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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話 肥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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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餐券自動販賣機里就有,所以我認為只要是知道的人,誰都可以點。可是挑戰者並不多。畢竟份量很多,而且那家店裡的氣氛也不允許有人糟踐食物,吃不完還有懲罰。肯定需要相當的覺悟才行。」

「也就是說,被害者全都是有著『相當的覺悟』的熟客是吧。那個拉麵是今年夏天推出的沒錯吧?」

支離破碎的情報,自然而然地拼接起來。

第一位罹難者近來過度肥胖,穿不下女服務生制服。

第二位罹難者以今年暑假為契機,急遽增肥。

還有胖得和貼在劇場外面的照片上的自己判若兩人的第三位受害者,Miss.Marigold。

這條街上的胖子很多。七日回想之前從賓館窗外看到的 「黃金的豚骨亭」前的隊列。隊列裡面有半數以上的人,是膘肥體胖的胖子——

「不是挑肥胖的女人下手,而是養肥了再吃嗎。」

胖子大長龍。這現象的原因不是因為人胖才渴求油脂滿滿的拉麵。正相反,是他們變成了

油脂滿滿的拉麵的俘虜,才變胖的。

然後有著豬外貌的禍津神就會鎖定客人中的女性下手。

「是『黃金的豚骨亭』。禍津神就在那裡。」

「你確定嗎?古川。」

鬼怒川問道,七日回答「還得看。」

「還沒有什麼事情是確定的。不過可能性很大。我要去查查。」

「咦、咦……?」千歲不知所措,「不會吧,怎麼會有禍津神……這絕對不可能!那家店明明那麼好。」

回頭看向千歲的兩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兩道視線仿佛舔舐般,在她全身兜兜轉轉。

「怎麼了嗎……?」

「你……是不是胖了啊……?」

下巴畫出圓滑的曲線,臉頰軟乎乎地鼓了出來。原本修長的體型現在變得圓溜溜的,小小的胸被緊繃繃地壓在西裝裡面。窄裙里探出的黑絲襪,被圓而緊緻的大腿撐開,顏色變淡了。

鬼怒川瞠大眼睛:

「我記得你剛來這條街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吧?你……怎麼就……」

「沒吧。有這麼嚴重?我是在想最近拉麵稍微有些吃多了,覺得有點不妙來著……。」

「何止一個不妙了得!你轉一圈給我看看。」

千歲一搖一擺地轉了三百六十度。看到她的樣子,鬼怒川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你胖了不是……!好傢夥,瞧這腚,變得多靚!」

「性、性騷擾!」

然而七日卻沒有笑。

「……短短三天,這未免太異常了……」

「異常!?這用詞忒過分了啦!」

七日和鬼怒川拋下淚眼汪汪的千歲,走出派出所。

「鬼怒川大叔。我把剛才的話改一下。」

「噢。改什麼?」

「我敢肯定。『黃金的豚骨亭』里有禍津神。百分百有。」

「等、等一下,我也去!」

千歲慌慌張張地想去追兩人,這時,她跌宕起伏的肚皮「Duang」一下,把紐扣彈飛了。

×  ×  ×

因為千歲中途離開了隊列,拉緹梅利婭一個人走進了店內。買好餐券,坐到有空位的吧檯座上,這一連串的流程已經駕輕就熟。自從她同七日來到中華街後,每逢飯點一定會造訪這個「黃金的豚骨亭」。午飯和晚飯,一日兩頓,一頓不落。

在七日搜查的時間裡,她在中華街東轉轉西晃晃,吃著走著一邊溜達到了豚骨亭。拉緹梅利婭相比千歲也不遑多讓,長了一身膘。

「呃呵呵。好好次!」

拉緹梅利婭被油脂抹得鋥光瓦亮的嘴唇扭成V字形,雙手托住腮幫子。天天不厭其煩地頻繁報到,直呼「好吃、好吃」的拉緹梅利婭已經成為了這家店的名產。排在隊列里的時候,熟客們就會「哦,你又來了啊」地過來打招呼。還曾聽到過「那個小美眉在耶,Lucky——!」的自言自語。拉緹梅利婭直呼「好吃!」,看到她笑靨的所有人都心裡暖洋洋地笑逐顏開。原先瀰漫著緊張感的店內,頓時似有花兒朵朵開,其他客人胃口大開,筷子也動得更得勁兒了。

沉默寡言的店主也很樂見這樣的情況,不知從何時開始,端給拉緹梅利婭的拉麵里,總會多送一塊叉燒。

哧溜溜,拉緹梅利婭吸著面,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旁邊位置上,一名正在等拉麵的青年正一手支頤,盯著拉緹梅利婭看。

「你吃得可真香呢。」

「嗯?」

被人搭話,拉緹梅利婭停下了筷子。搭話者有著溜肩、身形頎長,好一個婉約的美男子。白色西裝的袖子挽了起來,幾綹頭髮向外翹起,眼睛在劉海下眯著,臉上笑容可掬。

「那還用得著說!吃著好吃的東西,要露出嫌惡的表情才難呢。」

「確實,所言極是。」

一手支頤的青年向心生疑竇的拉緹梅利婭輕輕點頭。

店主尋問他是否需要免費的配菜,「不必。」青年做答,掰開筷子。只銜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而後用勺子舀起一勺湯。黃金色的湯盛在勺子裡,油光瀲灩。

拉緹梅利婭一邊嘶溜嘶溜地吸著面、一邊側目窺視青年用餐。他瘦削得比七日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副看似病怏怏的身體裡,究竟有哪塊兒能裝得下這油汪汪、份量十足的拉麵呢?

