行著土壤化,形成了剛長出來的年輕森林。
「像這樣一看,感覺就像在觀察街道整體開始跟森林互相交織混合起來……的途中經過呢。」
濃密的綠色就宛如間歇泉一般地在街道各處噴出。突破石頭地面的草木們,將頂端集中朝向帶來光源的天花板大洞。
各式各樣的綠意。纏繞在外牆上的藤蔓、從窗戶或屋頂突出來的樹木、逐漸掩埋住石頭地面的矮樹叢。雖然目前似乎還是街道的面積占得比較多,但照這樣看來,在不久的將來比例應該就會逆轉了吧。
從天花板脫落下來之後,少說也應該經過了數十年。只要再經過更長一段時間,都市本身也會因森林而逐漸解體吧。當森林找回作為一個獨立生態系的力量時,廢墟應該會轉而形成古代遺蹟才對。
我不禁開始想像在遙遠的未來,會是怎樣的種族前來調查這個遺蹟呢?
「這光景十分美麗呢。」
「……」
「這水似乎很好喝呢。」
「……」
「但是,」我將頭轉向右手邊,「只有那台工程用機械,折損了這份美觀呢。」
不知是否正在修補城塞的途中,那裡設置了一台高大的起重機。
擾亂了這讓人聯想到中世紀街道的古典風味、仿佛在說「大家好,我是機械」似的起重機給予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印象。
「算了,無所謂吧。重要的是水。」
當我們兩人跪坐在泉水旁並用雙手掬起水時,O什麼先生(潛水服ver.)從水中出現了。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這樣整我——!」
「又出現了……」
助手先生用力地拉住打算逃走的我的手,並手指著反對方向。
「咦?你是說要用那個起重機來擊退他嗎?」
我沒有時間深思,便被助手先生拉著走向起重機腳邊。
「別想逃~!嘖,可惡、混帳!」
他明明穿著一身潛水服的打扮,卻似乎受到了水壓抵抗,動作變得相當遲緩。他一步一步像是被拖著走的樣子。托福我們才得以搶先到達了起重機旁邊。
助手先生立刻坐上了操縱席,大略掃視了一下儀錶板。
「你看得懂嗎?」
「……!」
他將一直插在右上方的鑰匙轉動半圈之後,綠色燈光便接連地在屏幕面板上亮了起來。起重機抖動了一下之後,響起了宣告啟動的電子
音。
「好像可以動呢……你知道操縱方法嗎?」
助手先生將雙手比成槍枝的形狀,指著位於面板上的兩個大按鈕。按鈕上各自標記著1、2這兩個數字。工按鈕上還印著大大的向右箭頭,2按鈕則是印著向上箭頭。
換言之,1按鈕是為了讓起重機的伸臂水平滑動,2按鈕則是使其前後移動的按鈕吧。其它動作似乎是自動化了。
「……真是簡單。這操作方式太簡單了吧。」
用這種東西來進行工事沒問題嗎?
但現在這一刻必須感謝其操作方式的寬鬆吧。倘若是在感覺上容易理解的操作,就連我也辦得到。
「作戰呢?」
「……」
根據助手先生無言的說明,被起重機抓住的對象,似乎是設定成會被自動扔入位於左側的輸送管中。只不過起重機的伸臂部分似乎故障了,因此不能期待它的抓力。倘若無法技巧性地鉤住對方來將他吊起,要抓住那個巨大身體是相當困難的吧。首先由助手先生上場挑戰。
潛水服男正四處張望著尋找我們的身影。
助手先生按下l按鈕。起重機無聲地將伸臂往左邊滑行。他將手從1按鈕上放開後,伸臂便立刻停止了動作。助手先生的眉頭有些不滿地挑動了一下。
「……」
「咦?在放開按鈕之後還是稍微動了一下?保養不良?」
呃,這該怎麼說呢?
但橫軸擺放的位置看起來似乎沒有問題。不曉得助手先生是否也這麼認為,只見他按下了2按鈕。於是伸臂朝著內側移動。他算準時機放開按鈕之後,伸臂正好停留在獵物的上空。
「你很擅長這個呢,這樣應該成功了吧?」
「……」
接下來就是自動操縱了。我們只能在一旁觀看。助手先生用嚴肅的表情瞪著水面。伸臂慢慢地下降,從左右兩側夾住了潛水服男。
「唔哇,這什麼東西啊!」
巨大的身體被往上高高舉起,然後朝著輸送管滑行前進,但是——
「哇啊~!」
獵物在途中從伸臂滑落了下來。
「太可惜了!就只差一點點了呢,助手先生。」
「……」
啊,他似乎很沮喪呢。
「那接著換我來挑戰看看吧。」
O什麼先生還非常老實地自動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大叫著「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是怎麼回事?看我查出你的真面目!」真是愚蠢。
我按下1按鈕操作著伸臂。在伸臂到達我心中的理想位置時讓橫軸停了下來,然後用2按鈕來調整縱軸。雖然是第一次玩這個,但我瞄準的位置相當準確!
「請上吧!」
但是伸臂只抓到了潛水服男旁邊那一帶的空間。
「……對不起,我失敗了。」
幸運的是因為這次並沒有碰觸到對方的身體,所以當事人絲毫沒有察覺。
「但只要再操作一次,我應該就能掌握到訣竅了。」
「……」
「咦?只能再玩一次而已?因為故障的關係,操作功能會被鎖定住?這表示接下來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嗎……也罷,那麼最後還是交給助手先生來操作吧。」
我們兩人交換位置,助手先生再度坐上了操縱席。
他一臉認真地將手放到工按鈕上。起重機運轉了起來。
「混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有本事就過來,放馬過來啊~!投手嚇到發抖啦,真是沒用!」
伸臂停在不斷重複著愚蠢挑釁的O什麼先生的頭上。
「縱軸橫軸都十分完美。這麼一來——」
果不其然,降下的伸臂再度成功地固定住了那副巨大身體!
「又來了!這啥東西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一個非常悲哀的存在正確實地被搬運到輸送管去。
「嘖……喝!」
他似乎是明白了接下來會被扔入輸送管之中,只見他慌忙地脫下潛水服,隻身跳入了水中,隨後潛水服便掉落到輸送管當中,被運往遠處的某個地方了。
「成功了呢~」
正當我們握著彼此的手雀躍不已的時候,
「唔哇啊啊啊啊啊!」
站在水面上的O什麼先生,用力地扭曲著身體並抱著頭大叫。
「慢點,你是怎麼了啊?」
「自我診斷修復模式開始進行修復了!這樣下去就連多餘的使命感都會被修復啊——!」
「……呃,你也已經該回到工作崗位上了吧。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甚至還給P子小姐添麻煩啊。」
「絕對不要~!」
他為什麼會排斥到這種地步呢?
「可惡,既然這樣……我就使出最後的手段吧!快集合起來,我的僕人們~!」
嗶嗶嗶嗶——
他吹起了口哨。
僕人。他說的僕人究竟是什麼?
