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一章 新生(2/2)
我現在被強行帶到校舍後頭,在隆冬之中被脫去衣物。
對方半開玩笑地將積了半桶的雨水潑在被迫全裸的我身上。
我因為寒冷、不甘心和悲傷全身顫抖。
霸凌我的孩子們的聲音,響徹我的腦髓。
我明明摀住耳朵蹲著,輕蔑聲、痛罵聲和嘲笑聲依舊縈繞在我耳邊。簡直像是直接灌進腦子裡。
我一抬起頭,發現朋友在這裡。
即使我試圖開口求救,但他卻一步、兩步漸漸後退,然後背向我跑走。
就算我大叫他也沒停下腳步。
不管我叫了多少次,周遭人的謾罵聲還是不絕於耳。
沒有任何人幫助我。
地獄。這裡是地獄。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恐懼而抽搐的聲音。
我跳了起來,慌亂地察看周遭。
房間一片黑暗,只能看見自己的手。眼睛習慣以後,我想起自己投胎轉世為大國枚路提亞的王子,現在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冷靜下來以後,我便明白自己又夢到前世的事。
冷汗弄得我全身濕透,穿著的睡衣好似泡在水裡那樣濕透,穿起來很不舒服。
臉頰上也有淚痕。我用袖子用力擦拭臉頰。
聽到叫聲的女僕進了房。
我輕輕抬起手,示意要她們準備更換的衣物。
女僕也熟練地去拿更換的衣物。
女
仆協助我換好衣服,還更換了一整套床單和棉被。
像這樣猛然坐起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我仍舊受到前世的事件影響,頻繁的時候三天一次,至少七天也絕對會有一次像這樣作惡夢而猛然坐起。
父母知道我由於惡夢驚叫的事。
因為我告訴他們不記得夢的內容,因此父母似乎是誤以為「兒子多愁善感,才會因為惡夢猛然坐起」,故而樂觀地認為成為大人以後就會平息下來了。
大概認為是類似尿床的延續吧。
「…………」
我鑽進換好的被窩之中。
由於一閉上眼好像就會作到那個惡夢,我沒有想立刻入睡的念頭。
我一直注視著床篷。
魔術與魔物、劍與冒險,來到這樣奇幻的世界,還以為會馬上忘記前世的事。但是我仍舊在作惡夢。
無法忘懷過去的心理創傷,即使投胎轉世依舊受到影響。
(該怎麼做,才能逃出即使投胎轉世也無法逃離的過去呢……)
在失眠的夜裡,我不禁想到那種事,然而不可能會有解答。
睡魔來訪之際,已是朝陽即將升起時。
然後在發生了那種事的隔一天,我再過不久就要迎接十歲生日,於是介紹了朋友候選給我。
對象是人族中A+級的魔術師阿爾特利維斯•亞迦。
據說他是確定成為世界上最古老的軍團始原(○一)下任首領的人物。
目前他與身為團長的父親同為A+級魔術師,聽說實力已經在父親之上了。
是將來肯定會到達S級魔術師的優秀人才。
始原與大國枚路提亞從以前開始便素有交情,也有血緣關係。由於身家清白又是同年紀,因此將前途光明的阿爾特利維斯,以候補朋友的身分介紹給我。
「朋友」這個字眼,令我不由得回想起前世、日本和堀田同學的臉龐。遭到相馬亮一霸凌也讓我痛苦想死,但遭到我以為是朋友的堀田同學的背叛那種絕望感,即使如今投胎轉世,在我的內心還是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正因如此,我對於「交朋友」這件事感到膽怯,然而一直原地踏步的話是無法前進的。我抹去堀田同學的臉龐,重新面向阿爾特利維斯。
「我是第一次交朋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今後請多多指教了。」
「……我也是第一次交朋友。不曉得什麼規矩,所以我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藍斯你也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知道了,亞迦同學。」
「別叫我『亞迦同學』。親近的人們都叫我『阿爾特』。藍斯你也那樣叫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了手。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阿爾特。」
阿爾特一言不發地起身跟我握手。
我就這樣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
與阿爾特成為朋友之後,我跟他大約一個月見一次面聊聊天。
地點當然是在枚路提亞城堡內。