「嗯,美味。」青年不改笑容地說著,把勺子放在墊於碗公下的平碟子上,「在危急存亡之秋,店主拼命打造出的豚骨醬油拉麵嗎。裡面想必灌注了不少心意吧,不過還是不要吃太多為妙。」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青年用只讓拉緹梅利婭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喁喁私語似地繼續說:

「危機時而會蘊生鬼氣,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感情甚至會肇發禍津神。我聽聞過這樣的傳聞——這個湯不會腐敗。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呢?」

「這都無所謂。我早早就吃掉了,還管它腐敗不腐敗的。」

「真是蹊蹺的傳聞呢,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會真有不腐敗的拉麵吧,不過店主在今年夏天打造出的第一碗拉麵,或許現在仍然沒有腐敗,被藏在了某個地方也未可知。」

「哼?」

「恐怕那個就是依代了。」

拉緹梅利婭怫然不悅,緊蹙眉頭。雖然不知道這個美男子在講什麼,但自己摯愛的拉麵正遭人詆毀這點准沒錯。

「古川很快就會察覺到了吧。他會怎麼出牌呢……?」

「你認識阿七?」

「交情不深。呵呵。依他的作風,肯定會拿你當誘餌使吧。喰神小姐——」

青年放下筷子起身,對拉緹梅利婭投以敦厚的微笑。

「當你感到痛苦的時候,就試著用用『換裝升格』吧。」

留下這一句話,便背向拉緹梅利婭而去。看來青年不僅認識七日,還知悉拉緹梅利婭是喰神,就連她的能力也了如指掌。

拉緹梅利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這麼呆然若失地默默目送青年走出店裡。盛著滿滿豆芽菜的豚骨醬油拉麵幾乎沒被動過的,留在了青年離開後的桌子上。

×  ×  ×

「噗哈——今天的拉麵也好好吃!」

剛一出店,拉緹梅利婭便不勝感嘆。「咕喵」黑尾鷗從掛在她肩上的挎包里探出臉來。

「小咲咲也能忍住饞蟲了呢。委屈你也是迫於無奈啦。『餐飲店』這類地方都禁止動物入內。不過,喏。我今天也給你留好了喔!」

拉緹梅利婭從口袋裡掏出抱在餐巾紙里的叉燒碎片。

黑尾鷗啄著攤在柏油路上的叉燒。拉緹梅利婭則蹲在它旁邊。

「小咲咲是不是胖了啊?你都吃了這麼香的叉燒了,自己的肉肯定也變好吃了吧。呃呵呵。差不多到時候開動了吧……?」

拉緹梅利婭用指尖摩挲著黑尾鷗的額頭,賊兮兮地笑著,突然「啊」地抬起了頭。

「我還沒喝烏龍茶呢!差點兒又忘了。」

她從之前裝著黑尾鷗的挎包里取出烏龍茶。還在貓著腰的拉緹梅利婭在嘴裡嘟噥著:

「真奇了怪了……。感覺最近下蹲的時候好難受……」

「拉緹梅利婭!」

背後傳來七日的聲音,拉緹梅利婭站起來。

在七日身後,鬼怒川和千歲也跟著跑了過來。

「你……老天爺啊……」

七日打量拉緹梅利婭的全身,悲痛地揪起了臉:「……抱歉。我光想著案件了,都沒多把心放你身上……」

鬼怒川和千歲看到了拉緹梅利婭,表情也蒙上了陰霾。

「這,實在是太慘了……」

「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呢……。我明明每天和她一起吃拉麵,也都沒察覺到。」

「咦,咋了?搞什麼啊,怪嚇人的啦。我的臉上沾著什麼東西了?」

聽了三人的話,肥不溜丟的拉緹梅利婭害怕開了。千歲站了出來。

「……喰神小姐……。我們拉麵好像吃太多了……。那個,由我來開口也有點那什麼……,喰神小姐,就一點點喔?……不,不止一點點。是許多,你胖了許多。」

「誒……?」

瞪圓眼睛的拉緹梅利婭,表情頓時明媚起來,仿佛就要脫口說出「搞啥嘛,就這事兒!」。

「胖?噗噗。千歲,堂堂禍津神,發胖是不存在的!」

拉緹梅利婭雙手叉腰,挺拔的站姿好不威武。然而一挺胸,肚子上肥嘟嘟的肉就因此從下擺底下擠出來。短裙里伸出來的腳胖得圓圓鼓鼓,下巴頦兒已經從兜帽下的那張臉上銷聲匿跡。

「你瞧。我也有好好在喝烏龍茶呢!

」拉緹梅利婭趾高氣揚地伸手亮出烏龍茶。

千歲用手掩住嘴,把視線從那副身姿上移開。

「嗚嗚……,對不起,喰神小姐……!烏龍茶好像不頂用……!」

「……?千歲,你怎麼哭了呀?」

七日把手搭在驚慌失措的拉緹梅利婭的肩上。

「嗯,對啊。你並不胖。畢竟你是喰神嘛。喰神怎麼會吃胖呢。」

怪了。今天的七日咋這麼溫柔。

「好,那你就去挑戰吧。目標是『黃金的豚骨拉麵』。別操心錢。我來請客。」

「……咦?現在嗎?」

於是乎。拉緹梅利婭再度來到店裡。

已經過了晚餐的尖峰時段,幾人比以往更快就排進了店裡。拉緹梅利婭坐在吧檯座上,位子和千歲並排。放在她面前的,是以通常拉麵的三倍份量著稱的挑戰菜餚「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麵」。

「……吶,阿七?我才剛剛吃過飯來著……」

拉緹梅利婭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七日聲訴到。七日雙手夾住那活像年糕般柔軟的臉頰,為拉緹梅利婭加油鼓勁:

「喰神不吃還了得。沒問題的,你能行。」

「平常可沒見你這麼說過啊。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不對勁?」

臉頰被撳癟,嘟起嘴唇的拉緹梅利婭(譯註:大概就是這樣:(๑•́◞ε◟•̀๑))用狐疑的眼神回看七日。

「一起加油吧,喰神小姐。我也會加油吃的!」坐在旁邊的千歲架起拳頭。

「……我說,真的不會有事嗎?讓她倆吃這玩意。」鬼怒川在落座於吧檯的二人背後跟七日咬耳朵,「長胖的原因就是那個拉麵對吧……?再這麼吃下去不會搞出肚子被撐爆之類的事吧……?」

「兩起事件的遺體不都是肚子從外側被吃了才死亡的嗎。倘若會撐爆的話,Miss.Marigold 早就沒命了。禍津神沒有吃到她,現在應該還餓著肚子才是。只要招引矚目,一定很快就會被瞧上。」

七日打算拿拉緹梅利婭做誘餌。

「沒事。那傢伙都已經是個胖子了。管她再多胖上幾公斤,肥豬就是肥豬,何不利用起來呢,一不做二不休嘛。」

「……你好一副惡人相啊……。不過犯不著讓亥鼻也去挑戰吧……」

聞言,千歲昂起下巴,坐著看向鬼怒川。

「請不要擔心!我也想要證明自己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我有預感,今天很可能吃得下。況且晚飯也沒吃著嘛……!」