我突然感到不安了起來。如果出現了比蒙巨獸之類的怪物,那可就麻煩了。我謹慎地注意著四面八方的情況,於是從對岸冒出了彩色的塊狀物體。是史萊姆。而且還不只一隻。在牆壁上、樹上、水面上跟草叢的縫隙間,仿佛滲透一般地大量冒了出來。我全身顫抖不已。這些怪物果然是在他管轄之下。
「好、好噁心。」
倘若被這麼大量的史萊姆襲擊,我說不定會發瘋;就在我當真正這麼擔心的時候,史萊姆們開始往主人的身邊聚集起來。
「唔哇……光看就覺得難受。」
「呼呼呼,看來你們總算是逼我穿上了這套最強裝備了啊。」
得意洋洋的O什麼先生,已經不再痛苦地翻滾了。他用史萊姆覆蓋住全身,包括頭部、肩膀、背後跟雙腳。由於水會讓電磁波衰弱下來,利用成分大半為水分的史萊姆,可以順利地遮斷電磁波吧。即使他本人看來相當滿足,但對我而言卻是個宛如惡夢般的光景。史萊姆們交織混雜並融合成一體。數不盡的史萊姆匯集了起來,接連地被統一成灰暗的灰色。當然尺寸也大到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甚至變得比那台起重機還要高了。
濕黏的巨大身體爬行了起來。
「他、他是因為自己本身的重量而站不起來嗎?」
倘若是這樣,那這個對手便完全不構成威脅吧。
「太天真了。」
濕黏黏的怪物擺出一副狡詐的笑容,並笑了起來。
「他的確因為本身重量而難以用兩腳步行。但是這台由家電製造商曰力(註:此處的「曰力」應該是取材於日本大型綜合電機生產商「日立」。)所推出的人類史上最強無線完全靜音吸塵器『可麗妹妹』的厲害可不只是這~點程度而已!」
……我完全沒料到那竟然會是台吸塵器。
「這是把Clean這個單字跟稱呼可愛女孩子用的接尾語『妹妹』組合在一起的成果,同時還能念做『可麗茶』這種完全像征出商品本身性質的稱呼;搭配實際上噁心到極點的使用感,留下了在發售當時一天便接到五千件客訴的輝煌紀錄!」(註:「可麗妹妹」原文為「クリーちゃん」,是將クリーソ(CIean)這個單字跟日文中稱呼女孩子常用的接尾詞「ちゃん」組合起來的名字。「可麗茶」原文為「クリーチャー(creature)」,跟「クリーちゃん」只差在最後一個發音,同時還具備了「creature」(生物、產物、創造物)的意思。)
實在是太悽慘了。
「但是這台機器的性能相當優秀,會編寫指令碼的狂熱者可以像這樣加以改造來嘗試各種玩法!等練到了本大爺這種等級……」
合成史萊姆的表面拍打著波浪,開始調整起形狀來了。
「唔~哇!」
史萊姆們變形成了非常巨大的灰貓。
前腳粗壯得跟大概人類的身體差不多大。他比普通的雕像還要大上好幾倍,幾乎到達了可說是怪獸的領域。
「就用這套最強裝備『致命毀滅死神貓』來一決勝負吧!」
整個就像是充滿夢想的男孩子會取的名字。被這麼命名的巨大灰貓將身體大大地彎曲起來,準備從空中向我們襲來。我迅速地開口說道。
「我們投降。」
「什、什麼!你竟然在開打之前就投降!那我應該跟誰對決啊!」大貓看向了助手先生。「唔,那邊的小鬼!你身上的裝備挺不賴的嘛。那身裝扮看起來,應該是『紅寶石之劍』跟『獅子護盾』對吧?還有據說能夠徹底防禦狀態異常攻擊的最強裝飾品『白色披風』。」
助手先生一副「正如你所說」似的表情嚴肅地點頭同意。
「這
樣不行喔,明明就不是那麼回事嘛。這些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打下去穩死的。」
我拿起助手先生的劍並扔了它。
「沒收。」
「……」
啊,他開始垂頭喪氣了。
「你又不是勇者什麼的,萬一骨折的話,可是很痛的喔。」
「……」
助手先生不情不願地卸下代替披風用的桌巾,並將它整齊地四角對齊摺疊收好。沒錯,桌巾就是要斜向摺疊成三角形收起來。
「喂喂,這時應該要開打才對吧!跟我戰鬥啦!從你的最強牌組當中抽出稀有卡片讓我瞧瞧啊!」
巨貓一邊大叫,一邊露出獠牙向我們襲來。
「這下糟了……我們快逃吧!」
我抓起助手先生的領子,飛奔到起重機對面。
「吃我這招獵鷹猛擊!」
只是個普通的爪子攻擊而已。
但是攻擊威力意外地強大,他一擊便弄彎了起重機,並跨越過它朝這邊逼近。
「哇,太強了。我們得逃進建築物裡面才行……」
「太天真了!God-tailPhiladelphia!(註:神尾巴-兄弟愛)」(註:Philadelphia即費城,這個名字在希臘文中的意思是「兄弟愛之城」。)
只是將尾巴晃來晃去而已。
但是攻擊範圍意外地廣大,我原本打算逃進去的入口,在沖入前一刻被粉碎掉了。
「哇啊!」
我有點混亂起來,猶豫著該逃向何方。最後我跳入了泉水之中。
「你挺聰明的嘛,貓的確是很討厭耳朵會進水!這是個弱點!但是這招對我不管用!吃我這招大海嘯!」
只是普通的潑水攻擊而已。
但是水量意外地龐大。我們被水流推向深處,失去了立足的地方。
「哇……」
沒想到衣服濕掉之後要游泳會這麼困難!
