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2掘:在各種意義上最根本的事物(2/2)
「為什麼?明明知道終究會失敗的呀?」
「唔~你沒有發現前提不一樣嗎?你仔細想想,那些將要移居到這裡的人,都是對其他地方有所不滿,才會選擇這裡呀。這與勇者突然要在他們原本居住的土地上,改變早習以為常的法律大不相同。」
「啊。」
「會移居這裡的人,大多都是討厭現行體制的人。那些無法融入你們認為可行的政策的人,便選擇移居到這裡。另外,你似乎有所誤會,這根本稱不上民主主義,勇者實行的也並非民主主義喔?」
「什麼意思?」
「因為我和勇者掌握了絕對的權力啊,這怎麼能稱得上是民主主義?假使少了我和勇者,還能繼續運行下去,那才算是民主主義吧。說起來,這應該是絕對君主制下的強制民主主義吧?好長的名稱啊……」
原來如此,我似乎理解悠紀言下之意了。
要在原本已經建立起體制的地方,強制導入新的體制,便會引發問題。
而在這座迷宮裡,一開始就表明了這裡與其他地方的體制不同。
無法認同的人,便會自行離去吧。
不過,我有個疑問。為什麼要刻意推行很可能會失敗的體制呢?我忍不住開口詢問悠紀:
「那個,悠紀,你想推行的是露露亞大人所說的民主主義嗎?你認為會成功嗎?」
「這個嘛~我想九成以上會失敗吧?至今為止,此地多是以君主制為主,民主主義幾乎沒有任何基礎可言。老實說,或許你們的做法才最可行吧?」
「咦?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刻意選擇那個方法呢?」
「嗯,這很簡單。勇者在各方面都缺乏準備,應該說狀況對他來說相當不利。然而,在這座迷宮裡,雖然名義上是強制接受,不過民主主義或許行得通。畢竟我不會衰老,今後也不會貿然出頭,加上我有指定保護技能,就如你們所知,在這裡無法行使武力,因此任何紛爭只能訴諸對話解決。身為代表的你們,都在我的指定保護之下。我想直到生命走到盡頭的那一天為止,我都將獻身於迷宮經營吧。」
根據露露亞大人所說的,當初民主主義之所以衰退,正是因為發想出「民主主義」的勇者大人退出第一線的緣故。
既然如此,只要有不會衰老的悠紀在,體制就能半永久地維持下去吧。
「至於為什麼不選擇較安全的做法……如果你們要做的事被人說行不通,會立刻放棄嗎?不管做任何事,都需要有冒險的精神吧。
這對菈茲你們來說,是從來沒有嘗試過的事。不過或大或小,每個人都會不斷地嘗試從未做過的事吧。沒有成功的先例,很容易就會被認為過於魯莽。不過,建立你們國家的人,也是採取前所未有的大膽舉動,才打造出新國家的呀。認為不可能成功便輕言放棄,對你們國家的先人豈不是太失敬了嗎?既然他們辦得到,那凡事都有可能,你們應該最能理解這一點吧。」
他說得沒錯,我們的先人為了國家的發展而投身政事。
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應該輕言放棄……
「不過,艾爾修你們可不要輕易模仿喔?是因為這裡無人插手,所以這手法才行得通喔。我先前也說過吧,勇者面臨的狀況對他相當不利。如果貿然在你們的國家推行民主主義,恐怕會立刻招致內亂或反叛吧。畢竟人對於失去現有的東西會感到害怕。我並不覺得你們的做法有什麼錯,只不過不適用於這裡罷了。你們的國家或許能一點一滴慢慢改變,但千萬不要追求一朝一夕間徹底顛覆。你們的國家至今為止也累積了不少珍貴的資產,例如重要的傳統。你們親眼見證我們打造出來的世界後,再自行判斷吧。我想會是個相當好的參考範本喔。」
他要我們把這座迷宮當作實驗的成果。
我們只需要擷取好的部分,運用在自己的國家裡。
「這樣你們不是太可憐了嗎!?你們不惜挑戰我們所畏懼的道路,失敗了我們大可以嘲笑你,成功了我們還能模仿你們的長處……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了好了,你先冷靜一點。你剛剛說我們很可憐嗎?」
「是的……」
「我們……應該說我不認為自己可憐喔。那我問你,艾爾修,你覺得遭受無理對待的自己現在的處境很悲慘嗎?」
「當然不。再怎麼說,我都保住了性命。雖然多少和你們有點爭執,但也只是彼此交換意見罷了。不如說我反而認為我很幸運。」
「是吧。然而要是別人對你妄下評論,武斷地認為你幸或不幸,你會怎麼想呢?」
「……很傲慢的想法呢。他們看見的充其量只不過是一部分,我可不想被當作處境悲慘的可憐蟲。」
「嗯,我也是。聽到別人說我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非常幸運,或說我像是傳說中的英雄人物,老實說我會非常火大。」
「咦?」
「你應該知道我怎麼來到這裡的吧?」
「……嗯。」
「現狀我算是相當幸運,一切時機、事態都很恰好,這一切是我靠自己的力量努力的成果,但是,我來這裡的經過絕對稱不上幸運。」
悠紀以平緩但充滿悲切的聲音如此說道。