看著跟前的豆芽菜之山,千歲用手背抹去「哧溜」地滴下來的哈喇子。

「我看這貨單純是個上癮者吧……」

碗公有通常的1.5倍大。面的份量則是有三倍。堆得高高的豆芽菜矗立如山。必須把這面在二十分鐘之內吃完。這條規則即使對女性也不會放一點水。

「好,準備——」店主說著,把設定好在二十分鐘後響起的計時器放在吧檯上。按鈕被撳了下去,打響了開始的信號。

「我開動了!」

掰開免洗筷的二人鐵下心,向「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麵」發起了挑戰。千歲撥開豆芽菜夾起麵條,拉緹梅利婭則先從叉燒開始消滅。

坐在吧檯上的其他客人,甚至連排在店門外的隊列中的人都來一窺拉緹梅利婭這位熟客的挑戰,吃完飯的人一個接一個來到二人背後當起她們的應援者。

「加油!」「振作!」一片加油聲中,千歲和拉緹梅利婭心無旁騖地動著筷子。吸面的勢頭之猛,讓裹在粗麵條上的湯化作飛沫四濺;張開大口把叉燒一口咬下,浸透在裡面的濃厚湯汁滴答滴答地淌出來;豆芽菜塞得腮幫子鼓起,發出咔哧咔哧地清脆響聲;「呼——呼——」地吹涼勺子舀起的湯喝下去;額頭浮出豆大的汗珠,黏住兩個人的前鬢。

「咕……好熱啊……」

拉緹梅利婭脫下了衛衣。千歲也解開了罩衫最上面的紐扣。

「快啊、快啊!」「加油——!」「穩住——!」

受到越來越多的加油助威聲鼓舞,二人不再顧忌女孩子家的身份。把禮數、儀表都忘記,貪婪地吃著拉麵。兩人的碗公里的內容物,正穩步減少。

然而時限剛一過半——正在吸食拉麵的千歲突然「唔咕」地渾身驚跳了一下。店內頓時一片譁然。

「千歲!?」拉緹梅利婭筷不離手,側目看向千歲關切道。千歲用手肘撐在吧檯上,汗如雨下。

「嗚……。對不起,喰神小姐……。如果成功了,我真的很想拿贏來的豚骨君人偶送你作禮物的……。也想讓鬼怒川先生對我刮目相看……可是——」

「不可以!千歲。不能把筷子停下!這不是只差一點點了嗎。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要兩個人一起拿到豚骨君人偶,有朝一日再一起過來吃!」

千歲眼中沁出淚水,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對不起。我已經……肚子——撐得不行……」

「千歲——!」

千歲如同暈厥了一樣,一頭倒在吧檯上。一陣衝擊,讓桌上的烏龍茶跳了一下。

為了稱頌千歲的英勇奮戰,周圍的人送上震耳欲聾的掌聲。

「阿七!千歲她死掉了!」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然而七日對兩個人的熱血奮戰連看都不看一眼。

「人家才沒有死好吧。」他看向吧檯的深處,虛應故事地回答道:「喏,現在就只剩八分鐘左右了。加油喔——」

「唔、我就知道。你無端溫柔的表現是個陷阱對吧!你是要我怎樣?我這都幹了什麼……」

七日其實也沒指望拉緹梅利婭能把拉麵吃完。他原本想著,只要像現在這樣挑戰那個挑戰菜餚,對方就會盯上他們。發福的大胃年輕女性——現在的拉緹梅利婭具備了所有的條件。

然而就現狀來看,店裡面、還有吧檯深處都沒有顯眼的動靜。他也想過,要是沒辦法用拉緹梅利婭讓對方上鉤,萬不得已,就用古川家獨有的祈禱士「禍引」把它逼出來。不過不清楚這對專選胖女人來吃的禍津神有多大效果。況且也有引來其他的禍津神,或者是引起拉緹梅利婭暴走之虞。

能不用「禍引」解決問題那是再好不過了。

七日撥開人牆,來到吧檯的一角,再靠近到店主的近旁。店主戴著髒兮兮的圍裙,纖細身軀有著結實的肌肉。從廚師帽底下可以看到他的頭髮有些花白。煮麵條時,水蒸氣升騰,把他的雙臂打得通紅。

店主究竟知道不知道呢——自己店裡的熟客被禍津神吃了。既然身材纖瘦,就可見他自己並沒有吃拉麵。

「這家店排隊排得真夠長的。我可聽說這兒的味道在這條街上首屈一指,有嗎?」

七日若無其事地向店主搭話。可店主很有行家的范兒,沉默是金。他一句話都不回,作勢要離開。

七日還有話要問,既然店主不配合,只好單刀直入,刺探他的反應:

「這都是受惠於那個『不腐敗的拉麵』嗎?究竟耍了什麼伎倆啊?」

店主登時止步。沒有回頭,回答中透著著厭惡:

「……那不過是一種比喻。世上不可能有不腐敗的拉麵。」

「未必——如果是你賭上命做出來的一碗麵里誕生出禍津神的話。」

成為禍津神的依代的東西,會擺脫自然之理。若是物品、機器,就不會故障;若是草木,就不會枯萎。而依代如果是拉麵,就不會腐敗。

聽出七日的言下之意,店主下意識地回過頭。

從他冰冷的表情中感受到強烈的排拒之意,七日得到了確信。

——好啊,這傢伙是知道的。

剩餘時間還有五分鐘,拉緹梅利婭的胃袋正要瀕臨極限。叉燒已經吃完了,面卻還剩下來一半以上。她木木愣愣地一點一點扒拉開泡在湯里的豆芽菜,探尋深處,結果挖出個水煮蛋來。心涼透了。

鬼怒川再也不忍心看泫然欲泣的拉緹梅利婭,對她關切道:

「喂,你沒事吧,喰神小姑娘。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行啊……?」

「嗚嗚……」

拉緹梅利婭瞟向趴在吧檯上的千歲。西裝外套堪堪掛在她的肩膀上,而人到現在還翻著白眼,不省人事。哪怕是為了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千歲,拉緹梅利婭也想把拉麵吃完。吃完,然後把豚骨君人偶拿到手……