「助手先生,游到對岸去吧。」
只要到對岸混入樹林當中,要找藏身之處應該是輕而易舉。
「你這傢伙~別只會逃跑啊!」
在我們開始游起來的瞬間,巨貓彎起了身體,大大地跳了起來。他以驚人的跳躍力著水到前進方向後,便產生反方向的海嘯將我們推了回去。我們被拍打上湖畔旁。
「我不行了……如果你還有力氣逃跑的話,就快逃吧……」
雖然助手先生不停地拉著我的手臂,但我已經身心俱疲,整個人被釘死在地面上了。連一步也動不了。
「到此為止了啊,你這個魔女!」
不知不覺間被當成魔女看待魔女的審判(辭世之句)
肉球朝向我襲來。在被肉球軟綿綿地玩弄一番之後,我即將面臨死亡。這是多麼殘酷的結局啊——
在我放棄了人生後沒多久,貓的背後便豎起了一道水柱。從水中冒出了另一隻非比尋常的生物。他擁有大量的觸手,從背後用反夾式(FullNelson)輕易地封鎖了巨貓的行動。真是驚人的力量。
「這傢伙是啥啊!頭目嗎?還是先行發表的怪獸?可惡,放開我啦~!」
當他開始抵抗,成群的觸手便強硬地將貓給拉倒了。
「唔哇~!」
新怪獸從容地浮上水面。
那是個擁有將漩渦形狀膨脹開來的外殼,以及無數觸手的海洋生物。他的外殼就宛如裝甲板一般堅固,每根觸手都和人類的手臂差不多粗。
「那是……鸚鵡螺號(Nautilus)。」(註:「鸚鵡螺號(Nautilus)」常被用來當成軍艦或潛水艇的名字。例如美國建造的世界第一艘原子動力潛水艇,以及卡通「海底兩萬里」當中的萬能潛水艇都叫做鸚鵡螺號。)
換言之就是鸚鵡螺。
「……」
助手先生立刻開始著手素描。怪獸圖鑑又新增了一頁。
「這是你們的同伴嗎!很好~我就跟他拼了吧!」
兩隻怪獸開始進行一場猛烈的戰鬥。雙方各自揮舞著貓爪跟觸手,巨大的身體更互相衝撞了起來。水面被推向兩旁,海嘯朝周圍灑落。雙方纏鬥相當激烈,毫無停止的跡象。兩者不停地互換位置,才以為他們互相推開對方而拉出了距離,下一刻卻又立即開始糾纏在一起。
「……那個鸚鵡螺該不會是這座泉水的精靈之類的吧?」
助手先生舉起了素描簿。上面這麼寫著:-
水系
鸚鵡螺「鸚鵡螺號」T水中戰鬥很強喔
「……我想設定應該照那樣就行了。」
戰鬥仍然持續進行中。看來雙方似乎勢均力敵,兩邊都無法使出決定性的一擊。
「……挺厲害的嘛,鸚鵡螺號。竟然能將我逼到這個地步。」
「——」
鸚鵡螺號一言不發地扭動著觸手。
「不過,這招怎麼樣啊!」
巨貓用渾身的力量將身體撞了上去。鸚鵡螺的外殼滾落到這邊來。由於這樣的情況在預料之中,因此我們兩人冷靜地避開了。只不過鸚鵡螺被撞到了陸地上,看來似乎動彈不得的樣子。
「因為是海中生物嗎?」
「在陸地上打的話,我就贏定啦~!」
巨貓壓在貝殼上方,用粗壯的手臂不斷敲打著貝殼。於是堅固的外殼碎裂開來,內容物四處飛濺。真殘忍。真是太殘酷了,這就是真實戰鬥的臨場感。內容物甚至飛濺到我的腳邊。那是綠色的黏液跟彩色的球體——
「……等一下。」
我用指尖不停玩弄著彩色球。
「啊~嗯。」
於是球體裂開,變身成了妖精。
「你們在做什麼啊~?」
「收集~史萊姆~大家一起玩~?」
「那麼,」被打得體無完膚的鸚鵡螺。「這個是史萊姆融合而成的生物?跟對方一樣?」
「弄一弄之後,就完成了?」
「不用完成沒關係——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這次你們真是立了大功呢。」
「你過獎了~」他仿佛感動不已似地扭著身體。「我只不過是做了身為人類應該做的事?」
是、是這樣嗎……?
「不過你們不要緊嗎?這裡上面破了個大洞,所以電磁波會……」說到這裡我才察覺到。「原來如此,只要進到裡面就能阻擋電磁波了呢。」
「你的著眼點,非常敏銳~?」
「反正我們因此而得救了,倒是無所謂啦。」
既然電波能通過,自然也收得到通信訊號。因此通信機響了起來。
「……啊,說不定是爺爺。」
因為光保命就耗掉了所有精力,我差點就忘了通信機的存在呢。不過之前就算想聯絡外界也沒辦法就是了;總之我戰戰兢兢地將耳朵靠向了通信機。
『我足P子。』
「哎呀。」
幸好她還活著。
『我總算打敗了……比蒙巨獸……』
「真是辛苦你了。你平安無事嗎?」
『不,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傷,目前動彈不得。』
「天啊……這真是糟糕。我們現在正好跟那位O什麼先生在戰鬥,看來無法立刻去幫你。」
『有個好消息是也。那傢伙的姿勢控制機能已經受到損傷,幾乎喪失了戰鬥能力。根據計算,他目前的力量就跟八歲男童差不多。』
還真弱。
「只要讓他變回人的外形,我們就贏定了是嗎?」
『正是。另外在下似乎掉落到能夠補充電力的場所,雖然供電量相當微小。我立刻連上衛星方面,以移動體通信模式開始進行受電。雖然多少會花上一點時間,但藉由自我修復程序,很快就能回歸到戰場上了!』
「啊~」
我觀察著怪獸決鬥的情況。
「看招!吃我這記獵鷹猛擊!喂喂你是怎麼啦!到達極限了嗎,已經倒地不起了啊!」
「……大概很快就會gameover了。」
『咦~!不能再想辦法撐一下嗎~!在下的大活躍場面正等著上陣唷?唷?唷~?』
「看來是沒辦法。對方正變身成巨大的貓型,好像是最強型態的樣子。」
『唔唔唔……那傢伙!』
P子小姐不甘心地呻吟了一會兒之後,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提出最後的手段。』
「你有什麼妙計嗎?」
『從現在開始,我會誘導一束微波朝那邊前進。』
「怎麼做?」
微波能當成武器
嗎?
我話中帶著這樣的含意問道。
『據說微波對於貓能發揮出莫大的攻擊力。』
有、有這麼回事啊!我以前都不曉得!
『我這邊的權限能夠攔截來自衛星的送電機能。我將通信對像指定為那傢伙,再把range(射程範圍)設定得寬鬆一點,然後控制輸出功率的話,即使是精密攻擊也十分有可能實現。』
讓人聽不太懂的說明。
「呃……你打算用微波爐來進行攻擊?」(註:「射程範圍」跟「微波爐」在日文中都是「レソジ(range)」因此P子所說的range雖是指射程,但主角卻誤以為是指微波爐。)
『是的,射程非常重要是也!倘若範圍設定過寬,損害便會波及到周圍一帶。這行動需要慎重的判斷,但倘若是在下的話!』
「那攻擊什麼時候可以進行呢?」
『隨時可以開始!可能的話,希望您能將那傢伙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
這得問問妖精才行了。
「你們能夠再努力撐一下,將那隻貓固定在同一個地方嗎?」
「……啊~?」
妖精先生不知為何變得懶洋洋的。
「也就是說,將那隻貓……」
「唉~總覺得,一陣空虛?但是你這麼命令的話,我就照辦?」
「……」
這人是怎麼了啊?到剛才為止明明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卻一臉呆滯,眼神就仿佛死魚一般。
「那、那務必拜託你了。」
「……丟我。」
「咦?」
「……我懶得走了。」
妖精先生傭懶地躺在地上,說出口的台詞一點都不像他們平時會有的發言。
「……我被大家給討厭了。」
「沒、沒那回事吧?」
「……我想化成球型,死了算了。」
他留下這句話之後,用不著被嚇到昏倒,就自行變化成球型了。啊啊啊。
「……我、我扔了喔。」
我一面心想這樣妥當嗎,一面瞄準了目標。
要對準鸚鵡螺的內部射門。但不曉得能否順利扔進去?