我們在室內、露台或中庭喝茶談論近況。由於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交朋友,在彼此默認之下,我們先從簡單的交流開始。
今天我打算由自己先跨出一步。
中庭做好茶會的擺設,我們一如往常地談話。
在時機正好的時候,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那個……我有件事想拜託阿爾特你……」
「…………」
他拿到嘴邊的茶杯沒碰到嘴唇,而是放回了杯碟里。
他銳利的視線變得更加犀利,總覺得給周遭增加了沉重的壓力。
雖然我們交往的時間不長,但他並不是在生氣。
只是對於第一個朋友會對他提出什麼要求嚴陣以待吧。
該說那樣的他令人不禁莞爾。
「……有什麼好笑的,既然有要求你就快講。」
「抱歉、抱歉。其實我希望阿爾特你能讓我騎到聽從你的龍的背上。」
肯定會成為S級魔術師的阿爾特,可以做到「只要捕捉魔物給予它自己的魔力,那個魔物就會變成自己的使魔。而且只要腦中描繪出模樣再給予魔物魔力的話,聽說對方就會變成如他想像的模樣」。因此已馴養了許多魔物。
他來到枚路提亞的時候也會乘坐在像是出現於故事當中的龍。
每次目送他離開的時候都會見到,老實說我很羨慕。
對於我的要求,阿爾特露出期待落空那樣的神情。
「……那種程度就可以了嗎?我還以為你會希望我殺了身為你政敵的弟弟。」
我有個小我三歲的同父異母弟弟。由於母親就是第二夫人,地位也很高。
倘若我再晚點出生的話,那個弟弟就會是第一王子,將來登上王位──也有這種可能性。為此第二夫人想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王位,背地裡策劃著名許多陰謀。但實在很難談得上成功。
我本身在內政上頗有建樹,是高等的A級魔術師,幾乎可以肯定是個實力堅強的人。儘管要拉下我幾乎接近不可能,但不想面對現實之人,絕對不會正視那個現實。
此外組織要團結到堅若磐石也很困難。
有看我不順眼的勢力存在,第二夫人等人和他們聯手行動。
察覺到那種跡象的阿爾特,似乎以為我要委託他殺害第二王子而嚴陣以待。
不管對方有多煩人,我也不至於會請人殺弟弟那麼血氣方剛。
我反倒對依情況而異真打算執行的阿爾特,面露淺淺苦笑。
「真是的,阿爾特你平常都是怎麼看我的啊。」
「這個嘛……難以捉摸。明明就在我眼前,有時卻覺得你並不在這裡。就算你咻一下消失,我應該也不會驚訝吧。」
阿爾特表情認真,真摯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沒想到他會認真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話語意外地深深扎在我心上。我仍然會作到前世的惡夢。
「明明要是能帶著這種力量……魔術回到前世的話就可以復仇了」──我經常有這種想法。
我的內心──不,是靈魂忘懷不了過去。
所以阿爾特才會說出剛才那種話吧。
「……你是想騎龍吧。那種程度的話沒問題。跟我來。」
阿爾特似乎在關心定格不動的我而開口搭話,隨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面惡和能力很強的關係,阿爾特受到他人恐懼,被敬而遠之,但是他跟外表不同,相當貼心。他的貼心讓定格不動的我忍不住露出微笑向他道謝。
「謝謝你,阿爾特。」
「我都說了,只是騎龍這種程度沒問題吧。」
他似乎沒發現我道謝的含意,只見他粗魯地回答完,就迅速走向龍待命的地點。
我望著阿爾特的背影面露苦笑,跟在他後頭走。
「哇……!」
阿爾特現在讓我騎在他用於交通乘坐的大龍背上,在天空中飛翔。
那隻龍是西洋龍,大小有如一棟二樓高的樓房。
拜此所賜即使讓兩個孩子乘坐,空間也是綽綽有餘。
它體色通紅,是稱為「紅龍」的種類。是只要問到「龍是什麼?」,這個異世界的居民無論是誰都會率先想到的標準品種。
「好高喔。城堡和街道看起來居然都變得那麼渺小。」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們在天空中飛翔。」
儘管阿爾特的語氣依舊不悅,但卻操縱龍讓我便於看清眼前。真的是個跟外表一點都不搭的很溫柔的人。
前世我沒有搭乘過飛機等等在空中飛行的物體。
因為我們全家人不曾一起去旅行。
可是我知道龍的飛行不同於前世的飛機、直升機和熱氣球。
風划過臉頰的感覺,毫無遮蔽物能一覽無遺的風景。上空的氣味、溫暖的陽光,包含前世在內,記憶中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新鮮驚奇感貫穿全身。
「好美。世界居然如此寬廣又美麗……」
我自然而然說出這句話。
阿爾特為了不干擾我的感動什麼話都沒說,專心操縱著龍。