然而現在她就連舉起筷子也做不到了。儘管還有前進的意志,身體卻抵死不從。麵條仿佛扎紮實實地埂在了嗓子眼裡。尋遍身體的每一寸,都沒有能容下水煮蛋的餘地。

拉緹梅利婭吸了吸鼻涕。在發現自己再也吃不下了的瞬間,她

好不甘心,眸子一下子濕潤開了,嘴上不爭氣地發出嗚咽聲。

「我好痛苦……。因為,受不了,真的好痛苦……」

「嗯。我懂,因為你在之前已經吃過一碗了對吧?連著再吃大胃王菜餚,這哪是人幹的事兒。吃不下也無可厚非啊。」

「就是說啊……!阿七大笨蛋。再怎麼樣也不必讓我在晚飯後挑戰嘛。要是晚飯前的話,我就吃得下了。這點,小菜一碟了。我一定可以吃完的……!」

多可憐啊。鬼怒川苦著臉,拍手說「你已經做的夠好了」。緊接著,周圍也響起了同情的掌聲。雖然時間還有剩,但這掌聲意味了拉緹梅利婭的挑戰失敗。

拉緹梅利婭垂眼看向自己吃剩了的碗公。我吃剩下了。身為喰神的自己,卻沒有吃完。奇恥大辱的失敗。正要把免洗筷放在碗公上的時候,忽然,她想起那個和自己一樣吃剩了拉麵,笑眯眯的青年所留下的,不足為道的一席話。

——依他的作風,肯定會拿你當誘餌使吧。

「……這個,是在拿我做誘餌嗎……?」

青年還說了:

——當你感到痛苦的時候,就試著用用『換裝升格』吧。

「換裝升格」,那是可以將吃下肚的禍津神的生態、特徵等納入己身,進行變身的能力。前提是必須吃、並攝取對象禍津神的身體一部分。然而今天她還沒有吃過禍津神。

不過——

「……痛苦的時候,就是現在。」

對拉緹梅利婭而言,現在的絕境,一定就是感到痛苦的狀況了。

這無非是垂死掙扎。但即便如此,拉緹梅利婭依舊舉起筷子,做了一個深呼吸。究竟會變身成什麼——這連拉緹梅利婭也不曉得。她只是靜靜地合上眼,意識集中在體內的食物上。

「換裝升格」開始了,拉緹梅利婭的身體發出光來。

「哦噢,咋了這是!」

看到突然間開始發光的喰神,在拍手的客人都和鬼怒川一樣皺起眉頭。

不知哪裡吹進風來,讓拉緹梅利婭的藍色頭髮和短裙隨風飄搖。入口處的門震得卡嗒咔嗒作響,暖簾、菜單表都在翻飛。

拉緹梅利婭蹴席而立,椅子跟著倒下。客人們一片譁然,退開一定距離。

「砰!」半空中炸開一團白煙。一隻圓形蒸籠赫然從白煙中現身。究竟發生了什麼?費解的客人們沸沸揚揚。

漂浮在拉緹梅利婭鼻尖跟前的蒸籠自動地打開,迸散出水蒸汽。在裡面,蒸著四隻簇擁在一起的燒麥。

拉緹梅利婭將筷子伸向空中的燒麥。頂端載著一顆玲瓏的小青豌豆,薄麵皮裡面的肉餡塞得滿滿登登,這些看起來好吃得讓人慾罷不能。明明連水煮蛋都不想吃了,但回過神時,她就已經在一心一意地把它往嘴裡塞開了。

濃厚的肉汁在口中漫開,拉緹梅利婭喜笑顏開。

「好吃——!」

砰、砰砰——蒸籠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把拉緹梅利婭團團圍住,然後紛紛打開蓋子噴出蒸汽。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點心。餃子、粽子、麻糰子。豆沙包、大肉包、桃饅頭。鼓鼓的小籠包里淌出肉汁,讓拉緹梅利婭「哈呼哈呼」地吹著氣,吹得臉都變了形。

為她擔心的客人探頭看去,一見拉緹梅利婭安然無恙地吞下小籠包,笑著說「好吃」的臉,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砰、砰砰——白煙把菜送到拉緹梅利婭的面前,她右手筷子,左手手抓,左右開弓地大快朵頤,身材在越變越圓。

但凡見其天真爛漫的燦爛笑靨者,都喃喃道:「她簡直就是天使……」。在嘈雜的店內,就只有七日盤著雙臂,冷靜地看她變身。

「……不是,有這麼肥的天使?」

砰、砰砰——煙最後將拉緹梅利婭的兜帽炸飛,把風衣整個蓋住。砰!短筒襪被炸飛,消失了。砰!這次是短裙消失了。店內更是沸沸揚揚,愈發喧噪。但那並不是歡呼。突如其來的脫衣秀讓中年、學生、還有少數女性們都慌了神,再這麼下去,她該不會變得一絲不掛吧?有的人自重地遮住雙眼,有的人背過臉去。那可是純樸的天使,不可以傷風敗俗。

砰、砰砰——!終於,步入了炸開內衣的階段,煙變得更加濃了。店內被大量的白煙籠罩,悲鳴四起。

寂靜隨之而來。客人們吞咽口水、目不轉睛地看向那道圓滾滾的剪影。煙霧散盡,拉緹梅利婭以一襲截然不同的衣裝亮相。

無袖的連體中國風裙子。輕飄飄的下身短裙上繡著怒放的蓮花花紋,藍色的底色自下擺而上,色調愈變愈深。腰部系有一根腰帶以作裝飾,領口繡著和短裙同樣的蓮花花紋,花兒綻放,楚楚動人。

頭頂上扎著兩團糰子辮,臉蛋上抹了可人的淡妝。拉緹梅利婭「換裝升格」成了一個中華女娃。只不過,她的肥胖還是不動一分一毫。

客人們驚愕地杵在地上,「……好猛。」其中之一喃喃地嘟噥道。

隨即,將喝彩送給向變戲法一樣,秒換一身行頭的拉緹梅利婭。

「變裝變得奇快無比啊!」「小姑娘,原來你是魔術師啊!」

手握免洗筷的拉緹梅利婭看了看自己的衣裝。踏著台步一個轉身。對吧檯一端的七日喊道:

「阿七,我准你給我起名字!」

「……『肥豬梅利婭』。」

七日不知道她究竟是吃了什麼才變身的,於是就依著外觀起了名字。

「肥豬梅利婭!……,不干!」拉緹梅利婭前一瞬神采粲然,轉眼又橫眉豎眼地提出抗議。

「給我起個更可愛的!」

「那就『肉嘟嘟梅利婭』。你是吃了什麼才變身的?」

「我一頭霧水!」拉緹梅利婭說著挺起胸脯。

「什麼嘛……」

拉緹梅利婭坐到客人扶起來的椅子上,「我覺得自己現在飯量無限大!現在時間還有剩的對吧?」

筷子尖朝向了她剛剛才吃不完而放棄的「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麵」。拉緹梅利婭用筷子夾起水煮蛋,「啊嗚」一口咬下去。