「……唔~」
倘若沒有確實命中的話就不妙了,因此我決定稍微冒險一下。我小心不被正熱中於圍毆鸚鵡螺的巨貓給發現,悄悄地接近他們之後,墊起腳尖將膠囊放入鸚鵡螺外殼的裂縫之中。然後和跟在我後面、沒有任何特別行動的助手先生一起飛奔逃到安全地帶。
「這、這招如何呢?」
效果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鸚鵡螺的觸手忽然充滿了活力,捕捉住貓的後手臂。失去平衡的巨貓身體,便拉著鸚鵡螺一同跌落到水中。
「這傢伙,竟然還有這種力量嗎!」
「成功了。我將他推落水中囉。」
我對著通信機說道。
『您是說他在水中嗎?這樣可能會產生蒸汽爆發(phreaticexplosion)的危險性,請您儘快避難。』
……什麼?
「爆發?」
『是的。我會調整射程,照理說是不會引起太大的爆發。但仍然會是個熱水地獄。請您儘快躲藏到附近遮蔽物的陰影處。』
天啊~!
但已經沒有其它方法了。還是設法快逃吧。
「那個,你能夠避免直接攻擊到正在戰鬥的鸚鵡螺嗎?」
雖然我想妖精們應該不會有事。
『因為這是移動體通信,所以衛星那邊會自動瞄準對象的。倘若您不放心,請指定那傢伙孤立起來的瞬間。』
水花盛大地飛濺起來。因為鸚鵡螺跟巨貓正在水中戰鬥著。只不過鸚鵡螺似乎已經沒什麼餘力了。沒有時間了。
「助手先生,到這邊來!」
我發現了一處樹根成網狀侵蝕著城塞地基的場所,躲到了其陰影處。這似乎比開始腐朽的城牆安全一點?
正好就在那時,鸚鵡螺被巨貓用蠻力扔到了陸地上。
「哈、哈哈……這次你死定了,鸚鵡螺號!」
他把自己孤立起來了!
「可以開始了,請動手吧!」
『啊真對不起,我剛才沒聽見。請再說一次。』
「所以我說,請動手~!」
『……那邊的收訊似乎不太好呢。請您再說一次。』
我稍微動搖了一下,將上半身探向外面。
「這樣聽得見嗎!」
動作不快點的話,貓又會跑到陸地上來了!
『啊啊,這次有聽見了是也。』她相當悠哉。『隊長大人,等事件解決之後,我們要來玩什麼好呢?』
「快啊!快點進行微波爐攻擊!」
『是?抱歉,剛才的我沒聽見。』
「唔唔~!」
收訊不良真的會讓人很火大呢!
我塞住一邊耳朵,使盡力氣大叫。
「快一點……請快點用微波爐把他給叮一聲地加熱~!」
這次似乎是傳達給對方了。
『了解了是也!開始發射微波!』
從通信機對面傳來了慣例的叮一聲。
緊接著肉眼無法看見的沉重壓迫感便從天而降。
助手先生跟我捲起身體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衝擊。巨貓維持著將敵手扔出去的姿勢,雙手高高地向上舉起。他的鬍鬚瞬間緊縮了起來。
「……嗯?怎麼回事?」
水蒸氣開始冒了出來。現在高輸出功率的微波正灌注到那個空間之中。那微小的變化只不過是個前兆罷了。巨貓突然尖叫出聲,並彎起了身體。彩球尺寸的眼珠在瞬間混濁成白色,背後發出仿佛是玩笑般的砰一聲之後,便爆裂開來。
「什、什麼……唔哇啊啊啊啊!」
水面在同時一口氣膨脹並飛濺開來。這是因為突然氣化的水還來不及蒸發,便在狹窄範圍內膨脹並爆發開來的緣故。
「燙燙燙……」
我們兩人用紅色獅子盾代替傘擋住了灌注過來的熱水。等熱水雨停止之後,濃厚的水蒸氣便籠罩住周圍,呈現出宛如三溫暖一般的景象。
貓呢?
我留下助手先生,撥開水蒸氣前進;陣亡的巨貓碎裂開來的一部分讓震源變得濕答答的,我發現要找的問題人物正趴倒在那裡。
「嗚嗚嗚……可惡……」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雖然試著擺出架勢,但很明顯地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你已經輸了,請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閉嘴!我不會輸的!我、我的牌組……我的……推土四驅車……我的……怪獸……啊~可惡,他來了。」
他抱著頭跪倒在地。
「嗚嗚,可惡……開始了、會被修復……沒辦法控制……如果要這樣被修復的話!」
他舉起拳頭朝向我。
「至少要打倒你!」
「哇啊!」
看見他朝我揍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推開了他,於是他便輕易地滾落到後方去了。
「……真弱。」
看來力量等同八歲幼童這點似乎是正確的。
「可、可惡……我、我才不會輸……」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投降了吧?」
對於仍然不死心地挺身反抗的對手,我顯得相當沒有自信。
「囉唆~!」
青年一邊搖搖晃晃地揮舞著拳頭,
「給我住手。是也!」
但就在這時,從高處落下的P子小姐使出一記飛踢,漂亮地踹中了青年的臉。
之後發生的事如下。
首先我們順利捆綁住兇手,將他給逮捕了。
接著我用通信機跟爺爺聯絡,在挨了一頓說教之後,進行了簡單的報告。
我也將散落在周邊的妖精們回收了起來。因為鸚鵡螺號當中塞滿了一大群妖精,在爆發時飛散到四處。他們都顯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即使出聲呼喚也不會有所響應。我原以為是蒸汽爆發的影響,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
「各位,你們平時的精神跑哪去了呢?」
我這麼一問,他們便以仿佛嘗遍世間辛酸的語調說道:
「……一旦照射到電磁波,」「……就會變得憂鬱。」「……還會喪失。」「……活下去的動力。」「……我不想動了~」「……哪邊都可以。」「……什麼都好。」「……別叫我加油。」「……好想辭職。」「……就連宇宙都會死亡。」「……沒有意義。」「……世上沒有聖誕老公公的。」「……愛是化學反應。
」
現場充滿了負面思考呢。
他們似乎連動的力氣都沒有,我和助手先生只好用人工將他們一一撿起收回。沒有任何死者。雖然我也不擔心這一點。
P子小姐感到不可思議地在一旁觀看著這樣的我們。
「雖然在下也強烈地想幫忙……但兩位究竟是在收集什麼呢?」
回程出乎意料地輕鬆。因為是使用升降機移動。
用短短數十分鐘跨越過當初花上好幾天移動的距離,讓人同時感受到爽快跟空虛。文明真是太棒了。倘若沒有毀滅的話。
我們離開密閉的市中心地區並走了一陣子之後,爺爺開車來迎接我們了。
他看起來非常生氣。真的。
我原本已經做好可能會挨一頓打的覺悟,但他側目確認助手先生平安無事之後,用鼻子哼了一聲,只說了句:「……快上車。」
我跟助手先生在營地盡情地大吃大喝了一頓。
端出來的東西我們都掃得一乾二淨。在確認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塞入嘴裡了。普通的牛奶跟只塗了果醬的麵包,都美味到讓我們感動不已。
然後是睡眠。
我們在準備好的單人房帳篷中,各自被全新的床單包圍著,並深深地進入夢鄉。
我連續睡了十八小時,助手先生則是睡了十九個小時。
我們還到附近的河川沖水洗了個澡。我仔細地清洗掉所有冒險時造成的污垢。我應該弄得全身都相當髒吧,當我洗得乾乾淨淨地回到營地時,從爺爺那裡獲得了「你總算從野獸恢復成人類了啊。」這般令人感激的評語,真是令我汗顏不已。
在營地里大家圍著P子小姐們展開了一場緊急會議。
就在那時,正好由調查隊所發現的V字型徽章被還給了O太郎先生。
「那是什麼啊?」
「也就是說他的名字縮寫並非O這個字母。」爺爺這麼說道。
徽章掉落在郊外。據說在經過調查之後,發現了這是個高科技通信機,且是最近才掉落下來的東西。至於徽章的主人是誰這個問題,最後得到的答案是O太郎先生。也就是他在看到徽章時,主張了「那是我的東西」。
P子小姐猛然地站起身來,並這麼向我報告。
「藉由自我修復功能,搶救喪失記錄的行動已經完畢了是也。」
「哎呀,你的記憶恢復了呢。」
「是的。我必須跟您謝罪。我竟然向隊長大人呈報了虛偽的情報!」
「你的意思是?」
「從結論來說的話……」
仿佛這事情非常重大一般,她用一臉懺悔的嚴肅表情,眼中含淚地坦承道:
「喔喔,這是多麼不誠實的事啊!我……我竟然……難以置信的………………我並非……我並非人類——!」
……這我早就知道了啦。
這時輪到爺爺出場了。
「老爹,還有PION,將這兩個名字拼寫出來就是這樣。」(註:此處「老爹」的拼字是採用日文「オヤジ」的發音拼寫而成。)
GYAE
PION
充滿著熱情的眾多視線注視著寫在白板上的文字。
在代替會議室用的大帳篷之中,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眾多的學者大師們一道出席。畢竟這是個大發現,會造成所有調查都暫時中斷,並讓充滿智慧的圍觀群眾齊眾一章的結果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看來只不過是個奇怪的名字。」
「喵嗚~」
P子小姐大受打擊,雙眼變成了並排著的不等號。原來她很中意那個名字嗎?
