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朱日河不是河(2/2)
最後班長帶著大家對我的到來再鼓了一次掌,就交待岳志秋帶著我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和哨位,大家就一鬨而散各忙各的了。
岳志秋領著我就在屋子周圍轉悠,他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最後才憋出來一句話打破沉悶:
「你看上去比我大,那我就喊你林哥,你到底犯啥事了啊?這麼倒霉被發配到我們這裡。」
「班長說這個問題不讓問的。」我淡定地回答到,答案都是現成的。
「那你原來是什麼職務啊?連長?營長?」他是不敢再往上想,其實我早上起床的時候還是參謀長(副團級),現在就已經是一個小兵了,這裡面的苦我能說出來嗎。
「班長不讓說。」我的答案還是現成的,就拿班長的話說事。
「那有啥子,慕容武,我們喊他老慕,一張嘴把整個連隊裡的人都得罪完了,李三清把自己的老鄉打到住了院,就因為開了一句玩笑,許木就是根木頭,業務技能在新兵連樣樣倒數第一,班長把他要過來,他什麼都聽班長的,嗯,這裡就這樣,看完了,咱們回去吧。」班長的話挺好使,岳志秋沒有再問我,倒把自己的戰友犯過的事都說了出來。
「那你呢?怎麼分到二班的啊。」我倒忍不住問了他一句。
岳志秋瞟了我一眼:
「我是因為太招女人喜歡,團里怕把我放在外面會出事,想把我放在這裡曬黑點再要回去,但是我這皮膚怎麼曬都曬不黑。」岳志秋倒是蠻直爽的回答了。
「是啊!長得太好看了也是一種煩惱啊。」我應和了一句。
岳志秋一下子來了精神,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啊!他們不會理解的,我爹媽給我長成這樣,我也沒辦法啊,那句什麼來著,天生麗質難自棄,我還想早點曬黑點早點出去呢。」
我看著那張明顯精心收拾過的臉蛋,對他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你抽菸嗎?」岳志秋拿煙給我抽,大前門,還不錯,我也荒了一天了,從基地出來的時候身上一無所有,就是臨告別的時候,局長塞了半包抽剩下的中華給我,一直都還沒機會點上。
「來,抽我的吧。」我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半包煙,遞了一根過去。
「喲,大中華!」岳志秋樂了,「我都還沒抽過呢,沾你的光了,不愧是從上面下來的,跟你說實話,我們駱駝營這塊地呢,說苦不苦,說累也絕對不累,就是兩個字——枯燥,除了枯燥還是枯燥……你有沒有什麼愛好?」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我難住了,我仔細想了想:「愛好?怎麼說。」
岳志秋點上煙,猛抽了一口,望著茫茫荒野很是惆悵地吐了個煙圈再嘆了口氣:「除了班長折騰的那些東西之外,我們這裡最空閒的就是時間,最奢侈的就是新鮮,除了枯燥還是枯燥,要不就是虛度青春,看到沒有,除了石頭就是沙子,除了我們四個,不,五個人外,好幾十里地看不到人煙,你坐下來就是無聊,躺下來還是無聊,除了睡覺,睡醒了睜開眼睛還是無聊,無聊透頂。所以得給自己趕緊找一愛好,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跟你介紹一下吧,咱們班上那幾個瞧見了沒有?慕容武,除了愛損人,還愛寫文章,啥都寫,詩歌、散文、小說,整天給人家報紙、雜誌投稿,退稿信都攢了一箱子了,就從來沒有發表過。李三清,就是個武瘋子,整天沒事就練拳腳棍棒,最近還迷上了什麼內家拳,抱元守一,心神統一,練氣養生什麼的,開始變得神神叨叨的,遲早得瘋了。咱朱班長,他的愛好就是不讓我們閒著,石頭裡也能榨出油來,就愛折騰人。許木,就是那根木頭,最近在忙修路,想鋪一根通往團部的石頭路,愚公移山啊,精神可嘉,呵呵呵呵,都是一群笨蛋。」
「岳志秋,那你呢,你的愛好是什麼?」
「你叫我秋官就行,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岳志秋開始變得嚴肅起來,「我的愛好,就是唱歌,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名歌唱家,像蔣小為,李單江那樣子的歌唱家,在這樣浩瀚的荒野上,我可以放肆地歌唱,錘鍊我的歌唱水平,清風和明月是我的聽眾,我要在這裡閉關修煉,然後一鳴驚人,一舉成名。」
「嗯,嗯!」我點了點頭,我對有理想的人一般都會抱以尊敬的心態。
「林哥,太好了,你真的是我的知音,我發現我的很多想法,真的只有你懂我,真的不愧是從上面下來的大人物。那我唱個歌給你聽吧。」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岳志秋就陷入某種陶然自得的迷醉狀態了,「就這個吧!」
「革命軍人哥哥要注意,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我看了看暮色下的戈壁灘,戈壁灘讓我茫然,現在面前的人類讓我更加茫然。「我是誰?我在哪?我做錯了什麼?」
我收回原來自己對岳志秋的一切判斷,即使賭上自己曾經是精英情報官員的名譽,我對他真的不了解,犯下了主觀上的判斷錯誤,知人知面不知心,岳志秋被發配到駱駝營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不是因為他長得俊俏,容易犯作風錯誤,而是因為:
別人唱歌要錢,他唱歌要命!
他一開口,可以把一個團氣勢磅礴的大合唱都帶歪了,直至因為一起找不著調而崩潰,這在強調合作統一,喜歡拉歌鼓舞士氣的部隊裡面,是何等讓人無法忍受的一個毛病啊。
在這直擊靈魂的歌聲中,我需要好好地冷靜一下,既然回是回不去了,那就順便思考一下自己的愛好是什麼吧。