「很入味呢,呃呵呵,好次!」

中華上癮——這不過是增進食慾的能力,但對現在的拉緹梅利婭,這絕對是求之不得的力量。她促進自身的食慾,吸食剩下的拉麵。拉緹梅利婭的極速進擊,重振店內的狂熱。

為什麼,拉緹梅利婭能變身了。七日重新環視吧檯的對側。拉緹梅利婭可以把對手的能力納為己用。既然她只吃過拉麵,就說明這拉麵里摻入了禍津神的成分。

「喂喂……。原來是那個嗎。」

吧檯的深處,放著一個大鐵桶。從桶子邊上,一隻帶著烏帽子(譯註:烏帽子是日本公家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一種黑色禮帽,近代日本成人男性的和裝禮服組成部分。鎌倉時代以來,烏帽子越高表示等級越高。公家通常帶的帽子叫「立烏帽子」。此外還有風折烏帽子、侍烏帽子、印立烏帽子等。)的小矮豬把頭探出來往外看。它的視線全投向了正貪婪得吃著拉麵的拉緹梅利婭,神情恍惚,羞紅了臉蛋。是換裝升格後的拉緹梅利婭楚楚可憐的美貌把豬勾引出來了嗎——這還不能蓋棺定論,不過總而言之……

「你可算出來了,禍津神……!」

獲得眾多粉絲的「豚骨醬油拉麵」其實是用禍津神熬煮出的湯頭做出的「禍津神拉麵」。那才是製造出眾多「中華上癮」者的精華,面中最關鍵的秘方。

七日走進吧檯里側。然而店主立刻就把他摁住。

「你這樣做我很為難的……!不能隨便進來。」

「搞錯了吧,真讓你為難的,是我斬了那禍津神吧。」

拉緹梅利婭把碗公端起來,準備將湯喝乾。客人們照著計時錶上的剩餘時間齊聲數道:

「五——、四——、三——、二——」

「噗哈——!多謝款待!」

叮鈴鈴鈴鈴!就在鈴聲響起的前一瞬,拉緹梅利婭把碗公放在了桌子上。吃完的時機千鈞一髮。店內響起熱烈的喝彩聲。

「謝謝你給我們帶來感動!」「幹得漂亮!」「都把我給感動哭了!」

「謝謝!有大家的加油助威我才能吃完!謝謝!」

拉緹梅利婭站起來,跟周圍的客人HighFive。

然而——叮鈴鈴鈴鈴。鈴聲響個沒完。本該關掉鈴聲的店主正忙著摁住七日。就在他們推推搡搡的時候,禍津神從大鐵桶里蹦了出來。

「拉緹梅利婭,別嘚瑟了,快當心!」

拉緹梅利婭聽到七日的聲音回過頭。一隻撐開布袋,雙足行走的豬撲面而來。

「誒——?」

禍津神迅雷不及掩耳地將拉緹梅利婭裝進布袋裡,張望著店內尋找突破口。因為七日在吧檯裡面,所以後

門用不了。目標是正門的出入口——

鬼怒川伸手去抓禍津神,但被陷入恐慌的客人們擋住,夠不到。

「見鬼!你們閃開!」

禍津神沿著吧檯跑,奔向入口。這時有人一把抱住裝著拉緹梅利婭的大袋子。此人就是亥鼻千歲。

「休、休想跑!」

禍津神就這麼帶著緊緊扒住袋子不放的千歲,跑向了中華街。

店主抓著七日的西裝外套,大叫道:「快逃,逃得遠遠的!跑啊,豚骨君!」

——豚骨君!?

「你還把禍津神當吉祥物了?那是『肥神』!」

七日掃倒店主的腿,把他放倒在地。擺脫拘束,發足飛奔的七日跨過吧檯,追向禍津神。

被取名為豚骨君的禍津神在中華街的大道上飛奔。即使是背著拉緹梅利婭和千歲兩個胖子,豚骨君還是健步如飛。正如炎華的證言「動作敏捷」。

七日追著豚骨君的身影飛奔。夜近三更,但繁華大街到現在還是燈光璀璨。排列成串的燈籠高掛頭頂,紙糊的龍活像真的在吐息一樣噴著水蒸氣。人們紛紛回過頭一探究竟,其中還有幾個穿的是旗袍。

小吃店在屋檐下陳列出一排蒸籠,鐵板料理店則搬到店門外面來料理。街上一如既往的瀰漫著香噴噴的香味。

「嘎、啊、別,停停……!」

千歲還在手腳並用,用力抓著袋子。豚骨君在中華街上飛奔。

豚骨君察覺到七日追在後面,「噗咿」地叫了一聲。把放在店門前,掛著好幾件旗袍的衣架推向七日,見他不費吹灰之力地躲開後,又把水果店的藤籃子掀翻,大量的蘆柑滾了出來。

「可惡……!」

七日踩著蘆柑間的縫隙跑過去,同豚骨君間的距離也越縮越短。

豚骨君大概是企圖混進人群中,它改變了方向,衝進一個廣場,這裡是把從路攤上買來的吃的拿過來享用的地方。豚骨君蹦到擺在野外的長桌上,蹄子踩著盛在碟子裡的料理,一路跑過去。

婦人嚇得仰起身子,連人帶椅子倒了下去;店員被從面前呼嘯而過的豚骨君嚇了一跳,打翻了湯;被澆了一頭滾燙的湯的男子大聲慘叫,他的夥伴沖店員手腳相向。一片咒罵和尖叫聲中,豚骨君在桌子上轉身,對七日「噗咿!」地叫著,把蒸籠踹了過去。

七日用軍刀的劍鞘作盾把蒸籠彈開,飛身一個箭步拉近了距離,從長桌的一頭把桌布抽開,讓豚骨君跌倒。

隨著 「咿!」一聲慘叫,豚骨君一鼻子砸在地面上。塞著拉緹梅利婭的袋子被放開,扒在上面的千歲也跟著倒下了。

被攪黃了酒食之宴的男人們把倒在地上的豚骨君團團圍住。

「喂,這傢伙是咋搞的……!?」

坐起來的豚骨君急忙撲向裝著拉緹梅利婭的袋子,胡亂揮舞。

「喔噢哦!」男子們仰身後退。豚骨君乘機奪路而逃。千歲又一次撲上去抱住。七日也正打算重新發足追上去的時候,手臂被人緊緊抓住了。

從路攤里走出來的中年男子,手持出刃的菜刀,怒氣洶洶。他指手畫腳,滔滔不絕地用中文說著,你把我的生意都給攪黃了,錢你賠啊!七日則不爽地眉峰一豎:「啊啊?你說的啥。誰聽得懂啊!」