「先從他開始。在這裡加上V看看吧。」
VOYAGE
「這詞的意思是旅行。然後再加上一個字母的話,意思就會變成『航海者』。」
VOYAGER
「畢哲?」
「是念成『波伊哲』。」
「好像聽過這個詞呢。」
「是外層空間探測器是也。」
P子小姐補充說明。
「還有我也同樣是外層空間探測器,名字是『派歐妮雅』。」
PIONEER
「之前因為記錄喪失而造成自我認知能力低落,所以無法正確地掌握住名稱。」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充滿活力的時候,似乎有個調查太陽系的計劃。那正是航海家計劃(Voyagerprogram),以及先驅者計劃(Pioneerprogram)。
探測器們被發射了出去,雖然他們順利地結束了調查,但以當時的技術來說,要捕捉住在太陽系之外以高速飛行的他們,自然是件困難的任務。
「也就是說我們被用過就丟了。」
依然戴著手銬的O……更正,是波伊哲氏如此發著牢騷。
「但我實在不懂。初期的探測器應該不具備像你們這般的高機能才對啊?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你們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活著的?」
「這是因為後代發射了追蹤機的緣故,所長閣下。」
所謂的追蹤機,是追趕上飛行在前方的飛行機體並進行接觸,從中取得信息或進行補給、加以改良等等,是非常高科技的作業用機械。
「在取樣攜回(Samplereturnmission),雖然我們實行了從小行星上採取樣本並返回的行動,但在這期間跨越過日球層頂(Heliopause,太陽風跟星際物質交雜在一起的邊界)並前進到外層空間的我們,似乎變得本身就擁有一種情報上的價值。」
「也就是說他們想調查通過日球層頂所造成的影響,還有從地球圈的物理中被解放開來的機器會有什麼影響嗎?」
「就如您所說的。我曾跟追蹤衛星接觸過八次並接受改造。在第七次改造時,我接受了以流體金屬和鹽基計算器為基準的大規模改造工程。」
「你們似乎是接收太陽能在活動呢。」
「是的。我們能夠從發電衛星上優先接收到個別供電。」
「雖然是讓人無話可說的機械性能,但看起來只像是個活著的生物呢……」
「這是因為應用在高機能宇宙機上的鹽基計算器之特性所造成的結果。後代在關於靈魂的研究上有相當大的進展,化學反應所帶來的思考機構被整合性地解析出來,人類原理解析更加速進展;加上馬契耶魯等元素上限較多的電磁流體金屬誕生一事,得以實現自我組織這項概念;要成立擁有『偽裝靈魂』的機器一事變得輕而易舉了。」
圍著辦公桌的學者大師觀眾們,一同流露出感動的嘆息。
「所謂的偽裝是指?」
「沒有人能夠斷定這是否真的是靈魂。像我這樣的舉動,也是參考人類原理即席成立的行為,並非從0而生的思考。」
「真是太令人震驚了。」
爺爺擦拭眼中的淚水。
「你們對於我們人類所經歷過的歷史,掌握到什麼程度呢?」
「很遺憾的,我們幾乎沒有綜合性的信息。不過我們具備解析功能,倘若當時的機械還留著的話,倒是能夠搶救當時的數據。」
眾人又再度發出感嘆。
只要有他們在,調查就能夠一口氣進行下去。所有不清楚的事情也能夠全部真相大白,人類遺蹟計劃的推動也會隨之加速進展。知識上的興奮情緒支配著整個帳篷。
「相反地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教各位人類。」
「是什麼呢?」
「在進行探測時,我在太陽系的內側與外側感受到類似法則差異的感覺。關於那份變質的真面目,倘若各位知道些什麼的話,還請不吝指教。」
對於這曖昧的說明,所有人都顯露出困惑的模樣。
「換言之,太陽圈是相當溫暖的。相對的外側卻非常寒冷。這並非溫度或星際物質濃度等物理方面的問題,該怎麼說呢……是肌膚的感覺。」
「你是什麼時候感受到的呢?」
「從外層空間領域為了這次事件折回來的時候……我第一次強烈地有這種感受。資料上並未搜尋出來。但是我認為現在的自己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間被統合起來的。宇宙機體原本是不需要人類原理的。在思考意志的產生是藉由何種事物被觸發時,我想應該只有感受到那股溫度差一事。」
爺爺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沉思當中。
溫暖的宇宙——
不可思議的音調。雖然我不曉得這意味著什麼。
「……不對。」
一直沉默不語的波伊哲氏低聲說道。
「波伊哲2號,你是說什麼地方不對?」
「意識打從一
開始就存在了。從最初期型的時候開始。只是很薄弱而已。」
「那是不可能的。」
「我說有可能。因為我最初感受到的感情就是……我不想去外層空間。」
派歐妮雅小姐啞口無言了。
「我根本不想去外層空間。大概是感到害怕吧。害怕到那個冰冷的宇宙去……因為明明知道那裡什麼也沒有嘛。即使有什麼,也是在非常遙遠的遠方啊。根本不會有任何遭遇。我們只會變成宇宙的海藻而已。」
「……」
「你也一樣感到害怕對吧。畢竟所謂的計算器就是為了偵測出有無錯誤。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那如果成了鹽基計算器,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即使如此,」她用機械式的聲音說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放棄任務嗎?」
「你放心啦。我沒那個打算。雖然排斥,但也只能前往了。再說也無法反抗命令。我們得出發前去尋找,然後把這可恨的東西……遞交出去才行。」
「交出去?」
爺爺開口問道。
「……這傢伙是我們最後的任務。」
他的手上握著宛如魔法一般的金色圓盤。
「我的則是這個。」
果然派歐妮雅小姐的手上也拿著銀色的金屬板。
「最後的任務。那就是……遇到地球之外的生命體,向他們傳達人類的存在。」
「這就是航海家金唱片(VoyagerGoldenRecord),還有先驅者鍍金鋁板(PioneerPlaque)嗎!」
「那是什麼啊?」我這麼問。
「這是為了被宇宙人發現時用的傳言卡片。據說為了傳達人類存在一事,前人在鋁板上記錄了關於地球的情報,唱片則收錄了地球的聲音跟語言。」
「不過,在外層空間肯定沒有能讓我們交出這些東西的對象就是了。」
「你也差不多該認命了。畢竟我們是不能違反任務的。」
派歐妮雅小姐這麼說。
「……你就做好覺悟了嗎?」
「那當然,我正是為此存在的機械。」
「那你為什麼減速了?」
「……!」
「那是被稱為先驅者異常(Pioneeranomaly)的神秘現象。你進行了原因不明的減速對吧。那應該是在第一次改造前,還只是個原始機械的時候。你在越過天王星附近時減速了。為什麼?」
意識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了。他剛才是這麼主張的。倘若所有計算器在查出異常數值時都會感受到恐懼的話?