他說得沒錯。我們一直對他有非常錯誤的想像。
我們還把各種想法強加在他身上,以致對他產生諸多不滿。
認為他沒有身為迷宮主宰的自覺。
認為迷宮主宰必須遵從一定的行事準則。
指謫他不應該準備逃離路線。
還批評他利用敵人弱點的手段不夠光明正大。
……你應該能做得更好才對。
然而,想必他也會感到害怕吧。
畢竟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時,露露亞大人驚訝地看著眼前大肆吐露不滿的悠紀。
菈茲與菈碧利斯也掩不住驚異的神色。
「抱歉啊,菈茲、菈碧利斯,我絕對沒有因此討厭你們喔。對不起。不過,我也希望偶爾能像現在這樣說出心底軟弱的話。」
「……小哥。」
「……悠紀。」
悠紀苦笑著向她們兩人道歉,她們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複雜。
「說起來有些難為情,不過老實說,會想推行民主主義,也是我希望能稍微接近自己的故鄉。當然,對迷宮而言也絕對算有好處。總之,菈碧利斯、菈茲,希望你們能助我這個軟弱的人一臂之力。」
「真的很難為情呢,我們怎麼可以讓小哥一個人承擔呢,我們可放心不下。」
「……我也發過誓,直到最後都會跟在悠紀身邊。」
我不經意地望向身旁的露露亞大人。
「……嗯,我也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艾爾修公主,我也希望今後能跟悠紀大人一起奮鬥。」
「是,我也會好好追隨你們的。」
聽到我的發言後,悠紀似乎也放下了心,轉頭對我說道:
「哎,真的很抱歉,讓你們看見有些丟臉的一面。」
「怎麼會呢。」
「不過,最重要的事我還沒有跟你們說。露露亞、艾爾修,你們認為為什麼我要一直反駁你們的看法呢?」
「咦?那是因為我們說的話於理不合,或是有強人所難之處吧?」
我反射性地這麼回答。像是以往將責任歸咎到魔王身上、責怪他故意讓露露亞大人受傷、或是有關露露亞大人的將來等等,都是如此。
「那只是我反駁你們時提出的論點,而不是反駁你們的原因喔?」
「……啊,我們竟然……」
露露亞大人似乎有所領悟,苦惱地說道。
「咦,露露亞大人,我們做錯了什麼了嗎?」
「無論是艾爾修公主現在所為,或是我先前所為,都逾越了我們的立場。」
「立場?」
「艾爾修公主認為他國的政策有誤,或是感到無法苟同的時候,是否會直接向該國國王提出諫言呢?」
「怎麼可能,那麼無禮的事……啊!」
我明白露露亞大人所說的了。我們以往所做所為……
「沒錯……那完全等於干
涉內政。而且,還沒有遵從任何程序,就像普通人貿然登門向他國國王進言……是相當魯莽的行為。」
我、我們竟然做出那樣的事,實在是有失禮節。
哎、哎,太丟臉了……
「倒也不用這麼惶恐,這算是民主主義的弊害。儘管我認為威嚴並沒有意義,不過對於你們毫不掩飾的各種意見,也必須有相當程度的寬容才行。不過,畢竟你們是他國的人,當時我大可以叫你們閉嘴,但我趁機利用了這一點,刺激菈茲她們勇於表達自己的看法。」
啊,他還真懂得把握各種機會啊……
「好了,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今天就到這裡解散,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起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悠紀正準備起身時,菈茲和菈碧利斯卻阻止了他。
「等等,還沒有解決吧?你也該做好覺悟吧,菈茲我既然知道了小哥的心情,我可要好好安慰你才行喔?」
「……你可以在我的懷裡盡情地哭泣喔!」
「我才不要!我也有男性的矜持好不好!而且,我的目標是成為故鄉所謂的魔法師*(30歲DT)喔……」(編註:DT為日文「處男」的縮寫,日本鄉民在網路上有處男三十歲就會變魔法師的說法。)
「……你別再忸忸怩怩的了。露露亞也來幫忙!」
「沒問題,交給我吧!」
露露亞大人也看似興高采烈地附和著菈碧利斯她們。
他們看起來似乎都很樂在其中。無關大家的立場、身分、種族。
悠紀和露露亞大人,說起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啊,正因如此,才會努力地追尋吧。
即使是夢想,如果這個世界能像這樣充滿歡笑,就值得付出努力。這就是所謂的幸福。
把自己認為的幸福強加在他人身上……就是種傲慢。
然而,即使明白這種幸福並不一定適合所有人……
如果前方存在著看得到的希望……便要努力追尋。
「建立羅修爾的先祖,也是懷抱著這種心情吧……」
我擅自揣測與想像,這也是一種強加在先祖身上的傲慢。
不過,我相信眼前所見的就是幸福。
「我也必須變得更強才行……奧莉爾,我要堅持我所相信的道路,你願意跟隨我嗎?」
「我此生都將追隨你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