七日把手腕掙脫開,旋即一記手刀沖側腹飛來。剛把手刀搪開,出刃的菜刀就緊接著劈了下來。他扣住那隻手腕止住對方的攻擊,向後跳開來拉開距離。

「……什麼?中國功夫?」

看來這店主還是個練家子。他跳著碎步,「來啊、來啊」地勾勾手指挑釁七日。

「不是,我可沒那美國時間跟跑龍套的打好嗎。」

「我先走一步了,古川。」說著,鬼怒川從七日身邊擦肩而過。

「呀啊啊啊啊啊!」

攀住袋子的千歲的尖叫聲乍響

豚骨君踢倒了旗幡,揮舞著布袋子朝羊腸小路跑去,跑上在某座建築物的戶外階梯。鬼怒川也很快跟上,踩上了樓梯。

鐺鐺鐺鐺鐺——。二人爬上樓梯的聲音,混入鬧哄哄的中華街小路中。

「呼……呼……。」

抓著豚骨君布袋子的千歲,握力瀕臨了極限。腿被擦傷,黑絲襪跳了線,滿是洞洞眼兒。因為到處跌跌撞撞,上面已經青一塊紫一塊。

千歲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摺疊式的小刀,「呼……呼呼……。身為情報販子,小刀可是必不可缺的唷……」

她噗呲一下扎進袋子裡,用手把開了洞的袋子一點點撕開。「你沒事吧,喰神小姐!」說著看向袋子裡面。圓墩墩的拉緹梅利婭上下牙齒直打架,渾身抖得像篩糠。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這裡,是哪兒?」

「多可憐,都抖成這樣了……。沒關係,我這就來救你。」

刺啦啦,千歲把布袋子撕得更開,而豚骨君卻沒有停下腳步。

拉緹梅利婭從袋子裡掉了出來,從樓梯上摔下去,還摔得一彈抖三抖。

「啊……!」

Duang、Duang,圓滾滾的拉緹梅利婭滾了起來。摔到了中間平台上也不見頹勢,撞上欄杆,U字轉彎,每跳一下,就發出「呀啊」「啊」「咿呀」的尖叫,不斷向下落。落向了正往樓上爬的鬼怒川警官。

「唔哇!?」鬼怒川被從頭頂落下來的球體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扭身躲開了拉緹梅利婭。

「糟了……!」他在躲開之後才發現那是喰神少女,追著「呀啊——」地大喊著向樓梯下面摔的拉緹梅利婭,朝下看去。

就在一路滾下去的拉緹梅利婭快摔到地面上的時候,被人從領子後頭一把拽住,「唔嘔」她發出被壓癟的聲音,一抬頭,看到的是從欄杆伸出手的七日。

「阿七,幫大忙了!」

速戰速決打倒了功夫店主的七日立刻追著鬼怒川,爬上了樓梯。發現了尖叫著摔下樓梯的拉緹梅利婭,於是出手救了她。

「好、好重……!」

承受不了拉緹梅利婭的體重,七日的身體向欄杆外傾斜。變胖了的拉緹梅利婭的體重超乎尋常。

不知從哪裡飛出來的黑尾鷗用腳抓住拉緹梅利婭頭頂上的小丸子辮,使勁撲騰翅膀。

「喵呀、喵呀……!」

「加油,小咲咲!阿七,你也給我使勁拉呀!你咋就這麼皮包骨頭的呢?都是因為老是吃點心才會那麼弱不禁風!給我多吃肉,吃肉——!」

「……」七日面沉似水地睥睨著胡亂撲騰的拉緹梅利婭,「……我猜,應該沒事吧……」

「咦?啥沒事?」

撒,七日簡單得不要再簡單地,撒開了手。

「啊」拉緹梅利婭驚愕地瞪圓了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七日,向下落去。圓跟個球似的拉緹梅利婭變得越來越小,越離越遠,最後一球砸到停在樓梯下面的卡車後的貨櫃上,彈性十足地彈起,而後在柏油路上滾起來。

「……」

七日從上面俯瞰著這一切。拉緹梅利婭慢悠悠地站起來,啪!啪!地用力拍去短裙上的髒污,最後衝著七日豎起中指。

「喏。果然沒事。」七日嘴裡嘟噥著,拾級而上。

——磅——!

樓頂響起震天價響的槍聲。正要跳躍到旁邊大樓的豚骨君被鬼怒川射穿了大腿,跌了一跤,摔倒在混凝土地上。

「……是要殺了它嗎?」

靠著欄杆坐在地上的千歲向鬼怒川問道。

鬼怒川凝神瞪著倒下的豚骨君向屋頂邊緣爬的樣子,回答道:

「你幹得很好。掙扎得漂亮。」

這還是第一次被鬼怒川誇獎。但是這跟千歲「要殺了它嗎」的問題答非所問。

鬼怒川雙手前伸托著手槍,慢慢拉近與豚骨君間的距離。

「死了心吧,禍津神。就算是手槍,照樣可以殺了你們。」

他架起的手槍是配發給一般警察的普通裝備。既沒有像祈禱士常備的軍刀那樣,為了斬殺禍津神而做過特殊處理,也不可能使用對抗禍津神的槍彈。不過,這些祈禱士使用的武器無非是「殺起來簡單」,一般的武器也可以給禍津神造成傷害。倘若是豚骨君這樣小型的禍津神,一把手槍也有可能讓它命喪黃泉。

「……還豬吃人呢,這豈不是搞反了。你被消滅了才說得過去。」

鬼怒川用槍口對準了豚骨君的後腦勺,一步、兩步、步步逼近。揭發罪行,把潛逃的犯人追到走投無路——到這一步為止,都還和鬼怒川迄今逮捕罪犯的行動別無二致。然而這次的對手是禍津神。和迄今為止的對手不同。不是罪犯,是災禍。不是人類而是神。不是逮捕。是殺。

——我這就替你報仇雪恨,鰯水。

鬼怒川開槍了。槍彈打中禍津神的另一條腿,「噗咿——」不堪入耳的叫聲響起。

深不見底的憎恨在鬼怒川心中捲起漩渦。鬼怒川已經停不下來了。不會讓它這麼簡簡單單的死了。要像被殘忍肢解,大卸八塊而死的鰯水那樣,讓它受盡折磨再死。

吃了鬼怒川的部下——鰯水的,當然不是這隻禍津神。可是親手討伐禍津神,對鬼怒川而言是一種清算,也是一個句點。

禍津神對人的傷害,是災害。人類在災害的面前無能為力,只有被吃掉的份。「鰯水是自己運氣差,真不幸」,儘管周圍的人都用這些話安慰自己,但他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當時,如果不是自己把鰯水派出去的話;沒有輕視禍津神,放鬆警惕的話。他腦子裡一直縈繞著這些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東西,裹足不前。他把無可奈何的鬱結灌注進槍彈中,激射而出。手臂被打中,禍津神發出嘶鳴。