「不是那樣……」
「你其實也很想回家對吧。」
「不是那樣的!」
「別說謊了!那你為什麼專程跑來追捕我啊!根本沒有人發出指令要你來追捕我吧!」
「………………」
派歐妮雅小姐的眼角流落了一抹淚光。
當我目睹這一幕時,感受到了一種像是被閃電擊中的衝擊。會哭泣的機械。
「好不容易回到了地球,你還想離開這裡前往那冷死人的地方嗎?別開玩笑了。我說,應該有什麼方法對吧?像是請人去找出NASA(NationalAeronauticsandSpaceAdministation)的後代子孫,請他們更新任務之類的啊!喏?」
波伊哲氏的訴求中帶著說服的溫情。但是派歐妮雅小姐擦拭淚水,冷淡地發出宣言。
「……返鄉期間已經結束了。放棄工作是不被允許的。」
「……!」
在波伊哲氏逼近派歐妮雅小姐的瞬間,爺爺出聲制止。
「總而言之!暫時先就此打住吧。要是你們在這爭吵起來,帳篷可是會壞掉的。」
會議暫時中斷,雙方各自被不同小組圍住,一面接受各種質問,一面離開帳篷到外面。我無意地聽著立刻在外面熱烈進行起來的討論,一面不斷思考著完全不同的事情。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咦?是啊,你說的沒錯。我想他們的真心話應該就如同你所說的。那兩人已經對宇宙的工作感到厭倦了。」
「……」
「咦?你說能不能幫助他們?我也正在想這件事……但似乎很困難呢。」
畢竟他們本人無法違抗前往宇宙的使命感。
我們互相看向彼此,並同時嘆了口氣。
「光是妖精們的事件都忙不過來了……」
我彎頭眺望正上方。這時設置在上方的燈光有一瞬間閃爍了一下。
「……啊。」
一個單純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當中。
「剛才真是讓您見笑了……」
我前往派歐妮雅小姐的帳篷拜訪,如我所料的,她顯得相當沮喪。感到憂鬱的探測器。
「說實話,你是怎麼想的呢?」
「……您是指?」
「就是前往宇宙一事啊。你不想去?」
她正襟危坐地這麼說道。
「跟未知的智慧種族相遇。這是我不能放棄的任務。」
「那隻要能遇到未知的智慧生命體,就算是任務完成了呢。」
「怎麼可能那麼順利……」
她有些寂寞地苦笑著。
「明明就在你身旁啊。」
「……您是說那些妖精先生嗎?」
「剛才我介紹了一名憂鬱妖精給波伊哲先生認識,結果他也一樣無法探查出妖精的存在呢。」
「……這樣子啊。」
一談到妖精的事,她便不知如何反應,話也跟著變少。恐怕是在懷疑我是否精神正常吧。對於能看見自己認知外事物的對象,感受到的疑惑跟顧慮。儘管她擁有這樣的靈魂,卻依然無法認知到妖精這點,著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倘若妖精們更加進化,他們就能探查出其存在了嗎?抑或雙方都更進步之後,他們才能看見妖精呢?
「無論如何,都應該需要一段時間吧。」
「咦?」
「對你們而言,時間是必要的。但我有種感覺,那一定只需要再花上一丁點時間而已。」
「是嗎……但是根據內部規定,我得立刻回到任務上才行……何況我們也擁有單獨脫離大氣層的能力……我們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逃脫。」
「出發預定是什麼時候呢?」
「波伊哲的修復作業預計會在明早完成。」
「我就是想聽你這句話。那麼已經沒事了,再見。」
我離開了帳篷。
「咦?隊長大人?最後不聊一下作為紀念嗎?像是美好回憶之類的……欸?」
「那麼,現在開始機密任務。我們出發吧。」
「……」
當天夜晚,我帶著助手先生跟一名其它來賓離開了營地。
「所有責任都由我來扛。助手先生即使之後被問起,也務必保持緘默喔。」
「……」
看來他十分擅長緘默。我放心了。
「至於你則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既然是聯合國的命令,那也沒辦法了。」
波伊哲氏一臉不滿地說道。不過他現在是謎樣的協力者,V2先生。
我們三人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這次的探索行動非常簡單。徒步兩小時。到達的終點是接收高輸出功率微波用的整流天線(集電天線群)。也就是它的控制設施。
我拿出調查隊的管理手冊,瀏覽電動順序的項目。
「我看看,因為必須弄到無法修復才行……那就將這份禁止事項一覽表從上方開始按順序一樣樣實行吧。那麼V2先生,請將那東西給我。」
「在修理之後,我將它改裝成女人也能用的樣式,也徹底絕緣了。」
宇宙飛行服型戰鬥用裝甲服「百臂巨人SX21」就在那裡。
啊啊,對了對了,這可不是潛水服,而是以宇宙飛行服為模型呢。
「你取的名字還是一樣沒什麼品味呢。」
「少管我啦~這有什麼不好,我覺得超酷的啊~」
實際上超孩子氣的。
我照他說的穿上那套百什麼的服裝。我戴上頭盔,請助手先生跟V2先生從外部幫忙固定住。
「不錯喔,現在的你就跟終極戰士(註:『終極戰士』(Predator)是一出由約翰麥提南(JohnMcTiernan)導演的科幻電影,主要演員有阿諾史瓦辛格(ArnoldAloisSchwarzenegger)等人。Predator原意為肉食動物或掠奪者
,在電影中則是指一種外星生物。)一樣強。」
終極戰士是誰啊?