他真的是個好人。
我良久無言,為這個世界而著迷。實在太過美麗,我感覺自己差點要哭出來。
(……前世的是非就一筆勾銷吧。因為我如今身處如此美麗的世界……)
前世真的是地獄。甚至到現在晚上還會作惡夢。
但是那已是名副其實在另一個世界的過去所發生的事,也沒有什麼回去地球的方法。
忘記那些然
後在這美麗的世界活下去……那是最幸福的事了。
我用袖子擦拭浮現的眼淚。
「謝謝你,阿爾特……謝謝你。」
他表現出因為風呼嘯而過沒有聽見聲音的態度,不讓我看見他的反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自然而然地低聲道了句。
「謝謝。」
我的感謝似乎還是夾雜在風聲中消失無蹤。
就在此時為投胎轉世的這世界的美麗感動之際,我同時心想。
在這個世界,如果以投胎轉世的我如今的地位,應該可以走上不同於前世更加精彩的人生。
可是我完全忘了。
世界很美麗,但光是美麗無法構成世界。
這個世界同時也具有殘酷。
幾天後我便親身感受到箇中滋味了。
▼
在乘龍飛翔的幾天後。
身為枚路提亞國王的父親帶著我前往地下室。
那是這個國家最地底的地方。我們接受過無數次衛兵的確認,使用魔術輔助才打開厚重的鐵門。抵達的地方是資料室。
大小大概是一間教室的程度,牆邊排放著書架,上面放著大量的書本。
中央有沙發和桌子,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一個花瓶。
據父親所言,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也都鋪著一層厚厚的鐵板,進行過魔術方面的處理。他直言整個枚路提亞王國,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加戒備森嚴的地方了。
父親從書架上拿起幾本書,放在沙發中間的桌子上。
我跟父親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然後父親向我闡明了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歷史」。
天神遭到六名嫡傳徒弟殺害。六人之中有五人做盡了可以稱之為魔王的殘暴行為。
身為我們祖先的五族勇者們,在最後一名徒弟的協助之下,打倒魔王封印了他們。祖先他們在最後由於不知道最後的徒弟會不會有一天跟其他魔王們同樣失控而計劃殺害該名徒弟,然而失敗了。
最後一名天神的徒弟還活在魔物大陸。這就是「隱居在魔物大陸的魔王」的真相。
往後其他的五族勇者們,為了維持世界和平,彼此互助守護這個世界。始原也是協力組織,因此要是出現試圖找尋真正歷史的人,或是知情者存在的情況,他們定會將人葬送於黑暗之中。
枚路提亞的國王除了治理國家,還附帶力求世界穩定的使命。
我身為下任國王,他希望我從小就要知道這個真相,擁有自己是守護世界的中堅分子那樣的自覺。因而在我年滿十歲的現在,他像這樣告訴了我這個世界的真相。
就是類似帝王學那樣的東西吧。
不過我比起隱藏的真實歷史與世界安寧,對某一件事抱持著更強烈的興趣。
(是從神核分割成魔法核接著是魔術核。那麼有可能逆向操作嗎?)
既然能分割,沒道理無法再次整合。
如果那種方法得以實現,並能得到神核的話……
(若是擁有神力。我就能帶著這股力量前往原本的世界──地球!)
倘若帶著力量回去的話便能復仇。
讓我受苦的地獄。學校、家人、霸凌者們、同學、以為是朋友的他──倘若有神力的話,我就能向那個世界的一切復仇!
我可以單方面地、徹底地開外掛復仇。假如我能夠復仇,就能脫離惡夢、心理創傷和自卑感!
此時父親口中說了什麼,完全進不了我的耳朵。
我的腦中只有對於前世的復仇之心,猶如暴風雨那般狂風大作。
為什麼會讓我得知這種事呢……
匯集所有災禍的「潘朵拉的盒子」。在那盒子之中,為何會放進「希望」呢?前世的故事中常常有類似「人們就算身陷災禍之中,為了直到最後都抱有希望就一起放進去了」那樣積極的解釋。
但是我的想法不同。因為希望是一種災禍,所以才會放進了「潘朵拉的盒子」里。
再也沒有好似希望那樣甜美又令人絕望的東西了。
只要有如針尖那般細微的希望,便擁有任何毒品都望塵莫及那般令人瘋狂的力量。
我在前世無數次、無數次嘗過那種絕望的滋味。
我曾相信「總有一天朋友、老師、家人、同學或世界會拯救我」。但是我卻一次又一次遭到了背叛。
我知道希望的滋味──苦澀又帶有鐵鏽味的絕望(希望)的味道。
這一天,我回想起世界不單單是美麗,說到底仍舊是殘酷的。
那一天,我被「希望」給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