這不是正義。這點鬼怒川自己清楚。然而停不下來。已經停不下來了。

「噗咿——!」刺耳的悲鳴聲,讓千歲縮起肩膀,面孔顰蹙,「鬼怒川先生……」

自己應該理解得了鬼怒川的憎恨。對方是禍津神,是死不足惜的災禍。千歲腦袋裡明白,但鬼怒川還是令她忌憚。

過去被他怒吼過那麼多次,也從來沒有感到過懼怕。然而現在,千歲卻畏懼著鬼怒川,怕得喪膽。

她感覺必須要阻止他的復仇才行。可是身體在打戰,腳不聽使喚。千歲撐著欄杆站起來,擠出聲音。

「鬼、鬼怒川先——」

話音未落,一隻手擱在了她的頭上。回頭一看,那裡站著登上樓頂的七日。

「好好坐著。」他撂下一句話,就朝鬼怒川的背後走過去。

中了子彈的豚骨君嘶鳴著在地上打滾。鬼怒川則用槍口追著它的身體。

「該死……你們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要吃人……?你說說,那些被殺死的女人們是怎麼得罪你了!鰯水有哪兒招惹到你們了……!」

射出的子彈打在豚骨君的腦袋邊上彈起來,刨去一塊混凝土。豚骨君緊緊閉住雙眼,噤聲不語。然後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偷覷向鬼怒川。

看到它的臉,還有它淚汪汪的圓眼珠,鬼怒川的聲音顫抖起來。

「……你哭個什麼勁啊。」

「當然是因為疼唄,那能不哭嗎。」

背後傳來七日的聲音。

「疼……?它把人吃了,還用那麼殘忍的手段吃掉。結果說這群傢伙還知道疼……?你是開玩笑的吧。瞧瞧,這豈不是……跟人類一樣嗎。」

看著是一隻腦袋上頂著烏帽子的豬,不過卻用兩隻腳直立。撒腿逃跑的背影,就跟人類一樣。被打中的手腳上,也一樣流著紅色的血。

禍津神肥囊囊的肚子蹭在混凝土上,背朝鬼怒川抵命掙扎。不停「噗咿!」地叫喚著,像在匍匐前進一樣,慢慢地朝屋頂的邊緣挪動。

為了逃離鬼怒川,逃離鬼怒川射出的子彈,逃離疼痛苦楚。

「……它也在掙扎。」

——就好似人類那樣。

「你有這麼說過吧,這傢伙很可能是因為店主而誕生的禍津神。」鬼怒川架著手槍,向七日問道。「被倒閉逼到走投無路,因為不願意關店所以才砥礪手藝、挖空心思、拼命掙扎,灌注了強烈的思念之後,做出來的拉麵,你說它就是從那裡面誕生出來的那什麼什麼神……!」

「說的是『肥神』是吧。」

「開什麼玩笑……!這豈不是正面至極的感情嗎。」

鬼怒川悲痛得扭曲起臉龐,縱聲怒吼:

「那拉麵里,又沒有灌入啥殺意或是恨意那樣的東西對吧。結果你卻要吃人是嗎。努力和捨身的感情難道不是正當的感情嗎!然而究竟是為什麼,誕生出了這東西來!欺人太甚。人類豈能容忍被區區的神給否定掉!」

「噗咿——!」

鬼怒川射出的子彈打進了血灘里。禍津神唾液橫飛,嘶鳴著作勢抵抗。倆腿被打穿,已經萬事休矣了。然而為了能逃出生天,那頭豬仍不死心地用手爬地。

「跑什麼跑,你個混蛋!」

鬼怒川意欲繼續射擊,七日用手把他的槍摁了下去。

「……算了吧,生都生出來了,有什麼辦法。」說著,七日靜靜地走上前,拔出軍刀,站在因劇痛而痛苦萬分的豚骨君身旁。刀身在相鄰的大樓霓虹燈下,閃耀著紅光。刀刃無聲無息地揮下,禍津神的脖子被一刀兩斷,刺耳的叫聲頓時沒了。

在七日收刀入鞘的同時,鬼怒川虛脫地坐下來。把手臂擱在立起的膝蓋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垂下頭。

「……想想就心酸,禍津神竟然從正當的感情里誕生出來。既然事已至此了,怎麼就不徹徹底底地當一隻怪物啊。哭什麼哭。不要死乞白賴地求饒,乾脆點兒讓我殺不就好了。不然,我到底該去恨誰呢……?。」

「心酸,是嗎……」念了一遍鬼怒川的話,七日笑了笑:

「深表同感。所以我才會把那傢伙帶在身邊。」

「那傢伙」指的就是拉緹梅利婭。那個情感豐富的禍津神讓人恨不起來,教人心酸。

「……原來如此。」鬼怒川意會到了七日內心的苦衷,靜靜地笑了。

七日走向樓梯,途中回望身後,鬼怒川「走開走開」地甩著手,「你先走吧。我都走到這步了,現在才嚇得腰軟。」

仍舊靠在欄杆上的千歲抬起頭,謝道:「謝謝你,救了鬼怒川先生。」

「我什麼都沒做,除了工作以外。」

七日沒好氣地回答,走下樓梯。

「……那個人,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意外地有那麼點溫柔在……。差一點就像古川先生你一樣,墮落進黑暗中了……」

背著身的七日聽到千歲的悄悄話,霍然停下腳步,把臉從欄杆間隙間湊出來。

「我也沒有墮落好嗎。」

「嗯。我知道的!」

千歲俏皮地說著,帶著笑臉目送走七日。

巡邏車的警報聲盤旋於中華街燈火通明的夜空中。

×  ×  ×

正當禍津神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時。聽聞喧囂聲趕過來的雙胞胎祈禱士,在大樓外側的樓梯邊上拔出了對禍津神專用的軍刀「白雨」。