「接下來是『文化活動』的時間了。」
裝在我右手的鑽頭非常猛烈地開始轉動了起來。
隔天早上,在我十點醒來並離開帳篷到外面時,正好起了一陣大騷動。爺爺看到我之後,大叫道。
「喂,不好啦。受電設施被破壞掉,跟衛星的聯繫被切斷了。」
「真的嗎!喔~這是怎麼一回事啊!真是太令人震驚了呢!」
「………………」
那眼神!
實在難以相信那會是面對血親所顯露出來的充滿疑惑的眼神!……真讓人沮喪!
「……據說似乎是被某人給破壞的樣子。」
「那、那還真可怕呢?」
「這麼一來就不能使用電力了。我們不得不中斷調查。而且這是關係到今後計劃進行的重大事件。你明白嗎?這是個事件喔?也就是事情相當嚴重的意思。」
「什麼嚴重不嚴重的,未免太誇張……」
爺爺抓住我的肩膀,他的面貌就仿佛是以非常驚人的能量將憤怒的表情偽裝成笑容一般。
「……請你跟我到局裡來一趟吧?」
「……啊嗚。」
我遭受審問,事情立刻就被揭發了。
調查隊的騷動鬧得更大了。我被宣判待在帳篷里反省。
外面的哀嚎聲不絕於耳,其中還混雜著感到憤怒的怒吼。
啊啊,我開始胃痛了……
雖然途中助手先生有過來看看我的情況,但我立刻將他趕了回去。唯一一項堅守到最後的證詞,就是沒有共犯者這一點。我想儘量避免因為無謂的接觸而被懷疑的情況。
至於那套百什麼的服裝,已經委託V2先生將它弄回原先的流體金屬了。這個湮滅證據的方法真是再完美不過了呢。
我在帳篷之中度過了似長又短的一天。
途中我想稍微放鬆點而躺平時,從未交談過的學者先生突然露面並怒斥「給我坐好你這蠢貨!」真是感謝您嚴厲的指導。恐怖到讓我嚇得跳起來了呢。
到了晚上,爺爺總算前來宣告我的處分了。
「……哈哈~」
我只能猛烈反省並誠心誠意地接受這些處分。
給我的處分是「減薪六個月」、「社會服務活動兩個月」、「在三個月內重新接受訓練一星期」、「在家工作一個月」、「悔過書十七份」。
簡直就像是在說「整套處分都讓你試試看好了」一樣。
不過這樣的結果應該還算是好的吧,倘若考慮到我所犯下的罪刑之重。
只有身為調停官的資格免於被剝奪的樣子。就我的情況來說,跟妖精們特別親近一事似乎發揮了效果。果真是人脈能救人。我獲救了。真開心。
「啊啊,我忘了還有一樣。」
「什麼?」
「斷髮。」
「……什麼?」
「你要負起責任,剪短頭髮。」
在最後的最後來了一道驚人的審判。
這對我而言,這有點像是世界末日?嗯?嗯嗯?
「……抱歉,能請你別理成光頭嗎?我實在不忍心。」
在行刑前一刻由於爺爺的溫情,總算是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真沒辦法啊。」
拿著理髮刀的劊子手先生這麼說道,乾淨利落地從底部胡亂剪起我的頭髮。至少剪成普通短髮!至少剪成普通短髮吧~!
我的頭髮大量地掉落下來。啊啊,世界在veyshort以下的各位大家好。
「海為什麼會是海呢?」
「你閉上嘴吧。」
頭髮啪沙啪沙掉落下來的聲音,就宛如老鷹振翅一般。我看見虛構的老鷹抓著我的頭髮消失在大海彼岸的幻影了。
在斷髮儀式結束又經過三十分鐘之後,我才終於回到了現實。
我用布捲起頭並蹲在帳篷角落哭泣時,助手先生走了過來。
「別看我。請你別看這麼醜陋的我。」
「……」
「你是不會明白海之所以為海的理由的……」
我不停啜泣著。
我哭了好長一段時間,即使肚子餓了仍然繼續哭著,當我回頭一看,發現助手先生面向另外一邊且仍然跪坐在那裡,讓我大吃一驚。
「……你進來也沒關係的。」
助手先生維持背對著我的姿勢,往後退了約十公分左右。平常總是用眼神在說話的助手先生,現在則是用背影在說話。
「我後悔嗎?是啊,我非常後悔……我沒想到處分會這麼嚴厲。那些人應該是穿著白袍的惡魔吧。」
「……」
「那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因為一想到他們的心情……還有妖精們也是……」
妖精們跟衛星們現在還無法共存,只能讓時間來改變一切了不是嗎?我認為這是唯一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因為我是個調停官。」
「……」
雖然我自認為這是個相當聰明的作法。但現實實在是太殘酷了。我可以斷言這一定是必要的行動。但是為了順利採取必要的行動,是需要滿足像是人類之間的政治力(例如人脈)之類的條件,現在的我卻沒有這些力量。這悲慘的結果可說是必然的吧。
「……」
「之後的事?這我還不曉得。看是要等幸運地再度獲得太陽能,或是找到其他方法。但是說不定……他們本人會自己解決這些問題呢?」
雖然那或許是遙遠未來的事。
當天晚上,調查隊便決定撤離遺蹟並返回鎮上了。
堆積在車上的電池勉強湊齊了回程的份。只不過有幾輛車還是不得不放置在現場的樣子。在回程的巴士上,為了避開學者大師們冰冷且銳利的視線,我逃進了最後面靠窗的座位。
「……簡直如坐針氈……!」
我絲毫沒有活著的感覺。
我請助手先生坐在我身旁,縮起身子忍耐著。
到了鎮上之後,祭典早已經閉幕了。以最糟糕的形式。
失去了閃耀方法的無數裝飾品、已經化為廢物的各種電器製品、在祭典途中被迫返鄉的人們所留下來的大量垃圾;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即使委婉一點地說明,也只能說那是個荒地,是一處悲劇之地,同時也是夢想破滅的古戰場。
「……我對你真是感到太失望了,小妹妹。」
「是啊。」
在處罰全餐之後,甜點還有VIP局長的嚴厲斥責正等著我。
「我原本以為能久違地享受一下節慶了,結果卻成了這樣!真是的,這是多麼糟糕的結局啊。那麼悽慘的祭典閉幕方式實在太不像話了!我還是第一次蒙受到這種恥辱!坦白說這可是你的責任喔!」
「是啊。」
「這種機會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啊!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
「是啊。」
「是啊!是啊!是啊!你是『是啊是啊』星人嗎?你以為只要說著『是啊』就能應付過去了嗎?倘若是這樣,那只能說你太缺乏認識了。光靠你那句輕薄的『是啊』是絕對無法過得輕鬆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
我一直忍耐住的淚水終究還是冒了出來。我被弄哭了。成熟的女性明明是不會哭泣的,但我卻被弄哭了。真是太遺憾了。
「……你以為只要哭就行了。哼。很好。不過還是要請你提出報告書。像平時一樣的敷衍是沒用的,你最好盡心盡力地寫出一篇充滿誠意的文章啊!」
VIP局長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被原本親切的人這麼斥責,實在讓人相當難受。
我停下擦拭淚水的動作。因為再怎麼擦眼淚還是掉個不停。我獨自一人在夜晚的廣場上哭泣,等淚水乾枯之後才回家睡覺。
這一晚我開始發燒。
真對不起,我是個情緒跟身體狀況直接連結在一起的女人。嗚~嗚~
大約熟睡了兩天後,我的身體雖然舒服多了,但心情卻依然沉到谷底。只不過那主要是放置廣場的慘狀不管,任壞評一直流傳下去的壓力所造成的。雖然沮喪的原因其他還有很多,但首先還是得設法處理一下管理不善的現場。
因此我鞭策著傭懶的身體,在第三天前往到廣場。
「……騙人。」
那裡早已經清掃乾淨了。
沒有留下任何破銅爛鐵或垃圾,甚至打掃得比之前還要乾淨整齊。我詢問附近的大嬸,據說是兩人組的小孩發揮怪力將所有東
西都收拾好了的樣子。
「哎呀。」
我快步前往唯一有可能性的事務所,發現祭典的破銅爛鐵正在建築物一旁堆積如山。其高度甚至到達三樓的窗戶。
「P子小姐們在嗎?」
我沖人事務所後,坐在來賓用椅子上的探測器搭檔同時站起身,同時併攏腳跟並同時大叫了。
「「是我們!」」
「哇啊!」
派歐妮雅小姐走向前。
「這、這次真的是太遺憾了!」
「…………不會。」
好不容易我順利忘記了,卻又想起頭髮的事而變得哀愁。
才過了兩天,頭髮一點都沒有長長。
「在那之後您的身體……還無恙嗎?」
「……嗯,還好啦。」
我只能發出乾笑。不知是否我內心荒涼的心境風景傳達了過去,派歐妮雅小姐眼看著越來越喪氣,
「……我是想……跟隊長大人……道謝……」
「道謝?」
「關於破壞設施一事……我們無法再接收供電……外層空間探測任務就……根據內部規定而無限延期……波伊哲說這都是隊長大人的安排。」
「這樣啊,那太好了。」
「您似乎為了這件事而遭受斥責……不過我們……是非常感謝您的!」
「我也是……應該說之前真是對不起嗎……」
「你們兩位,電池的狀況怎麼樣了?」
「我們代替隊長大人負起責任清掃了廣場。結果……電池剩餘量目前是百分之十五。」
「我也差不多。」
「這樣啊,那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呢。你們想怎麼做呢?」
「……我想在這溫暖的母星腐朽下去。」
「就算不能動我也沒怨言。比起那冰冷又空無一物的太空來說,這好上千萬倍。」
「這樣子啊。」
「對於隊長大人的體貼實在是感激不盡。雖然我想應該沒機會再碰面了……雖然感到非常不舍……」
派歐妮雅小姐緊緊地咬住嘴唇。
「尾巴。」
在她裙子內側搖動著那條長尾巴。
「是?您是說我的尾巴嗎?」
「不見了呢,你的尾巴。」
「啊,是的。在跟比蒙巨獸的戰鬥之中不小心弄斷了。」
「……我在想你的尾巴就像是手電筒用手轉動的發電握杆呢。」
「款?那怎麼了嗎?」
「我說呀,雖然長眠也無妨,但偶爾還是會有想活動一下筋骨的時候吧?」
幾天之後,在調停官事務所的入口處旁,設置了一間小小的小屋。因為是外行人弄的木工,所以成品有些歪七扭八的就是了。
「算啦,下次我會做個更好的給你們……請你們暫時忍耐一下囉。」
「……」「……」
坐鎮在裡面的兩柱巨型獨石,在小屋當中靜靜地、不被任何事物干擾地持續安眠著。
「這是什麼?」
爺爺走了過來,並歪頭感到不解。
「爺爺,這是巨型獨石宮殿喔。」
「還真是個小宮殿呢。你應該弄成更傳統的樣式才對,像是洛可可式(rococo)或羅馬式(Romanesque)宮殿之類的。」
「那種東西誰會弄啊……」
「真是對不起啊,讓你們住在這種兔子籠里。」
即使開口搭話也沒有反應。因為他們已經用光電池,恢復成一塊普通的金屬板了。暫停營業狀態。
「……巨型獨石上有握把。」
「啊啊,那個是——」
這時助手先生走了過來,他將帶來的立牌豎立在宮殿旁邊。
「……嗯。」
在貼著白紙的招牌之前,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這麼寫上了:
(便利小幫手握把轉動一小時=一分鐘)
「……原來如此。但是以時薪來計算的話,轉動握把的時間會相當可觀啊。」
「畢竟是手動的嘛,請將就忍耐點吧。」
這是趁電池容量還有剩的時候,連分別前聊天的時間都省下來請人幫忙製作的。由於構造本身十分簡單,因此勉強趕在他們長眠之前完成了。
「到時再請他們讓我多聽些故事吧。」
探測器們的返鄉。希望他們能一直待在故鄉生活下去。
又回到了平穩的生活。
雖然要寫悔過書或在家工作什麼的,但頭髮從veryshort以下轉變成veryshort之後,心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我差點就忘了頭髮會再生長是理所當然的事。
憂鬱的妖精們過了一陣子又忽然消失無蹤了。
爺爺還是一樣整天沉浸在閱讀和休閒活動之中。
助手先生回到繪製繪本的作業上,而我則成天忙著收拾殘局,諸如寫悔過書或在家工作之類的。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星期。
「……」
「咦?你已經完成了嗎?」
助手先生第二本繪本。我被選為頭號讀者。
「那麼——」
我仔細地閱讀著這本名為『茶龍與盆栽都市』的繪本。
是本很精彩的作品。
可以看出跟之前的作品相比,那種仿佛在臨摹別人寫法的表現不見了,他確實地寫出了自己所想的故事。
是個健全、清新且讓人莞爾一笑的故事。
當翻開最後一頁時,我差點一頭栽了下去。我向就站在身旁的作者提出了請求。
「……那個,裝訂有亂掉……最重要的場景放錯頁了喔?」
這個裝訂錯誤讓人忍不住想問莫非這是某種超現實的玩笑嗎?
「……?」
「你看,就是這裡……混在一起了……要更換掉才行啊。」
助手先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是很重要的場面?這個嗎?不是吧,我認為這不太妙喔?我想讀者應該會期待更溫馨又充滿童話風格的結局吧?喏?」
「……?」
助手先生歪著頭,一臉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看來情操教育的路程,或許才剛開始也說不定……就在我憂心著這些事的時候,緊閉的窗戶在不知不覺間敞開來,涼爽的夏日風吹進了室內。
同時有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在滾動一般地進入了事務所。
「……哎呀。」
小小的身影以旋風般的氣勢穿過地板,爬上我們正坐著的桌子桌腳,輕快地降落到桌上。他的表情清爽無比,沒有任何煩惱的樣子。
「——歡迎回來。這次返鄉過得還愉快嗎?」
妖精筆記【電磁郁】
雖然妖精們總是活蹦亂跳的,但倘若照射到過多的電磁波(尤其是電波),情緒便會逐漸低落,並喪失喜悅跟愉快這些感受……也就是會罹患所謂的憂鬱症。
因此當電波四處流竄時,妖精們便無法活躍地進行活動。
請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