「enchant(附魔)——『炎』」

「enchant(附魔)——『冰』」

用祈禱術附加了屬性的白雨擺出呈左右對稱狀的架勢,瞪著目標。見不著光的昏暗羊腸小路里,纏著火焰的刀身光暈曳動,另一把挾帶著寒氣的刀身斑斕發亮。

二人正面對的,是胖得圓滾滾的喰神——拉緹梅利婭。

「古川七日帶在身邊的禍津神——喰神。雖然我們是古川七日的粉絲,但作為祈禱士,我們不能讓你逍遙法外。」

「……呵呵,你們以為自己有本事戰勝我這個『肉嘟嘟梅利婭』嗎……!」

拉緹梅利婭嘴上說得囂張,頭頂卻恰成反比地頂了只黑尾鷗,正大把大把地冒著冷汗。身體好重。喘不過氣。這幅變胖後圓墩墩的身體顯然不適合戰鬥。

——怎麼辦,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打得過她們。

姑且是把手臂在身前擺出架式,然而肥到讓人錯覺變短了的手腳根本藏不住身上的破綻。

「她可比什麼『肥神』之流要有名頭多了,冰華。我們這次說不定能得到局長誇獎了呢。」

「不可以掉以輕心喔,炎華。別看現在她變肥了,那可是傷了好幾個祈禱士的禍津神。能捉拿她是再好不過,但要做好下殺手的打算才行。」

拉緹梅利婭被二人銳利的視線盯著,向後退去。嘴唇抖抖簌簌。

「唔唔……。怎麼辦,怎麼辦……」

「看招!」雙胞胎齊聲喝道,發足飛奔,猛地一個箭步,從左右兩邊逼近,同時橫刀斬來。劃著名巨大弧度的火之軌跡,灑著冰之顆粒的曲線——然而在刀刃揮下的那一瞬,拉緹梅利婭的身影忽地一下,消失不見了。

「!?」

「……有工作熱情確實很讓人放心——」

聲音從正背後傳來,回望身後,一個美男子站在剛才二人所在的位置上。

「——不過這次能放過這孩子一馬嗎。炎華、冰華。」

「局長!」

拉緹梅利婭正站在被稱呼為局長的那名男子的身邊。胳膊還架在身前,卻恍然察覺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一瞬間換了個地兒,為此大為疑惑。原本在面前的雙胞胎,現在跑身後去了。

「哦……?欸?我瞬間移動了?」

局長腳邊有一隻見所未見的生物。那是一隻雪白的麒麟,像極了長著龍

臉的小鹿仔。就在拉緹梅利婭想去摸摸那麒麟的時候,一眨眼就浮光掠影般地消失在半空中。

「咦?消失了。」

雙胞胎向局長聲訴到:「讓我們放她一馬?可是局長,她傷害了許多祈禱士,是我們的仇敵——」

「你們非要把她叫作敵人,就是要試試和我過過招嗎?」

「……沒,這……」

看著局長的笑臉,雙胞胎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解開施在白雨上的祈禱術,收進劍鞘里。

拉緹梅利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就是在「黃金的豚骨亭」見過面的美男子。

「你是那個七日的熟人……」

「你好呀,喰神小姐。這身衣服可真漂亮。」

「啊,看得出來?我就說嘛?」

被人誇獎了換裝升格後的衣裝,拉緹梅利婭原地轉了三六〇度。

「光是看到這可愛的打扮,我這趟也算沒白來。」男子說著,就朝雙胞胎身邊走去,「再見囉。」

拉緹梅利婭向他離去的背影問道:「嗯?你不去見見七日嗎?他現在就在那邊那個大樓的頂上呢。」

「等下次的機會吧。而且我也預感不出多久就會再見了。」

祈禱士協會關東支部局長——紙燭龍之介露出柔和的笑容,向拉緹梅利婭告別。帶著雙胞胎祈禱士,消失在外面的大街上。

×  ×  ×

翌日早上。七日把車子停在旅館門前,走進房間準備叫拉緹梅利婭起床。

拉緹梅利婭穿著鍾愛的睡衣,睡在床的正中央。睡衣的下擺掀起一大塊,大喇喇地露著小褲褲。枕頭邊睡著蜷成一團的黑尾鷗。

雖然拉麵消化完,換裝升格已經解除,拉緹梅利婭卻還是那麼胖。看著在床上「嗯姆嗯姆」地咕噥著,摳撓肚皮的喰神,七日自言自語地說出感想,「你還變海獅了不成。」

七日把床單猛地抽開,然後一腳踩上滾到地下還照樣呼呼大睡的拉緹梅利婭。

「趕緊起來。信不信我把你撂這兒,海獅梅利婭。」

「嗯嗯……。再在這裡住一夜嘛……。來一趟多不容易?不觀光一下?」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哪來的資格說這話的?工作結束了。我們走。」

就在昨晚,對「黃金的豚骨亭」的搜查就已經展開了。祈禱士和當地的警察都集合起來,巡邏車的迴轉燈閃了一整夜。別的不說,店的倒閉估計已成定局了吧,七日如此想到。就算店主與禍津神殺人沒有直接關聯,既然對它的捕食行為知情卻視而不見,就會被判罪。量刑的要點就在於店主對禍津神的犯罪行動容許到了什麼地步吧,不過這類事情已經超過了七日的工作範疇。

祈禱士和警察雙方都介入了事件現場,多的不說,不小的混亂肯定是免不了的。被卷進人類和人類間的爛攤子裡可敬謝不敏。在斬了禍津神之後,趁早離開現場是最好的。

七日退了房間後走出旅館,發現本應該在車裡等著的拉緹梅利婭沒影了。後來是在大街的包子店屋檐下找著了身著紫色衛衣的身影。拉緹梅利婭挎著裝黑尾鷗的挎包,望眼欲穿地盯著從蒸籠里冒出的蒸氣。

「阿七,我想吃早飯了。給我買個肉包子。」

「你還吃,真不吃教訓。當心肥上加肥。」

「反正我回去之後會減肥的,事到如今吃一個肉包子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叫『服毒橫豎一個死,何不連盤一道吃(譯註:「毒を食らわば皿まで」日本諺語,相當於我們的「一不做二不休」,重點是押韻了,哼哼!)』!哼哼!」

拉緹梅利婭挺出被緊巴巴的衣服壓癟了的胸脯,天不怕地不怕地大笑。

七日買了一個肉包子和一個給自己吃的豆沙包。

「照你這德行,能瘦下來麼。」

從她「哈呼哈呼」地拿肉包子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模樣上,看不出一星半點反省自己吃太多的意思。不管有沒有變身,拉緹梅利婭都是一副「中華中毒」的狀態。

「要是在意身材胖不胖,好吃的不得都逃掉啦!」

她回頭看向徹底無語的七日,把肉包子一口咬下去。

「好次——!」

雀躍的歡呼聲響徹晨曦下的中華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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